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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诏 第十二章

作者:蓝艾草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63 KB · 上传时间:2016-11-06

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周王府修缮完毕,魏帝见崔晋身子骨大有起色,总算不是刚回大魏之时骷髅之上蒙着一层皮的惨象,终于同意他搬出宫去。

这其间崔晋还亲往坤宁宫去了一趟,见到里面摆设基本不曾大动,物是人非,着实狠哭了一场,在闫皇后前来探病的时候,当着魏帝的面又着重感谢了她一番。

“……儿臣做梦都梦见母后在坤宁宫的样子,多谢娘娘让儿臣多年之后还能再见到旧时风景。”

闫皇后拿帕子拭泪,也是分外伤感:“说这些做什么?不说周王思念姐姐,就连本宫也时常想起姐姐生前的样子,最是豁达贤良,待宫里的姐妹们都和和气气的。”

母慈子孝,场面倒很是伤感和睦。

等闫皇后走了之后,魏帝更觉歉疚。

原本长子资质极佳,当年读书好几位先生都夸过的,他考校功课也发现这孩子天资聪颖,只是后来时事剧变,这才送了他走。不然凭他的出身以及天资,东宫之位也当得起。

如今他错失东宫之位就算了,只封了个周王做为安慰,连最其码的健康都被毁了。

魏帝甚至不曾告诉过他中毒之事,崔晋还向他感叹:“儿子小时候读书,读到古人思念成疾之事,还当夸张,没想到儿子也是如此。原来我这病只是想家太过啊,怪道楚国那些大夫都治不好,回到大魏之后渐有起色。儿子真没想到这破败的身子还有能好转起来的一天,剩下的日子可都是偷来的,儿子往后可要多多享乐,才不辜负这偷来的好日子!”

有了这层难以言述的歉疚之意,再看到闫皇后对着崔晋回忆元后拭泪的情景,他心里愈发的对闫皇后不满了。这种情绪甚至迁怒到了太子身上,对周王的赏赐愈重,对太子就愈加苛刻,已经不止一次在书房里对着太子递上来的条陈挑剔责骂了。

直骂的太子战战兢兢,最近连崔晋所住的偏殿都不敢冒头,生怕魏帝随时走过来挨骂。

结果却又被魏帝理解为:太子对长兄的病情毫不关心,冷血寡情,往日在众皇子面前表现出来的手足之情果然是装出来的。

太子长这么大都不曾在魏帝面前经历过疾风暴雨似的训斥,与此相比的则是长兄那边恩赏厚重,若非周王府已经修缮完毕,不日就要迁出宫去居住,他又是一幅病秧秧的样子,太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让位了。

魏帝还曾问过崔晋身边侍候的宫人:“这几日太子可曾来探望过周王?”听得宫人的回答,脸都黑了。

偏偏崔晋瞧出了魏帝对太子的不满,还为太子开脱:“太子又要读书又要上朝,有一大堆事情要他忙,得闲了总会过来的。也是儿臣身子不争气,以后是万万帮不上他一点忙的,不拖累他就不错了。”

魏帝冷哼一声:“他忙!难道还能忙过朕?”

等到崔晋从宫里迁出来的时候,较之他刚回来之时魏帝与太子的亲密,父子俩已经疏远了许多。

周王回朝,虽然以后注定是个闲散富贵王爷了,可是架不住他得圣宠,对大魏来说也算是立下了大功,至少他为质子的这十六年前,魏楚两国不曾大动刀兵。

又有闫皇后向闫相稍稍提点,在她下毒的嫌疑未曾洗清之前,宫外的太子一派对周王还是恭敬些的好,免得传到魏帝耳朵里,让他多想。

因此,崔晋就算是个才回京没多久,毫无权势的皇子,周王府的主人才住进来的头一日,门上就收了不少帖子礼物,还有派人来打听周王府几时摆酒宴饮的。

王府长史前来请示崔晋,他懒洋洋躺在园子里的竹榻上晒太阳,毫不客气道:“没见本王正病着?本王出宫是养病的,可不是喝酒宴饮的!就说几时等父皇解了本王的禁酒令,周王府再摆酒不迟。”

魏帝倒是说过不许他饮酒的话,那是父子日常的对话,他却大喇喇拿来拒绝别人了。此话传到魏帝耳朵里,不禁大乐:“这小子!”倒是真听话贴心,把他的话牢牢放在心上。

闻听周王府不会摆酒宴客,程彰总算是大松了一口气。

他对周王的感觉比较复杂,而且不太愿意面对周王。不管周王内心如何作想,程彰虽然觉得自己处于对国家处境的考量,当年力主送他为质子,可面对面坐下来喝酒,程彰还是不太愿意。

他不愿意深究自己内心的想法,还将家里三个儿子外加蹭住的阿羽姑娘都叫到了书房,严禁他们往周王府走动:“周王这一向病着,阿原虽然与周王一起回京,但须知你们身份有别,万不可贸然跑到周王府去打搅周王养病!”还严厉的扫了谢羽一眼。

谢羽对程大将军眼神里透露出来的警告视而不见,等到他训完了这四个,程智率先回房去温书,程旭带着一弟一妹从书房里出来,特别好奇道:“听说周王长的可吓人了,难道是真的?”

穆原连连点头:“可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当是从哪个坟里扒出来的骷髅,蒙了一层人皮,不是一般的吓人!”

程旭十分遗憾:“我还没见过坟墓里扒出来的骷髅长啥样儿呢?一个人还真能瘦的皮包骨头啊?”

谢羽很快便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有什么?咱们现在就出门去周王府‘探病’,周王府的人应该不会将咱们给拒之门外。”

穆原呐呐:“……可是方才大将军不是说不让咱们去周王府吗?”

程旭与谢羽都以看傻子的眼光看他,谢羽瞪他一眼:“你要不愿意去周王府玩,不如跟程智去读书?”他们什么时候需要服从程大将军的命令了?

“……那还是算了。阿羽等等我。”

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程旭与谢羽相视一笑。

周王府的下人并不认识三人,但听说是同周王一起回来的程家公子前来探病,立刻报到了崔晋面前。

彼时潘良也从家里回来,正陪在崔晋旁边说话,听到程家公子求见,顿时讶然:“程彰恐怕不太愿意他儿子与王爷结交。没想到这程四公子傻愣愣的凑上来。”

崔晋提醒他:“阿羽姑娘。”

潘良恍然而笑:“王爷说的是,有阿羽姑娘在,恐怕程大将军管教起程四公子来,倍感吃力呢。”眼下程家人上门可不就是明证。

周王府的人一路将三人引到了后花园竹林旁的亭子里,谢羽抬头见到那浅笑着坐在竹椅上的年轻公子,不禁一呆。面前的周王锦裘玉带,面颊上添补了一些肉,虽看起来仍旧削瘦,但整个人都大变样,竟然隐隐透着说不出的贵气清俊。

谢羽:“……咱们好像走错地儿了?”

程旭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寻找那个“从坟墓里扒出来的骷髅”周王,从崔晋脸上再到潘良面上,都觉得不太符合穆奇的形容。

穆原悔不当初,小声嘟囔:“早说了别来别来,非拦不住你们!”

程彰接到下人来报,二公子带着四公子跟阿羽姑娘去了周王府探病,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逆子!”

他气的一掌拍在书案上,震翻了笔架,半砚台僮儿才磨好的墨也弄的到处都是,程大将军心头的火越烧越旺,都不用吩咐下人,自己亲自去后面寻马鞭,准备好生教训教训这俩逆子。

☆、第13章


有些人在泥地里打个滚,洗干净满身落魄泥泞,便能翩然出尘。崔晋就属于后果。

“明珠蒙尘啊。”谢羽绕着他转了三圈,终于确定眼前之人正是数月前同行的伴伴,对宫里的饮食顿时大感兴趣:“王爷这是怎么养回来的?天天拿人参灵芝当饭吃吗?”

程旭被她贫乏的想象力给打败了,揪着她的后脖领子试图将人从周王面前拽开:“我觉得你应该先回去多读读书。”

谢羽被向来厌学情绪严重的程旭给嘲笑了,却半点不脸红:“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了,比不得二哥破万卷书,见识广博。”

程旭的不学无术在整个长安城都是出了名的,他本人一点也不谦虚:“要说见识广博,二哥我还真算得上。你且有得学呢。”

谢羽以前对自己脸皮的厚度很有自知之明,但是自从认识程旭之后,她终于觉得某种程度上她其实还是具备了谦虚的美德的。

她往后站了一步,与程旭拉开了距离:“这个吹破了牛皮的人我不认识,王爷快派人将他打出去!”

崔晋唇边爬上一缕笑意,潘良立刻为程旭解围:“程府二公子仅凭一张脸就能在各府里畅行无阻,阿羽姑娘快别为难王爷了。”一边与崔晋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这程二公子与阿羽姑娘怎么瞧着比跟穆原站在一块儿还更像同母所出呢?

二人言语之间透出来的熟稔让崔晋与潘良都觉得奇怪。事实上一路同行,谢羽为人瞧着极为张扬,但崔晋身边的护卫将穆奇三岁时候还尿床的事情都挖了出来,愣是没挖出这小姑娘的事情。

真没想到短短数月,她竟然能跟程家二公子厮混的这般熟,互损拆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之意。

周王殿下在宫里住了几个月,身子骨好了之后,似乎连原来身上那种阴冷的气息也消散了,还亲切的询问穆原:“四公子在将军府可还习惯?”

穆原当初是被他绑着来的,虽然半道上解开了,不过他身边护卫的强悍已经给穆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形容大改的周王,更是让他颇为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劳周王动问,只剩了点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有阿羽在……很习惯。”住着很是安心。

周王殿下唇边的笑意顿时扩散开来:“四公子可还欠着本王一份人情呢,还是本王带了四公子回长安认祖归宗的。”

谢羽心道:周王爷难道是来讨谢礼了?

穆原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谢羽立刻代他回答:“这个爹并不好,认了还不如不认呢。可不是阿原欠了王爷一份人情,说起来反是王爷欠了阿原一份人情,若非王爷非要带了阿原回来,他如今可也不会被程大将军逼着读书习武,听说将来还要光耀门楣,”只不知光耀的是穆家的门楣还是程家的门楣,这个就有些可乐了。“日子可比不上在安和镇快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若说胡搅蛮缠,崔晋认识的人里也独有谢羽有这项本领,能够胡说八道的让人哑口无言。

崔晋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眉目间都浸染上了一层暖意:“阿羽说的也有道理,有劳潘先生为四公子准备一份礼物,以表本王歉意。”

等到周王设宴款待几人,宴罢送客,谢羽捧着周王送的一匣子首饰出了周王府,还觉得此事好笑。收礼的是阿原,周王还捎带着送了她一匣子珠宝,只是以她的见识来看,她匣子里这些珠宝要比穆原收到的礼物总价贵重好几倍。

周王也太会拐弯了,难道宫里出来的人行事都是这种风格?

程旭在外面风月场所什么没见过,脑子立刻便拐带到男女之情上去了,心里将周王骂个臭死。在与程智斗智斗勇多年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个娇软可爱的妹妹,才认没多久就被周王惦记上了。

“周王已经二十六岁了,是个老男人了!阿羽不如将这盒首饰退回去?”他着重强调了周王的年纪。

穆原别的地方一根筋,但此事上却开窍不少,闻听程旭的话,也狐疑起来:“周王会不会真有什么别的目地吧?不行不行!坚决不行!”若是给干娘知道他们不但来了长安,阿羽还跟周王有了瓜葛,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呢。

“阿羽,你可不能犯糊涂!”

谢羽被这两人不同寻常的反应给逗乐了:“当初周王连同他那帮亲随进京,吃喝花用可都是我掏的腰包,对于他这种天之骄子来说,落魄成那样也少有,当然不好意思开口就说,喏这是还你的饭钱。分明是借着送礼的机会,暗中以数倍补之,也顺便封住我的嘴,省得我到处乱说,周王还欠着我的饭钱呢。”

程旭半信半疑:“但愿吧。”

穆原天然对谢羽有着百分百的信赖,既然阿羽说的有道理,那就不必太担心了。

****************

周王府里,潘良两只眼睛泛着精光:“王爷发现没有?阿羽姑娘与程二公子也长的太像了。”

崔晋面上所有笑意散尽,深邃的眸子里透着幽寒的光:“先生以为呢?”既不似他在宫里体贴孝顺的模样,也不似方才席间待客谦和亲切的周王爷。明明他已经褪去了当初惊人的病态,身体面容都在渐渐向着健康的方向好转,但此刻神色间却仍旧带着旧时的阴冷。

潘良对着熟悉的周王殿下,也谨慎了起来:“会不会……这事儿咱们搞错了?阿羽姑娘才是程彰的女儿?”他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可是不对啊,当初那玉佩可是在穆原身上。而且如果阿羽姑娘才是程彰的女儿,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穆原鸠占鹊巢?”

出身背景对世人来说是何等重要,谁不想有个好出身。比起道观里长大的孤儿,商家养女,将军府千金的出身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将来的婚配,两者之间都有着云泥之别,哪有女子会不在意呢?

崔晋若有所思:“这小丫头满脑子奇诡的想法,实不可以常理来度之。”未曾见过程家别的公子,他或许还不会往这方面想,但是见过了与阿羽生的极像的程旭,且二人天然不加掩饰的亲近之意,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难道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只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女生的相似罢了?

可是反观穆原,站在程旭旁边便显出鲁拙粗莽,同样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便健硕壮实,程旭高挑修长,风度翩翩,全然是两个不同的类型,席间他也冷眼打量过,就连五官眉眼,两兄弟也极少有相似的地方。

谢羽并不知道周王府一行,让崔晋与潘良诸多遐想猜测,三人说说笑笑回府,才进了将军府的大门,身后大门“哐”一声合了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两列府兵,身着软甲手握腰刀,守在大门内。

程旭暗道不好:“四弟你小时候可挨过打?”

穆原想想:“从小到大,除了阿羽揍我,还真没人揍过我。”小时候穆奇舍不得揍他,等穆奇去了,他虽年纪尚幼,却已经是穆家寨的大当家。就算是刑堂的穆老三要管束他,那也是拿自己的儿子穆小六打棍子,杀穆小六这只鸡儆他这只猴。

程旭沉痛道:“兄弟,你保重!二哥今儿泥菩萨过江。老头子动真格的了!”说完了撒腿就要跑。

正当此时,程彰手提马鞭杀气腾腾过来了,远远就听到他的怒吼声:“逆子,还不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程大将军威风凛凛,杀气尽显,在他手底下吃过苦头的程旭顿时抱头鼠窜。

穆原尚是首次见识程大将军的威仪,显然有点无所适从,并不是跟程旭学,而是下意识就站在了谢羽身后,顿觉安心无比。

谢羽对程大将军在家里起兵戈大摆阵法,显然很有兴趣,等他杀到眼前,环顾左右笑道:“这又是程家祖传的哪种阵法?”

程彰提着的马鞭便悬在了半空中,愤怒就跟被加了盖子的茶壶,内里沸腾煎熬,外面只能瞧见壶嘴上冒出来的一缕轻烟白雾。

“你让开!本将军今儿就要让这俩逆子好生尝尝忤逆的滋味!”

谢羽对上程彰的怒气,半点不见害怕:“大将军这是说哪里话?当初周王带我家阿原哥哥来长安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带着他来是让他过富贵日子的,可不是让他挨打受气的。我们乡下人心眼实,这才相信了周王的许诺跟着他回了长安。若是大将军现在打了阿原哥哥,我这就带着他去问问周王,他骗别人也就罢了,骗我们乡下人没见识,又有何意趣?!”

程彰还从未跟这丫头正面交过锋,特别是她昂首站在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穆原面前,一幅母鸡护崽的模样,又生的跟谢弦相似,偏偏面上那副倔强无畏的气势也是惊人的相似,他当下便有些傻住了,怒气一滞,才醒过来自己被这丫头带跑偏了。

他到底是三军主帅,千里奔袭的事儿也干过,都是为了制敌,震慑很重要。很快便醒过味儿来:“本将军今儿可不是跟阿羽姑娘讨论的,而是要教训自己的儿子,麻烦阿羽姑娘让开一些。”

穆原死命往谢羽身后缩,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小声在她耳边嚷嚷:“阿羽阿羽,你可不能丢下我!救命救命!程大将军瞧着要杀人的样子,太可怕了!”

谢羽梗着脖子就是不肯让开:“感情程大将军上阵杀敌的本事闲置无用,都拿来训儿子了?大将军拿出这么大威势,大将军是将自己儿子当成突厥狗了吧,动辄喊打喊杀。”

院子里的人都傻了眼。

自谢弦之后,整个程府甚至幽州几十万驻军之中都不曾出现过这般大胆的人物!

府兵们都纳罕的悄悄打量谢羽。

程旭万没料到她这么大胆,竟然敢顶住程彰的怒火,暗道失策:早知道就应该跟着阿原那傻小子身后躲着了!他跑什么跑啊?!

程彰被她的话戳中了痛处,鞭子迟迟落不下来,特别是对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是一张酷似谢弦的脸。他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大半生固执已见,若怒火有形,恐怕他此刻鼻孔嘴巴头顶都朝外冒着火。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老夫教训自己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还不回后院去跟着你云姨学学绣花?”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才提了孙云,孙云便从内院疾走了来,远远便道:“程大哥息怒!程大哥息怒!孩子们不懂事慢慢教就好了,可别气坏了你的身子。”

她这是充当救火队员来了?

谢羽可不是会客气的人,当下便笑的意味深长:“这不是指手画脚的来了吗?我可没拦着大将军逞威风,不让您打儿子。”她示意远处原本准备撒丫子跑却被府兵扭送回来的程旭:“大将军只管教训程二哥,我今儿也只管看戏就好。但阿原哥哥我是不会让他挨打的。他小时候可是救过我的命!”

程旭:多大仇?!好歹也带着你吃喝玩乐好几个月,居然毫无怜悯之心!

恰在此时孙云赶了过来,程旭也被府兵扭到了程彰面前,他立刻很识时务的跪了下来:“爹啊儿子错了!儿子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儿子吧?”

程彰大半生骄傲,宁可流血也不愿意流泪。无论面临何种境况,也从来不曾向人摇尾乞怜。他平生最恨毫无气节之人,一见到程旭这软趴趴求饶的模样就可气,更别说此刻肚内拱火,唰的就抬起了马鞭。

孙云的眼泪比他扬起的马鞭还要快,人已经跪到了他面前扬着脸向程彰求情:“程大哥你就饶了阿旭吧,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话好好跟他说。”

程彰拿马鞭的手都在抖:“他还小?!”

程旭原本是跪下求饶的,没想到孙云此话出口,蹭的便爬了起来,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张俊脸涨的通红,满脸桀骜不驯:“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嘴!我就算被他打死,也用不着你来假好心!”

谢羽偏要火上浇油:“二哥这才对嘛,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与其被程大将军精神控制,过毫无自主的人生,还不如奋起反抗,最不济让他打死你好了!”

程彰气个半死,也不知道是因为程旭的话还是谢羽的话,或者二者兼是:“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我今儿就先打你个半死,好让你没大没小!”鞭子还未落到程旭手上,谢羽已经扯开嗓子大喊:“谢将军,您瞧瞧程大将军是怎么对您儿子的?!您跟程大将军有杀父之仇啊?他这是要打死您儿子?”

程旭原本满腔激愤,愣是让她这话给喊的差点笑出声,瞅准时机立刻接上了茬:“娘啊,您快来救救您苦命的儿子吧,您儿子要被程大将军给打死了!”

程彰举着鞭子气的呼哧直喘气,却没法落到程旭身上去。

孙云大张着嘴巴,完全忘记了拭泪。而前院所有严阵以待的府兵都傻了眼:阿羽姑娘可真敢喊啊?!

谢羽可不准备让程彰再次举鞭子,拿出自己撒泼耍赖的本事,跳起来喊:“不干了不干了,阿原哥哥咱们回安和去,放着逍遥日子不过,要过这种窝囊日子。你娘生下你可不是要你当个傀儡的,由得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句话不服从,便要拿鞭子抽死你!你看看程二哥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做什么程家子,你做穆家儿子时多快活,整个穆寨都听你号令,谁敢说你一句不是?!你又不想当大将军,又不想统率三军,你娘拿命换了你,只想让你平平安安活下去,做什么还要在长安受这等气?开门开门我们要回家去!”

她胡搅蛮缠起来毫不在乎,转头就去推守在程府门内的府兵。那些府兵不但不敢拦着她,不等她来推,已经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直往大将军面上瞟过去。

程彰何曾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丫头,哪怕谢弦在时,也只是意见不合,夫妻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她这完全是一言不合就要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家出走的架势。可恨四小子紧巴着她不放,对她言听计从,真若是犯起倔来,难道还真要她带着四儿子离开不成?!

“够了!别再胡闹了!”程彰的鞭子虽然未曾落到程旭身上,但火气却一点没少。相反的,因为不曾发泄出来,反在肚里有越烧越旺之势。

谢羽可不是什么闺阁千金,大人说一声别胡闹就乖乖回房绣花去了。她闻听此语,知道程彰是拿她当不懂事的小丫头了,顿时撸袖子不干了。

“大将军觉得我胡闹,我却觉得大将军才是胡闹呢!”

前院里除了对她赞赏有加不怕死附和她的程旭,以及哪怕她说盐是甜的也能深信不疑的穆原,其余府兵包括孙云都恨不得自己少了一双耳朵,没听到她这话。

大将军的面子被人当面撅了回去,特别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让他一张老脸往哪搁?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阿羽姑娘觉得本将军哪里胡闹了?若是今儿说不出个道理来……”程彰显然被这小丫头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字都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若非今儿谢羽说不出个道理来,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连这小丫头一起给修理了。

程旭心道坏了!老头子这是被气到了极致,营里练出来的倔脾气要发作了。

他是无数次领教过程大将军的脾气的,当年谢弦离开幽州大营之后,他无数次挑战程彰的权威,质疑他做了不堪之事,才让母亲愤而离去。

程彰跟儿子解释不清,偏偏程旭有种小孩子的执拗,做父亲的越不肯解释,当儿子的便越要钻牛角尖,往窄处想,再看到谢弦离开之后孙云对程彰体贴照顾的模样,小孩子又无城府,当时就炸了锅,时时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曾经有段时间,程旭处于绵长的痛苦之中,对程彰人品上的质疑让他在童年至少年时代未能如程彰所愿的成为一名有为少年,而是一路狂奔不回头的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对任何人都充满了质疑嘲讽。

能够成长为今天中二又愤青的青年,程彰的教导方式功不可没。

程旭自己吃够了程彰的马鞭,能软能硬,能屈能伸,端看他程二少爷当时的心情是好是坏,但是这并不表示他愿意看着谢羽在程彰手底下吃苦头。

“今儿这事都是我惹出来的,大将军别找外人麻烦,她一个小姑娘你别吓着了她!”

