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阿羽姑娘不可冲动!”潘良生怕这小丫头一不小心用匕首划破了崔晋的动脉。
谢羽瞧不见崔晋的脸色,却胆大包天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潘叔可真会说话,谁活在世上没有迫不得已过呢?不过是利人还是利已的选择。”低头对崔晋道:“我们山野村民不懂规矩,一听到长安就怕的很。命虽比不上大殿下尊贵,但勤勤恳恳的赚钱过日子,也不想跟贵人们扯上什么关系。大殿下若是肯让你这些侍从放了我们走人,这件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如若不然——”她手上微微用力,瞬间就在崔晋的脖子上造成了一个细细的伤口。
“阿羽姑娘——”
潘良没想到这小姑娘一言不合就敢挟持,而且……瞧她这架势也不是闹着玩的。
房里却响起崔晋轻而惆怅的笑声:“去国还乡十年,此生能够再次踏上大魏的土地,对本王来说业已足够。还要多谢阿羽姑娘成全!本王这条命早就是多余的,只是……若本王死了,相信阿羽姑娘与穆寨主以及寨子里一干人等恐怕都活不了。”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羽没想到碰上个不怕死的,他在楚国为质,不管生死责任都是楚君担着,可是若是死在她手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迅速在心里权衡一番,利索收了匕首,坐到了他对面去,露出谄媚的笑容,朝他作揖:“殿下见谅!实在是潘叔的话太吓人了,明知道我胆小,还想杀我灭口。不过我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殿下没发话,我就暂且当自己没听到这话。”还挑衅的朝潘良瞟了一眼。
潘良哭笑不得:这个野丫头!
崔晋唇边露出一丝隐约可见的笑容,她立刻道:“殿下别笑!您笑起来我这心里瘆的慌。”坐的近了更能瞧见他人虽将死,但一双黑的吓人的眸子深潭一般幽沉,也不知道藏着多少风霜变故。
崔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胆大无畏的小丫头,不过从初初见面到方才挟持他,倒是个意外果决明白的丫头,懂得权衡最好。
“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本王的身份,便知本王乃是私自离开楚国。虽然此事与楚国无妨,但是回到长安之后,就未必会轻松无事。所以这才需要借个护身符一用。”
谢羽心道:就你这身体回长安,洗洗直接睡棺材里就得了,何必费这么大劲呢?
不过对他口里的护身符倒是好奇了几分:“穆原是殿下的护身符?”多荒谬!
崔晋轻点了下头,谢羽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与穆原打小一起长大,从来也不知道他还有这种功用,能担此重任。
“正是穆寨主。姑娘可瞧见过穆寨主腰间那块飞鹰佩?那是护国大将军程彰的贴身之物。”
谢羽直起了身子,失声道:“怎么可能?穆原从小在穆寨长大,有个做土匪的爹,身上的玉佩怎么会是护国大将军的贴身之物?”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飞鹰佩确系程家之物,老夫可以作证!”潘良言之凿凿。
崔晋见到她的神色,便知这小姑娘当真不知道其中内情,猜测试探之意稍减:“十六年前,执掌幽州大营的程彰与程夫人闹翻,程夫人怀着身孕离开了幽州,不知所踪。”
“殿下别告诉我,穆原可能是程大将军的儿子?这不可能!”穆家父子俩都生的浓眉大眼,有六七分相似。
崔晋能一气说这么多,显然已经力竭,一手撑着桌子苦笑,潘良代他讲了下去:“至于穆寨主是不是程大将军的儿子,还不能确定。但是程夫人乃是将门之后,她娘家世代驻守北海。只是到程夫人妙龄之年,父兄皆战亡,临阵危机,程夫人力挽狂澜,以一已之力带兵荡平海寇,此后驻守北海近十年,才嫁于程彰。”
谢羽对大魏名将程彰也略有耳闻,只当是传奇话本里的人物,离她极远,从不曾放在心上过。至于程夫人家世来历……她通不知道。
“程夫人倒是巾帼英雄,可惜!”她自己斟了碗茶,才喝了一口,崔晋的感叹便冲进了耳膜:“程夫人姓谢,谢将军虽为女子,却要比许多男儿强上千百倍!”
