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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   第113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新景)

作者:柳寄江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26 MB · 上传时间:2017-01-18

  第113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新景)


神熙二年倏尔而过,转眼就到了三年。 这是今上出了孝期后的第一次新年,办的格外隆重。上元那一日,朱雀门前一片灯火辉煌,火树银花。

  “阿顾,快些儿,”於飞阁庭院中,一身玉色夹棉衫子、葱绿锦半臂的姬红萼立在其中,下身系着绿色团花褶裤,扬头望着大明门方向,扬声催道,“大明门外头的灯都点起来了!”

  “哎!”於飞阁内室温暖,玫红立领绣梅花夹衣映衬的少女面色红润,阿顾坐在罗汉榻上,由着纱儿、罗儿二婢系上一条紫红交龙斗凤筒裙,扬声应道,“就来了!”

  正月的长安空气中尚残存着些冷意,暮色微醺,两个少女从鸣岐轩出了廊下,冷风兜头一吹,面上泛起了凉意。碧桐伺候阿顾披上一条大红色狐狸毛斗篷,姬红萼亦由宫人缥骑伺候着披上一条墨绿毡毛斗篷,二女拢着手炉,从景风门出了皇城,沿着皇城绕了一圈来到朱雀门。

  朱雀门是宫城太极宫的正门,门前广廷上搭起了一座高高耸起的台子。天色刚入暮,朱雀大街上此时已经陷入一片人山人海。

  皇室因着先皇孝期沉寂了三年,今年终于大办新年庆典,百姓们心中也积存了蓬勃的热情,太阳刚刚落下西山,便都拖家带口的来到这儿。

  一队绿衣歌伎俏立在高台上,手上轻拨着琵琶琴瑟诸样乐器,唱着旖旎多情的《好时光》曲:“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阿顾和姬红萼掩立在台下人群中,静静的听着清细绵长的歌声,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台上一管洞箫声忽的突兀一扬,众伎曲调一转,转入下半阙,歌声欢快积极,犹如天边奔腾的云朵:“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一曲既终,台下百姓大声鼓掌赞道,“好!”

  “这首《好时光》周宫都唱了好多年了,”姬红萼喟道,“想来还要再唱上个十来年吧?”

  阿顾转向姬红萼,面上露出好奇神色,“阿鹄,听说这首《好时光》是神宗皇帝写给唐贵妃的,是不是真么?”

  太极宫中传言,天册二年三庶人之事后,太皇太后从避暑的骊山赶回,痛斥神宗皇帝,神宗皇帝亦心中暗暗恼悔,念及因贵妃之故自己连失三子,不免心中迁怒,疏冷了唐真珠。贵妃受了先帝冷遇,日子难熬,痛定思痛,对着妆台盛装打扮一番,前往神宗所在宫内苑邀宠。神宗皇帝见着佳人消瘦荏弱中带着的妩媚模样,不由心中怜惜,念及唐贵妃到底也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心中一软,伺候重又宠幸贵妃起来。天册三年,正是唐贵妃刚刚复宠不久的时候,这首艳词自然是和唐贵妃相互唱和的。且唐贵妃是一位符合主流审美的美人,丰满多姿,这首词中的“莲脸嫩,体红香,”写的不是唐贵妃又是谁?

  如今,阿顾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按说,歌曲的传唱是有时代性的,一旦时代掀篇,很快就会被遗忘。这首《好时光》是神宗皇帝为自己宠爱的贵妃唐氏书写的艳词,神宗皇帝在世之时自然在宫中传唱,如今神宗皇帝已经故去三年有余,属于唐贵妃的华丽传说也渐渐到了尾声。为什么这首《好时光》还在宫人口中津津乐道?

  大明门外的灯彩闪掠过姬红萼的脸上,姬红萼神情有些奇怪,“你听谁说这首歌是父皇写给唐贵妃的?”

  阿顾瞠目结舌,“大家都这样说啊!不是这样么?”

  姬红萼静默了一会儿,忽的轻轻一笑,“这样说,也不能算错。”

  “——但神宗皇帝写的仅仅是《好时光》的上半阙,这下半阙诗,却是皇兄补的。”

  她抬头,瞧着阿顾愕然的神色,笑的更开怀了。

  “阿顾不知道了吧:当时太液池中的千瓣莲开了,神宗皇帝携唐贵妃游湖,忽起了诗兴,就做了上半阙,待要续写下半阙,却忽然间觉得诗意尽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续。正在这个时候,几位皇兄来拜见他,他便命几位皇兄续诗。三皇兄、六皇兄和八皇兄还在想着怎么写,皇兄便提了笔,朗声续下了这下半阙。补全了整首诗。”

  阿顾愕然,这首传唱长安的《好时光》竟是姬泽续的?“可是……天册三年的时候,九郎才十三岁吧?”

  姬泽那样的冷肃的性子,实在不像是写下这样艳诗的人。更何况,十三岁的男孩子,就写下“嫁娶个、有情郎”的诗句,是不是有些太……太早熟了?

  如今,当年的九皇子已经登上了大周皇帝的宝座,回头看当年的故事,一些事情就有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说不是呢?”姬红萼笑道,

  “父皇当时就笑着道,‘还觉得樊奴小呢。原来已经到了想娶媳妇的年纪了。’话虽然如此,对皇兄补的这下半阙诗却很是赞赏了一番。据说,神宗皇帝也是因了皇兄补的这首诗,才起了立皇兄为储的心思。”

  《时光》词的往事犹如一支插曲,旖旎摇曳,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小节。时间如一条长河奔腾,神宗皇帝的时代终究过去,如今天下显示出方兴的气象,已经开启了新帝姬泽的时代。朱雀大街上百姓熙熙攘攘,面上露出富足喜悦的神情,两个华裳少女落在其中,犹如大海中的两滴细小水滴,掩盖了痕迹。

  到了申时一刻,宫中鼓乐齐鸣,城门楼上灯火猛的一盛,一线帝王仪仗从一侧登上朱雀门楼。内侍的声音扬声道,“圣驾到。”一身玄色帝王冠冕的新帝出现在城门楼正中,大街上的百姓都恭敬的拜伏下去,口中山呼,“吾皇万岁。”

  阿顾和姬红萼随着人群福跪下去。

  姬泽展开广袖,示意门楼下百姓,“众……平身!”

