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西湖之约
“皇兄,皇兄?”
听见声音,李夜秋回过神,便看见他的皇弟,当今皇上李宏轩,站在他眼前,手中握有奏折向着他:“皇兄在想什么?”
不管是在这殿内,还是在朝堂上,他这个皇兄今天好像一直在岔神,又或者说,他这些天都在岔神,这般样子还是头一次见,难免有些疑惑:“皇兄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李夜秋松下方才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稍作调息后看着李宏轩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户部尚书何成义?”
李宏轩晃了两下手里的奏折,想了想:“朕想,还是需将此事查清后再做打算,大不可因片面之词就将他定了罪。”
李夜秋笑着道:“皇上说的是,何成义垂垂老矣,亦无子嗣,对本朝一片衷心,说他中饱私囊,臣也觉得,确不可冤枉了无辜。”
李宏轩点头:“朕会命御史大夫将此事彻查。”
“皇上心中有了定夺便好,既然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
李夜秋弯了弯身,在要转身离开时,李宏轩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道:“皇兄。”等李夜秋抬头看去,他等了好一会才道:“可还记得西湖之约?”
大抵是没想过他会忽然提及此事,那清浅带有敷衍的笑容收去了一大半,顿了顿,道:“皇上何时想去,臣都定当相陪。”话罢,他微微躬身后退出殿外。
殿外,李夜秋稍作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他皱眉。
西湖之约?时隔十多年,再忆起来会觉得有些可笑,那时方还年幼,那时还没有明白何为尔虞我诈,那时的李宏轩不过是个只会跟在兄长身后的七皇子,而如今,他却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
可,这是何时开始有的改变?
大约应当是那时贤妃枉死,太子被废且逐出上京,从那以后,李夜秋才明白,倘若你想要在这皇宫中一尘不变,那,下一个便会是你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收回视线,刚向前走了两步,右侧传来的声音使得他又停下步子。
“那我便等着去府上讨一杯酒来喝。”江离冲新上任的正议大夫半开玩笑说道:“不会把好酒藏着怕我喝了罢?”
正议大夫正欲开口,李夜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抱臂:“江侍郎。”
三个字,带着冰就丢了过来,正议大夫微微一抖,江离笑吟吟冲着正议大夫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索性就当做没听见吧,江离转身,李夜秋两步走上前:“怎么?最近见着本王就想着要跑?”
江离先看了看身旁动作有些僵硬的正议大夫,后侧身笑着道:“祁王殿下,真巧,竟会在这碰上了。”
李夜秋冷哼一声:“巧了。”
明明快要六月,可正议大夫却突感寒冬腊月,想了想,弯腰道:“小臣先行一步。”
见正议大夫离开,江离向着李夜秋道:“王爷近来可好?”
李夜秋唇角一扬,似笑非笑:“好,托你的福,本王好得很。”只是心中苦得很。
江离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抬首万分客气:“不敢,臣只不过是想为王爷尽一点绵薄之力。”
李夜秋道:“江侍郎往后管着自己的事便好,本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江离好像有些客气过头了:“颜姑娘还小,又常年待在祁王府里,很多事她不懂,王爷你这般宝贝着,哪怕她依着你,可还是不会明白自个的心意。”
见李夜秋冷面不出声,江离侧身道:“王爷是要回府吗?请行。”
坐在马车中,李夜秋满面愁容,还要如何明白?他要她,要她当他的王妃,这很难懂吗?难不成要他把小丫头压于身下,完事后再娶了,揉眉,这样好像他便完了。
下了马车,踏入府门,颜落抱着手里的小兔子跑上前道:“李夜秋,你看,药姐姐今天送了一只小兔子给我,胖乎乎的,浑身都是肉,可她说不能吃。”
小兔子抖了抖。
李夜秋浅笑,现下的问题已然不是明不明白,而是,小丫头完全就没当回事。
想了一想,李夜秋伸手将兔子一提丢到一旁,又弯身抱着颜落进了秋嬅院。脱了虎手又入狼口的小兔子倍感心累,小八则叼着兔子,蹦蹦跳跳跟在李夜秋身后。
丫鬟沏了茶退下,水玉站在一旁,李夜秋在石凳上坐下,将颜落放在眼前,问:“落儿喜欢我吗?”
水玉竖着耳朵听,生怕颜落一句话,王爷又要好一阵子食不下饭,睡不着觉。
颜落自觉地坐上了李夜秋的腿,随后道:“喜欢呀。”
李夜秋眉头终见了喜色,心中也不发闷了,又问:“那落儿为何不愿当我的王妃?”
颜落思考了一小会,认真样,有理有据回道:“喜欢就要当王妃吗?那我也喜欢水玉呀。”
水玉愣住,这会就波及到他了?
这波打击还未完,下一波又将至,颜落吸吸鼻子又道:“那我也很喜欢小八怎么办?”
小八叼着兔子事不关己。
李夜秋按了按眉头,这小丫头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
哎,这胸口又发闷了起来。
颜落抱着兔子睡了一宿,醒来,那兔子尿了一床,里衣,被褥,全都湿透了。
小阮抱着颜落换下来的里衣和昨个刚晒蓬松的被褥去了后院,那里有个炉子,若是有用不着的衣衫和被褥,就会丢进炉子里烧了。
兔子坐在石桌上深刻反思时,颜落小口小口,在李夜秋的注视下,勉勉强强喝着小花碗里的莲子粥,等所剩无几时,她向着兔子问:“小九你喝粥吗?”