谢羽一口茶“噗”的喷了出来,满面惊讶之色。
崔晋与她对面坐着,被喷了个正着。
谢羽才回过神来,猛的跳起来,掏出怀里的帕子就往他面上凑:“殿……殿下,对不住对不住!”乍然瞧见崔晋狐疑的神色,迅速展开帕子将他整张脸都蒙住了,正好遮住了他探究的视线,胡乱在他脸上擦了几下。
——谢羽无父,随母姓,她娘正好姓谢。
不巧的是,她娘身边还跟着一队会拳脚的娘子军。
她沮丧的发现,这种“听传奇故事没想到自己有可能是传奇人物的女儿”的感觉真的是说不出的诡异。
潘良被这番变故给惊在了当地,直觉便是扯开在崔晋脸上作怪的手。这丫头才认识半日功夫,就强蹭上殿下的车,之前又挟持又摸头,这会儿……直接上手去摸脸了。
她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啊?
房里两个人都陷入了进退不得的慌乱,唯独被帕子整个蒙住脸的崔晋意外的平静,他能感受到小姑娘细软的手指隔着帕子传过来的温度,还有帕子上好闻的清香味。
哪怕隔着帕子,他的声音听来也软绵绵毫无力道,但在谢羽听来就是威逼:“阿羽姑娘难道认识姓谢的?”
我自己就是姓谢的!
谢羽干笑:“怎么会?我认识的姓谢的可都是贩夫走卒,全是男的。要说姓谢的夫人,那还真没有!”一句谎话说完,后面的话就顺溜许多了:“殿下不知道,我打小就是个孤儿,被扔在道观门口,亏得观里的人收留了我,这才活了下来,哪有机会去认识谢将军啊!”心里暗暗叫苦:娘啊娘,你瞒的女儿好苦!
这次她是打死不能告诉崔晋自己的姓氏了。
“阿羽姑娘可知道,穆寨主的娘姓什么?”
潘良的这句话适时的提醒了她,谢羽先是露出迷惘的神色,然后眼睛就亮了,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欢快的顺着潘良递过来的梯子下了地:“瞧瞧我这记性!穆夫人过世多年,我竟然忘了她正好姓谢来着!只是寨子里的人都不兴立碑,坟头也没个牌子,我是真忘了这事儿了。”事实上穆夫人并不姓谢,而是穆老寨主从山下抢来的一名女子。
谢羽都快被自己的急智给感动了:“穆原那个傻小子,三岁以前都痴痴傻傻,什么事儿都不懂,五六岁才开了窍。他家里的事情我可比他自己还清楚!”求别去问穆原!
其实——三岁之前傻的是她。作为一个穿越到三岁小女婴身上的成年人,谢羽好不容易从小奶娃长到十五岁,不止是她自己觉得不容易,就是她的便宜亲娘谢弦也多白了几根头发。
崔晋与潘良交换了一个眼神,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头,比如她方才听到程夫人姓谢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可是穆夫人姓谢的话,穆原身上有又飞鹰佩,程彰本人浓眉大眼,身形高大,无论体型还是面貌二人都有类似之处,搞不好还真是程彰的幼子。
“穆夫人……是如何过世的?”
“病逝啊,生了穆原以后身体一直不好,拖了没几个月就去了。”这句可是大实话,谢羽还颇为唏嘘:“哪知道穆夫人还有这么传奇的身世呢?!”
崔晋没想到谢将军已经过世,内心当真有几分伤感,不过也只是一瞬。
潘良担着老师的名儿,做着幕僚的活计,立刻便替自家公子筹谋开来:“谢将军既然已经过世,那穆寨主理应认祖归宗。正好此行殿下带他回京。相信看在儿子的身份上,程大将军对殿下也应该会援手一二。”
从他第一眼看到穆原腰间的飞鹰佩,便想到了利用飞鹰佩为崔晋争取此次回国的合法性,免去被魏帝问罪的可能。
他们的计划是到时候先将飞鹰佩送到将军府,程彰看到玉佩必定会有所行动,等事情成了再将穆原交给程彰,至于是不是亲生儿子,这件事就交给程彰自己去查,他们只负责将人带回长安。
可不是应了那句话,带穆原去长安过富贵日子。
只不过,带个穆原回长安,还要附带着粘上来一个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的阿羽姑娘,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谢羽心里暗暗叫苦:他们都已经将整个计划合盘托出,且带穆原去长安的理由再正当没有了——认祖归宗——她若再苦苦拦着,引起崔晋的怀疑,那就不好了。
当务之急是,先揪着穆原这大傻子对好了口径,省得露了馅。
☆、第5章
谢羽糊弄人的本领从来有增无减,这会儿功夫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一个主意。
“两位所说之事,恐怕穆当家一时接受不了,不如此事由我与他细说,他大约还能听进去几分。任是谁听说自己的亲爹另有其人,都要再三怀疑的。”更何况还是有过结被绑了来的。
“那……要是他不肯相信呢?”