程旭不怕死的挡在了谢羽面前,还朝她安抚一笑:“小丫头别逞能,程大将军的马鞭可是特别的狠,你一个小丫头细皮嫩肉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羽天生带着一股浑不吝,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印记太重,家人越看不起她,她自己便越要争气出息,后来果然扶摇直上,只是劳累猝死,才阴差阳错做了谢弦的女儿,当她是掌中宝一般养大,到底是将她养出了一身的臭脾气。

她绕开程旭,就站在程彰三步开外,直视程大将军令人战寒杀气腾腾的眼神,嫣然一笑:“大将军想听什么道理?是想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才是为子之道?大将军四个儿子,难道各个都要按你的要求长大,凡事听从你的话,一句不得违逆,半点少年郎的血气都无,最终成为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一代名将?”

程彰恍惚看着她,这样一张极其相似的脸,多年前谢弦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以牺牲他人的政治手腕,以及势不可挡的习惯性杀戮来成就一代名将,将友情恩情,以及所有的人性都抛弃了,那我宁可做个山野村妇。”她说:“程大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和离吧!”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很多年后,透过与谢弦几乎如出一辙的执著眼神,程彰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狼狈:“……阿弦,你怎么就不明白这是势在必行的!你这是妇人之仁!我以为你能明白我的苦衷,能明白我所有的决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间就悲天悯人了起来?”那个手执□□如练,在敌军之中来回纵横的谢弦去了哪里?

怎么忽然就露出了妇人柔肠?

谢弦垂下了高昂的头,肩膀也垮了下来,似乎脱去了战场上坚硬的盔甲一般,终于露出了极为少见的妇人般的娇怯,低声叹息:“彰哥,我累了,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不想睁眼就是杀人,梦里也在杀人。就连生下来的儿子,你也要将他们训练成新的杀人利器。我们和离吧。”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话。以他对谢弦的了解,这是她在下定决心,而非犹疑。

彼时大魏与突厥战事紧张,他整颗心都扑在战事之上,还要考虑整个大魏的战局,对谢弦身为前线将士 ,在此时撂挑子的行为十分愤怒:“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讨论私事?等战事结束再谈行吗?谢弦你怎么就不能识大体一点?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如果你非要在此时离开战场,抛下你作为军人的职责,那么我们就和离吧!”

谢弦当时面色极为苍白,似乎强忍着不舒服去写和离书,他永远记得当二人在和离书上签字按手印之后,她惨然一笑:“我首先是个母亲,然后才是个将军。幽州防线有你我很放心!”近乎是绝望的,她问道:“彰哥,三个儿子你肯让我带走吗?”那样的小心翼翼,与寻常无畏的她有着天壤之别。

程彰当时愤怒于她要和离的要求,更觉得自己在和离书上按手印的行为十分荒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报复般,他嘲弄道:“我程家的儿子,只能在我身边长大!你既然不顾自己母亲的身份要和离,那你就自己离开吧。”一个抛弃了所有孩子的母亲。

谢弦离开三个月之后,前去洛阳押送药草的军医贺修哲回来他才知道。

“……上次离开之时,匆忙之间帮谢将军把了下脉,虽然有两个月喜讯了,但胎象不太稳,我开了方子就急匆匆走了。现在胎可坐稳了吧?谢将军没再上战场吧?”

他失声道:“你说什么?”猛然间站了起来,面上血色全无,只觉得心中被剜去了一大块心肝肉一般。

那时候,他才明白,谢弦当时为何会说,“我首先是个母亲,然后才是个将军”。

犹记旧年二人笑谈,他说要生十个八个儿子,将来各个少年英雄,令突厥人胆寒。而谢弦却说,她想生个嘴唇跟花瓣一般柔软鲜妍的小姑娘,软软的头发,跟在她身边像个小尾巴一样。

程彰惆怅的想:假如眼前的阿羽就是当年谢弦肚子里那个孩子,谢弦是不是得偿所愿,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否很是开怀?

他心中钝钝的闷痛,好似雷雨之前那半明半暗的天,空气稀薄沉闷到令人喘是不气来。特别是自从四儿子找回来之后,闻听谢弦已经离世,他就长期处于这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有时候从梦中惊醒,一头一身的汗。比没睡还累。

眼前的少女将他的沉默当作了退步,更是毫不客气道:“从来教子便是因材施教,看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优点长处加以培养,让他在某一方面有所成就,做人坦荡清明,这才是做父亲的应有之态,而不是将自己的政治立场,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就算是你的儿子他也有自己的一生要过,而不是一生由你左右!我瞧着大将军这不是教子,这是练兵呢,你是拿自己儿子当营中将士,先学会服从再说,不得有一丝一毫自己的想法意见?!”

一院子噤若寒蝉的府兵,以及傻愣愣忘记了哭泣的孙云,都恨不得捂上自己的耳朵。

程旭就像重新认识谢羽一般,目中都要放出光。而在程彰复杂难言的沉默之下,忽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道:“我同意阿羽的话!”

谢羽扭头去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智从里面走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原本是来看热闹,还是来拦架的,更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眼前闹哄哄一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傲,又与谢羽互不顺眼数月,真没想到他还能有同意谢羽的一天。

谢羽觉得,他八成是读书读傻了,忘了大家立场不同,互相拆台才是常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程彰教子的行动以雷声大雨点小的形式结束了,这结果大出将军府所有人的意外。

程旭拉着谢羽的手万分感谢:“妹子,你就是我亲妹子!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亲妹子!二哥往后就跟着你混了!”乖乖,能挡得住程大将军的雷霆之怒,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别看他平时在程大将军面前活蹦乱跳,时不时撩拨他几句,但那纯属没事找事,程大将军真怒了他铁定吃亏。

原本以为今天的事情不死也得脱层皮,哪知道最后老头子颓然扔下马鞭回书房闭门思过去了——闭门思过纯粹是程旭自己脑补。

程旭自己脑补的很欢乐,拉着谢羽不放手,一定要拜谢她的“救命之恩”:“英雄,你一定要给我报答的机会!咱们这就去老刘家吃烤全羊烤胡饼,再看胡姬露着肚皮跳舞,好好喝几杯葡萄酒庆贺庆贺劫后余生。”全然无视一旁欲言又止的程智。

程大将军兵败如山倒,白摆了那么大阵势,留下等着指令的府兵们面面相窥,还是谢羽赶他们走:“还不退下杵在这里看戏啊?”

论理,程家三个儿子都在事发现场,怎么也轮不到她遣人,但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她太过勇猛的表现给这些府兵造成了心理暗示,这位客居程府的阿羽姑娘很厉害,连大将军的火都敢扑,这些人竟然无人啰嗦,乖乖退了下去。

穆原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况且他也确实知道程旭与谢羽是亲兄妹,倒也不肯阻止他对谢羽拉拉扯扯。唯独程智看不过去了,他被晾在一边,这三个人都不理他,程旭还对谢羽无视男女大防,自以为替谢羽解围:“程旭你能放开阿羽姑娘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这一家子也真有趣,程旭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爹都不叫,张口闭口“程大将军”;程智向来看不起程旭的纨绔派头,更多的时候直呼其名。

程旭正在兴头上,不耐烦的撵他:“程智你别闲的没事找事啊。该干嘛干嘛去,我们出去吃喝玩乐,也不妨碍你好学上进。就连程大将军都管不了我们了,你又何必多事?”

程智恼了,指着程旭的鼻子就要骂:“你在外面风流没要紧,可别把这些坏习气带到家里来,坏了阿羽姑娘的名声。”

谢羽可不领他这份情,而且她心理上面更亲近程旭,知道他真是拿自己当妹妹,出去的时候吃喝玩乐全都照顾到她,从不曾带她去过什么不堪的地方。

“劳烦三公子操心了,不过二哥至情至性,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又招呼程旭:“快走快走,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吃烤全羊吗?我还想喝一碗热呼呼的羊肉汤发发汗,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她夸张的拍着胸口:“我还以为程大将军要劈了我呢?”

“原来你害怕啊?我还以为你胆色过人呢?”程旭喷笑。

穆原忍不住拆台:“二哥你别信阿羽的,她胆子大着呢,那是逗你玩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了,只留下程智红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孙云总算从震惊之中恢复了过来,将程智的尴尬都瞧在眼里,凑过去安慰他:“阿智,你别跟阿羽那丫头一般见识,没瞧见她连你父亲都给气跑了嘛。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二哥不学好,整日里疯疯颠颠,连阿原都教唆的不听你父亲的话。唉!”

她实在没办法喜欢这个长着一张酷似谢弦的脸的小姑娘。

“云姨,阿羽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方才听得她与程彰据理力争,不同于程旭的嘻皮笑脸,对于他来说,有着更深切的体会。

程家世代将门,儿子从小学武拉弓,四五岁就学骑马,十几岁就弓马娴熟,如程卓十四岁就跟在程彰身边当亲卫,十五岁就提枪上了战场。成年以后代替程彰镇守幽州,这才是程家儿郎最应该走的路。

但是他自小就喜欢读书,练武也是力不从心,远远达不到程彰的要求。读书却废寝忘食,如饥似渴。为此程彰没少责骂他,但他既然在武力之上没办法与程彰对抗,又达不到程旭不要脸的程度,便只能每次被训的时候都做个孝顺的儿子,等到程彰骂完了发现他照样不长进,天长日久这才消停了下来,由得他去书院读书。

等他有了秀才的功名,别的同窗家里都是大摆宴席,报到程彰这里,他只是失望的叹气:“你们兄弟三个,唯有你大哥还算争气,老二成了混子,整天不着家瞎胡闹,你又偏要去读书考功名。咱们程家以武传家,就没有出读书人的道理,要出也应该是出将军。”

哪怕他的成绩在书院里数一数二,也难掩程彰的失望之情。

程智既然要做读书人,那他的风度礼仪在除了面对程旭的时候会稍稍忘记那么一会儿,在面对其余人的时候还是很完美的。纵然孙云的话很刺耳,他也只是争辩一句。

也许是方才程旭的提议太过诱人,他一个人回房去读书也觉得冷冷清清,他才走了几步便扭头朝着大门走去。程旭他们并未走远,三个人走的毫无仪态,边走边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说到可乐出便大声笑了出来,引的路人侧目。

程智默不作声的跟着。

谢羽他们是到了老刘家烤肉铺子落了座,才发现程智一言不发跟上来的。

她用眼神询问程旭:你叫这书呆了?

程旭摇摇头:跟他一桌吃饭还不得胃疼?

但程智显然不准备跟他们商量,走过来推推穆原:“老四往旁边让让。”而后在他身边落座。

程旭立刻哇哇叫了起来:“哎哟哎哟,这谁呀?这不是咱们家的风雅的三公子嘛,从来只会去茶楼品茗,书社论诗,怎么跑到这烟熏火燎的烤内铺子里来了?”

程智扫他一眼夸张的表演,居然……居然没接茬。

这简直前所未有。

兄弟俩见面从来就没有不掐的时候,程智居然首次不接受程旭的挑衅,程旭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正要再开口再讽刺几句,烤肉铺子里走进来个年轻公子,身形不比程旭矮,面似堆琼,唇若涂朱,眉眼带笑,正与身边另外一位中年男子说着什么。

而他身边坐着的谢羽哧溜一下就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程旭:“……”

程智:“……”

穆原还低头往桌子下面去看:“阿羽你掉东西了?”

谢羽在桌子下面恨不得封了他的嘴,小声抵在唇上示意他闭嘴,总算他还不笨,立即压低声音问道:“难道……干娘来了?”他也好想钻到桌子下面去怎么办?

谢羽隔着好几桌食客的腿,眼睁睁看着门口走过来的锦靴正朝着他们这桌的方向过来了,好死不死别处都坐满了,只有他们隔壁桌还空着。

穆原本就是背对着门口的,原本还对老刘家烤肉铺子里露着半截白肚皮跳舞的胡姬充满幻想,但是干娘的驾临就在他热腾腾的期待上浇了一盆冰水,他掩耳盗铃的不去转身,“嗖”一下也蹲了下去,准备跟着谢羽钻到桌子下面去躲躲。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谢羽干啥坏事了?

☆、第17章


门口走过来的年轻男子本来并不曾注意到早就出溜到桌子下面的谢羽,但是……因为穆原那大块头非要钻到桌子下面去,他视线一扫,就注意到了桌子下面还藏了个人,而且还是名女子。

他走过来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到了桌子旁边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谢羽!”

谢羽本来就心虚,没想到被人叫破,一惊之下猛的抬头,忘了自己屈居于桌子下面,脑袋已经磕到了桌腹,惨叫一声慢慢的从桌子下面往外挪。

程旭与程智两兄弟将“谢羽”两个字真真听到了耳朵里,极为罕见的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猜疑。

阿羽姓谢?

她偏偏姓谢!

谢羽怕的就是这招,就怕被眼前之人叫破了自己的姓氏,这会儿弯腰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懊恼的揉着脑袋,还要故作讶异:“哎呀姜无印你怎么到长安来了?”

姜无印满面笑意的问好:“谢少东许久不见,怎么谢大掌柜没将你的腿打断了?到底是当娘的,心慈手软了些,姜某还以为谢少东还在家中养伤呢!”

程旭与程智两兄弟目中震骇,恨不得立刻揪着阿羽问问“谢大掌柜”是怎么回事。

穆原钻到一半就卡住了,他高估了自己的块头,此刻正在努力把自己从桌子下面往外拔。耳边听得姜无印的话,暗道一声“糟糕”。

——这下子他跟谢羽都露馅了。

谢羽一张脸可臭了,还将姜无印上下打量一番:“姜公子少年风流,为了红颜知己连找上门来的生意都不管了,姜大掌柜没打断了你的腿,还真是可惜可惜啊!”

她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姜无印脸上的笑都少了几分:“家父就不劳谢少东挂念了,只是上个月姜某偶遇谢大掌柜,听说她老人家正在到处找离家出走的谢少东。姜某好心,回头就给谢大掌柜捎个信儿,省得她老人家抓瞎!”

谢羽这次是真正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家母已经知道我的去向,我家的事情,就不劳姜公子操心了。”

“那就最好不过。”姜无印嘲弄的笑了一下,带着那中年人往隔壁桌上去了。

谢羽颓然坐了下来,总有种很快就要被揪回家去的错觉。她愁云满面的捧着脑袋,一直安静坐在她旁边的程旭忽然开口了:“谢羽?”

“啊?”谢羽侧头,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顿时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程旭面上的表情似欣喜似茫然还有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阿羽,你娘……姓谢?你娘是不是长的跟你有几分想似?”

自穆原前来认亲,听说他娘已经死了,整个程府上至程彰下至程旭程智,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都沉默着接受了这个事实:谢弦已经过世了!

现在突然冒出个人指着阿羽的鼻子叫谢羽,而且她还从母姓,单凭姜无印几句话,就在程家兄弟俩心里掀起了涛天巨浪。

谢羽早知道会这样,每次见到姜无印总无好事,她扭头狠狠朝姜无印瞪了一眼,接受到对方洋洋得意的笑脸,只觉得一口气就噎在了喉咙口,却又不得不吐出来。

她耍无赖道:“是啊是啊,我娘姓谢单名一个弦字。”然后在程家兄弟俩骤然变色的目光中,看似十分友好实则威胁道:“那是我娘!不是你们的娘!我只有我娘,你们回家找你们爹去!”

这话简直是胡搅蛮缠。

程智虽然一开始真的没办法喜欢上阿羽,总觉得她一个小丫头张牙舞爪油嘴滑舌,完全不是女儿家的样子。可是今日她力战程彰的那些话却深深刻在了他心里。他能跟着来,本来就是抱着求和的心态来的,想要跟她和谐相处下去。因为他发现,也许是自己太偏执了,一开始就想岔了,不应该片面的看待一个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这里还未求和,就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阿羽……好像是他们同父同母的小妹妹!

“老四又是怎么回事?双胞胎吗?!你们俩竟然合起伙来诅咒娘亲!”程智气的脸都白了,恨不得将这两个人揪过来揍一顿。

穆原老大的个头,这会儿恨不得再次钻到桌子下面去。他往后缩了缩,半个身子都悬空在了凳子外面:“我……这事都是阿羽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儿!我跟她真不是双胞胎……我早说了我姓穆的,你们不信!”

程智的目光里几乎带着刀子,直逼到谢羽脸上去了:“飞鹰佩又是怎么回事?”

谢羽一开始是想糊弄的,但现在发现露馅了,况且她的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姜无印向谢弦传递消息,再想办法糊弄亲娘别找她的麻烦,而不是安抚程家两兄弟。

对于她来说,程家人从来不是事儿。

——她是谢家女!

她已经做好了与程家兄弟分道扬镳的打算,这会儿就毫无顾忌了:“你说阿原啊,他本来就父母双亡,他娘也确实死的早,不过当初大殿下看到飞鹰佩,非要认为他就是程家的儿子,就将他带过来了。反正你们也不反对多认个弟弟,大将军似乎也嫌自己的儿子少,想要多添一个,他就这样成了程家四公子了。”

程智气的抬手就在她光洁的脑门上敲了一记:“你就这样看着爹错认儿子?”

谢羽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程智你敢打我?!”就连谢大掌柜对她也从来不动一下手,至多是没完没了跟她讲道理。

不得不说,谢羽胡搅蛮缠的技能就是被谢大掌柜这样一天天磨练出来的。

“我打你怎么了?我打你还是轻的!你一个小丫头不学好,连这等大事上也敢欺瞒家里。”他说到气愤处,又伸手去敲她的额头,谢羽手还捂着自己的脑门,眼前已经越过一条胳膊,一把就攥住了程智的腕子:“程智你做什么?!”

程旭不但抓住了程智袭击过来的手,还朝着谢羽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阿羽,我就知道你是我妹妹!果然我没有错!你说咱娘还活着?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娘吧,我……我好想她!”

谢羽傻了眼。

程旭这种瞬间就切换到妹控的模式她真心有些消受不了。但是对着他那张灿烂的还略微带点心酸的笑脸,她总觉得自己的拒绝对他就是一种残忍的伤害。

“这个……万一她不想见你呢?”

“不会!”程旭一脸的坚定,还带着莫名的憧憬,双目放光:“娘虽然不爱说话,又有点严厉,但是她一直很疼我的。”

程智揉着自己被程旭捏疼的手腕,只觉得程旭真不要脸!

谢羽却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等等……会不会搞错了?我娘从来不严厉,看到我就笑眯眯的,话多又爱唠叨,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单只穿衣吃饭都能说好久,你确定……这是你娘?”

这人设不符啊!

☆、第18章


安和镇的双陆客栈里,掌柜的站在谢弦面前,腰都快弯成虾米了。

“东家,少东家有时候是会带人来吃吃喝喝不假,可……小的也不敢过问少东家的去向,这次竟也没问,是小人的疏忽。不过依小人想,东家是不是应该给各地的客栈发个消息过去,说不定真有人知道少东家的去向呢。”

谢弦四十岁上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又是早产,生下来体弱,三岁之前形同痴儿,那时候她心如死灰,只当这是自己东奔西走不经心之故。等到谢羽开窍了之后,比一般的孩子心眼还多,既敏感又难缠,简直是个磨人的小祖宗。

但谢弦甘之如饴。

只要她活蹦乱跳的,哪怕顽劣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哪知道这小丫头胆大包天,数月前在北海郡与姜家争一笔采珠人的生意,就为着姜无印一句“谢少东的生意难道都是靠美色谈成的?”惹恼了她,小丫头约了姜无印喝酒,竟然在酒里下了药,将姜无印放倒之后,拉到了北海郡最大的妓院翠红馆,召了十来个美人,将姜无印扒了个精光,大被同眠。

次日谢羽抢了这批珍珠不算,还对找不到姜无印的姜家家仆透露口风:“昨晚我与姜兄在外喝完了酒,他说找个地儿松散松散,隐约听说叫什么红馆的。”

姜家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比起长房的大公子姜无用,谈生意八面玲珑,在女色上头更是风*流无度,姜无印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曾在女色上头犯浑。

姜家下仆半信半疑前往翠红馆一问,老鸨子带着姜无印的长随前去敲门,看到了自家公子“荒yin无度”的一幕,一时之间都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姜无印生意没谈成,还传出了风*流的美名。他一状告到谢弦面前,等到谢弦派人去找谢羽,她已经留书一封,说是前往无崖山长春观避暑,已经只身离开了。信末还向谢弦邀功:“……女儿拿下了这笔珠子,娘亲可要奖励我哦。”

彼时谢弦还有要事在身,商队等着她出发,便只能安抚了姜无印,答应等将来揪住了这小丫头一定好生教训她。哪知道等她出远门贩货回来,数月之后再回长春观,观里的人只说谢羽回来就被穆小六叫走了,已经数月不见。

穆原带着人打劫的事情到底没能瞒住谢弦,只是被打劫的人身份成谜,但谢羽跟穆原跟着这队人马走了却是确认无误的。

穆小六哭的泣不成声:“大当家……大当家不会出事了吧?”

谢弦面色铁青,立即手书一封急召穆老三回来,收拾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子。

穆小六跪在谢弦面前,只恨不得抱着她的大腿放声大哭,为自己即将面临的被“宰杀”的命运,还企图将功折罪:“大当家不见了,我愿意现在就出门去找大当家跟阿羽姑娘,找不到人自己也不回来了!”

谢弦身边的夏阳摸摸他的脑袋:“小子,你就乖乖等着你爹回来打断你的腿吧!”