她慢慢放下捧着碗的手,李夜秋看着,随后又将她的手送了回去,并道:“它不喝粥。”
颜落缩缩脑袋“哦”了一声,拧着秀眉,喝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莲子粥。
小九是颜落给兔子取的名字,她想府上有个小八,所以便顺着给兔子取了个小九,为此,小八昨夜闹了闹。
凭啥?凭啥它要叫小九?凭啥它夜里可以睡在颜落的被褥里?于是,它昨夜带着理所当然,爬上了颜落的床榻上,死活不肯走,凭啥,它还比不上一只死兔子?在李夜秋拽着它走的时候,它双目怨念地盯着小九,有一种明早要咬死它的决心。
想来,这大概便是小九尿床的原因,被吓着了。
看着颜落喝完粥,李夜秋起身,他挪步向前走,颜落也起身跟着上前,在后道:“今天是去药筑的日子吗?”她可记着呢,不会错的,生怕李夜秋没听见,又高声唤道:“李夜秋,李夜秋,已经半个月了呢。”她提醒。
李夜秋偏头望着,因为一个徐药,小丫头不再那么害怕大夫了,不但不怕了,还总是惦记着,那副期待着要出府的神情,不由得便想逗逗她。他不做声,只是站着,颜落等不到回答,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袍扯了扯:“李夜秋,李夜秋,嗯?”
撒着娇,软绵绵的声音,这使李夜秋的神情立刻柔了下来,道:“是,半个月了呢。”
闻言,颜落欢快地转身抱起石桌上的小九又跑回来,眼睛里似乎在说:走吧,走吧。
本就含有怨念的小八,见颜落抱着小九要出府,瞬间,不想活了。
下辈子,也请让我当只兔子吧。
天空湛蓝,蓝得透亮,阳光下,成片杨柳依依,早晨的露水让它们生出了光泽。
马车里,颜落悠闲地倚着窗边,那微弱的光映上她的面颊,只是这样,她的心情会比出府前更好。
马嘶叫了一声,当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颜落便知是到了。
药筑前,马车旁,李夜秋将颜落发上的簪子摆正后道:“乖乖待在这里,我很快便会过来。”
颜落怀抱着小九连连点头。
“好。”
李夜秋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偏头向着水玉吩咐道:“好好看着,别让她磕着碰着了。”
颜落对这不熟悉,不像在祁王府,哪有花草树木,哪有桌椅板凳,她都一清二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哪都不许去。”
水玉心中咯嗒一下,这难道是在说上回去了城外的事吗?他点点头,连声应道:“是。”
打死他,他也不会再去了。
李夜秋离去,颜落转身迈着大步想要入内,可跨了好几步,她都没能碰到门槛,正纳闷着,水玉扶着她的身子转了半圈,道:“落儿小姐,门在这呢。”
颜落伸脚碰了碰药筑的门槛,咧嘴嘻嘻一笑:“下回我就记住了。”
看见颜落入内,徐药放下手里的药材走上前,欢喜地捏了捏那张小脸,等再瞧见她怀里的兔子时,徐药笑了笑:“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水玉跟在颜落身后站定,朝着徐药道:“徐......”
嗯?他一愣,怎么过了一夜,徐姑娘看起来不一样了。
徐药脸上有几处淤青,手腕僵硬且缠有纱布,拉着颜落往里走时,还一瘸一拐。
是,同谁打了一架吗?
进了厅,水玉这眼睛自然落在了正抓着药的楼南身上。
楼南微微侧身看了眼,又淡淡出声:“药理好了吗?”
“好了,坏掉的我已经都丢了。”
徐药干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楼南你看,现在也没有病人,我药也理好了,那我可不可以先同颜落玩一会,再给她施针好......”忽感这样不够有说服力,于是改口道:“而且我手好疼。”
“是我的错吗?”
“啊?”
楼南停住手里的动作倚着药柜看向她:“你弄成这副样子,是我的错吗?”
昨个她拿着刚采回来的药去院外晒,瞧天气不错,阳光都洒在屋顶的瓦片上,于是心中顿生一计,屋顶光足,不用总是就着光搬来搬去,这样她还能趁着楼南去城外采药,到祁王府里看看颜落。
她觉得这主意特好,找来梯子爬上去,放了药材,再爬下来,抬头看了看,拍拍手便出了药筑。
在去祁王府的路上,她碰上街边有卖海棠兔的,便顺手买了只给颜落送去,要不两手空空跑去也没个见她的借口。
算好时辰,在祁王府玩得差不多了,她才小跑着赶回去。
本想趁着楼南回来前把药材从屋顶上收下来,结果爬上去,捧了药材,顺着梯子往下爬,刚爬到一半,楼南推门回来,她一紧张,踩空后便摔了下来,因此还弄坏了不少药草。
听楼南这么一说,徐药一愣,撇嘴咬着唇:“是我的错。”
“药材不是光晒着就行的。”楼南将手里的药材包好,扎上细麻绳丢在一边,上前,将徐药硬着的左手往上一抬,徐药“哎呦”唤了声,楼南皱眉:“你要是怕疼,这手就永远都好不了。”
虽然语气冷淡,但徐药权当楼南是在关心自己,这么一想,委屈的脸一下就开朗了很多。
楼南无奈摇头,斜睨了一眼有些愤愤不平,又不敢吱声的颜落:“怎么?有什么话说出来便是,别皱巴着脸。”
颜落身子往后缩了缩,碰到水玉,她胆子大了大:“你对药姐姐很凶。”
楼南凑上前:“你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像李夜秋待你那样去待别人?”
颜落点完头,又往水玉身旁缩了缩。
“你待在祁王府多久了?”
“......七年。”
楼南面无表情的脸带着几分笑意,他转身,将先前忘关上的小抽屉推上,指尖在转身时划过药柜面,他向着颜落淡淡道:“那你觉得,这七年里,李夜秋他凭什么要顾着你,护着你?”
“因......”
颜落张嘴,可一下子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呃,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