潘良心思缜密,而且有种“凡事交给这小姑娘总有点不靠谱”的直觉,不由便问了出来。
谢羽为难的摸摸自己脑袋:“他要是不肯相信,那我就揍到他相信为止。”她似乎并不为自己“残暴”的想法而愧疚,还颇为遗憾:“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强硬的手段的。”
二人都见识过她揍穆原的场面,知道是真揍,绝非玩闹,到底还是放她出去了。
只是这次的待遇就有所不同,她从崔晋房里出来,门口就守着护卫,一直跟到了穆原房门口,等她进去之后,才将门从外面关了起来。
穆原早已经在房里急的团团转了,见到她就跟见到救星一样:“探听出来了没?他们带我去长安是做什么?”
谢羽万分复杂的看着眼前这张“耿直”到压根不知道怎么拐弯的脸,意外的愁绪满怀:“他们认为你爹死的太早,准备再给你找个爹,位高权重的爹!”
程彰能在谢羽这里留下印象,还是因为他凶名在外,砍起人来毫不手软,驻守幽州多年,不知道砍了多少突厥人,就算是被俘投降的也照砍不误。最出名的乃是他坑杀了二十万前来归顺的突厥人,朝中不知道多少人议论纷纷,认为他残暴灭绝人性,连来投靠的俘虏也要坑杀。
民间传言里,程彰身高八尺,体壮如牛,黑面獠牙,眼如铜铃,乃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穆原一听就跳了起来:“不行不行!”他虽然觉得自己的爹是个心狠手辣的山匪,可是有时候还是觉得……当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
谢羽指指他腰间的飞鹰佩:“可是他们认为这是程彰的贴身之物,你是程夫人早年离开之时怀着的孩子。”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程夫人……姓谢,还是位女将军,会武。”
穆原的眼睛一下就瞪的大大的,指着她:“那不是……那不是你跟娘……姓谢吗?”
他打小亲娘病逝,又跟谢羽常在一处玩耍,年纪小脸皮厚,羡慕她有娘,便常跟在谢羽后面也喊谢弦为娘。谢羽虽然腔子里是成年人,可是却生就了一副小心眼,玩具吃食都可以分给他,唯独亲娘不可以分享!
就为着称呼问题,她着实揍了穆原好几次,小孩子力气有限,可也打的他抱头鼠窜。
穆原挨打归挨打,娘还是照样叫。
最后还是谢弦看不过眼发了话,制止了谢羽。为了此事谢羽足有半个月没理谢弦,认为她更喜欢儿子。
前世她家中就是极度的重男轻女,从小被歧视着长大,对性别十分在意,没想到穿过来好容易成了独生女,亲娘却认了个儿子,不禁深受打击,已经脑补到了成年之后离家出走的戏码。
谢弦被谢羽冷淡的态度给闹的没了脾气,天天守着她哪都不去,最后问出这么个结果,顿时哭笑不得,暗叹这就个磨人的小祖宗。只能将她抱在怀里讲道理:“阿原没娘,他也就是人小不懂事,这才叫娘的。等他长大就不好意思叫了。”
“他哪里小了?他比我还大三天呢!”
谢弦便哄她:“那就是他没阿羽懂事,没娘的阿羽聪明。”
谢羽立刻高兴的直点头:“对对!穆原就是一头蛮牛!”
确定了自己在谢弦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谢羽就大度多了。
这头蛮牛现下在房里推磨一般转圈,偶尔停下来打量谢羽一眼,那眼神明晃晃表示着“没想到天天玩耍的小伙伴原来还是名门之后”的感慨,连打量她的眼神都新奇不已,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要说什么你就说吧,别在我面前转圈,转的我眼晕。”谢羽一巴掌拍在他凑过来的脑门上。她倒是意外的镇定。
穆原似乎就等她这句话,也不怕她再拍自己一巴掌,靠过来将她的五官细细再瞧一遍,后怕的拍拍胸口:“阿羽,得亏你长的像娘,不然的话……”若是像传说中的程大将军,不知道得有多寒碜。
真是万幸啊!