  百姓们参差开口,“谢圣人恩典。”从伏跪的地上爬了起来。阿顾坐在百姓之间,早一步仰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朱雀门楼上的姬泽。

  朱雀门楼大约有数百步之遥,门楼上数十盏宫灯大作,将门楼照耀的分外明晰。依稀可见姬泽俊秀风姿,冠冕上的山章龙纹分外威严华美,身上属于至尊的尊贵疏冷气质却越发清晰。这一刻,门楼上的少年身上少了仙居暖阁中教导自己习字时的亲切之感,多了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

  阿顾立在门楼下百姓之间,心忽然有一些凉。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道,他不仅是教导自己书法的表兄,更是一国之君,大周的皇帝。

  君临天下!

  内侍高无禄从身后行出来,朗声宣道,“圣人有旨: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圣人临此朱雀门,与民同乐,百姓们不必拘礼,自行取乐便是!”

  坐部伎弹拨一声琵琶,弹唱着优美的曲目,穿着水袖长裙的舞伎款款登上高台,歌舞伎跳着优美的舞蹈。

  “好。”百姓们大声喝彩。大街上热闹非凡。

  “上元节真热闹!”姬红萼也在下头拍着手,朱雀大街通明的灯火照在少女清美的容颜上,开怀神色生动,“直到了这个上元,整个长安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转头望了望阿顾,“阿顾,如今这幅情景,可比先帝时候差的远了。神宗皇帝爱好歌舞之艺,命人集梨园,集天下艺人于此。教授歌舞艺术。最盛之时,人士多达十余万人。那时候,皇宫毎有盛典,梨园之人云集,蔚为盛景。”

  “十万?”阿顾咋舌,“大周有些县城人口也不足十万,小小梨园,竟有这般规模?”

  “是呀!”姬红萼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梨园规模大吧!所以父皇山陵崩后,皇兄又是个素不爱这类歌舞之事的,梨园之人人心惶惶,以为必定是要被遣散了,皇兄却发了话,大周盛世,还是需要一些歌舞典礼点缀的。梨园当存,却不需维持这么大的规模。便只留下了两万出色者。其余的梨园歌舞伎,部分被分赠给长安各权贵府上,部分则直接遣散归乡了!”

  阿顾听着姬红萼错落高低的话语,抬起头,目光凝在门楼上的少年帝王身上。

  这位少年皇子年纪轻轻接过接过重任,显示出了众人难以企及的沉稳手腕。梨园人口太盛是对大周财政的一个沉重负担,若留诸下来,难免劳民伤财;但若全部取缔,不说大批梨园子弟一时之间流落四散,衣食无着,到底盛世之国也是需要一定排场的。姬泽这般做法,既显示了盛世之君的气度,又体恤大周财力,可谓是两全其美。再也没有人能够比之做的更好了!

  广廷上忽的噪声大作,“永新娘子,”百姓们扬头喊道,“是永新娘子!”“永新娘子来了!”

  高台一侧阶梯陡然光亮大盛,一名绛色纱裳的女伎沿着阶梯缓缓的登上台去。

  姬红萼望着绛裳女伎的美眸倏然亮了起来,拍着手掌笑道,“好久没有听杜永新的歌声了!”

  “这永新娘子是什么人?”阿顾奇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姬红萼抿嘴笑道,“父皇雅好音乐歌舞,梨园养了一万歌舞姬,永新娘子是梨园最出色的一位。传闻她的歌声可以引来雀鸟,曲调可以让池鱼忘归,可当真是神品呢!”

  “真的有那么神么?”阿顾疑惑道。

  “当然!”姬红萼朝着阿顾重重点头,忽的嘻嘻一笑,“不信,你等会儿听着就知道了。”

  说话间,杜永新已登上了高台,朝着朱雀门楼上的皇帝拜了三拜,待到皇帝颔首后,方转过身来,朝着长安百姓做了团团一个揖礼。

  台上立部伎清幽的琴箫声响起,杜永新启口唱道,“盛世开周元,环宇风物新。万民朝长安,共庆太平景。”声音清亮悠扬,宛如天籁。

  适才还熙攘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静寂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永新娘子天籁的歌声中,偌大的地方只有永新娘子的歌声在飘荡。仿佛春暖花开,万国来朝,一派盛世太平景象,就在杜永新的歌声中,被捧到了众人面前。

  上元佳节热闹非常,百姓一直熙熙攘攘声音不绝,如今竟因为听这位永新娘子的歌喉而不约而同静默,可见得杜永新的歌声动听到如何程度。如果说之前那一班立部伎唱的那一支《好时光》原来听着还算动听的话,在永新娘子的这一首《太平景》对比之下,便生生的被比成了童谣。

  阿顾沉醉在杜永新的歌声之中,忍不住瞅了瞅朱雀门上的皇帝。上元夜色深深,姬泽离着自己的距离颇远,只瞧的见身上玄色的端贵盘龙冕服,面上轮廓有些模糊,侧着头,神情飘渺,似乎也被永新娘子的歌声所染。

  立在朱雀门楼画扇下的,是尊贵的大周帝王;熙熙攘攘挤在大街上的,是长安百姓。他们贵贱有别,这一刻,都沉醉在美丽歌姬嘹亮动听的歌声中。在音乐的国度之中,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在这一刻都是一样的。

  一曲《太平景》既毕,杜永新复转向过来,朝着天子福了福身。城门上下依旧一片安静,直到片刻之后,百姓从美丽歌声中醒神过来,方轰然叫好。喝彩声将大明门几乎震响,无数人盼着永新娘子再唱一曲,可是望着高台,永新娘子早已经身影渺渺,消失不见了。