穆小六顿时嚎啕大哭。

料理完了穆寨这帮小子,谢弦便带人前往安和镇,追踪女儿的行踪。

她长年在外,肤色如蜜,哪怕已经五十多岁,但也许是常年练武的缘故,面相也如四十许人。虽行商多年,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但真严肃起来,还是让人吃不消。

掌柜的说完了要说的,只觉得站在她面前,深秋的天气倒更胜酷夏般炎热,背后的衣衫都汗湿了,良久才听得她道:“你先下去吧。”

直等掌柜的退下,谢弦身后侍立的春和才道:“夫人不必担心,阿羽就是个小人精,只有别人吃亏,万没有她吃亏的道理。再说她身边还跟着穆原呢。”

春和是从小就跟着谢弦的,就算是谢羽也要称呼一声“春姑姑”的。

谢弦揉着太阳穴,万分苦恼:“你哪里知道这丫头,瞧着精明实则心软。她只是没碰上真心黑的,真要碰上了心黑算计的,定然会吃大亏。你们就都宠着她吧。”

这个你们,乃是她身边以春和为首的四大侍婢。她们当初跟着谢弦离开幽州,皆未曾成家,实则拿谢羽当自己的女儿疼。但凡谢羽惹了祸,这四人在谢弦面前就先替她分辩了,这次也不意外。

夏阳道:“说起来都怪那姜家公子,如果不是他先用话挤兑咱们阿羽,阿羽能把他送到翠红馆去?生意也谈成了,气也出了,他一个男儿还跑来告状,羞是不羞?反倒吓的阿羽跑了。都是他的错!”

“你呀!”谢弦指着夏阳道:“我有时候都想,这丫头胡搅蛮缠都是从哪学来的,现在知道了,就是从你这学来的。”若非小丫头很有分寸,恐怕早就被惯坏了。

就在谢弦苦恼女儿行踪的时候,身在长安将军府的谢羽接到了程大将军的最后通牒。

程彰将自己关在房里两天,出来之后才发现,在他闭门不出的两天里,家里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原本就跟着阿羽瞎胡闹的程旭与程原就算了,已经是指望不了他们成材了,现在可好,就连程智对阿羽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她的那些话对程智影响颇深,他已经不计前嫌的开始往上凑了。

程彰大怒:再这样下去,家里的儿子们哪个还肯听他的话?!

为了挽救自己的颓势,程彰便向谢羽提起两条路:要么跟着孙云去后宅里学针线茶饭,他会为她择一门佳婿;要么他出盘缠出人,护送她回家乡去。

总之,将阿羽带给几个儿子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谢羽眨巴着自己溜溜的大眼睛,向程彰确认:“大将军这是想赶我走?”

面对着这样一张与谢弦相似的脸,尤其是在她说出那番令他心有余悸的话之后,程彰这两日接连失眠,闭上眼睛总能想到谢弦,塞了一脑子野蜂,嗡嗡嗡乱响个不停。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要留下这个小丫头好,还是将她送走好,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混乱了。

更可怕的是,今日上朝,魏帝在朝上提起周王的婚事,下面应者寥寥,他鬼使神差说了句:“谁家有适龄女儿,不如报上去由陛下圣裁。”引来朝中众僚侧目。

当初崔昊选太子妃,不也是走这套程序吗?多少人踊跃参加,没有适龄女儿的暗恨自己没机会做国舅。

皇子选妃,大约就是这么个章程。

这等闲事,程彰是向来不管的。今日脑抽多嘴,就足够让人多想了。散朝之后,他听到走在前面的吏部尚书用他能听到的声音不阴不阳道:“谁不知道程大将军只生了几个儿子,这才拿别人的女儿做人情。”他满脑子响的野蜂适时的安静了一下,这才醒过来。

不说周王虽占着嫡长,但此生与皇位无望,也只能做个闲散亲王,外部条件尚算不错。但他初次进宫,那副骷髅上面蒙着层人皮的模样给朝中众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完全是今日嫁女,明日说不准就要守寡的节奏啊。

就算要攀龙附凤,前提是周王殿下得身体康健,有可图之处。

程彰觉得,自己这么混乱的状态,完全是拜阿羽姑娘所赐。

再不约束住了这小丫头,他自己首先就会出大问题。

谢羽对程大将军的心理历程不太了解,也没有深入了解的想法,只是对他赶自己离开之事似乎接受的挺快:“多谢大将军为我谋划,只是我这人既学不来那等俯低做小之事,也不想占大将军家的便宜。今儿我便离开,盘缠与人也不必了,长安挺热闹,我还没玩够呢,等玩够了自然会回家去,就不劳大将军操心了,在此别过。”

程彰眼睁睁看着小丫头干脆的向自己行了一礼,出了书房的门,不知为何,他觉得心里更沉闷难受了,倒好似重重压了几层的青石板在他心上,一颗心砰砰狂跳,他不由暗暗自问:难道我做错了?

很快他便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做为一个一生做过很多攸关无数人生死的一军主帅,程彰对自己的决断能力深信不疑,如果要错,那也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错了,而非是他。

谢羽从程彰书房里出来之后,便向程家三兄弟宣布了这一消息:“大将军怕我扰乱府内秩序,请我离开。不过他也只能有权对程府的事情做决断,我还没在长安玩够,今儿就搬出去了,等我安置好了就请你们去玩。”

程旭已经跳了起来:“不行不行!他怎么能这样!我要告诉他去。哪有赶自己亲闺女离开的道理?”

程智难得同意一回程旭的意见:“阿羽你不能走!”更重要的是,亲娘的下落还着落在小妹妹身上。

穆原则更干脆,立刻便要回房收拾包袱:“阿羽等等,咱们一起走。”

“你们三个婆婆妈妈,哪那么多话?放心,我若要离开长安,自然会通知你们的。”又劝穆原留下:“阿原哥哥听话,我要离开长安的时候肯定会带走的你的。现在目地未达成,怎么会离开呢?”

前两日她好不容易用谢弦的行踪要挟程旭与程智保密,这两兄弟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哪知道才两日功夫程彰就要赶她走。

两兄弟都要去书房为谢羽讨个公道,反被她臭骂了一顿,又被程旭塞了一堆银票碎银子,总算离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穆原站在将军府大门口,跟被抛弃的小狗似的依依不舍,引的谢羽直乐。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事隔三天,崔晋又见到了谢羽。

这次谢羽进门,直奔着周王而来,坐在他面前便哭天抹泪:“王爷一定要收留我,过河拆桥的程老头,儿子找到就把我赶出门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是想饿死我吗?”一边揉眼睛还一边悄悄观察崔晋的表情。

崔晋在王府里养病,每日周翰海都要亲自跑来诊脉,然后再回宫向魏帝禀报。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吃饭喝药好好养着。最近新添了一项任务:选妃。

当然周王妃的人选还未定下来,但是这不妨碍魏帝一趟趟遣宫人来问,他想要娶个什么样的王妃。

大概是嫌弃跑腿的宫人传话不够详细,昨儿魏帝还派人接周王入宫,亲自问起他对未来另一半的畅想,又赐了两名宫人给他,怕他劳累了,还再三叮嘱:“还是要有节制的。”

您老这到底是要做儿子的放纵啊还是节制?

崔晋很想问一句,不过在魏帝殷殷期盼之下,他只能含糊表示:“儿子身子骨不好,还是好生养着为好,至于娶妃……就不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了。”

崔瑀急了:“你这是说什么话?她们能侍候皇儿,是几世修来的福份,怎么叫祸害?!”转头就抓着周翰海询问崔晋“是不是某项功能有缺陷”之类。

周翰海擦着汗为魏帝答疑解惑:“周王殿下多年缠绵病榻,久病体虚,确实不太适应即刻就成亲,还是要戒房*事,免得损伤了根本。至于成亲之事,等调养好了想来也是无碍的。”周王殿下又不曾向他求诊过男科,他又如何能知道周王这方面的功能健全与否,自然不能够轻易的下定论。

崔晋还不知道魏帝已经从他拒绝成婚猜测到了他的身体机能,只是等他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收到了一大堆赏赐,皆是虎鞭鹿骨肉苁蓉之类的补药。

周王府里侍候的人也是魏帝派来的,特别是两名指派来专门负责照顾他的嬷嬷,每日里尽心尽责督促周王调养身子。魏帝赐了补药自然也是熬好了端过来,才喝了两顿崔晋便觉得心烦气燥,再见到谢羽揉着眼睛装可怜,竟然觉得这小丫头很是养眼。

等到潘良再来周王府讲课的时候,就发现谢羽已经成了周王府的管事。

——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职位。

谢羽对此有自己的解释:“王爷虽然好心要收留我,只是我不习惯吃白饭,总要做点事好换饭钱。不过以我之能,真要做个丫环那是浪费了。”其实是压根不曾做过侍候人的活。“王爷这王府新立,我会管事算帐谈生意,总之不会让王爷亏本的,不如王爷许我个管事当当?”

崔晋居然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

潘良不知就里,对崔晋再三赞扬:“王爷真是算无遗策,才核计好了没两日,王爷就将阿羽姑娘给弄到身边来了。”

崔晋唇角浮上一丝凉凉的笑意:“她这是自投罗网。”本王可没有动手。

“是是是!”潘良点头:“她跟程彰没关系便罢,若真是谢将军跟程彰的闺女,只要她在王爷身边,将来可就是递到程彰身上现成的刀子。”

谢羽并不知道周王与潘良私下之语,她只知道周王的地位比程彰高,而且……貌似两人还有点不对付。从程彰一再告诫家中诸子不许前来周王府,又因为几人来了周王府探病就大闹一场的情况来看,恐怕这不对付还不是一星半点。

她找到周王府上做管事,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能让程老头不高兴,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因此,她在周王府的管事生涯便勤勤恳恳的开始了。

魏帝心疼周王,除了王府,还有京中近郊的皇庄三个。正是十月初,皇庄里的庄头亲来周王府拜见周王爷,并且送上当年的出息。

周王懒怠动弹,便将此事将到了谢羽手上,哪知道谢羽带着王府的下人前去验收,未过半个时辰,她便与皇庄的庄头发生了争吵,直闹到了周王面前。

潘良正在书房里与周王讲学,听得外面喧哗,不禁奇道:“何人敢在王府里大闹?”自他回来之后,又在朝中挂职,但依旧担着周王先生一职。来周王府讲学都到了下午,今日正赶上这场闹剧。

周王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听说阿羽姑娘在程府几个月,闹的程府鸡飞狗跳,程大将军只能开口赶人了。”

潘良:“王爷是说……这喧哗声是阿羽闹出来的?”这丫头怎么胆子从来就没变小过。

周王道:“这倒也未必。也许是皇庄的庄头闹出来的呢。他们这些人守着皇庄多少年,差点当自己的私财了,是个什么德性想想也能猜出来。阿羽瞧着是个嘴里跑马的,但观她行事却颇有章法,一路之上那些客栈的伙计掌柜都对她毕恭毕敬,说不定还真有些本事呢。”他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唇边带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皇庄的庄头碰上个完全不懂京中情势还要较真的,那就好看了。”

潘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王爷,您这看好戏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吧?这是在周王府,可不是在东宫或者其他王府闹起来。”不知道的听到此事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周王呢。

周王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没有这一出,你当京中就无人议论本王了?说本王窝囊的;空占着嫡长运道不好的;吊着一口气还想要选妃成亲的……再闹这一出,不过就多一条议论的话,至多说本王在楚国穷日子过惯了,一点小利也要与下面的庄头较真,抠门且小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潘良总算明白周王殿下的意思了:“王爷这是……拿阿羽姑娘当刀啊?”

崔晋轻笑:“这可是一把锋利的好刀。”且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在周王府里,谢羽此刻都要气的动粗了。

她跟着谢弦到处跑,各地的物价粮价都极为熟悉,且对灾年丰年都有印象,因此最开始翻到这三家皇庄的年收益便觉得疑惑:不至于这么少吧?

为此她还特意做了功课,找了熟悉京中气候物产的老仆询问,备着皇庄庄头前来交粮。

哪知道这些庄头来了之后,果然还是跟她预估的一样,都拿周王不当碟菜,欺瞒哄骗,截留糊弄,不但交的出息少的可怜,还直向她哭穷,道是上半年雨水太多,影响了收成——这是欺负上半年周王还在楚国呢吧?

谢羽犹记他们在大牢里,潘良提起他们在楚国以田鼠肉充饥,当时听着令人恶心欲呕,回头想想却不由的有点可怜周王。

堂堂皇长子,落魄到了以田鼠充饥的地步,可见在楚国过的什么日子啊。

没想到回到大魏之后,还要受下面庄头的欺瞒哄骗,顿时激起了她的侠义心肠,当场就跟庄头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谢羽生的纤瘦,打扮又不起眼,再加上规矩粗疏,比起宫里赐下来的侍女,她完全可以列为三等粗使丫头。

管着皇庄的庄头练就了一双利眼,旁的没学会,但识贵人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

那庄头来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管着周王府的皆是宫里赏下来的人,可没听说哪里冒出来个小丫头做管事,得周王看重的。

王府初立,皇庄被划归到周王名下,庄头为表忠心,还特意整治了些野物亲自送到了周王府……顺便与周王府的管事联络感情,并用金钱加固一下往后共侍一主的同僚之谊。

没想到今天才来就被个小丫头指手划脚,偏偏这小丫头并非无的放矢,所提所问全是一针见血。

“……京中不宜居,我今儿才知道,原来粮价要比洛阳北海等地高出五到十倍不止,但亩产却要低的可怜,连十之六七也无。不知道是王庄头不懂种地,白白浪费了好地,还是陛下赐给王爷的皇庄全是薄田,产出本来就少?”

王庄头额头的青筋都要鼓起来了,直恨不得上去给谢弦一个大嘴巴子,眼睛里都要充血了:“你个小丫头子懂什么种地?你种过地吗还谈产出!”

谢弦捂着胸口朝后缩:“哎哟哟吓死我了,王庄头这是要打我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要不要现在就派个人去京郊打听打听,寻常人家良田薄田的出息?我虽没种过地,王庄头也别拿王爷不当回事啊。真打量着王爷没种过地,就可以随意糊弄啊?”

曾经接受过王庄头好处的吴大管事在旁边和稀泥:“阿羽姑娘,此事虽然王爷交了给你,但是王庄头好几代都负责皇庄,断然不会出现姑娘说的这种情况。你还是别为难王庄头了。”

谢羽眼睛瞪的溜圆,嗓门比谁都高:“听听!大管事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在无理挑刺一样。感情皇庄不但不能维持王府的开销,还得王爷回头专门拨银子救济才能糊口啊?你瞧瞧王庄头报上来的数目,不知道是吴大管事拿王爷当傻子还是王庄头逗着王爷玩?等陛下问起来,还当王爷无能,连三个皇庄都管不来,被下面人欺到头上来了呢!”

她这帽子扣的很重很大,吴意当场就涨红了脸。

他当初被拨来做周王府大管事,心里也存着一份私心的。周王才归,在大魏毫无根基,除了魏帝的宠爱,连半点依仗也无。

圣人的宠爱是这世上最不牢固的东西,就跟一阵风似的飘忽不定。无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皇子臣子,想要永远被帝王挂在心上,难度太大。

如果周王身子骨健壮,机敏能干,大约也能在朝中拥有一席之位。但他病的太厉害,完全是个病秧子,谁也不知道几时能够调养好。

吴意做周王府的大管事,想要仗着主子的威风在外面横着走,大约不可能了,只能跟着主子夹起尾巴做人,现在看魏帝的脸色过活,将来还要靠太子的施舍才能过下去。唯一的好处便是王府的开销用度能够方便他伸手往自己腰包里划拉。

王庄头送了好处给他,吴意自然是要为他出力的。就为着王庄头的识趣,往后大家还有合作的机会。

但吴大管事没想到,周王猛不丁塞了个小丫头进来,还说是新任的管事,职责未曾明确划分不说,还直接让她管起了周王府的三个皇庄。

要知道目前周王府的收入除了宫中赐下来的,以及周王的份例,便是这三个皇庄交上来的出息了。

谢羽这是才进了周王府就把最容易捞钱的事情一把抓了过来,怎不令吴意记恨。

“阿羽姑娘,王庄头说的是,你一个小丫头经见过多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亩产粮价,煽风点火,让不知道的人还当王庄头做了些什么。王爷才回来数月,对京中气候不知道,阿羽姑娘就别再危言耸听,还是赶快收了粮入仓,别耽误功夫了。”

吴意到底是之前在犯官家中做过管事,之后连同主家入罪,被罚在此看宅子,又被直接分派,成为了周王府的奴仆,一时之气还是忍得下来的。很快他就调整了呼吸,以一副“我是宽厚长者不跟胡闹的小丫头一般见识”的面孔来和稀泥。

不过谢羽从来就是个刺儿头,最讨厌这种狼狈为奸之事,见吴意一个劲儿为王庄头说好话,立刻嚷嚷了起来:“吴大管事不会是收了王庄头好处吧?怎么一个劲儿为王庄头说好话?!”

吴意这下也怒了:“小丫头怎么能这么恶毒呢?胡乱给人扣帽子!”他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揪着谢羽去周王面前评理:“我现在就跟姑娘去王爷面前,让王爷好好给评评理。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收礼了,在这里信口雌黄,王爷派你来是收粮的,不是胡搅蛮缠的。”

下面跟着王庄头的一众汉子也嚷嚷了起来,数月之间,吴意在周王府也收罗了一帮亲信,都在旁边替他呼冤,指责谢羽胡说八道。

一时之间,谢羽处于被众人围困之境。若是个寻常小姑娘,早吓的哭起来了。不过她不是个怕事的,只看到她顺着吴管事伸过来的腕子滑了过去,在他胳膊肘某处敲了一记,只听得吴管事“哎哟”一声,整条胳膊顿时麻了起来,抱着膀子连搓不止。

谢羽冷笑:“说话就说话,吴大管事当我是谁,可以随便动手动脚?咱们现在就去找王爷评理去!”当先抱着王庄头交上来的册子就往崔晋的书房而去了。

吴意与王庄头交换个眼色,不得不紧跟着她,生怕这小丫头在周王面前胡说八道,步履匆匆恨不得超过了她。

王庄头是个机灵的,才进了周王书房,立刻扑到他面前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起来,对自己今日在周王府受辱之事伤心不已:“……奴才替陛下管着皇庄多少年,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往年去宫里交粮都不曾受过这等质疑,没想到今儿头一遭被人指着鼻子骂,说奴才糊弄主子。王爷明鉴,阿羽管事年轻不知事,不知田间庄头之事,但奴才可万万没有胆子欺瞒王爷!”

吴意也适时上前,他虽做不到王庄头眼睛如开闸的水说流就流的本事,但委屈还是要向周王诉一诉的。

“王爷,王庄头都是积年的老人,管着皇庄也不是三五天了,阿羽姑娘不懂还要装懂,挑东挑西,就怕寒了下面人的心。”

崔晋面上一片漠然之意,似乎并不曾被王庄头的眼泪与吴意的委屈所打动:“阿羽你怎么说?”

谢羽平生最恨这等装腔作势的小人,因此毫不客气道:“王爷有所不知,小的家中也有些产业,常跟着家人跑些小卖买。做小买卖的别的价格不知道,唯独对粮食亩产价格等记的最为清楚。北地种的是夏麦秋粟,良田麦亩产可达一石以上,夏麦秋粟合起来可达两石。而南方稻麦两熟亩产合计三石。十斗为一石,怎么皇庄的良田亩产只有三斗?其余的麦,粟去了哪里?到底是王庄头不会种粮呢,还是昧下了其中的产出?”

王庄头呆怔的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鼻涕眼泪都忘了擦了。

谢羽还不准备放过他,轻蔑一笑:“最离谱的是,王庄头说因为雨水今天太多,春种之后庄上住户房屋被雨水泡塌,许多人家口粮被泡,皇庄上的人食不裹腹,他还垫付了一部分钱给大家购粮,以及修缮主子别院。恰巧小的记性不差,因近三年并无大灾,各地仓储节余,仅以洛阳为例,粟,麦每斗仅十文。而三年前曾有过小灾,但不影响北方的收成,粟也只是每斗三十文。米价比之麦粟要贵些,也只是每斗四十文,而在米价产地则是二十文一斗。但王庄头交上来的册子上,买进的粟,麦价格比市面上翻了六七倍之多,而米价更是高的离谱。那请问王庄头,你这么费心费力的替王爷广施恩德,跑来向王爷请功,请求支付你垫付的购粮款以及修缮别院的款项,还真是难为你两眼一抹黑,连粮价都不曾问清楚。不如你说清楚在哪家粮行买的粮,让人拿了王爷的帖子去报官,报他个哄抬粮价,好好治治这起黑了心肝的粮商,如何?”

吴意跪着膝行后退,恨不得将自己藏到周王爷看不见的地方。

而方才还哭着表忠心的王庄头面如土色,额头的汗珠纷纷掉落,比眼泪还要滂沱。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些资料,耽误了时间,今晚晚了抱歉。


☆、第21章


御书房里,魏帝翻着奏折,忽问道:“怎么听说朕赐下的皇庄庄头竟然连周王都敢欺侮?”

闫国熹入阁做首辅多年,深得魏帝信任,内宫又有个做着皇位的妹子,况且太子地位稳固,周王不过是个毫无权势又病秧秧的皇子,不足为惧,因此言语之中不免便带了一二分轻慢出来:“听说周王殿下将皇庄的庄头派人送到了京兆衙门,实有些小题大作了。不忠心的奴才,关起门来惩治便是了,让不知道的人还当陛下赐的人不是好的。”顺便扣周王一顶小心眼的帽子。

若是以往,他这般善解人意的为魏帝的声名着想,总也能换一句“忠心”,但今日情形却有些不同。

魏帝听得他这话,不但未曾解颐,还猛的将手里的奏折拍到了案上:“周王才回京,竟然连下面奴才都敢欺侮他,这还是朕活着呢!要是待朕百年之后,是不是就更可以随意怠慢他了?”

闫国熹吓了一跳,不明白为着下面庄头糊弄周王,不过小事一桩,魏帝何必要发这么大的火?

他陪笑道:“陛下这话说的,周王殿下乃是皇子,是那庄头吃了猪油蒙了心,这才做出这等事情,别人何敢如此对周王殿下?!”

魏帝余怒未消,痛心疾首道:“当初派周王出使楚国,乃是迫不得已,局势如此。他为大魏立了大功,换得魏楚边境十六年太平,劳苦功高,这才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就有人欺上头来,可不是朕这个做父亲的无能?”