谢羽脑子里却想着别的:“程彰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难道……其实你真是他儿子?”她一路走过来想的更多。
穆原眼神躲闪了起来:“……这是你以前傻,我陪你玩娘给我的。”其实是穆原小时候不喜欢寨子里的小孩子,嫌他们脏兮兮,只喜欢跟粉雕玉琢的谢羽玩。
谢羽早产俩月,又从小痴傻,但却是个安静的小傻子。谢弦身边的人将她照顾的很好,收拾的干干净净。穆原虽然遗憾这个小妹妹不说不笑,可是她长的漂亮啊!
穆原常往长春观跑,观里的人都习惯了他来陪着谢羽。结果有次他趁大人没注意,偷偷带着谢羽去后山玩,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他将谢羽搂在怀里,自己断了腿,谢羽昏了过去,身上却毫发无伤。
结果谢羽醒过来之后,却开口说话了,且神智与寻常孩子无异。
谢弦便认定了他是谢羽的福星,让她痴傻的女儿终于醒了过来,这才将贴身的玉佩送给了穆原,还认下了这个儿子。
谢羽清醒之后,整个人都异常淘气,谢弦为怕引起女儿多想,无论长春观还是穆寨的人都缄口不提此事,谢羽才不知此事。
眼下二人陷入此境,崔晋是铁了心要带穆原回京。谢羽自己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阿原,不如咱们就去长安看看?”
认个爹与去长安玩,明显后者更有诱惑力。
穆原犹豫道:“可是娘不会同意你去长安的。”
谢弦这些年只在南方边境一带活动,做些与蜀国楚国走私的买卖,连洛阳都不曾踏进去一步。以前谢羽跟着她出门十分不解,还向她建议过:“洛阳长安都是出了名的繁华,娘何不将生意做到天子脚下去?到时候还怕赚不了大钱?”
但被谢弦极力拒绝,并且严令她不许乱跑。她当时不解,现下却多少能够明白谢弦心中所想了。
“说不定……是程彰辜负了咱娘。”谢羽打定了主意,既然此行穆原十分重要,那就要哄好了这个傻小子:“咱娘这些年都不肯踏足长安,说不定就是伤心已极,你要不要陪我去长安为咱娘讨回公道?!”
穆原已经激动的满脸通红:“阿羽……阿羽你说咱娘?你肯让我做你哥哥啦?”
谢羽无奈的翻个白眼:“不说咱娘你就不叫娘了?”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抓住重点?!
“不会不会!我喜欢做娘的孩子!”虽然是厚着脸皮蹭来的,那也比没有的强!
穆原心里原本还有几分犹疑,被她这些话激的当即豪气干云,将胸膛捶的咚咚响:“那咱们就去长安,为咱娘讨个公道!”
谢羽见哄好了他,又再三告诫他注意事项,二人统一口径,她这才去向崔晋交差,并提出抗议:“既然你们带阿原回京找爹,就要对他以礼相待,免得他要真是程彰的儿子,到时候他向程大将军告一状,说你们一路之上将他当囚犯对待,恐怕到时候……”护身符就变成了催命符!
崔晋略一点头,潘良会意:“那是那是!既然穆寨主是谢将军与程彰的儿子,那我们就会待他如上宾。”
谢羽原本就心眼多,见这主仆二人数次提起谢将军与程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会儿才察觉出来,他们提起谢将军与程彰的口气完全不一样,似乎与前者更亲近一些,对后者……透露出一丝厌恶之意。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也未必问的出来,将来总有机会搞明白。
次日出发,谢羽就自作主张另雇了一辆马车。这次她没再厚着脸皮蹭崔晋的车,而是与穆原同乘一车,路上还时不时指挥崔晋的护卫买酒买肉,她自己与穆原在车里喝酒吃肉,往崔晋的马车里分送一部分,其余的都让众护卫分而食之。
潘良忧心忡忡:“殿下,属下怎么觉得……带着穆寨主走倒没什么,但是带着阿羽姑娘,总让人不□□心。”这丫头挥金如土,才行了半个月,就跟崔晋的护卫厮混熟了。
一路之上打尖住店,都被她安排的妥妥当当,虽然都不是本地最大的客栈,可各方面都不差。这让崔晋对她当初所说“家中在山下各处有些产业”有了最直观的了解。
那完全是她的谦词。
直到一行人到达洛阳,她才撒手不干,将打尖住店的活计丢给崔晋的侍卫去跑。
潘良对此不解,她便笑着解释:“潘叔不知,我们家是乡下人,在洛阳长安这样的大地方没有立足之地,并无产业,就只能劳烦贵属了。”
崔晋若有所思。她这到底是没有产业呢,还是藏拙,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底细,就不得而知了。
☆、第6章