  “——杜永新沉寂了三年,如今复出,歌声一如当年,哎,不对,却是比当年更出色了!”高台教坊歌舞演毕,天子便下了朱雀门楼。上元宵禁不设,百姓散开来,在长安城中四处玩耍。朱雀门外的一条长街上,各家长安贵胄及东西市商家们纷纷在自家画摊上挂起了彩灯,展览自家扎的花灯。五花八门的花灯高高挂起,几乎将一条街染成了一条金碧辉煌的长廊。从半空中看过去,画成了一道明亮的银河。阿顾和姬红萼随着人流行走在长安街头,说起刚刚那支听的人心神动荡的歌谣。

  “这位永新娘子歌声确实出众!”阿顾叹了口气,仿佛刚刚从杜永新绕梁三日的天籁歌声中回过神来,“我久来便听说长安乃是帝都,人杰地灵。如今进长安一年多,瞧着长安果然是人物丰茂,便是歌舞之上,也有着永新娘子这样的杰出人物!”

  “——瞧你说的!”姬红萼瞪了阿顾一眼,“好像你是从外地进长安的客人似的。其实你本就是真正的长安人,如今回长安算是回家。在长安待的久了,自然知道长安的好处啦!”

  “哎哟,”姬红萼转头望着远处灯铺上挑出的一支鲤鱼灯笼,指着道,“这个红鲤鱼扎的真漂亮!活灵活现的,好像摆摆尾巴就要跳过龙门似的!”

  “是呢,”阿顾也兴致勃勃的凑上去,瞧着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姬红萼,忽的扑哧一笑,“我瞧着,怎么这鲤鱼的眼睛和阿鹄你的好像呢!”

  “好呀!”姬红萼跳起来,恼道,“你敢笑话我!”

  “哎哟,”阿顾笑倒靠在轮舆上,求饶道,“好阿鹄,你别这样!”

  “哼,”姬红萼收了手,倚在阿顾身边斜着眼睛蔑着,“我觉着啊,鲤鱼跳不跳龙门我不知道,阿顾你怕是盼着谢郎将这时候跳出现到你的面前来吧!”

  阿顾登时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姬红萼望着阿顾这般优娴情态,没奈何的心中烦躁起来,跺了跺脚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谢弼究竟有哪里好了,惹的你和八姐姐一个个的都喜欢上他。但,我便是百般看不上那姬华琬,至少姬华琬敢于大胆对着众人示爱,这点上的坦荡我倒是佩服的。你若当真喜欢他,便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如你这般的胆怯迟疑不敢上前,竟不像是我喜欢的阿顾了!”

  朱雀大街上灯光耀眼,一路铺过去,犹如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阿顾遥遥的望过去,仿佛通往天水人间,看不见尽头。咬了咬水润的唇,“阿鹄,你不明白!”

  姬红萼睁大了眼睛,“你若觉得我不明白,就说给我明白啊!”

  “谢弼于我,是一轮温润的太阳,”阿顾道,“我一见着他,心里便欢喜。希望沐浴在明朗的阳光下,却并不想靠的太近,怕被阳光灼伤。所以我不想对他开口,要他回应我的感情。我心里总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似乎一开口,这种温暖欢喜的感觉就会被打破了。”

  姬红萼眉目之中迷茫,她虽然聪慧,到底年纪还小,惯来认为喜欢了就应该切切实实的握在手中,对于阿顾这种迷离中带着美感的迷恋之感无法感同身受,索性甩手道,“我不管你啦,只要你觉得自己好就好。”

  “阿鹄,”阿顾心中感激,握着姬红萼的手道,“你对我的好,我心里知道的!”

  姬红萼摆了摆手,无谓道,“这算什么!”转过头去,却不知怎么回事,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怅惘起来。

  “阿鹄,”阿顾露齿盈盈而笑,“我们……”目光投向姬红萼,掠过长街角落,见着一处灯铺前驻足停留的少女,不由一怔。

  姬红萼问道,“怎么了?”随着阿顾的目光向右前方望过去。

  见角落一处灯位上,硕大的牡丹灯明亮流转绽开盛放,一个鹅黄色绫袄的少女立在花灯灯瓣之下,身上披着一条艳黄色金绣大窠菊花斗篷,侧脸皎皎,微微颦着一双英气的剑眉,犹如一株凌霜秋菊,经霜犹灿!

  姬红萼眸中闪过惊喜之色,伸出手大声招呼道。“平乐姐姐!”

  姬景淳回过头来,见着阿顾和姬红萼,眸子中诧了一刹,笑着道,“十妹妹,顾妹妹!”

  二人前往对方面前。射月上前,福身道,“奴婢见过十公主,公主万福!见过顾娘子,顾娘子万福!”碧桐和缥骑也上前向姬景淳见了礼。姬红萼问道,“平乐姐姐也来大街上看花灯啊!”

  “是啊!”姬景淳点了点头,“今儿是上元节,我在家中觉得寂静,便自己出来看看。”

  “这就对了!”姬红萼热络笑道,她素性豪阔,前些日子见了宫宴上姬景淳义愤辞位的举动,心中欣赏这位堂姐,和姬景淳赛过几次马,与姬景淳也算相熟了,笑着道,“我今儿也是陪着阿顾前来看花灯的呢。咱们各家姐妹彼此联络,一直热闹的紧。平乐堂姐从前不爱出来见人,实在是可惜了。不过从如今开始也不晚,待到上元灯节办完了,开春各家便会轮流办起春宴,一年到头有着数不尽的热闹,堂姐日后一起玩就知道了!”

  姬景淳感受到姬红萼的热情,一时间有些怔忡,过了片刻,方笑着点头道,“多谢。”

  “自家姐妹不必客气。”姬红萼嘻嘻一笑,转头挽着阿顾道,“今儿阿顾第一次看上元朱雀大街的灯火,是我领着她一道逛过来呢!”