闫国熹这下更不敢接话了,只能屈膝跪倒请罪。

魏帝这通火似乎也并不是朝着他发的,见他跪下请罪,又道:“朕也是一时有感而发,闫卿不必多想,快快起来。只是皇庄庄头敢糊弄周王,别人未尝没有这种心思。既然他们连朕的皇子都敢欺侮,也是时候让他们尝尝轻慢的下场了。”

闫国熹半句规劝都不敢,眼睁睁看着魏帝召人来拟旨,点了三百禁军归周王调派,将所有皇庄清查一遍。

潘良陪着周王在府中接旨之后,喜孜孜道:“这是陛下在给朝中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瞧瞧,皇庄里敢有人糊弄王爷,王爷就能带兵抄了这些奴才的家。京郊的皇庄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件差使办下来也算是给王爷立威了。”他拊掌一笑:“这事说起来还是阿羽姑娘的功劳。”

崔晋唇边难得浮起一丝笑意:“本王早说过这是把好刀。”

潘良哈哈大乐:“她一个小丫头将皇庄的老滑头都差点吓哭了,没见吴意这几天都缩着不敢凑到王爷跟前来卖好了。”

崔晋嘴角笑意更浓。

周王府的大管家吴意当着周王的面,可劲为王庄头说好话,结果事实证明王庄头就是个欺上瞒下的狗奴才,周王派护卫亲自去皇庄里打听了一番,这才发现王庄头对下面种田的奴仆们敲骨吸髓,对上面主子能骗就骗,单从他住的院子里就搜出不少金银,他一个庄头还蓄着两名小妾,倒比周王这正经主子还懂得享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吴意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他不敢往周王面前凑,而周王身边那些护卫们也各个跟煞神似的,深得周王爷真传,从来没个笑脸儿。唯一能搭得上话的也就是谢羽了。

王庄头下狱的第五天,周王奉旨查办各皇庄的第二天,吴大管事抱着个盒子,踅摸到了谢羽面前:“阿羽管事今儿闲着呢?”

谢羽本来会忙,周王召她过去,说要让她跟着潘良去查皇庄。

“你也知道,本王身体不好,父皇将这件差事交下来,本来也没指望着让本王办,只能指靠本王身边的人了。本王手底下也没几个人,你比潘先生还要懂这些民生庶物,能不能劳驾阿羽跟着潘先生去查一查?”

说的倒是客气,不过谢羽原本就没想过为周王府鞠躬尽瘁的效力,府里还能用心张罗张罗,是瞧在周王方归,王府里看着不成样子,下面人心涣散,各有各的算盘,真让她顶风辛苦出外差,她可不愿意。

她就是找个暂居的地儿观望程府的动静,这个人要是跟程彰有芥蒂那就更好了,不巧周王殿下就是合适的人选。

“哎哟我头疼肯定是昨晚开着窗户睡觉着了风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还是回去歇会儿吧。王爷交托的这件事儿恐怕我真干不了。潘先生文武全才,肯定能全权处理了。”

等她抱着脑袋佯装作势开溜了之后,潘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小丫头倒是会偷懒。”

周王爷似乎觉得有趣:“还真是个小滑头!”连偷懒耍滑也敢摆到台面上来。

谢羽离了周王爷的书房,就又活蹦乱跳了。这会儿见到吴意挤着满脸讨好的笑,只恨不得把满脸的肉都挤到一块儿去,只觉得恶心:“我可比不上吴大管事,整日忙的脚不沾地。这不是皇庄里的粮食都收上来了嘛,正好歇一歇。”

吴意似半点也没察觉出谢羽这是在刺他一般,十分顺溜的拍着马屁:“那是那是!阿羽姑娘精明能干,哪里是我这种蠢人能比得上的。我要是有阿羽姑娘一半的聪明劲儿,肯定能为王爷分忧解难。听说王爷要派人去查皇庄,能不能请阿羽姑娘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让王爷派我去将功折罪?”说着将自己怀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给我的?”谢羽也不客气,接过就打开了,但见里面装着一匣子银锞子,顿时嘿嘿直乐:“吴大管事倒比你家周王还富裕呢。”

这叫什么话?

吴意只觉得这话有些不好,谢羽已经道:“你家王爷穷的都快过不下去了,吴大管事为王爷分忧解劳,送上白银若干,那我就替王爷收了啊。”扭头就往周王的书房而去。

吴意吓的紧跟在她后面,苦苦哀求:“阿羽姑娘,求求您了!这是小的孝敬您的,不是送给王爷的。”这就是个棒槌!

他送过礼也收过礼,还从来没遇上过这等事情。

吴意心里把谢羽骂了个臭死,直恨不得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匣子,可是又不敢有所行动,生怕被人撞上了那就更糟糕。

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嚣张狂傲的不得了!

吴意恶毒猜测:莫非她爬上了周王的床,所以才这般嚣张?!

谢羽对吴意的哀求毫不理会,抱着匣子直闯入周王的书房,将匣子重重放到了周王的书桌上,笑嘻嘻道:“王爷,我改主意了,决定跟着潘叔去查皇庄。”

崔晋疑惑的打开匣子,见到里面的银锞子,就更不明白了:“就算你去,也没必要拿银子来贿赂本王吧?”

谢羽瞄一眼门外杀鸡抹脖子后悔不迭的吴意,直截了当:“这是吴大管事送我的,说是让我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好让他跟着去查皇庄。之前倒是我想岔了,还当查皇庄是个苦差,这才拒绝了王爷。既然吴大管事都肯花银子钻营,想来这定然是个肥差,我决定借花献佛,拿来贿赂王爷,好让王爷同意我去皇庄,说不定这是个捞钱的营生呢。”

她贿赂的如此直白,周王都被她给逗乐了,将匣子推还给她:“既然是吴大管事送你的,你收好就是了。你既然又改主意了,回头跟着潘先生去就好。本王倒是巴不得你能跟着去呢。”

谢羽将银子又推还给他:“王爷穷的都吃田鼠肉了,好歹我家中还有些产业,不致于如此穷困,还是留给王爷吧。”说完就欢欢喜喜走了,也不管崔晋表情如何。

过得两日,潘良回周王府汇报查皇庄的最新进展:“……若非这次王爷将王庄头送到京兆衙门,让陛下动了怒,恐怕还不知道这些庄头要贪到什么时候去呢。”皇庄里的奴才都是几代繁衍,子承父业。好几辈都做庄头的,没想到积攒财富的手段倒比他这个十年寒窗苦读的官员还厉害。

阿羽为此还向他上了一堂经济课:“潘叔难道以为庄子里只有麦,粟可以卖钱?你瞧瞧这些庄头,各个吃的肥头大耳,不止是庄上的粮食可以卖钱,还有养的家禽,产的果蔬。更甚者还有人口买卖,这才是大头。”她跟着谢弦走南闯北,比之更为黑暗的都见过不少。

皇庄的人口数代繁衍,虽然都是皇家的奴仆,但庄头与下面庄户的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其中有几家庄头倒是贼精,将田地都包产到户,只规定每年要上交多少粮食家禽野物,当然通常情况下庄户如数交完,自己家里也就所剩无几了,更有不少全部交完反倒欠了一定数额,便拿人头来抵债。这些庄头都豢养着打手,捉了人家的女儿,还威胁庄户:“做皇家的奴才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不好好种田,那就拿儿女抵债。”

生的齐整些的小姑娘便被悄悄卖到了窖子里。

这些庄头数代在皇庄经营,瞒报人口已是常事,皇庄的奴仆只维持着一定的数额,但是孩子却是一茬茬的生,便跟割韭菜一般,养个几年就能卖一茬人口。

潘良初次去查,也只查庄中粮食产出,等到谢羽跟着去了之后,却是把庄上全部人口都拢在一处,按名册清点,等看到多出名册的几十个男女孩童,潘良都傻了。

那庄头还狡言砌词:“这不是庄户人家里就怕孩子养不住,这才没往上报。等到成年了养住了才记录在册的。”

阿羽冷笑:“这是又来个拿别人都当傻子哄的。潘叔,将这个庄头拷起来,严加审问。”

潘良在周王面前十分惭愧:“这次如果不是阿羽,恐怕还真查不了这么清楚。王爷你说,阿羽究竟是何人教出来的?真是生就的七窍玲珑心,竟然连这些内里的道道都懂。”

崔晋原本还当她去凑热闹打混,没想到此事她还真出了大力,眼底晦暗不清,半晌才问了句:“阿羽从哪里知道本王吃过田鼠肉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留言瞬间掉了一半,于是今天就被挤下爪机榜了,就差了四万积分。哭给乃们这帮小坏蛋看,看文都不留爪爪,好容易爬上来又被挤下来了,好伤心!!!!!

☆、第22章


潘良在周王的注视之下,老脸略烧,咳嗽了一声:“那不是……那不是上次在狱中,环境艰苦,就感叹了句,谁知道阿羽就记在了心上。”

周王将面前的八宝攒盒打开,推给潘良:“先生请用。”

潘良捡了个金乳酥咬了一口,见这盒子里摆了十来样民间点心,并非宫中或王府制式,不由奇怪:“王爷怎么忽然喜欢上了民间小吃?”这是嫌他多嘴,用吃的堵上他的嘴?

崔晋难得尴尬的摸摸鼻子:“阿羽捎回来的,说是让本王尝尝民间味道。”

他是等这丫头留下点心盒子走了之后,才想起这一节的。受到了来自小丫头不着痕迹的怜悯,这让周王内心的感受十分复杂。

潘良办完差回家洗漱完毕,这才前来。而谢羽是直接回王府,要比他快上许多。她也不多嘴,回来之后不提在外办差,皇庄查的如何,只是放下盒子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休息了。

崔晋才发现,这丫头原来还是个心软的。

潘良与谢羽花了一个月时间,带着魏帝拨的三百禁军,打着周王查案的名义,将京郊大大小小的皇庄查了个底儿掉。

潘良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进士,又在翰林院里待过,最后卷宗由他执笔,就连谢羽这等粗通文墨的看了也不禁拍案叫绝:“陛下看了潘叔的结案陈词,恐怕不杀几个狗奴才是不能浇灭这把火了。”

彼时三人正在周王的书房里议事。事儿他们干完了,案子卷宗也有人写,周王这个挂名的主审也要写个御前奏对,好将这件事圆满完结。

周王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谢羽捧着潘良写的结案陈词看完了,赞扬完了潘良的深厚笔力,眨巴眨巴眼睛,忽道:“潘叔,咱们办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又办的这么漂亮,你说陛下会赏些什么下来?”

潘良吓唬她:“皇庄是陛下的,这些狗奴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鬼,你当别人不知道?现在偏王爷捅破了,就怕有心人进馋言,说咱们王爷别有用心。这不是扫了陛下的颜面嘛,到时候不罚就不错了,还想有赏,你想的真美!”

谢羽嘴巴大的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还会有这种事?不是做的好就奖励,办错了事才受罚的嘛。”她自己从不曾参与过政治游戏,还远远不能够明白政治的残酷性,虽然世情历练不差,但玩弄人心到底不曾习得。

崔晋还从没想过她有如此天真的傻样子,眼睛瞪的溜圆,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替他辩解:“王爷将皇庄里的蛀虫清理了,不是还替陛下省银子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省银子,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崔晋头也不抬的下了断论:“过来磨墨。”

谢羽心道:她要是替娘亲省了银子,娘亲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儿,非得好生夸她几句。怎么到了天家这事情就复杂了起来,做了好事不但得不到夸奖,说不定还要背锅。

她卷起袖子磨墨,纤白玉润的手指沿着砚台中央缓缓打圈,脑子里忽开了窍,猛的将墨锭一放,兴奋道:“懂了懂了,一定有人盼着王爷不好。后知知觉瞧见周王缓缓抬起的脸,额头之上一片墨色流淌。

潘良已经不忍心去瞧周王的脸色了,只恨不得自己没有瞧见这一幕,默默低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自己写的卷宗,似乎恨不得一时三刻就能找出个漏洞,好下笔去补。

谢羽在周王面无表情的注视之下慌忙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去替周王擦额头,一手捏住了周王的下巴,嘴里喊着:“王爷别动别动!”她本是慌乱之间,周王却是从不曾被女子触碰过,只觉得下巴之上自己的胡茬接触到她柔软细腻的肌肤,竟似栽进了暖云之上,居然一动不动。

谢羽拿帕子在崔晋额头上擦了两下,帕子取下来自己先笑场了。不擦比擦了更脏,不但面积扩大了,似乎墨迹还渗透到皮肤里面去了。她强忍着笑扔了帕子催促崔晋:“王爷还是赶快洗把脸吧。”扬声唤书房外面候着的人打水进来。

等到崔晋去屏风后面净面,他还能听到谢羽强压着的笑声,声音又轻又快:“潘叔我怎么觉得王爷黑脸还挺配的,他不是常常面无表情嘛。”

她可真快活啊!崔晋心道。

潘良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整个卷宗,假装自己压根没瞧见阿羽胆大妄为的行为,竟然敢把爪子伸到周王面上去。听说魏帝赐下来服侍周王起居的两名宫人连周王的卧房都进不去,何况近身服侍。

更难得的是,周王殿下脸是黑了一点,也不知是被这丫头气懵了还是被墨汁染黑的缘故,但好歹他没开口斥责。

不过以潘良对谢羽的了解,这丫头未见得害怕王爷的斥责。

她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无论是对周王,还是言谈之中对魏帝,并无多少敬畏之意。

也或者,是对皇权认识不清。

大概是受谢羽的影响,崔晋坐车进宫向魏帝禀报皇庄结案之事,心情竟然意外的轻松。

魏帝主政多年,深知水至清无鱼的道理,但是万没料到小小皇庄竟然也能黑暗至此,庄头只手遮天,做恶至斯。推及天下,还不知道有多少这种恶事发生。

“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闫国熹心里暗暗埋怨周王多事。以他多年做首辅的经验,但凡天下事不到造反便不算大事,能哄着魏帝高兴才最要紧。没想到周王却是个较真的,上来就揭开了皇庄这个脓疮,虽然疮面不大,但足够恶心人。

“微臣也觉得……这些奴才们胆子也太大了些。不过……会不会是这些奴才没见过大场面,周王带禁军过去吓破了胆,有的没的全都抖搂了出来,只盼着早些完事?”又小心翼翼提醒魏帝:“陛下治下多年清明,何曾出过这种事情。怎么就教周王遇上了?”

他这话的潜台词就是,周王无事找事,为着自己扬名,不惜抹黑魏帝。

崔晋身子跟着闫国熹的话轻轻摇晃了两下,面色惨白,似乎弱不胜衣,国舅再多说几句就要被他的话语击倒,一脸惶恐,颤微微就要跪下请罪:“都是儿臣的不是,让父皇动怒了!都是儿臣的不是!”先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闫国熹给气的:您这把罪责全都揽自己身上了,我还怎么踩下去啊?再踩我不成了落井下石的小人了?!

他要不依不饶起来,魏帝就先恼了。

倘若周王据理力争,拿出查案时较真的态度来与闫国熹在御前大吵一架,说不定闫国嘉还能掐到他的漏洞好生攻击一番。

闫国熹半生征战朝堂,还在御史台待过几年,铁齿铜牙无人能敌,练就了一身指鹿为马的本事,最擅长的便是颠倒黑白,不知道气死了多少狷介口拙的官员,今天准备好了要与周王来一场恶战,哪知道周王早早就示弱认罪,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响都没听到。

皇庄的奴才们有没有被周王吓破胆子,魏帝懒的关心,但是闫国熹一摆出争斗的架势,崔晋马上惶恐起来,分明是被闫国熹吓住了。

魏帝厉目在闫国熹面上扫了一眼,转头就安慰儿子:“你身子不好,还不快起来。父皇又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这些庄头在皇庄经营了好几代,胆子也养的胆了,是该好生整治整治了。晋儿这案子办的漂亮,该赏!”

闫国熹忽然觉得,他好似走错了地方。他本来是朝臣,怎么忽然有种后宫争宠的错觉?

心里对这懦弱的周王充满了鄙视愤恨:没脊梁的小子,才一句话就吓破了胆子要跪下请罪,你年轻人的气血勇武哪里去了?!

魏帝心里对儿子充满了说不出的歉疚,也不知道长子在楚国吃了多少苦,这才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子,被闫国熹几句话就要吓的请罪,若非长期处于朝不保夕的生活,天之骄子何至于如此?

**********************

崔晋去了一趟宫里,回来拉了两大车赏赐。

谢羽早忘了自己还曾经“轻薄”过周王之事,指挥着护卫往库里搬东西,立逼着潘良照着赏赐的册子重新登记一份:“这可是王爷的家底子,我瞧着吴大管事不顶用,这些东西交到他的手里,他要是学了王庄头的真传,说不定这些东西在王爷不知道的情况下能少一半。还是潘叔可靠些。”

吴意原本是站在大门口迎着周王跟赏赐进来的,听得谢羽这话扑通一声便跪倒了。

谢羽还无辜道:“吴大管事跪下做什么?王爷也没让你跪着啊,还不快起来?”

吴意死活不肯起来,哭丧着脸道:“小的对王爷忠心耿耿,阿羽姑娘求您别说了!”求您别胡说八道向王爷进谗言。

谢羽疑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也算谗言吗?王爷信我方才的话?”

崔晋竟然一本正经道:“本王相信。”小丫头当初教唆他装可怜,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连闫国舅都大败于她的馊主意之下。

这不能不令崔晋侧目。

纵横朝堂难逢敌手的闫国舅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败于一个小丫头之手。

崔晋的心情很是愉悦。

原本小心站起来的吴意被周王四个字吓的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真是个糟糕的一天。

中午大舅发来消息,通知大姨离世的消息,晚上我娘去烧断路纸,哭的撕心裂肺。

大姨一生温柔坚强,做为妇产科医生,微笑着迎接了无数新生命的到来,九年前患癌症,历经做手术化疗放疗,与癌症苦苦斗争九年,无论面对何种逆境,哪怕被疾病苦苦折磨,仍慈祥温柔如旧,从不曾迁怒于人,都是微笑以对。我很少见到这么温柔脾气好的人,癌细胞扩散神经疼痛,她疼的汗流浃背,满脸汗水,仍旧笑着对我们说没关系。病中无数次的忧心我跟孩子的生活,鼓励我做为单亲妈妈要坚强生活,好好爱护孩子。我常常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信念让她这么坚强?去年下半年大姨的长女,大表姐在给大姨送药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终于击垮了她。

上个月,送走了奶奶,今天,我又要送走大姨。

人的一生,大概就是不断重逢与别离,在眼泪滂沱之中与深爱的亲人渐行渐远。

请珍惜爱,珍惜身边的亲人。


☆、第23章


谢羽这番行为被潘良理解为“管家婆”,他录完了这批赏赐,向崔晋提了个请求:“王爷这里也安顿好了,陛下对王爷也多有照顾,下官想回老家一趟寻人。”

潘良当年离开之时,给妻子留下了一份和离书。他离开之后,妻子带着独子离开了长安城,子里只有一个老仆留守,见到他回来惊喜不已,不断提起主母跟小少爷,只道自他离开之后,宋氏带着潘树回了江夏老家,这十六年来毫无音讯。

潘良的独子当年只有六岁,他离开的时候还懵懂无知,追在他身后不止叫嚷:“爹爹下值回来记得给小树买糖瓜啊。”

“可是去寻妻儿?”

崔晋对潘良家中之事也略有耳闻,他在楚国最艰难的时候,得潘良多番倾力相助,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都慈祥的近似在看自己的儿子。偶尔提起他家的小树,也是思念与内疚并重。他原来以为潘良回来之后,得知妻儿离开,就一定会尽快前往江夏寻人。只是没想到潘良居然耽搁了这么久,一直等到他的身子好转,得了魏帝看重,这才计划离开。

潘良揉一把脸,似乎瞬间就沾染了一身的疲惫:“也不知道他们娘俩过的如何,下官当年高中之时,江夏老家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宋氏的好运,这些年说起来是我对不住她。如果她再嫁,我将儿子带回来就好。她如果……还是独身一人,我便再娶她一回又如何?”

崔晋遣谢羽:“阿羽去库房里挑些合适先生带回老家的礼物,再加些程仪,好让他回家风光娶妻。”又对潘良歉然道:“跟着本王这些年,说起来都是本王才致先生家人离散,多年不得团圆。”

潘良忙起身:“王爷说哪里话?”

谢羽神色复杂的为潘良挑了厚厚一份礼,目送着他带着崔晋指派的两名护卫带着东西离开,只觉得胸口一团浊气不知如何消散。

潘良家中之事,让她忽想起了顽固的程彰。

当年一道凤凰诏,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改变了命运。

她无从得知娘亲与程彰和离的打算,可是据她在程府数月观察得来,程彰在女色上头似乎很是清心寡欲,待找回来的穆原也多有疼爱,虽然疼爱的方式比较独特,好几次想要揪着他练武读书,似乎想将他扳回正道,穆原未见得感激他的做法。

“王爷觉得,潘先生与潘夫人会不会合好?”

崔晋听得阿羽难得一副惆怅的腔调,难得一笑:“你一个小丫头愁这个干什么?”

没想到阿羽较真了,似乎非要问出个确切答案不可:“潘先生当年奔着大义去了,将妻儿抛诸脑后,潘夫人如果再嫁,其实也没什么错是吧?反正在潘先生心里,大义比妻儿重要多了。”

崔晋失笑:“这让本王怎么回答你?这些年本王可是受潘先生照顾良多,得了他的好处再指责他不顾妻儿死活吗?只能说造化弄人吧。”各人有各人想要坚持的东西,并且……他敬重潘良!

谢羽似乎也放弃了研究潘良家事的兴趣,忽然凑到他面前,神神秘秘道:“王爷讨厌程彰吧?”

崔晋讶异的瞧了她一眼:“程大将军国之柱石,我与他又向无私交,谈何讨厌?”

谢羽摆明了不信:“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却本能觉得王爷讨厌程彰,每次提起他表情都有些僵硬,脸颊上的肌肉如果之前是柔软的,只要提起程彰都快硬成一块砖了。不过没关系,我也很讨厌他!”

她说完就走人了,留下崔晋一个人疑惑:难道真是自己的面部表情出卖了心底里的情绪?

这天晚上,周王难得坐在镜子面前,对着镜子做了个惯常漠然冷淡的表情,然后在心底里默念了一声“程彰”,新磨的黄铜镜子里映出他面上的表情瞬间泄露了心底里的秘密,神色虽然没大变,但整个人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起来。

蒋祝端了他的汤药进来,他便以这张僵硬的略微带着一点狰狞之意的表情接过了药碗,蒋祝似乎并未发现他的表情有何不同。

他喝干了药,也平息了心里一闪而逝的郁燥烦闷,才道:“阿祝,潘先生回江夏老家去寻妻儿,你要不要也回一趟家?”