大魏景泰二十三年六月初,长安城的歌舞升平被一个迟来的消息给炸的粉碎。
四月初,楚帝病危,楚国内乱,魏国十六年前送往楚国为质的皇长子私自离开了楚国,不知所踪。
当然,这只是官方说辞。
楚帝所出六子,争的难分难解,各自又有背后的文武重臣助拳,能腾出功夫向魏国知会一声:贵国的皇长子跑了。
——已属不易。
魏国皇长子崔晋,乃当今元后唯一嫡出血脉。十岁之时出使楚国为质,掐指算来如今已是二十六岁。他当年离开故国之时,正逢元后病重,母子垂泪挥别,没过两年元后便郁郁而终。
之后不出半年,闫贵妃封后。几年之后,继后所出的皇次子崔昊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对于大魏皇室来说,皇长子母子早已经在长安城消失许久,几乎让人忘了当今还有血脉在楚国为质。也只有楚国传信回来,大家才会想起还有皇长子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
暑热一直到了六月末,长安城内便似个火炉一般,富贵人家一直用着冰,就连街上也有许多担着担儿卖药茶冰饮的,生意很是火爆。
六月二十六日傍晚,一名年轻的护卫捧着个锦盒敲响了护国大将军程彰的府门。
守门的小厮还当哪处前来送礼的,他见惯了武将往程府送礼,漫不经心道:“东西跟拜帖放下,小的会转交大将军的!”
那护卫尘土满面,牢牢抱着锦盒,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目光却十分坚毅:“不!里面的东西只有在下亲自见到大将军才能打开!烦请通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塞了给程府的门房,暗自感激临行之时阿羽姑娘的馈赠。
他们主仆在楚国过的日子困窘不堪,那几辆马车上的货还是另有来处,至于身上的银子……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非沿途有谢羽打点食宿,露宿荒野的时候大概比较多。
小厮捏捏荷包,拿了他的拜贴往里通禀。
护国大将军程彰这几年大部分时间在长安,只隔个一两年时间奉旨巡边,往幽州等地去转一圈。其余时间便耗在兵部以及铁匠营,朝堂之上便充个人数,极少发言。
小厮将拜贴送到他的书房门口,自有贴身侍候的人接了进去,递到了程彰面前。
程彰身形高大,古铜色的肌肤,浓眉厉目,面部线条刀凿斧砍一般,虽年近六十,却半点老态不见。他正坐在桌前读一卷兵书,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帖子,打开看时,上面别无他字,只一个“谢”字占了整张贴子内页。
他脑中嗡的一响,不由闭了下眼睛,只当自己眼花,将帖子又拿远了一点,睁开眼看时,依旧是个墨斗大的“谢”字。
侯在书房门外的小厮只听得房里椅子翻倒的声音,长随惊呼:“大将军——”他还乍着手听音,门帘被唰的掀了起来,大将军已经冲了出来,煞神一般喝问道:“帖子是谁送来的?”
小厮吓的直哆嗦,暗叹自己今日倒霉,居然摊上了这差使。瞧大将军的形容,别是对头仇家寻上门来了吧?他忙规矩站好回禀:“禀大将军,送帖子的人还在大门口,他怀里抱着个锦盒,说是见了大将军才能打开。小的便让他在府门口侯着。”怎么就没有乱棍打将出去呢?!
程彰已经暴跳如雷:“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原来不是对头仇家啊?
小厮心里暗暗吃惊,也不知道府门外侯着的这年轻人是何来头,忙忙跑去请了。
那年轻人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请自己进府,将马交给另外的小厮,便捧着锦盒进去了。
程彰已经在书房门口转了好几圈,目光直往来处瞧,等见到抱着锦盒的年轻护卫,便止不住打量他的眉眼,走的近了才发现这年轻人总过了二十五岁,且容貌与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别的原因,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年轻护卫见过了程彰,跟着他进了书房,这才将锦盒奉上。
程彰轻轻打开锦盒,入目便是一块飞鹰玉佩,显然是被人经常把玩,玉色润泽细腻。他拿了起来,对着光去瞧鹰肚子,果然瞧见个小小的程字,一时心潮起伏,良久才道:“这块玉佩为何会在你手里?是姓谢的派人送来的吗?她……人在哪里?”