  “就你显摆吧!”阿顾瞟了姬红萼一眼,转向姬景淳道,“平乐姐姐,阿鹄今个儿可得意了。一会儿我们一块儿走,好好压压她的威风去!”

  姬景淳怔了片刻,道,“不客气!”悠悠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朱雀大街的宫灯呢!”

  她的声音悠悠的,阿顾和姬红萼闻言,俱都怔了一怔。

  说起来,阿顾幼年受磨难,流落在湖州多年,如今刚刚归来不久,从未看过长安上元的宫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姬景淳却是正经的宗室贵女,从小在长安长大,一度曾贵为郡主,便是如今罢黜了位份,也是大周实打实御封的县主。在长安待了十数年,竟是从未到过朱雀大街看过上元灯火!

  一瞬间,一股难言的感慨之意流过长街上三个少女的心田。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三个少女静了一瞬。

  过得片刻,姬红萼方扬眉一笑,打破了众人间的沉默,“嘻嘻,竟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也算是半个主人,今晚便招待两位姐姐,好好观赏一番这朱雀大街的花灯吧!”

  姬景淳嫣然笑道,“那就承妹妹的情了!”

  朱雀大街之上,各种灯楼、灯台铺陈在各家宫灯展位之上,人物灯,花果灯,动物灯纷纷打出来,五光十色,争奇斗艳,犹如彩灯的海洋。三姐妹一道在大街上随意走着,只觉各色花灯如走马一样掠过眼帘,眼前一片光亮,目不暇接。阿顾记起当日姬景淳东市之伤,忍不住转头去瞧姬景淳的手臂。

  姬景淳瞧见了她的目光,微笑着道,“阿顾妹子不必担忧,我的伤口早就好了。”

  “那就好!”阿顾笑道,“姐姐日后要小心呢!”

  姬景淳闻言心中一暖,这繁华的长安城,不仅有着如自己生母一般抛夫弃女的凉薄人,也有着热心纯良的姐妹,她顿了顿,唇边扬起和煦温暖的笑意,“我知道!”

  朱雀大街横贯长安城中,占地宽敞,五光十色的宫灯向两侧延伸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三个美丽的少女从朱雀大门门楼处一路往西逛过去,观赏着各家展台上挂出来的华丽花灯,无忧无虑,犹如春花秋菊冬梅,各擅胜场,落在长街走过来的那人眼中,美丽灼烫入心。

  谢弼立在长街之上,步伐悠闲。

  今日乃上元夜,他任职千牛卫中郎将,本应在皇帝身边值守,姬泽临行之前,却盯了他,皱眉道,“自你回长安之后,一直守在朕身边,严肃像个小老头似的。今儿个是上元佳节,朕要登上朱雀门楼与百姓同乐,也放你一日假,让你好好观赏一下朱雀大街的灯火。”竟是不由分说,便将谢弼逐出宫来,不许谢弼再入宫。谢弼无可奈何,闲来无事,便换下了平日里宫中值戍的甲胄,换上一身天青色圆领衫,少了数丝昔日戎装的英挺之感,多了几丝闲适风采。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阵子,一眼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迎面而来的协伴三位少女,眸光不由明亮起来。

  他走近少女,耳中听见十公主轻扬的声音传来,“……朱雀大街往年年年办上元灯节,灯节上的灯王自是由内府所造。内府每年集齐能工巧匠,花费重金,打造一套主题灯盏。因着皇家守孝的缘故,灯节停了三年,今年重开,内府能工巧匠也是卯足了劲,打造了这套封神灯盏。你们瞧那位妲己女娲娘娘,足有好几人高呢!”不由笑得一笑,扬声道,“周朝八百年春秋,百代之下,犹能缔造盛周王朝。如妲己、妹喜这般狐惑之辈,不过小节而已!”望着闻声转过头的少女,含笑道,“十公主、顾娘子安好。”

  目光往后移,最后落在三人中最末的姬景淳身上,微微一深,“平乐县主!”声音陡然多了一股深沉之意!

  阿顾不意偶遇谢弼,不由“呀”了一声,脸蛋上泛起了一阵飞红。她适才不久前和姬红萼谈起谢弼,如今就和谢弼撞了个正着,不由生出几分手足无措之感,应承道,“谢郎将,我很好!”抬头望着谢弼俊秀如日下春山的眉眼,过了片刻,“你也好。”目光中自有一股痴傻之意。

  谢弼似乎感受到了阿顾的痴迷之意,目中生起了一丝微微讶异,笑着点头道,“顾娘子。”

  “谢郎将!”姬景淳也点头示意,声音清冷。

  谢弼的注意力登时便被姬景淳清冷的声音吸引过去,道礼道,“平乐县主!当日县主将东市之事托付于谢某,谢某也曾着力追查,可惜凶徒被人灭口,线索也被人清理干净,谢某无能追索真相,这儿向县主道歉了!”

  姬景淳摇头道,“其实就算没有查证,我心里也能猜到一些。无论如何,谢郎将都算是帮了我,平乐感激于心!”

  “县主心思高淡,”谢弼道,“谢弼佩服之至!”

  姬景淳心思疏朗,对外物不萦于怀,谢弼言语神态之中却对这位平乐县主着实颇有情致含蓄之处。若是平常,阿顾心思灵动,早便当察觉了,只是她此时偶遇谢弼,心中情绪动荡,感官竟是带了几分迟滞。

  姬红萼目光微微一转,在满街的灯火中略一张望,忽的指着左手边一个灯台上高高挂着的一盏金碧辉煌的飞燕宫灯笑道,“哎哟,那盏飞燕宫灯好漂亮!”

  “谢郎将,”她回过头来斜着眼睛看着谢弼,“咱们姐妹几个在灯街上闲逛,身上都没带什么银钱。所谓相逢不如偶遇,今日是上元佳节,不知你可愿送我一盏宫灯?”