蒋祝与崔晋同年,比他大了两个月,乃是先皇后娘家侄子,当年是作为崔晋的伴读跟随在侧,也算是潘良的学生。当年崔晋离开之时,身边除了一队护卫,他这个伴读也执意要追随左右,后来年纪渐长,便做了他身边的侍卫头领。

“回去做什么?”蒋祝硬邦邦道。

蒋家根基不深,当年蒋氏一门能出皇后,原是意外之喜。先皇后只得一个亲兄长,夫妻早年病逝,只余蒋祝一根独苗。先皇后在宫中生下崔晋之时,蒋氏族中观望的人皆来攀附,以皇后母族自居,族中待蒋祝也不错。

但后来先皇后病重,周王又接了出使楚国的旨意,蒋家人眼见得先皇后母子前途黑暗,便又疏远了起来。

蒋祝年纪虽小,但十分得蒋皇后疼爱,在蒋皇后病床前发过誓言:“侄儿一定照顾好大皇子!”

先皇后当时将两兄弟的手放到了一处,含泪叮嘱:“你们是表兄弟,要互相照顾扶持!”

崔晋见他无意回蒋家老宅子去瞧,倒也不勉强他。

他回京之后,蒋家并无人前来探病,大约也是怕崔晋不得魏帝欢心,带累了自身之故。

只是没想到次日,周王府就接到了帖子,如今在礼部任侍郎的蒋墨想要来拜访。

从来沉默寡言的蒋祝恨不得撕了帖子,却被崔晋阻止:“你若是不想见到他,就跟着阿羽出门一趟。她早晨也收到一份礼,指明了给她的,我瞧着那丫头神色不对,还咬牙切齿说什么大对头。她一个人出门,不定会碰上什么事儿。”

比起蒋祝想到要面对蒋墨的厌恶,谢羽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昨儿替潘良挑完了礼物,周王便大方让她自己去库房里选些喜欢的东西,以犒劳她这段日子的辛苦。

谢羽还当真搬了几样喜欢的摆件回房欣赏,哪知道一大早在书房里跟周王讨论他手头三个皇庄新庄头的人选,门上就有人送来了个锦盒,指明是送给她的。

谢羽打开看时,盒子里只有一个精致的帖子,打开看时,却是姜无印亲笔所书:闻听谢少东大展神威清理积弊,替皇家扫除积尘,在下心中佩服,特订了酒席向谢少东讨教一二。

下面用小棍注明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这是要挟!

谢羽心中暗骂姜无印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用起这下三滥的招数来了,纯然忘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崔晋正等着她提出皇庄庄头的合适人选,见她神色大变,随口便道:“谁的帖子?”

“一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大对头!”谢羽答完了才想起来眼前坐着的人是谁,忙将锦盒“啪”的合住,向他告退:“皇庄庄头的事情,等我回头再往皇庄多跑两趟,反正今年的庄稼已经交上来了。等挑出合适的人选,亲自带来给王爷过目,如何?我今儿下午有事,要出门一趟,跟王爷说一声。”

崔晋考虑到她惹祸的能力,在他面前都毫不拘束,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京中惹了什么人,恰好蒋祝不想见蒋墨,他便索性遣了蒋祝跟着阿羽出门。

谢羽还是出了周王府大门,等蒋祝跟着她走过两条街,这才察觉出不对:“蒋兄去哪?”

蒋祝是个沉闷的性子,轻易不跟人搭茬,平日像个影子似的跟着崔晋,与谢羽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仅限于一路之上谢羽向他送吃的喝的,谢一句,不似别的护卫跟她混的熟稔。

崔晋让他跟着谢羽,他就跟着,等到谢羽问了,才道:“王爷让我跟着姑娘。”

谢羽郁闷了:周王这是派人监视她呢还是保护她呢?

☆、第24章


蒋墨是个胸有成算的男子,如今算是蒋家一房最的权威的掌舵人。虽然蒋家不能挤进大魏一流勋贵之家,好歹也是出过一任皇后的。

皇长子回京,又得魏帝恩宠,周王才开府便有不少人上门来攀交情,但是蒋墨都未曾有动作。

等到周王府的热度稍微退了些,周王又因皇庄之事声名大噪,他这时候登门,周王心里便多少有些想法了。

周王在正厅接待了蒋墨,托着他那张病恹恹的脸,虽然身子骨已经有了起色,比当初圆润不少,但对于健康人来说,仍是久病未愈之人。

蒋墨一见周王眼眶便红了:“娘娘要是见到王爷,不知道得多心疼!”这才好似想起来还未行礼,作势要向周王见礼。

周王似乎并不因他提了先皇后而有所动容,只是由着他稳稳行完了礼,才请他落座:“本王久病,困囿府中,蒋侍郎前来,可是有事?”

先皇后活着的时候,还是孩童的周王是称呼他为舅舅的。

蒋墨之父与蒋皇后之父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且蒋家之前并未分宗,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崔晋待蒋家几位堂舅舅便也十分客气。

“下官听得王爷生病,日夜忧心不已,只是王爷一直闭门谢客,便不曾往府里递帖子,最近听得王爷查案,想来病势减缓,这才得见王爷。”

他奉上礼单,便有崔晋身边的人接了过来,又将他奉的礼物呈上。

周王今日颇有些心不在焉,虚应了蒋墨几句,便将他打发了,回房躺着去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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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羽身后跟着老大一个尾巴,甩又甩不掉,到了与姜无印约定的酒楼包间,她径自推门进去了,蒋祝才要跟上,便被她拦在了门外。蒋祝隔着将阖的门缝,瞧见里面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容貌极为出色,见到阿羽顿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等了你许久,总算来了,可没枉费我点这一大桌菜。”

谢羽生怕蒋祝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将包间便门反手关上,这才沉下脸,不耐烦道:“姜无印,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无印可不怕她翻脸:“我这不是听说你为周王效力,便想着从前之事一笔勾销,往后但有生意,还请你介绍呢。”

谢羽跟姜无印梁子结的太深,她可不认为心高气傲的姜无印会有求自己的一天,他这是多半憋着坏呢,因此反问道:“若是我不同意呢?你是不是有别的法子迫我就范?”

姜无印道:“谢大掌柜以前不往洛阳京中发展,只在南面活动,我倒是比较好奇,谢少东来京中,是谢家要在京中发展呢,还是谢少东自己的意思,攀上了周王这棵大树,往后只是屈居周王府做个小小管事?”

谢羽没料到姜无印竟然知道自己在周王府的事情,而且似乎还极为熟悉的样子,总觉得他往周王府送信约自己出来,就不怀好意。

“姜无印,你这算是打探消息来了?”

姜无印似乎默认了,还举杯道:“咱们难得在京中相聚,好歹也算故人了,坐下来共饮几杯,何必开口就剑拔弩张呢?”

对方知道了她在周王府做着管事,而谢羽还不知道姜无印在京中的深浅。她拍拍胸口,露出几分小女孩的顽皮:“谁让你以前那么吓人,突然这么客气,我不是有点受宠若惊嘛。”主动举起杯:“不如就借这杯酒将从前旧怨一笔勾销,往后和平共处如何?”

也不知道姜无印信了没有,他果然举杯与谢羽共饮:“谢少东的意思,正是在下的意思。”

谢羽很想打听一番,他有无向谢弦通风报信,但又觉得有点灭自己的威风,到底忍了下来,只与姜无印频频推杯换盏,倒营造出了一番宾主和乐的假象。

就在谢羽赴姜无印酒局的时候,远在安和的谢弦已经沿着她曾经走过的路到了洛阳。

谢弦越往北面走,眉头皱的越紧,没想到女儿如此大胆包天,早告诫过不许她乱跑。也不知道她是被人挟持了,还是为着穆原。

都是她平日对这丫头太过松散,管束不够。

春和与夏阳也知谢羽此次闯了大祸,并不敢深劝谢弦,一路之上也只是打岔。

“小孩子好奇心重,听得哪里繁华就往哪里跑,哪里还将大人的告诫记在心上呢。”春和感叹的好似自己生养过孩子一般。

夏阳忙忙接上:“可不是嘛。瞧瞧穆小六这小崽子,都敢不经咱们同意悄悄跟上来,何况阿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对谢羽往北面跑做出了大胆猜测:“当日穆原被擒,阿羽肯定是想着救下穆原,这才被胁迫而来。”

她说的穆小六可怜巴巴往门口挪了挪,恨不得在三人面前隐形。

谢弦当日离开安和镇,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也不当一回事,到第三日上这种感觉越发的明显了,夏阳便隐在路旁,让谢弦与春和先坐着马车而行,这才揪住了跟踪她们的穆小六。

穆小六一见事败,虽然不敢抱着谢弦不撒手,可是却抱着春和的腿大哭不止,死活不肯回去。

他想的明白,回去等着自己的便是亲爹的棍子,说不定半年都要卧床养伤,但是跟着谢弦离开穆寨,那就避免了父子相残。

“……春姑姑一定要救救我!我已经是个没娘的孩子了,就算被我爹打死也没人会心疼半分,只求姑姑疼我!我跟着大掌柜去找大当家,往后大掌柜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让我打狗,我决不撵鸡……”

谢弦头疼的看着眼前瘦猴一般的小子,只觉得他这套唱念作打的作派十分熟悉,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家闺女做这套最拿手,因为这招避过无数次她的责骂。

她叹息一声:“让这小子跟着吧。”

穆小六喜不自胜,跪在谢弦面前咚咚咚磕头:“大掌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是落到我爹手里,肯定是被打死的命,大掌柜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夏阳骇笑:“这小子嘴巴溜的跟抹了蜜似的,没想到穆三哥闷葫芦一个,倒生出这么个花样百出的小子。”

眼下她们一行人到了洛阳,因谢家并无生意在洛阳,愣是费了番功夫才打听到谢羽的行踪,竟然是往长安方向去了,谢弦只觉得手指尖发麻,血直往脑门上冲:“这丫头跑到长安做什么?她到底与何人同行?”

远在长安的谢羽并不知道亲娘拿出追踪对手的本事追踪她,她与姜无印在酒桌上喝的微醺,至少表面上达成了和谐相处的状态,迈着醉步从包间里出来,见到蒋祝对面站着个瘦削的年轻男子,还轻笑了下。

这男子她认得,正是姜无印的亲信阿树,当初还是他带着人前去翠红馆接的姜无印,跟着姜无印好几年了,对他忠心耿耿。

姜无印手底下不少生意都要经过他的手,在姜家都算是体面的管事,着实有几分本事。

谢羽觉得,她有必要查查姜无印在京中的底细,看看姜家是不是准备在京中大展拳脚。

她回去之后,醉意上头便先回房去睡了。蒋祝却是前去周王面前禀报自己所听所见:“阿羽跟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喝酒笑谈,属下被关在了门外,也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只是听说那小白脸姓姜,要不要查一查?”

崔晋听得她跟小白脸喝的醉醺醺回来,眉头轻蹙,到底还是派了蒋祝去查。

蒋祝花了一日功夫就查出了姜无印最近的行踪。

“那姓姜的小白脸似乎是从外地来京的商人,目前还未打探出来他几时投靠的太子,但如今却在太子门下。”

崔晋面上阴翳一闪而逝。


☆、第25章


十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冬狩之前,东宫的许良媛添了个儿子,晋封为许良娣。

魏帝高兴之际,对周王的婚事愈加的关注了起来,还特意召了他进宫,再次与他商量周王妃的人选。

“礼部尚书何洛明家的幼女听说聪慧端庄,年十五,堪配吾儿。”

周王:“父皇,儿子再长三四年,就能做她父亲了。”大了十一岁呢。

魏帝没想到儿子居然在年龄上抠起来了,顿时头疼:“难道你还想寻个同龄的?”

周王:“儿臣身子骨不好,只是不想哄小姑娘而已。”

他倒是会切脉,凡事以身子骨不好为借口,魏帝总能退一步。不过这次他还是失算了,魏帝是在他这里退步了,可回头却开始在朝堂上提起了要为周王聘妃的打算。

魏帝既有此意,闫皇后也不能等闲视之,急召了闫国熹进宫商议周王妃人选。

“哥哥不如从手下门生或者闫家旁支女孩儿里选一个,占了周王正妃的位置。他虽身子骨不太好,但占着嫡长。”提起这个闫皇后就不痛快:“自他回来,昊儿倒受了不少委屈,凡事都往后靠了。无论如何,周王妃的家世可不能高过太子妃,不能平白给他寻个助力。”

无论周王有无争储之意,总要有所防备。

闫国熹考虑的比闫皇后还要长远:“他没死在楚地,算是命大。马上就要冬狩了,以他的身子骨,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召他伴驾。”

大魏皇家有冬狩的习俗,每年伴驾的官员还可携子女去猎场行宫,也能成就几桩姻缘,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御赐的姻缘,也算是一种荣耀。

闫皇后迟疑了:“他去做什么?不能张弓不能搭箭,估计也只能在行宫里窝着烤火。陛下有多想不开才要带周王去行猎?”这时候她便高兴起来了:“到时候昊儿伴驾在侧,陛下也能知道昊儿与周王的区别,这么说还是应该带上周王。”让魏帝清楚他这嫡长子的能力。

兄妹俩正在猜测的时候,周王府接到了伴驾冬狩的旨意,还有不少赏赐,御寒的冬衣大氅,以及药材吃食,全是冬狩用得上的东西。传旨太监宣完了旨意,还特意捎了魏帝一句叮嘱:“陛下说,冬狩之时有不少官员会携家眷前往,到时会有不少贵女也在行宫。”

对于魏帝的殷殷期盼崔晋十分的无语:“……”

作为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周王越来越感受到了来自长辈以及社会的压力,至少次日周王府乱成一团,都在收拾冬狩要带的东西之时,蒋墨又递了帖子来,周王就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婚姻受到朝中上下关注。

蒋墨来之前,谢羽又应姜无印邀请出府去了,蒋祝随行。

崔晋怀着想要弄清楚蒋墨来意的想法,再次见了他。

周王府长久拒客,但是蒋墨递了两次帖子都能得周王接见,这使得蒋墨信心大增,对于自己的来意更是有了五六分的把握。

这次他也不再绕弯子:“自王爷回来之后,御医随侍左右,就连陛下也为王爷的身子骨操心不已。微臣 想着,王爷身边还是要个贴心的自家人照顾,才能够让娘娘与陛下放心。娘娘生前对王爷挂心不已,微臣家中有个女儿,年方十五,也有几分伶俐……”

崔晋对他的来意恍然大悟,又猜测他是否在朝中不得重用,之前怕受他牵累,现在见他得了陛下欢心,又想走这条捷径?

“本王身边的人,可都是父皇在做主。本王身子不中用,也就不管这些琐事了,父皇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吧。”

蒋墨还不死心:“陛下要操心的事情太多,王爷还是要为自个儿打算,身边有个自家人,总也有个松快的地儿。”

崔晋露出几分厌世自弃之意:“就本王这样的身子,也没必要为自己打算什么,活到哪天还不一定呢。”

蒋墨见他情绪颓唐,到嘴边再多的话都咽了下去,倒是宽慰了他许久,见周王露出倦怠的神色,这才告辞。

直等他出了大厅,崔晋唇边才浮上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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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印似乎当真打算与谢羽重修旧好,这次约了她出来,还带她瞧了几处自己看中的铺面:“不知道阿羽有无兴趣一起合作?”

称呼倒怪亲切的。

谢羽心里暗笑,姜无印到底是生意人,对于怎么套近乎驾轻就熟。

她来长安,志不在赚钱,笑道:“我是偷偷溜到长安来玩的,上次姜少东不是还拿此事威胁过我嘛,怎的展眼就望了。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便回去了,省得被家母念叨。”

姜无印满眼失望:“本来我还打算与阿羽通力合作一番呢。”

“我倒是想与姜少东合作,可无奈兜里无银,连个本钱都没呢。”

她对姜无印不放心,姜无印又何尝对她放心。

姜无印试探道:“阿羽不是在周王府做管事吗?要不跟周王借借?”

谢羽惊诧:“周王才开府多久?别听着王爷的名号好听,他可是穷的叮当响。”暗道:我又不傻,自己都不想跟你搀和进来,难道还会把周王也牵扯进来?

谢姜两家可是死对头.

谢家在北海的生意与姜家竞争十分激烈,除了收珍珠,谢家每年夏秋之季还做各种味道的鱼干,由谢弦身边的秋霜负责,放在谢家各地的双陆客栈卖买,销路很是不错。

秋霜是个严谨的性子,将食品质量交给她负责,谢弦一直很放心。

说起来,在自家客栈销售鱼干还是谢羽的主意,虽瞧着利微,但却解决了北海郡不少伤残军属的就业问题,堪称是一顶福利。

谢羽过去对谢弦的前半生并不了解,只是觉得无论是谢家客栈还是别的生意之上,谢弦总是偏向于聘伤残军士,亦或者军属,军烈之后。

她也是来到长安之后才明白这些年谢弦默默做着的一切。

姜家世代行商,秉承着枯骨里都要榨出二两油的做法,与谢家经商的理念截然不同。

与姜无印分开之后,一直默默跟在谢羽身后的蒋祝才道:“阿羽姑娘,王爷不穷。”很久之后,当蒋祝认识到了谢家的家底子有多厚的时候,终于为自己当初的这句话羞愧了一下。

比起谢家来说,周王府……其实真的很穷。

可惜彼时蒋祝对此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回去照例向周王禀报自己所见:“……那小白脸提出让阿羽跟王爷借些钱,两人合伙做生意,被阿羽姑娘拒绝了。”

他对周王向来无隐瞒,还将谢羽嫌弃周王太穷的话转述一遍,崔晋愣了一下:“她真如此说?”

蒋祝猜测:“难道阿羽家很富裕?富裕还跑来周王府当管事,她图什么呀?”

被人嫌弃太穷的周王大概不太能接受这消息,沉吟一时才终于换了个话题:“姓姜到底是自己的意思呢,还是东宫的意思?”

阿羽算是他门下的人,而姜无印投了东宫,却来向阿羽示好要一起合作,这行为就耐人寻味了。

蒋祝对此也很是不解。他走之前知道今日蒋墨要来,便问起蒋墨来意,崔晋似笑非笑:“蒋墨说他膝下有一女儿适龄,想要来照顾我呢。也不知道他谋的是正妃之位还是侧妃之位。”

蒋祝嗤笑:“他倒是能够拉下脸来。”到底是在官场中混了几十年的,能屈能伸。

他们这里嘲笑蒋墨异想天开,蒋墨自己却觉得此法可行。

他回府之后,二弟蒋淳就在书房侯着:“怎么样?王爷答应了吗?”

各家女眷私下宴请往来,蒋大夫人便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据蒋家得来的消息,魏帝为周王妃的人选正在头疼,闫国熹那边也有些动作,听说这次冬狩带的女孩儿都是有意于周王妃的。他这才急急往周王府去,生怕魏帝在冬狩之时为周王赐婚。

“周王不肯吐口,对我也有所防备。小时候他也瞧着天真可爱,见到我还喊一声舅舅,没想到现在倒是不肯顾念旧情了。就是瞧在先皇后娘娘的份儿上,他也理应觉得蒋家可靠才对。”

蒋淳道:“可是周王觉得他才回京之时,咱们没有凑上去,所以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才不肯吐口的?”

蒋墨自先皇后过世,闫家上位之后,没少四处钻营。刚开始倒是想过投靠闫氏门下,只是闫国熹瞧不上他,这些年他在官场之中也不甚如意。

周王回来之后,他不曾第一时间凑上去,确也是担心自己与周王太过亲近,万一周王不得魏帝宠爱,又怪罪他私自回京,带累了蒋氏一门。

况且周王进太极殿之时,他也在殿中,当时可是担心周王命不久长,贸然凑上去,不但无利反而有害。

上次他去了之后,特意观察过周王的气色,发现他病情好转,这才下定决心将女儿舍出去。

“单凭他谁都不见,只每次我去递贴子都能踏进周王府的正厅,这事就还有希望。这次冬狩带着莹儿,让你大嫂给好生打扮打扮。说不定周王只是心里不痛快,拿乔呢,只要我再多跑几趟,让他这口气顺了,说不定这事儿也就成了呢。”

“大哥言之有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正当谢弦带着人顶风冒雪往长安赶的时候,谢羽舒舒服服的坐在崔晋宽敞的亲王车驾里,抱着点心盘子填肚子。

谢弦离开洛阳城的时候,鹅毛般的大雪兜头而下,穆小六的骑马的技术不太好,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他扯着嗓子喊:“春和姑姑——等等我——”嗓音一波三折,还带了点安和镇草台班子唱曲的腔调。

谢弦心焦如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熊孩子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当然知道母女俩有多像,而谢羽顶着一张酷似她的脸去长安,这不是给程彰机会认闺女吗?!