年轻护卫道:“小人是大皇子身边的贴身护卫,护送大皇子回京,机缘巧合认识了这块玉佩的主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大皇子想求大将军一件事,等事成之后,他会将这玉佩的主人送到大将军面前。”
程彰虎眸中厉光隐现,射向了下面稳稳跪着的年轻护卫:“大皇子这是在要挟本将军吗?”
年轻护卫唇边讽刺之意一闪而逝,很快接口道:“当初大将军极力主张将大皇子送往楚国为质,以减轻北境的压力,如今大皇子能够留了半条命回来,大将军难道不应该将这件事情了了吗?”
程彰额头青筋不觉跳了一下,他从这年轻护卫的话里听出了不善,可是此刻他太想见到这玉佩的主人了。哪怕他与大皇子之间有着深深的芥蒂,哪怕他曾经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今也不想因为一时之气而错过了。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什么都可以赌,也输得起,权衡的起,可是年纪渐大,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假如这年轻人今日来要挟的是十六年前的程彰,他的头颅早已经挂到了辕门之外。不过他来的时机太好,程彰这些年早已经修炼的慈悲不少。
“无论大皇子有何要求,本将军都答应他!”
他垂下头,目光停留在那块飞鹰玉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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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大朝会上,从来鲜少在朝堂之上发言的程彰出列向魏帝崔瑀进言:“启奏陛下,微臣昨日出城去铁匠营回来,在路边碰上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内中一人病重,直言乃是当年去楚国为质的大皇子。只是微臣多年不曾见过大皇子,只认出他身上所佩小印,便将人带回了府里。此刻他就在宫门口,微臣不知该如何是好,特向陛下请旨。”
他话音未落,整个朝堂便跟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更有些朝臣明知此刻大皇子还在宫门口,已经悄悄朝着门口张望。
崔瑀万没料到此事会由程彰提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追问:“崔卿可看的真切?那印真不会错?皇儿幼年时候与朕颇有几分相似,也不知道长大之后是何等模样。”对于去国十六年的皇长子,崔瑀还是有几分愧疚的。
当年元后病重,二皇子才四岁,唯有皇长子半大不小,北境突厥人压境,蜀国与魏国向来不对付,已经接二连三的在边境挑衅,就连楚国也蠢蠢欲动,大有趁势吞并魏国之意。
崔瑀接到秘报,蜀国与楚国似有联手之意,当时唯有各个击破,万般无奈之下与朝臣商议,又听取了执掌幽州的程彰谏言,这才将皇长子送往楚国为质。
程彰道:“微臣见到的那人瘦的皮包骨头,一身病容,实不能从中瞧出面相。恐怕等调养过来才能瞧出来是否与陛下容貌相似。”
“快宣!快宣!”
崔瑀身子前倾,连连催促黄门宣旨。
文官的最前面,站着一身黄色朝服的太子崔昊。他生的与其母有几分相似,眉目秾丽,肤色白皙。自打听到崔晋私自离开楚国的消息之后,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假如当年皇长子不曾出使楚国为质,如今的太子这位是不是根本就轮不到他?
许多个晚上他从梦中惊醒,都忍不住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他紧握了手中的笏板,与众朝臣一样向着太极殿门口张望,甚至还身后站着的朝臣感叹:“大皇兄总算回来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过得一刻钟,殿门口终于传来小黄门的声音:“大皇子晋见陛下!”
然后,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之中,终于有一道身影立在了太极殿的门口。
站在队尾的一名言官猛然瞧见一张形似骷髅的脸,不由“啊”的惊呼出声,随即立刻捂住了嘴巴。而他身边瞧见这张脸的其余官员也跟见到鬼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内心只剩惊骇。
站在殿门口的皇长子崔晋形销骨立,手中还拄着一个树枝修成的拐杖,似乎风吹就倒。——那还是见程彰之前谢羽淘气,特意给他削的。
他当时只是看着小丫头手指翻飞,拿着她那把曾经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锋利无匹的匕首忙活了半天,嘴里嘀嘀咕咕:“……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殿下就拄着这拐棍进金銮殿,到时候扔了棍子往御前一趴就开哭,扯开了嗓子哭。要是喊几声,父皇啊儿臣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了您最后一面了……那效果就更好了。”她自己想象下崔晋的哭法,不由嘿嘿直乐。
潘良觉得她这主意不靠谱:“我家殿下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能在御前失仪呢?”