  若是旁人这般直言向人索要东西,难免会令人讨厌,姬红萼年纪幼小,身份又贵重,由她做来倒是有几分可爱之态。谢弼怔了一怔,目光望向小公主,笑着道,“能为十公主效劳,是臣的荣幸!”转过身,行到对面灯铺前,买下了姬红萼指定的飞燕宫灯,转过头递到十公主面前。“还请公主笑纳。”

  姬红萼抿唇一笑,接过飞燕宫灯,“这盏飞燕宫灯真好看,我很喜欢。”灯笼晕黄的烛光映照出盈盈的笑脸,抬头望着谢弼,“谢郎将,我如今可是和两个姐姐一道,你既送了我灯,难道竟要厚此薄彼,不送顾姐姐和平乐姐姐一盏么?”

  谢弼登时怔然,明悟之后眸中露出一丝喜色,朗声笑道,“公主说的是,竟是我谬误了!”

  转过头大踏步的重新走到朱雀大街中间,左右张望。逡巡片刻,来到一家灯铺前,择了一盏金壁辉煌的红芍药灯,提着向老板索了,递到阿顾面前,笑盈盈道,“顾娘子秀外慧中,风姿过人,这满朱雀大街的花灯都不大配的上,只这盏芍药灯还有几分趣致,惠赠顾娘子,还请顾娘子笑纳!”

  芍药花妩媚灿烂,谢弼择的这盏芍药灯笼纸笺质地硬朗,沿边镶着金线。犹如一朵盛开慵懒的金带围芍药,灯笼雪白的竹篾之间蜡烛烈烈燃烧,将绯色的花瓣照耀的更加光明灿烂。阿顾抬头看了谢弼一眼,接过芍药灯,朝谢弼福了一礼,道,“多谢谢将军!”声音细细的!

  谢弼笑道,“不客气!”

  又返回灯市,在街头凝视许久,逡巡过无数盏五光十色的花灯,终于目光落定在左手灯台上的一盏黄金菊花灯前。

  这是一盏硕大的菊花灯,悬在横梁之上,足有一个南瓜大小,花瓣上可见花纹脉络,金碧辉煌,璀璨美丽。

  谢弼走到灯台前,对着台上掌灯人求道,“老板,替我将上头那顶菊花灯取下来。”

  “哎,好叻!”老板脆生生应了,笑容满面应了,“这就来!”取了一根竹钩,将悬挂在铺子上光华璀璨的黄金菊花宫灯取下来,捧到谢弼面前,“这位郎君,惠顾银钱十贯!”

  谢弼付了十贯银钱,举着黄金菊花灯踏步走到姬景淳面前,道了一礼,道,“县主。依着谢弼遇见,这盏黄金菊花灯最配县主风姿,不知县主可愿笑纳?”

  姬景淳一双高高的眉头皱起,她素来喜欢骑马射猎一类的东西,对于女儿家寻常喜欢的精致花物不太放在心上。道,“多谢谢郎将美意,只是我素来不爱这些小玩意儿,这盏宫灯取回去也没处放,倒是不劳谢郎将破费了,还是请你收回吧!”

  “不过是一盏小小灯笼而已。”谢弼笑着劝道,“十公主和顾娘子我都送了,县主怎好不要?再说了,如今乃上元佳节,朱雀大街上人人都手提着一盏宫灯,县主也不好免俗,倒不如收下这盏灯,若是当真不爱,出了这条大街便扔了不要也是可以的!”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姬景淳不好推辞,犹豫片刻,身后接过,清淡道,“多谢谢郎将了。”

  谢弼朗朗一笑,“县主太客气了!”

  “……安西的雪大的,急行军,雪积深的能够没过膝盖。”几人沿着朱雀大街前行,谢弼述说着当初安西在大都护府下行军往事,阿顾、姬红萼、姬景淳三人听的津津有味。朱雀大街上一片光明热闹,三个少女手中都提着一盏宫灯,阿顾手中的金带芍药灯妩媚多姿,姬红萼手中的的飞燕灯明丽可爱,姬景淳手中的黄金菊花灯金碧高透,三盏宫灯俱都精致无比,美丽多姿。

  姬红萼目光瞟到阿顾身上,见好友目光迷离,心神不知道漂游在何处去了。滴溜溜一转,忽的朝谢弼扬着脸,朗声笑问,“谢将军,说起来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娶妻了吧!”

  谢弼怔了怔。按理说,姬红萼年纪幼小,问出这样老气横秋的问话,难免有些怪异。谢弼却只觉有机会一敞心中意愿,便做恍若未觉状,凝视了姬景淳一眼,含笑道,“回公主的话,却有此事。谢家乃是将门世家,弼身为谢家子嗣,日后难免会再上战场,因此,我母亲希望我娶一个性子坚贞的妻子,日后就算遭遇困苦,也能撑起一个家来。”

  阿顾凝神细听,听了这句话,不由一怔,只觉谢弼此言之间似乎别有深意,一时之间又琢磨不透其意在何处,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惘。姬景淳却是心头疏朗,并无所觉。她自幼独自长大,独来独往惯了,与阿顾、姬红萼两位姐妹算是投缘,处在一处便也罢了。却与独身男子相处没有什么经验。只是对军旅之事有些兴趣,这才一路静静听闻,这时候见着话题一转,不免兴致索然起来,立定脚步,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母妃在府中等着我回去,怕是有些担心了,我便先回去了!”

  谢弼闻言目光一黯,他心性聪敏,如何不知道姬景淳这是托言,怕只是多半不想与自己一介外男同游缘故。不愿扫了姬景淳兴致,忙笑着开口道,“平乐县主留步。今日上元灯市十分热闹,县主若是回去了,不免可惜!倒是我应当先告辞了”

  姬景淳闻言心中一舒,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回去吧!”

  “没有关系!”谢弼笑道,“其实我今日不是一个人来逛朱雀大街的,乃是与同伴一道,如今在这边耽搁久了,怕他早就等急了,这就真的是该走了!”

  姬景淳不疑有它,信以为真,立在原处,盈盈道,“如此,谢郎将慢行!”