她放慢了马速,身后跟着的春和夏阳紧随她的马速,等穆小六赶上来之后,谢弦挥出手中的马鞭,鞭子似蛇一般卷住了穆小六的腰,在这小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身子已经朝后飞了起来,双脚离蹬,人在半空中张嘴惊呼,猛吸了一口含着冷空气的雪片“啊——救命啊————”。

春和与夏阳大笑,这小子胆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谢弦鞭子上的功夫一流,穆小六在半空中第二声救命还未叫出来,已经被她揪住了腰带按在了自己身后:“小子,闭嘴!”马儿已经离箭一般射了出去。

穆小六惊魂未定,猛的抓住了谢弦的后襟衣服,好险才没被丢下马去,瞥见风雪中谢弦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方才灌进去的一口雪都在肚子里结成了冰,冷的直哆嗦。他暗自嘀咕:乖乖!亏得这不是我娘!不然只看到这个表情都要吓哭了。

不过想到他爹其实与谢羽的娘也没什么区别,甚至下死手打起来更狠,就心有戚戚焉,对谢羽油然生出一股同情之意。

他离家出走与谢羽不告而别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

而传闻之中,谢大掌柜的严苛与奖惩分明是出了名的,寨子里跟着她做事的年轻人回家之后不知道议论过多少次,穆小六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领教而已。

谢羽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沧落为穆小六的同情对象了。

他们出发去冬狩的这天是个晴天,钦天监正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天气预报做的不错。前几日下的积雪已经融尽,出发的时候天还未亮,谢羽半闭着眼睛艰难的完成了洗漱等准备工作,爬上了崔晋的马车补眠,全然不顾周王与拱围在马车四周的护卫们的神色。

蒋祝原本是骑马的,可是谢羽招呼都不打就爬上了周王的马车。坐在马车里的周王也不知道是考虑到孤男寡女独处的不便,还是有别的顾虑,掀起车帘道:“蒋祝,你上车来。”

蒋祝上了马车之后,才发现谢羽已经扯了一床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的,裹成了一只蚕蛹,已经睡觉了,而周王殿下目光复杂的在那条蚕蛹上扫过,朝马车外面吩咐了一句:“把另外一辆马车里的东西搬过来,出发吧。”说完了这句他便拿过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阿羽不会骑马,这是周王以及周王府的护卫们早就知道的事情。

自周王决定要带着阿羽去参加冬猎,下令为阿羽准备车驾之后,吴意为了巴结阿羽,亲自带着人买的马车,虽比不上亲王车驾宽敞舒适,但在民间却也是最好的马车了,里面又备了许多吃食玩意儿,以备她路上之需。

吴意原本准备了一肚皮的奉承话,他现在对着周王那张冷脸心里犯怵,不敢凑上前去,便只能使劲在谢羽这里找机会钻营了。

结果等在马车旁灌了一肚子清早的冷风,看到谢羽爬上了周王的马车,惊的差点将眼珠子掉下来,暗自庆幸果然他所料不差,阿羽跟周王之间不清不楚。

周王还未娶妃,魏帝赐下来的宫人都近不了周王的身,吴意心道:等到正妃进了门,总有你哭的时候。

天亮之后,冬狩的队伍已经出了长安城,蜿蜒在官道之上。周王车驾内,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子动了,先是从里面冒出了个脑袋,然后是阿羽一张睡意朦胧的脸,看到马车里的周王与蒋祝,还朝他们打招呼:“早!”

蒋祝想起来,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周王别说是跟女子同车了,连跟女子说话都极少的。

自从遇到阿羽姑娘,周王的许多惯性才被打破。比如眼下,阿羽从被子里爬了出来,随意拿手耙了耙头发,这才爬起来觅食,全然不在意周王如何看待。

亲王的车驾与当初崔晋私逃回长安的马车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舒适度还是减震性都大幅提高。谢羽抱着点心盘子填饱了肚子,满足的叹了口气,接过周王递过来的热茶,灌下去之后才觉得终于清醒了。

她是被周王紧急通知要带走的随行人员,不过相较于周王对她最近与姜无印频繁见面的暗暗不满,她跟着周王去行宫只有一个疑问:“程彰去不去?”

崔晋还真特意去打听过这消息,回答的很干脆:“去!”

谢羽二话不说便回房去打包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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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羽哪里知道程彰的苦啊!

程彰平生最擅长的是制敌,战场之上的风云变幻到了这位大将军面前,都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唯独儿子的婚事对他来说成了难题。

程卓七八年前早已成亲,娶的便是幽州军手下将士殷驰的女儿,这还是谢弦在时自小订下的亲事,等到年纪够了,便顺理成章的将殷氏娶进了门。

大儿子无论在亲事还是功业上,都不消程彰费心。但是轮到次子程旭,到了成亲的年纪,每次程彰一提亲事,他便撒欢一般跑到外面去花天酒地,很快就将自己的名声糟蹋的不忍耳闻。

长安城里谁人不知,程二公子风流倜傥,三不五时与别家豪门子弟争风吃醋,为某个花魁诗妓大打出手的丰功伟绩。

无论是关起来暴揍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统统都不管用。

次子对成亲的事情排斥就算了,三儿子死不回头的走上了书生的行列,眼瞧着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提起他的亲事程智是这么回答他亲爹的:“功名未成,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儿子?等儿子高中进士,娶个翰林家的闺女回来!”

程彰在朝堂之上最烦那些叽叽歪歪的酸腐拽书袋,整天只知道打嘴仗。这些人里尤以国舅闫国熹为领头羊,一张铁嘴的攻击力都快赶上他的马槊了。

三儿子不但对未来的规划大违程门子弟要走的路,就连结亲的人家也不在程彰的考虑范围之内。

两个儿子没少为此事挨揍,好容易幼子找回来了,还没高兴几天,程大将军又高兴不起来了。

得!家里又添个小光棍!

大魏冬狩对于许多贵族人家来说,就是在休闲娱乐的同时,把自家适龄的儿女拉出来溜溜,顺便结门亲事,解决了儿女们的终身大事,也为自己寻找合适的政治外援。

程大将军今年对冬狩的事情格外的期盼,恨不得一次性解决三个儿子的终身大事,就连孙云来求他,想要跟着去冬狩,他都没有拒绝。

“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们三兄弟,要麻烦你照顾好他们的起居了。若是……若是有适龄的姑娘,也替我多多留心。”

孙云关切道:“程大哥,他们三兄弟未必需要我照顾,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行宫不比家里,你身子也不是特别好,万一旧疾犯了呢?还是让我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程彰道:“阿原今年第一次参加冬狩,我不放心。我身边有亲兵照顾,倒不必了。”

程大将军安排妥当了家中诸人冬狩之事,带着一家大小到达行宫,还未到达魏帝赐住的院子,便在沿途遇上了周王带着亲卫出来散步,三个儿子顿时将他这做父亲的抛在了脑后,纷纷涌到了周王面前。

程彰的脸都要黑了。

他一再耳提面命,不许家中诸子与周王府过从甚密,哪知道收效甚微。下一刻,他才发现比起与周王来往频密之事更了不得的是,三个儿子同时围着一个小姑娘转。

“阿羽你也来了?!”

程家三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对着扮作周王贴身护卫的谢羽上前打招呼。

次子与幼子就罢了,前者本来就是个看到漂亮小姑娘走不动道儿的,后者与阿羽一同长大,也算青梅竹马,但是……向来理智冷静对女子从来都敬而远之的程智居然也围了上去,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欣喜。

这就让人头疼了!

程彰一张老脸都快被儿子们丢尽了,他尴尬的上前去向崔晋行礼:“微臣见过周王殿下!”

“老将军免礼!”被程家三子忽略的很彻底的周王目光扫过阿羽,见这小丫头笑的真心实意,忽然想起来程家三个儿子皆未成亲。

他以挑剔的目光将程家三个儿子打量了一番,眉头都皱了起来。

程旭的风流之名哪怕隔着周王府的几重院落,他也有所耳闻。周王回来之后,自己是在王府窝着没错,可他身边的人却全部撒了出去,往茶楼酒肆等热闹处流连,回来将自己听到的当故事讲给周王听,其中就有程府二公子的绯闻一箩筐。

程智倒是名声不错,但听说不走武途非要读书出仕,程家一门武将,文官之上半点助力没有,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出头之日。

至于程原……那就是个二愣子。

更何况还有程家掌舵人,程彰这个冷血怪物。

周王怀着隐秘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暗暗否定了程家三子的可能性,目光与程彰相接,意外的竟然瞧出了程彰紧皱眉头的含意,那是对阿羽的否定。

“阿羽,我们回去吧。”

谢羽许久未穆原,又有程旭程智热情的凑了过来,听到周王的提议,想也不想的否定了:“我还要跟阿原玩会儿,王爷先回去吧。”

程彰当初让这小丫头二选一,后来她离开程府之后,他便未曾再想过打听她的下落,没想到今日一见,她已经与周王混的极熟,那就更不能跟程家有所牵扯了。

“你们三个过来,别搅了周王的雅兴。”

谢羽与程家三兄弟这才明白,感情是这两位不对付,见不得他们见面的喜悦,非要出声打岔。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大魏冬狩,乃皇室多年传承,逢丰年平顺,四方无灾,当朝主君便会带领朝臣前来骊山打猎洗沐。骊山历代以来皆是皇家园林,虽朝代更迭,但山上松柏长青,山林葱郁,壮丽翠秀,又有温泉佳汤,离宫群殿,山川支脉东西绵延,峰峦叠嶂,景色优美。

周王住在长阳殿,正是之前冬狩时先皇后的居处,闫后对先皇后早逝很是忌讳,因此从不住长阳殿,而魏帝自有去处,多年来长阳殿便一直空置。

崔晋住进来之后,谢羽便被分配到了东侧殿。蒋祝住在西侧殿,其余一干护卫住在配殿。

谢羽有感于崔晋对程彰的反感,连同他的儿子都不待见的态度,初来骊山行宫之时,已经深有体会。当时场面十分尴尬,若非蒋墨带着一家妻女前来,上前与周王以及程大将军打了个招呼,缓解了紧张的气氛,谢羽都要怀疑当时会否发生点什么。

蒋墨此次只带了妻子与女儿蒋莹。蒋莹二八年华,容色照人,之前未曾许亲,倒有几分奇货可居的意思。

他上前与周王见礼,又介绍女儿与周王相识,蒋莹含羞露怯的目光在周王面上打了个转,上前来行礼,声音娇滴滴的:“阿莹见过表哥。”

谢羽自己毫无女子的自觉,但见到美人还是很懂得欣赏:“王爷的表妹好漂亮。”至于周王的脸色……方才就很不好看呢。被她选择性无视了。

蒋莹见周王身侧居然立着个护卫服色的女子,且毫无规矩的插话,心下猜测谢羽的身份来历,面上却只是矜持的一笑。

后来到底教蒋墨派出去的人打听出了谢羽在周王府的身份,他轻吁了一口气:“对方不过是个管事,就算是得了周王的宠爱,那也是身份低微,上不了台面。若是上得了台面,何至于还是个管事呢,周王恐怕早为她请封侧王妃了。”

陛下为周王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

蒋家出过一个皇后,蒋莹倒是志存高远,只可惜她入不了东宫,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住进行宫的第一日,便带着丫环亲自往长阳殿送吃的,美其名曰:关爱兄长。

谢羽站在长阳殿门口,亲自将人送进了殿里,站在殿门口与蒋祝小声议论:“这位表妹倒是热情大胆的很呐。”也不顾蒋莹的丫环就站在门口。

蒋祝在行宫门口与蒋墨打了个照面,他居然没认出自己,又见他竟然怂恿女儿往周王面前凑,肚里早就拱了火:“阿羽不进去瞧瞧?”这丫头该大胆的时候往后缩,不该大胆的时候偏往前凑,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会察颜观色。

谢羽十分诧异:“我进去瞧什么?蒋姑娘又不会吃了王爷。”悄悄探头往殿内扫了一眼,笑嘻嘻道:“不过也说不准。”

长阳殿内,周王目中含冰压雪,似根本没瞧见蒋莹一般,目光只粘在手上的书页上面,半天都不见翻页。殿内鸦雀无声,蒋莹咬咬唇,终于鼓足勇气将自己手中的食屉打开:“表哥,天气寒冷,阿莹知道表哥身子不好,特意做了姜汁奶卷,驱寒补身,表哥尝尝可好?”

周王眼都不抬,扬声叫道:“阿羽——”

谢羽缩在殿门口装死,蒋祝提醒:“阿羽姑娘,王爷叫你呢。”

“没听到。”

崔王又提高了音量:“阿羽——”

谢羽捂着耳朵念叨:“打扰别人的好事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不防后背上一股大力袭来,却是蒋祝猛推了她一把,她毫无防备之下窜了进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扭头狠狠瞪了蒋祝一眼,见他做了此等无耻之事,居然依旧沉默无辜的模样,顶着蒋莹不甘的目光站在殿内,离着周王远远道:“王爷有何吩咐?”

崔晋朝她招手,亲昵道:“你过来。”

谢羽肚里翻了个白眼:这是拿我当挡箭牌了吧?!心里对着周王直哼哼,非常不满他拿自己挡桃花,还是磨蹭着走了过去,站定在他三步开外。

周王还不满意:“到本王身边来。”

谢羽又往前蹭了蹭,不明白这位爷到底要做什么。结果等她走近之后,周王放下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瞧瞧你一直站在殿外做什么?手都冻的冰凉。蒋姑娘做了姜汁奶卷,你去吃点儿暖暖身子。”

谢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王爷您做人有点无耻!难道我看起来很随便?

她暗中使劲,想要挣脱自己被周王握着的手,只觉得他大掌骨骼坚硬,紧握着自己的手倒好似铁钳一般不肯松开,力气大的与周王向来病歪歪的形象十分不符,怎么都挣不开,又不想当着蒋莹的面对周王动手,省得场面更难看,只能以口型威胁崔晋:放开!

崔晋对她的威胁全然不放在心上,面上竟然还带了笑意出来,若非谢羽知道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意,都怀疑他这眼神简直可以称得上含情脉脉了:“瞧瞧你在外面贪玩,就是不肯进殿里来,手凉的跟冰块似的,可别冻出病来,回头喝药又怕苦,非要本王哄着喝。”

胡扯!

自相识以来,她半次病都没得过,更何况当着周王的面儿喝药!

还怕苦?

呵呵,你才怕苦呢!

谢羽面对着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周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胡说八道向来是她的长项,等到别人拿这招来对付她的时候,她光顾着吃惊,都忘了反驳了。

周王似乎还怕惊吓的不够似的,换了副冷淡疏离的表情对蒋莹道:“蒋姑娘,将你做的姜汁奶卷拿过来。”

蒋莹没想到周王会当着她的面儿将自己做的点心送给了这身份不明的丫头,还要她送到这丫头面前去,心里不知道有多窝火,但面上仍旧一派温柔和气:“莹儿做的不少呢,表哥也吃不完,姑娘也可以吃点。”

若是稍微有点骨气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什么意思了,面皮薄些的大约也就吃不下去了。不过蒋莹遇上的可不是个脸皮薄的,谢羽此刻还被周王爷拉着手,她急欲挣脱崔晋握着自己的手,立刻道:“那就多谢蒋姑娘了。”

蒋莹不甘不愿将点心端了过去,周王果然放开了谢羽的手,谢羽从不知客气为何物,直接从蒋莹手里抢过了点心碟子,往嘴里塞了一个,往殿门外走去:“多谢蒋姑娘的点心了,我回房去吃,就不打搅你跟王爷说话了。”心里狠狠为周王记了一笔。

瞧着是个病秧子,原来蔫坏!

周王轻笑,声音里似乎含着蜜糖一般,甜的瘆人:“你慢点吃,你既爱吃,本王又不跟你抢,还连碟子都抢走了。”谢羽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含着一口点心恨不得喷周王一脸点心渣子:我有那么贪吃吗?

周王殿下还笑叹:“真是淘气!”

谢羽成功被惊到了,刚要张口反驳,吸气之下点心渣子呛到了气管里,顿时抱着点心盘子咳的惊天动地,成功的在蒋莹面前塑造了个贪吃的形象。

崔晋猛的起身,端着自己的茶杯就冲了过来,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将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谢羽咳的昏头涨脑,哪管是谁的杯子,接过救命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才将这阵巨咳给压了下去。

蒋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方才她进来之时,可是瞧见了周王正喝着热茶看书,两个人连杯子都可以共用,亲密程度不言而喻。

她将食屉盖好,柔声道:“山上夜间寒凉,表哥身子不好,一定要注意保暖。等阿莹得空了再来瞧表哥。父亲母亲很是挂念表哥的身子,表哥闲时也出来走动走动,阿莹这就回去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阳殿,谢羽拍开周王的爪子,指责他:“王爷今儿可不厚道啊!”

周王倒好似完全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指责之意:“本王连点心都全给你吃了,哪里不厚道了?”

谢羽自己装傻的时候尚不觉得有多气人,但是轮到周王对她装傻,气的头顶都快冒烟了,将点心盘子塞进周王手里,呵呵冷笑:“王爷可记好了,最难消受美人恩。”

美人满腹绮思前来送点心,带着一肚子气回去了,见到蒋墨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蒋墨对这个女儿也算得宠爱,平日能满足的便满足她,只因这女儿自小生的美貌嘴甜,他心里也存着心事,巴不得蒋莹能有大出息,只可惜东宫选妃嫔之时,蒋莹年纪尚小白白错失了良机。

他早已预计到了蒋莹此行不会很顺利,见她的脸色便知端倪:“可是周王给你气受了?”

蒋莹将手中食屉扔到了地上,眼泪都掉了下来:“周王对女儿冷淡不说,还当着女儿的面对那个叫阿羽的丫头嘘寒问暖,这是在折辱女儿呢。”

蒋墨在官场之中打滚多年,对此事自有见解:“乖孩子,你这是替父受过呢。周王心里恼了咱们家,认为他回来之后咱们家对他不闻不问,这会子咱们家示好,等他心里那点怨气散了,还有什么不成呢。你瞧瞧自己的模样性情,再瞧瞧那个阿羽姑娘毫无规矩的样子,她能比得了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骊山冬狩,头一日分派宫殿,休整洗沐,次日才开始正式狩猎。

长阳殿里引了温泉汤池,总算崔晋有良心,坑了谢羽一把,大发慈悲允许她使用自己后殿的汤池。

谢羽可不会跟他客气,况且她与男女大防上本来就不及闺中女儿思虑良多,当下痛痛快快穿着纱衣跳进池子里去泡澡,还使唤长阳殿侍候的宫女将酒菜端进去,放在汤池岸边。

为皇后督造的池子自然十分考究,汉白玉镶就的池子,可着一间殿阁大小造就,足够几十个人在里面泡澡,谢羽独自在里面泡,索性将汤池当做了泳池,在里面扑腾玩耍,游的累了便潜到岸边去,扒着池壁喝两口酒,吃两口菜,悠哉乐哉。

直到侍候的宫人进来催促:“王爷说姑娘在里面泡的太久了不好,让奴婢侍候姑娘穿衣。”

谢羽一猛子扎下去,又在里面扑腾了两下,想到这么大个池子崔晋独有,她却只能等到周王殿下获准才能偶尔进来玩一次,真是可惜了。

宫人扒着池子笑道:“王爷说了,他自己身子弱,周院使早就叮嘱过他不宜泡温泉,最近这些日子只要姑娘想什么时候泡,便可以来,只是时间不能太久。”

猛的从池水里冒出个湿漉漉的脑袋,笑意满满:“王爷真这么说?”

长阳宫的宫人们早在周王住进来之后,便悄悄向周王身边的侍卫打听过了,知道这位阿羽姑娘极得周王看重,又见她竟然获得周王允准,可以泡周王的汤池,暗暗吃惊于她的荣宠,自然不敢轻看了她。

“奴婢哪里敢骗姑娘?!姑娘快出来吧,这池子里泡太久会头晕。”总算将谢羽从池子里哄上了岸。

谢羽恋恋不舍从池子里爬出来,将衣服穿好,宫人替她绞干了头发,将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兜帽戴好了,这才引了她往外走:“王爷在正殿等着姑娘一起用饭呢。”

长阳殿内,宫灯都已经亮了起来,崔晋对着一桌子菜静坐,听到脚步声,抬头去瞧,见谢羽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满面笑意走了进来,似乎心情正好。

“不生气了?”

他逗她,还记得下午她那股恼怒之态,薄嗔轻怒,比之平日那股惫懒样子可顺眼多了。他为了哄她开心,故意问她:“阿羽要不要泡温泉?”话音才落便见她眼睛都亮了。

谢羽托周王的福,能够享受到皇子的福利,此刻心满意足,对周王拿他挡桃花的举动早已经释怀,灯下笑颜如花:“我宽宏大量,就不跟王爷计较了。”

崔晋一愣,也不知道是长阳殿里的琉璃宫灯太亮,还是眼前的笑容太过璀璨,他竟觉得眼前一花,愣了下才道:“快过来吃饭吧。”

次日一大早,骊山上旌旗招展,魏帝身着明光铠甲,跨刀跃马负弯弓,带着一众皇宗亲贵,文武众臣,汇集猎场,号角响彻,开启了今年冬狩的序幕。

太子也是全副武装,他身后排着十六岁的四皇子崔煦,十岁的五皇子在看台上又跳又叫:“母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三皇子十三岁上早夭,如今在世的皇子便只有四位。

五皇子崔阳与四皇子崔煦一母同胞,皆是梅妃所出,她十分耐心的劝慰小儿子:“阳儿乖,你大皇兄都未曾下去,不如你去大皇兄那边玩?”

崔阳是幼子,梅妃圣宠不断,在宫里能与闫皇后平分秋色。特别是周王回来之后,魏帝往她宫里比去凤藻宫可多多了。崔瑀也很喜欢这个儿子,因此养成了他骄纵的性子,张口便道:“大皇兄哪里上得去马?”

梅妃在他背上轻捶了一记:“不许胡说!”崔阳吐吐舌头,引的旁边其余妃嫔轻笑,也不知是笑他的口无遮拦,还是笑他小孩子的淘气。

自魏帝宣布今年冬狩,宫里便有人议论周王的身子,猜测他不说拉弓箭,便是骑马恐怕都困难。

不过似崔阳这般口无遮拦的讲出来,到底还是不太好。

后妃命妇们的看台离皇子宗亲大臣的看台隔的远,就算顺着风也听不见。虽有一部分文臣下场,但另外一部分不善骑射的文臣却是不下场的,只在场外看热闹,今年又新添了一位周王,裹的跟熊似的厚重臃肿,占着最好的位置。

这边看台之上,以闫皇后为首,一侧坐着已经成亲的大公主二公主,以及未成亲的三公主。三公主下首坐着太子妃。另一侧恰坐着梅妃等人。崔阳这话她爱听,顿时唇角噙笑,朝他招手:“皇儿过来。”

崔阳到底是宫里长大,对梅妃能撒娇,但对上闫皇后却是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母后,儿臣知道错了!”

闫皇后摸摸他的脑袋:“小孩子家家的,你也没说错什么。”叹一口气:“你皇兄身子骨不好,母后也忧心他的身子呢。山上寒冷,不说去打猎,就是坐着看风景,母后还怕他着了凉。”又吩咐身边宫人:“将这盘姜汁梅子送到周王那边去,他又不能喝酒御寒。”

方才还轻笑的妃嫔们頓时一起愁声叹气,似乎都为周王的身子骨忧心不已,看台之上一时气氛低迷。

宫人端了那碟姜汁梅子过去,周王正端着个酒盅儿闻味道,他旁边站着谢羽,小声催促他:“王爷又不能喝,端着酒味都散尽了,不如我替王爷解决了吧?”