谢羽却道:“潘叔你真是一点也不开窍!是御前的仪态重要啊,还是大殿下见到父亲情难自禁更重要?把儿子送走十六年不闻不问,大殿下也就这么一个想头,叶落归根,还不趁着没踏进棺材之前可劲造,让皇帝陛下好好心疼心疼,难道还要高风亮节的说,啊没事儿子这些年在楚国过的挺好的,吃的好穿的暖,都快乐不思蜀了……撒谎也得看看现实啊。”她手在崔晋身上远远比划了一下:“你家大殿下这是在楚国吃的好穿的暖乐不思蜀的模样吗?”
潘良:“殿下面前……怎么能乱说呢?”这口无遮拦的丫头,连“棺材”都出来了。满嘴的歪理,但好像……又好有道理的样子。
崔晋似乎并不曾因谢羽大胆放肆的话而生气,唇边还难得浮现一丝笑意,被潘良捕捉到,不由便问:“那殿下要是哭不出来呢?”
他可从来没见过殿下垂泪……想都想不出!
谢羽奇道:“没听过哭灵的都是他人灵前,哭自己的冤枉?你当灵前跪着嚎啕大哭的就全是孝子了?殿下到时候要是在御前哭不出来,就可劲想自己的伤心事。越伤心越想,眼泪自然就下来了。当然要是不好意思扯开了嗓子哭,那就气噎难言,觉得时候到了,直接晕倒完事。反正瞧着殿下这副样子,能独个儿踏进金殿,都不容易了。”
潘良再次领教了这丫头的百无禁忌,恨不得将自己的膝盖献上,总觉得再由着她胡说八道下去……还不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眼下,崔晋的目光在朝臣们各种惊骇诧异的面上扫了一圈,拄着拐杖稳稳的迈开了步子踏入了太极殿。他脑子里竟然不合时宜的响起阿羽那丫头满嘴的胡说八道。
☆、第7章
崔晋一步步向着御座前行,文臣武将罗列两旁,每个人看到他那张骷髅似的脸都不禁骇然一跳,不时便有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是太可怕了!
而他步履缓慢艰难,好似每一步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挪动,假使不靠着手中粗劣的拐杖,恐怕一步都挪动不了。更有武将恨不得自己上前去将他背过去,省的他走的这般艰难,只是这种冲动都消解在了他从容的神色之下。
青色的长衫挂在他空落落的身上,就好似竹竿挑着件衣服。
对于大魏来说,送皇长子为质,乃是迫不得已,情势所逼,而非要眼睁睁逼着皇长子去死。而楚国如此戕害本国皇子,分明不是友好相处的方式。
太子眼睁睁看着崔晋离自己越来越近,近的可以看清他两腮无肉,只有深陷在眼眶里那幽深明亮的眼睛,仿佛两簇燃烧的火苗。那是皇长子全身上下唯一昭示着他的生命力的地方。
太极殿内,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在今天之前,太子众望所归,从不曾对自己的太子之位有所质疑。但当崔晋站在他面前,他张惶失措了。
崔昊是以谦和仁厚,友爱兄弟而获得朝中众臣赞誉的。
今天之前,他也曾为自己努力打造的形象自喜,但是现在他站在这太极殿内,当着满朝文臣的面,开始考虑自己是主动向皇长子示好,表示:皇兄你回来了,太子之位就属于你!还是应该装傻,无视搏取谦和美名的最佳时机,安心做他的太子。
崔昊发现他陷入了两难。
万一崔晋将他的礼让当真了呢?!
不过是几息之间,崔晋已经艰难的越过了他,缓慢跪伏在丹阙之下,哽咽道:“父皇啊,儿子……险些以为见不到您最后一面了……父皇……”大殿里,响起大皇子气噎难言的哭泣声。
这话其实在御前有点失仪,可是崔瑀纵隔的远,也瞧见了长子瘦削到可怕的容颜。他震惊的坐在龙椅上,片刻之间作为父亲的温情压倒了冷冰冰的皇权。
魏帝崔瑀红着眼圈亦哽咽道:“晋儿,你怎么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崔晋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儿……儿臣日夜思念故国……思念父皇母后……儿臣只想叶落归根,埋葬在大魏的国土之上……父皇……”
他跪在那里,压抑着,哽咽着啜泣,但在他身后离的最近的太子以及文武众臣都能感受到他那巨大的哀恸……大家后知后觉的想到:皇长子……他连先皇后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崔瑀不由自主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走下了御座,径自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来,抚摸他那病骨支离的肩膀:“晋儿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看见崔晋耳朵后面小小的鲜红的那颗血痣。
原本是宣他上堂来验明正身的,现在连最后一丝疑虑都消失不见了。
那就是他的皇长子,最敏思好学的晋儿!