  阿顾提着手中的金带围芍药灯,看着谢弼远远离开的身影。朱雀大街上千万盏宫灯照耀的亮如白昼,行人熙熙攘攘,将男人的背影时时遮住,又迅速的露了出来,金带围芍药灯在手中旋转,散发出明亮妩媚的的光芒,那人终究越走越远,最终再也看不到一丝背影!

  “阿顾,”姬红萼将一只手搭在阿顾肩头,笑嘻嘻问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阿顾道,目光执着望着谢弼背影消失的地方,微笑道,“我只是觉得,这长安的月色真美啊!”

  长安的月色清美,照在曲江池旁的梅花影侧,也照在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带着形容各异的神情。这一刻,天地间的所有生物是没有区别的,无论是富足,还是贫穷。唯有月光,亘古不变,永远伴在身边。

  “这长安月色是美的紧!”一个声音从身后傲慢出声道,“只可惜有些人实在不配享受这样的月色,糟蹋了上元佳节美景。”

  八公主姬华琬从斜刺里插过来,觑着三人,抬起雪白精致的尖尖下颔,傲慢道。

  上元佳节乃是万民庆祝节日,姬华琬本就继承了唐贵妃的风流,今日着意打扮过,大红金线团花大袖衫灼艳逼迫人的眼睛。手上提着的桃花宫灯微微旋转,闪耀出流离的宝光来。双眸描如柳叶,额上贴着红色梅花花钿,愈发显得神仙风流。

  姬景淳抬起头来,目光在空中和姬华琬一撞,便仿佛有磁场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除了孝之后,姬华琬一身的装扮便陡然华丽起来。今日出宫赏玩,衣彩华丽,华彩宝饰,重重叠叠。提着手中的睇着三个人手上的灯笼,目中露出一丝讥笑之意,提起手中金碧辉煌的桃花灯,冷笑道,“我这盏桃花灯乃是内府工匠所造,用寒山冰竹扎骨,上等蜀地绢罩笼声。方能扎出这么美丽的灯笼。比起你们手中的货色,当真是强了一座山去,”微微仰起下颔,骄傲道,“平乐县主,也不是我说你,你如今虽然不是郡主了,但好歹也是大周贵女,手中提的灯笼总要选个看的过去的些罢?。”

  姬景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菊花灯,悠悠一笑,“是呢,我也觉得这黄金菊花灯做工差了些,当不起谢将军盛情,只得收下了。射月,”将手中的黄金菊花灯递给身边的丫头,“既然八公主看不上这盏灯笼,便将这菊花灯送你了!”

  姬华琬面上嚣张得意的神情登时一收,下颔一紧,“等等,这灯笼是谢弼送你们的?”

  “自然。”姬景淳抬头看着她,悠悠道。

  “这怎么可能?”姬华琬殊然不信,“谢弼素来不经营这些小事情,怎么会买花灯送你们?”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姬景淳奇着看了姬华琬一眼,道,“这种事情清清爽爽的又做不得假,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你……”姬华琬气的俏面涨红,目光扫过姬红萼和阿顾手中的花灯,怨毒道,“姬景淳,咱们走着瞧就是了。”转身怒气冲冲离去。

  姬景淳望着姬华琬的背影,唇角微微翘起讽刺的弧度,“这点道行,也来和我挑衅!”

  “挑了她的肺管子,还说风凉话!”姬红萼嘻嘻笑着道,“八姐素来仰慕谢郎将,却不得谢郎将青眼。今儿她没有得到谢郎将送的花灯,却瞧着你得了,只怕气的七窍生烟哩!”

  姬景淳袖中的手掌握紧。八公主姬华琬对谢弼的仰慕之情,自己上次镜子湖的马球赛就能窥见一二。且这些年姬华琬苦追谢弼,长安权贵少年男女多半知道,姬景淳这些年素来关注姬华琬,又如何不知?这回利用了姬华琬对谢弼的仰慕之情,狠狠的打击于她,一时间心中痛快非常。但转念过后,又觉索然无趣。这般借人名头的手段,就算压下了姬华琬,使用这般手段的自己又能高尚的到哪里去?

  抬头望着阿顾和姬红萼,“刚刚是我性子直了,连累了你们。着实对不住!”

  “堂姐说什么呢?”姬红萼素性疏阔,闻言笑道,“这长安便没有能瞒的住的秘密,便是你不说,八姐姐早晚也会知道的。又何必太过放在心上。”

  阿顾心中一片郁郁滋味,收拾心情,笑着道,“阿鹄说的是这个理。这世上有这么多个人,若是忌讳这个,忌讳那个,还要不要过日子了。只要随心而行,不负自己就可以了。平乐姐姐无需介意!”

  姬景淳心中暗叹一声,随心而行,听着美好,实际哪有那么简单?相比于阿顾和姬红萼,倒是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了!然而转念一想,如自己这般身世纠葛,又如何能够真正豁达的起来,自己只能够如此,不管前路如何,埋着头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正月的长安,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严寒。乙巳日的清晨,阳光从太极宫东侧升起,将天地间照耀的一片温暖。这一日,清河长公主姬玄池下降驸马杨晋。

  这是先帝神宗皇帝孝期结束后,皇室举办的第一场婚礼,举办的十分隆重。

  姬玄池打扮的十分华丽,从凤阳阁中出来,与驸马在太极宫中辞别太皇太后和皇帝之后,乘坐着七宝香车出了宫城。

  婚姻像是一道仪式,将一个女人的一生划分成两个阶段。此前随其父其母,婚礼之后,就要和另一个男人开始另一段生活。无论之后的生活如何,在刚刚出嫁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日后的生活是能够好的。

  阿顾作为女方的亲友,坐在嘉宾席上,观看这场婚礼,遥想自己的阿娘当年出嫁的时候,应该也和姬玄池有着一样期盼的心情的吧!

  春风吹破了渭水冰面,岸边柳树吐出一抹新绿,燕子抄水飞过,重新冲击蓝天。

  金莺捧着一盏核桃白果羹从打起的帘子下进入次间,将核桃白果羹递到阿顾面前,笑盈盈道,“小娘子,该用羹汤了!”