崔晋含笑不语,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就好似没听见一般。谢羽闻着佳酿的味道,宫中内造果然不同凡响,当着看台上其余官员的面儿,又不能动手跟他抢,憋屈极了。

宫人送了皇后的赏赐,周王便起身朝着闫皇后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闫皇后远远瞧见了,还赞道:“可惜了周王倒是个礼数周全的孩子,只是身子骨不大好。”目光在看台之上各家女眷面上扫了一圈:“不过周翰海说周王只要悉心调养着,慢慢就好过来了,并无大碍的,只是陛下忧心他的亲事,总想着要替他选几个可心可意的身边人。”半含半露的告诉一众外命妇,周王身边可不止一个正妃,侧妃妾室也是少不了的呢。

坐在蒋夫人身边的蒋莹微抿了唇,努力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为落落大方,容色出众。

男子看台之上,谢羽既要不到酒,便伸长了脖子去瞧热闹。一众出猎的人之中,程彰的身影很是显眼,大约是他半生征战,哪怕瞧不清面目,但是当他坐上马背,还是与京中这些皇子勋贵重臣都截然不同。他坐在马上,更显出威严之象,倒似出征的将军,一个休闲娱乐的冬狩愣是让他带出了杀伐之气。

他身后跟着程智与穆原,皆是衣甲齐备,反而程旭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

程彰已经不指望程旭能够为他争光了,只要不丢脸就不错了。

程智虽酷爱读书,到底是武将家里出来的,打小练过骑射的,虽比不得程卓,但比许多文官家中出来的子弟已经好了很多。

闫国熹的幼子闫宗煜踢了下马肚子,他的坐骑踢踢踏踏过来了,到得程智身边,问他:“你二哥呢?”

闫国熹与程彰互相看不上眼,前者嫌弃后者只知道杀人没脑子,连老婆都留不住,做人失败透顶;后者看不上前者整日算计人心,满嘴黑白颠倒的谎言,没一句真话,只学会了玩政治手段。

闫宗煜与程旭却意外的一拍即合,一直是京中纨绔界的绝代双骄,同样精于吃喝玩乐之道,常结伴去喝花酒,对两家父辈的不和谐视而不见。

程智连自己二哥都看不上,同样对于二哥的狐朋狗友也不放在眼里:“他一大早装肚子疼,不肯上猎场。”

清早起来,程旭就在自己房里打滚撒泼:“不去不去!刀箭无眼,万一撞上虎狼,我岂不是会没命?”

程彰气的想狠揍这小子一顿,不过考虑到在行宫内大家都住的比较密集,万一让旁人看到这小子带伤,那就有点丢脸了,对外便宣布程旭肚子疼。想也知道等他们上了猎场,这小子铁定跑出去玩。

闫宗煜生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五官倒与太子崔昊有三分相似,带着几分秾丽,却又不显得女气,反添了别样的风姿,加之他惯会装样,又挥金如土,在秦楼楚馆很是吃香,不少花魁都抢着服侍他。

程旭既然不肯下场,他便驱着马儿按闫国熹叮嘱的,跟在了太子后面。

一时号角声响彻云霄,有猎苑兵卒驱了几只驯养的鹿过来,魏帝张弓搭箭,射出了第一箭之后,箭雨如飞,众人飞马而去,往林子深处钻了进去。

程彰的身影很快就窜进了林子里,程旭这才从看台后面冒出了头,朝着周王座位的方向小声喊:“阿羽——”

周王坐在最高处,与其余众臣隔了些位子。留下来的皆是文臣,凑在看台前面议论作诗,等魏帝打猎尽兴而归,务必要献上几首满意的颂词。

他们凑在一处商量,此刻也摒弃了派别,倒是齐心一致,无人关注周王这边。

谢羽转头就瞧见了看台下面探着脑袋瞧上来的程旭,才挪了一步,手里便被周王塞了个酒盅:“你不是想喝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谢羽跟程旭玩过几个月,知道但凡他出现的地方就没有不好玩的。程旭精于吃喝玩乐,总能找到别样的乐趣。

见到程旭来找她,她的心早飞了出去,将酒盅里的佳酿一口饮尽,头也不回跑了过去,一个纵身利落的跃下了看台,轻盈如燕。

崔晋:“……”

他是觉得阿羽跟程旭说不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但是……也没想过让两人这般亲密的。

昨儿他让阿羽靠近点,这小丫头还恨不得离他八丈远,防备心甚重,程旭只不过是扒着看台喊了一嗓子,她就跳下去跟人跑了……这也太轻信点了吧?

不知为何,崔晋心里极为不舒服。

他自己反思,定然是当初与潘良议定,要拿阿羽做铒,好让程府的四公子有所牵绊。不过现在他却觉得这事有点不妥。

与这小丫头相处的越久,他便越觉得小丫头难以掌控,未见得为会他所用。

倘若一个人有弱点,无论贪财好色,还是醉心权术,哪怕女子对情爱有所憧憬,也都有可趁之机。偏偏阿羽年纪虽小,却滑不丢手。

如今周王府的库房钥匙都交给她管着,也不见她有贪恋之色,对着他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也不假辞色,嬉笑怒骂随心所欲。

崔晋眼睁睁看着她跟程旭勾肩搭背走了,更由于她今日穿着侍卫的服色,从背景来看就是两个男子兄弟情深,不见半点违和,周王殿下觉得更心塞了。

他这里又放权又给钱,忙活了半日,不见成效,程家二公子不过是个沾花惹草的纨绔子弟,只要一嗓子小丫头就跑的不见影子,到底是他的方法有误还是对方的手段太高明?

程旭可不知道周王对他有着诸多误会。他昨儿见到谢羽就打定了主意,今儿要拐了她出来玩。至于周王的冷脸跟程大将军的暴跳如雷,通通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他带着谢羽躲过了看台的视线所及,绕道往北边林子里去,才钻进去走了几步,他的亲随便牵了两匹马儿过来,马上弓箭齐备,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程旭极为得意的拍了拍其中一匹毛色如火炭般鲜艳,色泽如锦缎般华丽,只脑门一撮弯月白毛,其余无一根杂色,四蹄如钩,神骏非常的马儿,将缰绳递到谢羽手上,巴巴道:“这是二哥给你准备的礼物!”

谢羽双目发亮,犹如财迷见到了金山银库,目眩神迷,不可置信道:“二哥二哥……这真的是送给我的?”平白无故接到这么珍贵的一份礼物,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世代能够收到一匹好马,不亚于后世买到一部限量版的跑车的欣喜。谢弦虽然有钱,但却从来不曾培养女儿奢侈的爱好。

程旭很是得意:“我早就觉得这匹马最适合你了,只是京中跑不开,就没送过你。”冬狩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他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程家世代将门,家中之人最喜欢收集的便是兵器骏马。程彰这些年在京中赋闲,虽然还要去兵部以及铁匠营打转,到底比当年驻守幽州要闲了不知道多少倍,其余多出来的时间便耗在了收集兵器与骏马身上。

这匹赤兔胭脂兽马才四岁,性格活泼,是程卓三年前从幽州派人给程彰送来的小马驹,在程家养了三年。程旭鬼精,又闲的发慌,早盯上了这匹赤兔胭脂兽,自运回来之后每日都带着豆饼去喂它,小马驹熟悉了他,比对照顾自己的马夫还要亲热。

三岁之后,他便时不时偷骑了出去。

谢羽接过程旭递的豆饼,先是小心翼翼伸手过去喂马,马儿闻到了豆饼的香味,便伸过来吃她手心里的东西,她借机摸摸马的脑袋,着迷道:“好马儿,乖马儿,让姐姐骑骑好不好?”马儿打个响鼻,似乎并不反对她的亲昵。

程旭失笑:“你是姐姐,我是什么?”

谢羽已经将脑袋贴到了马脑袋上蹭了又蹭,马儿将她手里剩余的豆饼一舌头就卷走了,才要甩开脑袋上无赖般贴上来的人,她又从程旭手里接过一块豆饼,马儿便乖乖任她蹭了又蹭。

程旭被她爱若珍宝的模样给逗的大乐:“你果然是咱们程家人,爱马的德性跟老头子有得一拼。”

谢羽嘻笑道:“瞎说!我明明是谢家人!”谢家将门,自然也是爱马的。

她跟马儿亲昵够了,连着喂了它三四块豆饼,翻身跃上马去,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了起来,程旭在后面紧跟着。他骑着一匹通体黑缎子般油光发亮,唯四蹄白如初雪的乌骓马,也是神骏已极。

程家的儿子们四五岁就能得到了匹小马驹,从小喂养到大,与坐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上了战场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兄妹两个,一赤一黑,专往僻静的地方跑,以避开打猎的人群。

程旭原来还怕谢羽骑术不过关,等她上马之后才发现,她活似生在马背上一般,纵山跃岭,如履平地,少女娇俏明丽,马背上英姿勃发,程旭喊她:“阿羽,我给你准备了弓箭,你箭术如何?”

谢羽洒脱一笑:“我收了二哥的礼,无以为报,一会请你吃烤兔子,或者叫化鸡,就看二哥今儿的运气了。”

她取下马系在马身上弓箭,将箭袋背在身上,马儿纵情驰骋,兄妹俩在林子里飞奔,忽瞧得远处有活物,丙道箭影去似流星,兄妹俩同时欢呼一声:“射中了!”赶过去瞧时,地上一只野鸡还在扑腾挣扎,咽喉处赫然插着两枝箭。

兄妹俩互相惊讶的打量对方,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与自己不差着什么。

两人跳下马,谢羽将野鸡拎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二哥,你不是纨绔么?”什么时候纨绔子弟的素质都这么高了?

程旭眨眼:“嘘——秘密。”

谢羽:“我知道了二哥的秘密,不会被灭口吧?”

程旭大笑,年轻的脸庞再无阴霾:“那就看你做叫化鸡的水平高不高了。”接过她手里的野鸡,将马缰交给谢羽,自己去前面溪水边处理。

谢羽懊恼:“糟糕,今儿恐怕要失手了。”

他们原也不是为着打猎而来,射得一只野鸡,程旭开膛破肚,收拾干净了,谢羽和了泥巴,又往鸡肚子里塞了些野山菌,加了随身荷包里的佐料,带毛涂上泥巴,生火煨烤,兄妹俩坐在一旁闲话家长。

待泥干鸡熟,鸡毛随泥壳脱落,鸡腹里的菌子与鸡汁混合,鲜美无比。

程旭吃的狼吞虎咽:“妹妹,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箭术也出众,改天我要出来玩就去周王府找你。不过我瞧着周王似乎不大待见我啊。”

谢羽安慰他:“他那人性子阴冷,在楚国为质,恐怕受了不少冷遇,心肠还算不错,不然跟着他的那些人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追随于他了。”

程旭就怕她在周王身边呆久了,被周王给拐走。听她为周王辩解,顿时再鲜美的叫化鸡也咽不下去了:“妹妹,你可不能被他给骗了,皇族里长大的心眼都成了筛子,不知道有多少个,你可要提防着些。”

谢羽白了他一眼:“二哥瞧着我像傻了么?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崔晋自谢羽跟着程旭走后,便坐立不安,骊山广袤,树高林深,远远能听得随风传来的人声,却瞧不见打猎人的动静。

他在看台上无趣,便裹着大氅下来,往长阳殿而去。

到得长阳宫门口,见得门口守卫与一名丫环在争执:“……我家小姐是大皇子的表妹,蒋大人家的千金,给王爷送点汤水点心,昨儿都来过的,还不放我们进去?”

守卫脸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都说了王爷不在,东西小的不能收,等王爷回来,得了蒋统领示下才好决定。”抬头看到崔晋,顿时大松了一口气:“王爷——”

崔晋面上神色阴云密布,就跟马上要下雪似的,到得近前,见蒋莹冻的面色青白,她千金娇养长大,冬日多是笼着火盆在房里,哪里似谢羽在外面扑腾惯了的,这长阳宫门口站了一会子就冻的受不住了,见到崔晋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表哥,你门口的守卫死活不让我进去。”

她身边的丫环得意的瞟了那守卫一眼,向崔晋告状:“王爷,我家小姐一大早起来为王爷熬了汤水做了点心,本想着趁热端过来给王爷用,可门口的守卫不肯让小姐进去暖暖手脚,害的小姐冻了半日了。”

崔晋浑似没听到蒋莹与丫环的话,冷冷道:“蒋姑娘,孤男寡女多有不便,长阳宫里不缺汤水点心,你请回吧,往后不必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蒋莹长这么大,还不曾受过这种折辱。她整整哭湿了两条帕子:“……周王眼睛生在头顶上,哪里瞧得见女儿?我巴巴站在那里跟他说话,他瞧着我的眼神厌憎嫌恶。娘啊,我再不信爹爹的话了。”这哪里是水磨功夫,铁杵磨成针也未必暖得了周王的铁石心肠。

蒋夫人虽然疼女儿,但向来以夫为天,对蒋墨的话从无违逆,况且她膝下还有长幼二子。长子去年考了个秀才功名,还在书院读书;幼子还在上蒙学,女儿若是能有个好前程,将来夫家还能提携两个儿子的前程。无论怎么看,只要能攀上周王这门亲,姑表亲上加亲,不怕周王不肯提携蒋家。

她搂了女儿在怀里替她拭泪,温言劝她:“傻孩子!女人这一生总要指靠着男人过活。若是嫁了好归宿,将来扬眉吐气,就算是回娘家,也被你嫂子高看一眼。若是嫁的不好,回娘家还得看脸色。若是嫁了周王,将来你嫂子可还得巴结着你呢。忍得了一时之气,将来才有好日子呢。”

蒋莹猛的从蒋夫人的怀里直起腰来,愕然看着她,仿佛今天才认识自己的母亲:“那……要是周王自始至终看不上我,对我冷若冰霜呢?”难道嫁过去就完了?

她也有几个手帕交,同样是闺中少女,也有已经嫁人的,或恩爱或不幸,对婚姻总有几分憧憬,夫妻恩爱的也有,怎么到了她这里,亲爹娘完全不考虑周王会否喜爱她,却只顾着能不能攀上这门亲。

蒋夫人摸摸她的脸:“你生的这样美,怎么会有男人不动心呢?不过是早晚而已。”只要成了亲,难道还能干看着不成?没有哪个男人是忍得住让美娇娘独守空房的。

蒋莹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不应该这样论,但是她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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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凑上来的蒋氏女赶走的周王殿下进了长阳殿,还是未曾消气,只觉得殿内空阔寂寥的令人难以忍受。但是让他放了蒋氏女进来说话,又烦躁不堪。

“今日值守宫门的赏银一两。”好在守卫颇有眼色,没有擅自放人进来。不然他灌了一肚子冷风回来,殿内一股脂粉味儿,不知道得多恼火。

蒋祝随侍在侧,有心开解两句,又觉得眼下这种状况不好扯到台面上来劝,只能默默出门去放赏。

一直到下午魏帝带着一行人归来,还有未尽兴的傍晚方归,眼瞧着天色渐黯,殿外才传来轻捷的脚步声,阿羽的大嗓门响了起来:“王爷呢?”

周王觉得自己肯定得病了,听到她的声音之前的烦燥居然消退了几分。他沉默着坐在殿内,听得蒋祝道:“王爷在殿里呢,姑娘拿的这是什么?”

阿羽笑的很开心:“好东西啊,王爷保管没吃过。”

蒋祝往后退了两步,以防自己也被拉进殿内试菜。阿羽却已经进殿去了,兴高采烈道:“王爷快过来。”

崔晋内心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自己枯坐在殿内,阿羽跟着程旭出去游玩久久不归,他便似后院苦侯丈夫的怨妇一般,不知道起了多少个千奇百怪的念头。

其实他对这小丫头根本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想让她做一只规矩的棋子,听话的饵,但似乎有点困难,只因失控才让他烦燥不安。

周王殿下做好了心理建设,在谢羽再三催促之下,这才慢吞吞过来,见桌上摆着个褐色的泥团:“你请本王吃泥巴?”上手一摸,居然还是烫的。

谢羽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小锤子,在泥巴上连敲几下,裹在外面的泥巴碎裂,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这还是她跟程旭骑马放风,玩的尽心了,快回来之后,她又猎了只野鸡,特意替周王做的。

程旭对此十分不满:“妹妹,你怎么能对崔晋那小子这么好呢?”

谢羽边抹泥巴边嘀咕:“哪里好了?我就是可怜他。你不知道周王之前在楚国过的什么日子,听说连田鼠肉都吃。”怪可怜的。

崔晋啃了一只鸡腿,终于腾出功夫:“你今天一天都去哪了?”

“跟程二哥去林子里玩了啊。”

崔晋对程旭尤其不喜:“程三也就罢了,好歹是读书人,有些风骨,可程二是什么人,你怎么也不知道远着些?”他狐疑的神色在谢羽面上扫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瞧着你俩面相有几分相似?”

“是吗?难道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谢羽摸摸脸,夸张大笑:“那我岂不是赚大了?”又皱眉:“不过有个程大将军那样死脑筋的爹是够让人头疼的。”

崔晋总觉得她的解释不尽不实:“你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比如父母家人,自己来自何方?”

“王爷这是想帮我找家人?别想了,我就是小孤女,被人丢在长春观门口,也许是贫家养不起才扔了罢。”

崔晋见她对自己的身世似乎并不介怀,只觉得嘴里的鸡肉似乎没有方才那么鲜美了。忽想起一事:“你又不会骑马,程三难道带着你在林子里走了一个下午?”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难道你们二人共乘一骑?”这下子更是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以程旭风流的性子,好姑娘的名字最好不要与他沾在一起,不然谁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儿呢。

这丫头对自己的身世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是否跟程彰有关。眼下可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崔晋放下鸡腿,严正告诫谢羽:“程旭是什么人,你可别犯糊涂!往后别跟着他去外面玩了。”

谢羽半点不在乎:“没事儿,反正京中认识我的人又不多。再说程二哥人很好啊,跟着他出门玩很开心。”

崔晋气的够呛:“你一个女儿家,跟个纨绔子弟有何好玩的?”还共乘一骑!

他这是放了饵出去,鱼还没钓来呢,饵都快被别人给叨走了。

周王殿下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了起来。

当晚,行宫大宴,魏帝在武安殿内犒赏众臣,有随行御厨现烤的各色烤肉,以及新鲜的鹿血下赐众人,而崔晋只得了一小块鹿肉,魏帝还温言嘱咐:“你身子弱,这些东西不好克化,少尝一点即可。”

还有臣子凑趣:“等周王殿下娶了王妃回去,到时候有人照顾,陛下就不必忧心周王殿下的身子了。”

闫国熹巴不得有人提起周王的婚事,立刻接口道:“微臣族中倒是有适龄贞静的女子。”

蒋墨的座次离魏帝很远,前面都排着皇子宗亲,一二品重臣文武官员,根本插不上话,心里暗暗焦急,也不知道蒋莹往长阳殿走动的如何了。

他随驾去行猎,回来之后便匆忙洗漱换衣,前来领宴,再加上蒋夫人有意隐瞒,还不知道蒋莹被崔晋赶回来之事。

也不知魏帝如何作想,笑着开口:“甚好。诸卿此次若是带了女儿来的,倒不妨往皇后那里走动一二。”这就是让皇后帮着相看周王妃的意思了。

蒋墨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现场赐婚,而是由皇后出面相看,恐怕还要征求周王的意见,那就还有几分希望。

殿内欢声笑语,又有文臣诗酒唱和,反倒是今晚成为话题人物的周王坐着喝闷酒。太子就坐在他对面,见几位文臣拿着写好的诗词凑到魏帝面前去献媚,他便端了酒杯过来,坐在了周王下首:“弟弟敬王兄一杯,王兄自便。”

太子今日猎了好几只鹿,虽然是圈养的,又有侍卫帮忙驱赶,但下面人耍的把戏,只为上位者高兴,太子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提战绩,总比风吹吹就倒的周王要强上许多。倒不似程彰,老将出马,今日还猎得一头熊,并两只狼,皆是凶悍之物。

兄弟俩凑在一处闲话解闷,而武安殿外,谢羽与姜无印撞在了一处,大眼瞪小眼,瞧见对方都穿着侍卫服色。谢羽跟着周王前来,不难理解,但是姜无印就令人费解了。

谢羽咳嗽一声:“姜兄这是跟着哪位来的?”凭姜无印商人的身份,花再多的银子也进不了行宫猎苑,这可不是后世的风景区,买张票就有获准入园的资格。

姜无印见避无可避,瞒不住了,遂笑道:“我这不是认识了太子身边一位侍从,听说行宫猎苑风景奇佳,便求了他带了我来。”此话半真半假,与事实倒无多大出入。只是他求的可不是什么侍从,而是东宫詹事许敬修。

谢羽可不管他求了谁,只知道他是跟着太子来的,心里微微一动。正欲再套两句话,便有个喝的半醉的年轻公子从武安殿里走了出来,半个身子都靠到了姜无印身上:“喂,姜无印——”借着殿内的灯光忽抬头瞧见对面站着个神似女子的侍卫,还当自己眼花,揉了下眼睛又伸长脖子再瞧,顿时笑了起来:“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瞧着有几分面熟呢?”

姜无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似乎被男子压的不堪负重,脚步踉跄着往前两步才定下身子,他身上的年轻公子便随着他的脚步亦往前挪了两步,距离谢羽只有一臂之隔。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离的太近,谢羽的容貌更为清晰的印进了瞳孔,伏在姜无印身上的年轻公子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知道是因为他半醉,还是因为灯下看佳人,只觉得眼前少女眸如点漆,俏丽明媚,说不上在哪里见过,当即便有些拔不动脚了。

“小姑娘,告诉哥哥你的名字好不好?”他涎着脸又往前凑了凑,若非生的皮相出色,恐怕就只能用猥琐来形容了。

谢羽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被调戏了,不过她胆子极大,加之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姜无印,当下似笑非笑道:“你都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就想知道我的名字,可不公平呢。”

年轻公子恨不得在她那嫩的可以滴出水的脸蛋上摸一把:“哥哥姓闫。”在长安城,只要报出这个姓,就无人敢小觑。更何况能够大摇大摆从武安殿出来的姓闫的人,不必想也能猜出身份。

这人正是闫宗煜,国舅爷的独子。

他常在太子府出入,而姜无印又是个有心的,自许敬修引路让他投入东宫门下,每常在东宫见到国舅府上的小公子,自然要费心巴结一番。

姜无印做生意颇有几分手腕,生的又好,生意场上练出来的口才,陪着闫宗煜出去做了几回钱袋子,为人又会凑趣,倒是与闫宗煜厮混的熟了,颇有几分狐朋狗友的架势。

谢羽在周王府忙着查皇庄之事,闫宗煜带着姜无印出去耍玩,就连程旭也与姜无印混了个脸熟,只不过谢羽不知道而已。

程旭与姜无印初次见面,其实是在老刘家烤肉铺子。当时程旭震惊于谢弦在世以及认定的妹妹真是同母所出,压根没机会去搭理姜无印。

再次见到姜无印,是在闫宗煜包的画舫里,周围全是莺声浪语,脂粉浓香,程旭想起谢羽那句“……姜少东年少风流”之语,误以为姜无印乃是同道中人,又有心想要探知谢少东与谢东家之事,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只是至今还没机会开口而已,泰半是因为……见面的场合不太对。

谢羽可不认识闫宗煜,只听这姓氏便知是皇后娘家人,猜测有可能是皇后娘家子侄,当下不动声色道:“我不想告诉别人我的名字,要不你跟我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姜无印:“……”这丫头要使坏了!

闫宗煜只觉得这小丫头大胆又有趣,对他的撩拨也是欲擒故纵,他常在胭脂阵中打滚,见惯了小娘子们的小手段,摇摇摆摆就要跟着谢羽往暗处去。

姜无印这下感觉不太妙了。

谢羽是什么人?这丫头胆子大的能撑破天,他还记得自己从翠红馆醒来那不堪的一幕。

“闫公子,别过去了。”

闫宗煜过来之前,姜无印正与谢羽大眼瞪小眼,结果他过来小姑娘听到他的姓氏,便大胆叫自己过去,这种事情他以往在秦楼楚馆经历过太多次了,大家好兄弟一起出去玩,最后谁能拔得头筹,各凭本事。

无论是因为这个姓氏,还是他挥金如土,更或者是因为他的皮相,闫宗煜都不觉得是问题。

他安慰的拍拍姜无印的肩:“好兄弟,下次轮到你啊。”

能够穿着侍卫服色出入武安殿的陌生小娘子,应该不是哪家的贵女,更大的可能是哪位大人的红颜。

姜无印眼看着闫宗煜跟着谢羽的脚步踉踉跄跄往远处走去,他又拦不住,只能懊恼的跟上前去。

武安殿内奇石佳木,占地广博,乃是大魏狩猎之时,皇帝赐宴群臣之处。

谢羽一路沿着僻静处走,一边寻找适合揍人的地儿,一边注意脱身的路线。而闫宗煜却是越走越兴奋,只觉得今晚居然有此艳遇,实是意外之喜。

待到得一处水阁前面,乃是夏季避暑专用,到得冬季便无人居住,又加之远离正殿,今晚开宴,所有宫人都去前面帮忙了,此处连个鬼影子也不见,谢羽才停了下来,朝着闫宗煜勾勾手指:“你……过来呀。”

同样的一句话,闫宗煜听了只觉得热血沸腾,香艳旖旎;但听在姜无印耳边,却是杀气腾腾,心都凉了半截。

闫宗煜边走边笑道:“小宝贝,你还没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呢。”还未近谢羽的身,已经被她踹了一记窝心脚,他毫无防备之下摔了个四仰八叉。

谢羽上前去狠踹了他几脚,全往软肉上去踢,却不动他那张脸,边踢边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了,你当本姑娘是谁?是你招招手指就会投怀送抱的人吗?姓闫了不起啊,皇子都没你这么猖狂的!”

闫宗煜被她踢的嗷嗷惨叫,小姑娘生的是美,可踢起人来也是真狠。这在他的艳遇史上绝无仅有,撩拨姑娘反被臭揍了一顿,说出来都是耻辱!

他暗暗庆幸小姑娘打人不打脸,而且还是在僻静无人的地方,好歹无人知道。

姜无印藏在暗处,看的胆战心惊。

好容易待到谢羽打完了,直起身来朝着他藏身的方向嫣然一笑,姜无印心里有种不好的直觉,马上就应验了。

因为谢羽朝着他喊:“姜无印,还不过来扶闫公子回去。”

姜无印恨不得以头抢地:“……”不带这么坑人的!

闫宗煜:“……”麻蛋!居然还有人围观?!

谢羽似乎还嫌坑姜无印坑的不够,临走之时还道:“姜无印,上次约好的去刘家烤肉铺子,等冬狩回去咱们就去啊。”

迫不得已从暗出走出来正准备去扶闫宗煜的姜无印:……现在藏回去不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小丫头太狠了!

他不过动了个小心思,想着闫宗煜是个见到风流的,她既坏了自己的名声,一报还一报,他只要让闫宗煜多瞧两眼谢羽,闫小公子肯定会动心。

姜无印对谢羽的容貌还是抱有极大信心的。

只要同闫宗煜的名字连在一起的姑娘,根本没人相信能是好姑娘。

次日,程旭听说闫宗煜昨晚喝多了酒着了风寒,窝在房里养病,还特意去看他的好哥们。

他才进去,闫宗煜就抱着他的胳膊不放,一脸的苦大仇深:“程二你快告诉我,你告诉我昨晚揍我的到底是谁家丫头?!”

程旭莫名其妙:“你昨晚被人揍了?”兴奋:“你这到底是养病啊还是养伤啊?”

闫宗煜欲哭无泪!

他挨了一顿臭揍,到最后都不知道揍自己的是谁。被姜无印搀扶回来的时候,追问了好几次,向来舌灿莲花的姜无印这次居然卡壳了,到最后被逼急了,只丢下一句话就跑了:“闫公子还是回头去问问程二公子吧。”

程旭听着闫宗煜讲述自己挨揍的过程,乐的差点将一张炕几给拍散架了:“……哈哈哈哈哈你真是活该!”调戏到老子妹妹头上了,揍了活该!

闫宗煜哭诉完了,不但没得到半点同情,还被程旭大肆嘲弄了一番,两个人往常相约在外面花天酒地,极为合拍,没想到今儿程二一反常态。

“说!她到底是谁?”

闫宗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揍了自己的是谁。

程旭在他的伤处狠拍了一记,换来了闫宗煜“嗷”的一声惨叫:“反正,往后你别招惹她!你若是再招惹她,不止是她揍你,兄弟我也会揍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长安城内,永兴坊的谢家大门被人敲开,守门的老仆眼含热泪迎来了家主谢弦。

谢家世代镇守北海,还是在谢弦嫁与程彰之后,她才交出了北海兵权,前往幽州定居。

大魏武将镇守边关,虽可携带妻小,但如程谢两家这等出过封疆大吏的家族,京中必有祖宅。谢弦小时候就是在京中长大,她的武功骑射都是由谢老太爷亲自教导,只是后来祖父过世,她才前往北海与谢老将军团聚。

当年,谢老太太早逝,老太爷年纪渐大,将镇守北海的重任移交到谢弦父亲手上之后,便接到京中旨意,召他回京荣养。

谢老将军怜老父一人回京,不能膝前尽孝,便将三岁的幼女谢弦交为老父带回京抚养,一直到十三岁上老太爷驾鹤西去,她才回北海与父母团聚。

谢弦离开长安之时,还是豆蔻华年,回首再来已是两鬓隐现霜色——为着女儿都快白了头。

庭前花木凋零,虽因着冬日节气之故,还是让她心中涌上无限寂寥之感。

大宅里皓首庞眉,老态龙钟的老仆还能从她的眉眼之间寻到当年那个淘气的小姑娘的影子,而后来年轻一辈的仆从也只是知道家主其人,以及她的传奇故事,并未有机会亲见。

谢弦坐在阔朗的大厅里,大宅里留守的众仆前来拜见,那曾经陪着她玩耍长大的老仆欣喜泪流,絮絮叨叨经年旧事,泰半是她当年淘气,引的谢老爷子震怒,老爷子嗓门了得,猛然吼一声能吓的人栽个跟头。

谢羽淘起来无法无天,好多次她都恨不得揍这丫头一顿,但对上她可怜巴巴求饶的眼神,到底心软了,只是奇怪这丫头怎么就这么顽皮。

眼下回到老宅子,在老仆的絮叨声中,多少年少时光从眼前匆匆而过,后来的那些年戎马倥偬,血里来火里去,将曾经的天真明媚都磨的精光,她几乎都忘了,原来自己也是肆无忌惮的长大,也曾经恣意横行过。

谢弦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便柔软了下来,唇角笑意流泻。

穆小六死缠着谢弦离开穆家寨,一路之上也算能适应。谢弦生活俭朴,无论吃住皆不大讲究,能温饱御寒即可。等进了长安城,谢家祖宅大门打开,一路仆从迎接,穆小六顿时看傻了眼。

他在安和镇无崖山长大,似长安洛阳这等繁华城池早已让他目不暇接,但好歹身边有谢弦镇着,为表稳重,他还刻意老实了好些日子。等进了谢家大宅,这老实模样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谢弦在正厅里与家中老仆说话,他缠着春和不放,非要问清楚谢弦的身份。

“春和姑姑,大掌柜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春和不肯说,夏阳在他脑门上狠凿了一记:“猴儿,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穆小六觉得,他以前是真的冤枉谢羽了。老觉得她欺负了穆原,可是在见识过了谢家大宅里家仆扯着嗓子狂喜“大将军回来了”的声音里,他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就算是谢羽欺负穆原一百回,他也一点都不再愤慨了。

山匪跟将军府通常最直接的关系不是被剿与清剿的关系吗?!

如今想来,谢大掌柜一杆□□挑了穆家寨,却留了寨中之人的性命,当真是慈悲为怀,立地成佛。

谢弦此次回京,原是为了追踪谢羽而来,但等坐到祖父惯常坐的位子上,眼看着厅内老仆的热泪,疲惫安然皆涌上心头,忽然间就生出好好歇歇的念头。

“……安叔可知道京中程将军府上最近几个月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安叔便是如今宅中最老的管事,服侍过谢老太爷的,耳朵已经有些半聋,还是他的儿子安管事代为答话:“家主,数月前,周王从楚国回京,顺路带了程府四公子回来认祖归宗。”

谢弦神情一震:“程府四公子?”怎么跟她设想的不一样?

安管事原来也猜测过,四公子是不是谢弦所出。

程谢二人当年和离,三个儿子归了程彰,谢家等于绝了户,谢家老宅众仆得到消息不知道有多恨程彰。就算夫妻恩断义绝,可谢弦都为程彰生了三个儿子,难道不应该过继一个为谢家顶门立户?

这些年谢弦几乎与老宅子断了联系,只过个三年有专人往京中送来维持老宅子的修缮银子以及众家仆花用,余事皆不必交待。

京中只有老仆,既无父母长辈,又无兄弟姐妹,谢弦孤身一人,自不必向任何人交待自己的私事。

现在看谢弦震惊的神情,顿时大喜:“程家四公子真是家主的孩子?”

谢弦茫然之下摇头:“我生的是个闺女。”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儿子了。

远在郦山的谢羽还不知道亲娘已经追到了长安城,派人出门打听程府四公子的来历。她自揍了闫宗煜,原本是准备老实窝在长阳殿里藏两日的。如今闫家势大,就算她不参与朝政,也听过闫国舅的大名。

周王处境尴尬,而她身为周王随扈,怒打闫宗煜只是一时之愤,打完之后却不能不考虑后果,自己是不在乎,为周王带来祸患就不好了。

于是崔晋敏感的发现,忽然之间阿羽乖巧了起来。

她不往外面跑了,窝在长阳殿不说,还时不时问一句:“王爷可要喝茶?”或者“王爷该喝药了吧?”

崔晋狐疑:难道这丫头转性了?

等到谢羽再次殷勤的端了点心递到他手边的时候,崔晋终于忍不住放下了书,摆出倾听的姿势:“说吧,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亏心事?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能作什么亏心事呢。”打个臭流氓,可不算是亏心事。

难道是闷了,而他又不愿意让这丫头跟着程旭出去玩,于是在这里献媚,想要他陪同去玩?

崔晋自以为把到了这丫头的脉,无奈起身:“想要让本王陪你出去玩早说嘛,何必做一早上的无用功。”

周王殿下披了狐皮大氅,摆出一副“快感激本王吧本王顶着病体都肯陪你出门散心”的表情,谢羽默默的咽下了辩解之语,总觉得自己再辩解下去也说不清楚。

他们两人并肩而行,出了长阳殿,守在殿门口的蒋祝亦随侍在侧,三人出了行宫便往猎苑方向而去。

冬狩进入到第三天,已进入自由活动时间。魏帝在行宫批京里送来的奏折,闫皇后在殿里接见各家携女而来的命妇。比起往宫中递请见牌子,在行宫要自由许多,这可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时候。

魏帝昨晚歇在梅妃处,梅妃便提起四皇子崔煦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既然此次替周王选妃,不如顺带着连四皇子的亲事也一并解决了。

“说起来,太子到了这个年纪也已经聘了太子妃,煦儿是该订一门亲事了。”

天亮之后,闫皇后便接到了口谕,让她在挑周王妃的时候,顺便也为四皇子妃掌掌眼,由梅妃协理。

闫皇后与闫国熹早已经商量好了,想要将闫家的女儿塞进周王府,此次冬狩人都来了,就在她宫里住着,生的倒是娇媚可人,只是不知会不会合了周王的眼缘。

原本是她一个人处理的,如今倒平白无故插-进来个梅妃。昨日大家在看台上,当着许多外命妇的面,梅妃可没提起过要为四皇子选妃之事。

闫皇后不得不多想梅妃的意图。

梅妃似乎对闫皇后有何想法并不在意,她过来之时诸外命妇并不知道她是奉了魏帝口谕,顺便为四皇子选妃的。今日能够坐在皇后殿里的,都是有意与皇家联姻,想要做周王岳母的人家。

闫皇后内心笑梅妃自做聪明,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想不开,为儿子挑正妃为何偏要与崔晋凑在一起,现在可不是只能挑崔晋挑剩下的吗?!

周王与谢羽到得猎苑,只看到四下的守卫,今日天色有些阴沉,风刮在脸上犹如小刀子一般,许多命妇贵女们都在殿里取暖,反倒是太子带着一批青壮进了猎苑,看台之上半个人影都无。

谢羽其实心里痒痒,很想跑去找程旭骑自己的赤兔胭脂兽,只是想到她一直隐瞒着崔晋自己会骑马的事实,便忍了下来。

他们一路从行宫出来,却不知蒋莹悄悄尾随。

昨晚领宴回去之后,蒋墨便问起蒋莹前往长阳殿的结果。蒋莹哭哭啼啼将自己不想再去贴周王冷脸的意图告诉了蒋墨,却平生第一次受到了他的大加斥责:“周王贵为皇子,你不去贴他,难道要让他来纡尊降贵来贴你吗?”

蒋莹被蒋夫人苦劝,又被蒋墨训了一顿,只能认命的接受了必须要再次凑到周王面前去的事实。只是她才靠近长阳殿,便看到崔晋与谢羽有说有笑出来,想到周王的冷脸便心生退意,但蒋墨坚定的态度又不得不促使她前往,两下里一折衷,便悄悄尾随在了二人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谢女王回京了,谢小猴哪里跑?!!!



☆、第33章


谢羽跟周王才转到猎苑没一盏茶的功夫,程旭就带着本来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闫宗煜过来了。

闫宗煜裹的跟只熊似的,他倒是想在房里歇着,可是闫皇后出于关切子侄终身大事的角度出发,在为周王选妃的时候,就捎带手的……为他也选了一位。

跟着皇后住在鸾仪宫里的闫家隔房堂妹闫梦萱自告奋勇前去通知他,让他去鸾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顺便偶遇一番。

闫宗煜名声是坏了点,但架不住卖相好,闫皇后极有先见之明的决定先见一面再说,说不定对方瞧在他风度翩翩的皮相之上,一见钟情也说不定。

闫梦萱除了为皇后做传声筒,还有个隐秘的小心思,就是想打听下周王性情如何。

“七哥,那是在看台上隔的太远,周王长什么模样我都没瞧见。不知七哥跟周王有无交际?”

国舅府里有五女三子,闫宗煜乃是唯一嫡子,头上还有两位同胞姐姐已经出嫁,其余子女皆是庶出,他在族中排七。

闫宗煜被闫梦萱缠的头疼,又对皇后的关爱不堪重负,既然装病都不能阻止皇后娘娘要他出来见人的决心,他便穿戴停当,哄着闫梦萱出了院子,撒腿就往程家人住的地方跑。

闫梦萱在后面气的跌脚:“七哥……七哥你别跑啊!你跑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向皇后娘娘交待啊?

闫宗煜一个大男人敢在行宫里乱窜,但闫梦萱可没那个胆子乱跑,她还得顾忌闺誉。

“你就跟姑姑说我出去了,你来的时候我不在,不知跑哪去了。”

闫宗煜耍赖成了习惯,压根不怕皇后的责骂,能躲得一时是一时。

他去找程旭的时候,程旭正拉着兄妹俩的马准备出去跑跑,被闫宗煜一眼瞧见赤兔胭脂兽,顿时惊为天马,一见倾心,非要磨来骑:“程二,这你可不够意思了,藏着这么好的马不让我知道。”

程旭的坐骑他早见过,嫌弃颜色太黑,配不上他闫小公子的风姿,原话是“跟黑炭似的,白瞎了我身袍子。”但见到谢羽的马,只恨不得立刻拉到国舅府藏起来:“好兄弟,这马儿真配哥哥我,你想啊,待哥哥穿一身火红袍子,走马章台,不知道得迷倒多少小娘子!”

“国舅府的小公子就是光着身子跑到秦楼楚馆去,也能迷倒无数小娘子。你就别打这匹马的主意了,它有主了。”

闫宗煜不干:“不行不行,你找人把马的主人找过来,我跟他好好说叨说叨,不论是房子还是地还是美人,再不济我给他寻个小官当当,无论如何,这马我要定了!”

程旭坏笑:“你说的可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程旭立刻派人前去长阳殿找谢羽,小声耳语了一番,派出去的长随过得半刻钟就回来了,告诉他周王带着阿羽出去了,听长阳宫的守卫说是往猎苑方向去了。

程旭骑着自己的马,一手牵着谢羽的马,让程家下人随便给闫宗煜找匹马来。

闫宗煜不干,非要骑赤兔胭脂兽,程旭不肯,当先打马便跑,闫宗煜只能骑马紧随其后。

二人纵马到了猎苑,隔的远远的程旭便放开了手里的缰绳,赤兔胭脂兽撒蹄子便朝着谢羽跑了过去,谢羽惊喜大叫:“胭脂——”抬头就看到程旭跟闫宗煜并绺而来,顿时一脸的震惊,恨不得立刻去论坛发个帖子求助:揍了哥哥的朋友,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那一瞬间,谢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急智,忽的翻身上马,朝周王伸出了手:“快,上来!”场面太尴尬化解不了,走为上策。

周王下意识伸出手去,被她一把拉上马:“抓紧了。”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胭脂马撒欢窜了出去。

“等等等等……我记得你不会骑马吧?”崔晋对她两次蹭马车之事可是记忆犹新。

“哦有这事?”谢羽都顾不得自己曾经撒过的谎了。

“你会不会骑啊?”

“今儿才学。”谢羽随口敷衍,扭头去瞧身后的闫宗煜。

闫宗煜也瞧见了她,又是大天白日,不远处就有一队巡逻的守卫,偏偏她还骑着自己倾心的马儿要跑,立刻扯开了嗓了喊:“快来人,将前面的马拦下!”他自己一夹马腹也追了上来。

已经被谢羽拉上马的崔晋口瞪口呆,什么叫“今儿才学”?

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不会骑马也敢往马上跳。

“快停下来停下来!你到底闯什么祸了?”崔晋觉得今儿他大概要被这丫头给坑了。

不远处守卫听得闫小公子召唤,已经集结了过来,形成包围之势朝着谢羽崔晋冲了过来。比起毫无权势的周王,国舅爷家的名头更为好用。

闫宗煜跑在最前面,原本还一脸轻松准备看他笑话的程旭紧随其后,扯着嗓子喊:“都停下停下!”可惜没人听他的。

谢羽回头看到闫宗煜追了上来,抬手就解下了马鞍上负着的长箭,抽出一枝箭,扭身就给了闫宗煜一箭。她飞箭驰马,箭尖贴着闫宗煜的耳朵擦了过去,同时喊道:“你别跟过来,不然下次我就射穿你的耳朵!”

闫宗煜停了下来。

方才那一下子差点让他的心脏停跳。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少女能在驰马的同时真的射穿了他的耳朵,她的神情认真极了,绝非平日花街柳巷那些小娘子的调笑之语。

守卫见得闫小公子都停了下来,况且马上还坐着周王,他们也缓缓停了下来,原地待命。

程旭这才驱着马儿踢踢踏踏过来了:“早说了让你停下,偏不听!”

闫宗煜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的耳朵,感觉到耳垂上辣辣的疼,手指头上面已经沾了点血迹,便知道耳朵已经破了皮,神情不由的郑重了起来:“程二,方才那少女是谁?”

程旭与他一起纵横长安纨绔界多年,仗着自己打小练过的,不知道打趴下多少官家子弟,又有国舅府公子的名头,从来无往不利。还难得看到他如此正经的表情。

他不由的也正经了起来,笑的格外得意,就跟小孩子献宝似的:“告诉你可别说出去,那是我妹子!亲妹子!”

闫宗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你娘可真能生,才认了个弟弟回来,就又有了个妹子!当我傻啊你?”

程旭也憋的很苦闷,亲亲的妹子不能放在身边呵斥着,不能带出去玩,不能一起顶撞老头子,实在让人有些憋屈。

他正色道:“这个真是我亲妹子,府里的弟弟才是冒牌货,是我妹子的义兄,她自己不想认祖归宗,正好那小子身上又有我娘的信物,就这么……阴差阳错多出来一个弟弟。”他眨眨眼:“好兄弟,你可别乱说出去,我家老头子可还不知道呢。”

闫宗煜这下比程旭还憋屈:嘴贱去调戏姑娘,白白挨了顿打,还是好兄弟的亲妹子;好容易看中一匹马,又是好兄弟妹子的爱物——运气要不要这么差?

他怎么觉得,自己是不是与程二的亲妹子属相犯冲啊?

怎么两次都犯在她手下。

最后只能幽幽叹一句:“你家妹子这骑术跟箭术可真厉害!”他都以为自己的耳朵要保不住了。

程旭得意大笑:“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谢弦谢大将军当年qiang法出名还是在幽州击杀突厥人时震慑幽州军的,让他们从此不敢再小瞧这位大魏唯一的女将军。其实最开始在北海荡平海寇的时候,她可是以箭术而闻名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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