  阿顾应“哎,”接过金莺递过来的核桃白果羹,饮了一口。核桃白果羹是赖姑姑为阿顾定的温养身体的药膳,自己每年春夏时分都要也能用,对其绵糊甜香的口感已经是分外习熟悉,抬头看着金莺。

  这是太皇太后赐给自己的大丫头。两年以来,金莺一直占据着自己房中首席侍女的地位,做事老成地道,可谓是自己的第一丫头,但不知怎的,她总是觉得,金莺在春苑之中没有尽了全心。

  她的目光若有实质,金莺本来是不以为意的,渐渐的,在阿顾目光的打量下微微不安起来,垂下头不敢应对。

  阿顾察觉到了,垂下眸,微微一笑,开口问道,“金莺姐姐今年多大了?”

  金莺心中忐忑,答道,“奴婢今年十九了!”

  “十九了!也不算小了!”阿顾沉吟,若有所思问道,“金莺姐姐,当日在太初宫,皇祖母问仙居殿谁乐意服侍我,只有你站了出来,当时我刚刚回到宫中,什么都不懂,还身患足疾,姐姐为什么愿意服侍我呢?”

  金莺不意阿顾陡然问出这个问题,愕然之下,忍不住抬头望了阿顾一眼,伏跪在地上,心中翻覆,陡然目中闪过毅然情绪,“小娘子聪慧,奴婢不敢欺瞒!奴婢当日选择服侍娘子,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奴婢一直盼着能够出宫去!”

  阿顾压着羹盅,“哦?”

  “是的!”金莺伏在地上娓娓道,“奴婢家里穷,爷娘为了养活下头弟妹,没奈何才将我送进了宫。这些年先在太皇太后身边,后来又跟了小娘子,已经攒下一笔钱,阿爷阿娘前些年托进宫话来,说是家中境况好转,想要将奴婢接出宫来,正正经经说个亲,将奴婢嫁出去。奴婢这些年来虽然做了服侍宫人,却不愿一辈子如此,希望来年出去做正头娘子!”

  阿顾心中登时雪亮明白。

  大周宫廷制度,宫女要到了三十岁才能放出宫去。金莺有心图谋出宫,但她在太皇太后身边只是二等宫人,荣宠不足以求得提前放出宫的恩典,若留在宫中,便只有再敖十多年,按部就班的放出宫,到时候年纪已大,就算家人不嫌弃,又能找到什么好亲家?既存了此意,当初便选择服侍自己。毕竟,自己是外臣之女,虽然暂时在宫中养育,但日后自然是要出宫的,她到时候作为自己的宫人便自然而然跟着出了宫。且她是太皇太后赐给自己的宫人,在自己身边定当受重视,日后图谋赎身也更加方便。

  也因此,金莺从当初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过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难怪这些年,虽然金莺规行矩步,将春苑掌的妥妥当当,自己却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丫头很多时候只肯做份内的事,多余的事情不愿多逾越一步,少了几分赤诚的热心。

  明白过来这个事实,一时之间,阿顾心中生出一丝恼意:金莺为自己打算,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她将自己当做跳板,想要达到自己出宫赎身的目的。自己心里就着实有些不乐意了。有心想要恶惩一番,树树自己的威风。但转过念头,又意兴索然。

  所谓人各有志,既然金莺另有打算,自己便是强留,便是留的住人也留不住心。更何况,这些年,金莺伺候自己,虽然没有尽全心,到底也算是尽了不少心力。

  金莺伏在地上,心头忐忑不已。

  阿顾念头翻覆,捻着羹汤盅盖,击在碗沿之上,发出“咄”的一声,响在金莺耳边,心惊肉跳。

  “姐姐的心意我知道了。”阿顾下了决定,扬声笑道,

  “据我所知,宫中宫人要到三十岁以上才会放出,你的性子稳重,掌着春苑大局,我房中一时之间尚离不得姐姐。不若我在这儿和姐姐约定,金莺姐姐在留在我身边一年,安心当差,为我调教出一个可以接任当家的大丫鬟来。一年之后,我放姐姐出去风风光光出嫁,并奉送一笔嫁妆。”

  金莺闻言心中大喜,她今日在阿顾面前全盘托出自己的核算,便是赌阿顾性情良善,愿意成全自己心愿。如今得了娘子的亲口许诺,便觉浑身枷锁缀下,心中一片光明,心情振奋,扬声应道,“娘子大恩,奴婢感念于心,定然竭尽全力,必不负娘子所托!”

  ——

  轩外一池碧水,柳丝垂在池畔,吐出鹅黄柳芽,清新可爱。园中花红柳绿,众位女子嬉戏游耍,笑语欢歌,一名绛裳女子立在柔嫩柳树之下,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堪称美人。

  长安多美人,阿顾回长安这一年多来,不知道见过多少美女,这位少女便是在这些美女之中,亦并不会逊色,虽论及美艳动人,自然不及唐贵妃,清灵之处亦不及江太嫔,但别有一种风流袅娜之处,婉转动人心弦。心中好奇,扯着一旁的姚慧女问道,“那位柳树下的少女是哪一位?”

  姚慧女闻言向着阿顾指的方向张望,目中也露出一丝疑惑,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哩!”

  众人问了一圈,竟是都对这位绛裳美貌少女不认识,不由心中都好奇起来。程绾绾走到绛裳少女身边,盈盈笑问,“这位姐姐人才出众,只是竟从未见过,不知道姐姐是?”

  薛采在柳树下回过头来,淡淡一笑,自我介绍道,“程娘子,我姓薛,单名一个采字。年前刚刚从并州太原入京。”

  太原来的人,姓薛。

  众位少女想起了一户人家,面色登时微微一变。

  说起来,太原乃是大周龙兴之地,姓薛的有名人家并没有几个,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个薛家了。

  游雅开口问道,“不知道武国惠公是姐姐的什么人?”

  薛采抬头瞧了游雅一眼,垂眸道,“正是家高祖父!”

  几个小娘子闻言,俱都“呀”的一声出声。

  不怪这些小娘子这般惊讶,这位薛采娘子的身份确实十分特殊。

  武国惠公薛则是应天女帝的父亲,出身商贾,乃是一名大商人。当初周高祖姬隆从太原起兵,薛则慧眼识英豪,将家中大部分财产捐献给太祖。太祖登基之后,大肆封赏,奉了薛则一个国公。大周初年国公爵位封赏极众,薛则的这个国公位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让人记住的,是他养育了一个君临天下的女皇帝。

  数年之后,他的幼女薛妩入宫成为太宗的才人,后来被高宗接回太极宫,成为君临天下的应天女帝。

  ——这位薛娘子竟是应天女帝娘家的曾侄孙女。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诡异。

  薛氏和皇室亲属甚近,按理说应当极其亲贵,但历任大周皇帝都忌讳出过一代女帝的薛氏,虽然因着都是女帝的直系血脉,明面上尊崇应天女帝高宗皇后的地位,暗处对女帝娘家太原薛氏却是一贯冷待。几位小娘子都是年纪轻轻的朝官显贵之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薛采,园中竟出现寂静冷场。

  薛采不着痕迹的打量众人一番,知道园中的症结处在何处。嫣然一笑道,“我刚刚从太原入京,对长安着实不太了解。只觉得长安的春天来的要比太原早一些,如今不过二月初,柳树就已经吐芽了!”

  天气是个极安全的话题,任何人都能答上几句。宴间登时活返过来,程绾绾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是呀,太原毕竟地处北方。长安往年这个时候也春风解冻了。薛姐姐才来长安怕是不知道,如今还是初春,待到再过一两个月,长安各种春花就开了,待到三月三上巳春花盛开,曲江宴上选出探花郎,骑马赴长安各大名园选花,才是一年盛事。到了五月牡丹盛开,更是漂亮的不得了……”

  “是么?”薛采笑盈盈的听着,适时的搭上一两句,“我们太原也有牡丹。我三伯母在园子中种了一株葛巾紫,去年春末开了花,三伯母高兴的不得了,逢人便夸。可我瞧着那株葛巾紫,总觉得有些蔫蔫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了长安才猜到,怕是地气原因。长安牡丹都有如此风采,更不必说,洛阳牡丹的风姿了!……”

  ……

  薛采美貌聪慧,长袖善舞,言谈不着痕迹的捧着众人,众人都被她哄的极高兴,一时间竟出现交谈甚欢的局面。

  待到夕阳西下,春宴结束,少女们各自归家。一辆青布帷马车到了平安坊的武国公府门前停下,管家笑着道,“大娘子回来了!”

  “嗯。”薛采应了声,问道,“大伯在府中么?”

  “国公如今在外院书房。”

  薛采闻言停住了回返内院的脚步,转身一路径直到了外院。

  武国公的书房位于西南一角的一处偏僻小院中,国公府并未养请客,书房也十分凋落。只在书房支摘窗下,仿着一般权贵种植了几丛青竹。

  薛采沿着长廊来到书房外,轻声叩响门扉,“侄女薛采求见。”

  书房之中忽的灯火明亮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扬声道,“是大姐儿么?进来吧!”

  薛采闻言应声,推开房门进了屋子。瞧着书房中空空的书柜,心中伤感垂下眼眸。

  太原薛氏曾经是大周最贵的家族。应天女帝称帝之后,薛家族中子弟纷纷封王任官,声势之大甚至压过姬姓宗室。便是英宗、仁宗以及太平公主,都需要对薛家人持恭敬之礼。女帝驾崩之后,薛家境遇便一落千丈。仁宗皇帝对薛家十分忌讳,罢免薛氏族中官职,将薛氏嫡支撵回老家太原。继位的周皇虽碍着血缘不可能明面上悖逆女皇,心中却忌讳女帝当权,索性便将女皇娘家薛家高高的捧起来,在太原荣养起来。这些年薛氏族中子弟便算再出色,也不能入朝为官;薛姓女儿也很难嫁得高门,只能纷纷下嫁,族中只空余着一个武国公的爵位,凋敝至极!

  如今的武国公薛夔乃是应天女帝的侄孙,今年四十六岁,为人庸碌,只能守着家业,无法寸进。抬头在灯光下瞧着走入书房的侄女儿。见薛采身姿高挑,依稀有着薛采朝着薛采行了一礼,道,“大娘子,如今合族的希望便都放在你身上了,请受我一拜!”

  薛氏已经在太原蛰伏了数十年,如今女帝已经过去了数朝,在位的新帝姬泽乃是应天女帝的曾孙,对于女帝感情已经淡化。太原薛氏族人尚心中存着一点星火,若能得到机会,尚能够重新振作,缓缓恢复过来。若是薛氏再继续碌碌蹉跎下去,只怕所有的希望都会掩埋在碌碌的消磨中,便是有了机会,也没有再兴起的指望了。薛氏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中最出色的女儿薛采身上,指望薛采能够带给薛氏合族重生的机会。

  “伯父不必如此,”薛采连忙来扶,美眸中含了一滴泪珠,“薛家生我养我,我若能够为薛家做一些事情,我必不会推辞!”

  武国公羞愧道,“如此便劳大娘子了。我虽然空担了一个国公爵位,但这些年困守太原,没什么势力,你大伯母也是个没用的,如今长安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打拼了!”

  薛采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唇边逸出一丝苦笑:太原薛氏在长安之中大受忌讳,对于长安贵人而言,彼此宴会上点头处个交情是容易的,若真要有事情托到他们头上,却是不可能得到助力,她想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思,“大伯,今天,我在春宴上见到一个人,便是顾三娘子。这位顾三娘子是丹阳大长公主的独女,听说自幼流落在外,后来是在宫中长大的。和太皇太后、圣人的关系都十分亲近,许是她能够帮薛家达成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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