当年离开魏国之时,元后已经病重,他带着贵妃亲自送长子出宫,年仅十岁的翩翩少年红着眼眶,向他请求:“儿臣舍不得父皇母后,牵挂母后凤体违和。父皇,过两年……等形势好转,您可一定要接儿臣回来啊!”
他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却将此事搁置了下来,一年又一年。
满殿的文武重臣都跪了下来,还有官员在拿袖子拭擦眼眶。无论他们的立场如何,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被天家父子情深感动落泪,都是个极好的表现机会。
崔瑀揽着崔晋的肩膀,听到长子低泣:“儿子……能够回到魏国,见到父皇最后一面,死……死也瞑目了……”然后……他就晕倒在了崔瑀的怀里。
“来人哪……快来人宣御医……”
崔瑀搂着怀里骨瘦如柴已然昏死过去的长子,心都跟着绞成了一团。
自有殿内值守的武士过来抬皇长子,又有黄门上前来扶了魏帝起身。殿内文武众臣看起来比崔瑀还要慌张,都齐齐将目光对准了他。
崔瑀为帝几十年,头一次品出了人力不可扭转的悲凉。
皇长子被抬到了后殿,魏帝紧跟着过去了,而太极殿内剩下的文武众臣在等了一刻钟之后,便渐渐散了。好好的大朝会就在皇长子的到来之下,被搅和了。
也有官员凑到程彰面前去探听消息,被他以“无可奉告”四个字给堵了回去。
他还心绪烦乱呢!
大皇子醒过来便罢,若是醒不过来,那他岂不是要大费周章去寻大皇子身边跟来的人?
原本是一桩隐秘的事,他可不想弄的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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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后殿里,数十个御医围着人事不知的崔晋,不时把脉,凑在一处会诊。
魏帝不安的走来走去,直到太医院院使周翰海上前来禀报:“若微臣诊断没错的话,皇长子殿下乃是中毒。毒性入骨……似乎最少也有十几年了。”
崔瑀猛的抬头,失声道:“你说什么?晋儿是……中毒?可诊得出中了什么毒?”
周翰海腰弯的像虾米似的,连头都不敢抬了:“应该是……出自宫里的秘药‘缠绵’。下毒之人可能不想让殿下痛快活着,只想让他的身子骨慢慢坏掉,看起来就跟久病而亡一样。”
“缠绵”是魏宫秘药,世上极少,而流传出宫禁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相传还是魏高祖打下江山之后,英年早逝,太宗小小年纪继位,受权相掣肘,到得适婚年龄又不得不娶了权臣之女为后。他为了崔氏江山不要落到外戚手里,便予了太医院一位精通药理的心腹太医密旨,研制出了“缠绵”,暗中让皇后服用了。
此后权臣之女果然日渐形销骨立,虽一直占着后位二十年,却至死都不曾生下过皇嗣,就连宫中之事都要托付给别的嫔妃打理。而这二十年时间,足够太宗与旁的妃嫔生下儿女,大权独揽,将权相铲除。
周家世代为医,并且侍候了好几代帝王,对于宫中秘辛亦是知道不少,这才能够诊出崔晋所中之毒。
魏帝心头大火:“……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给晋儿投毒?难道是在他未曾出使楚国之前,就已经中毒?”他烦燥的走来走去,猛然似想起了什么:“来人——去将追随皇长子从楚国回来的所有人都关押起来,待晋儿清醒之后再行审问!”
自有禁卫军领命,虎狼一般向着宫外扑去。
崔晋进宫,跟随着他的一队人马都在宫外侯着,以防魏帝召见。
特别是潘良,他当年乃是皇长子的老师之一,在魏帝当年挑出来的三位先生里面最受皇长子欢迎。原本年纪轻轻做了元后嫡子的讲师,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谁知道一朝命运翻覆,皇长子成了大魏的弃子。
先皇后在病榻上哀哀恳求,他毅然抛下妻儿,跟着皇长子远赴楚国,万没想到也有回来的一天。
“可算是回来了!等殿下安置好了,老夫也可以回家瞧瞧……”近乡情怯,潘良此刻缩在马车里面,也不知道是说给同车的谢羽跟穆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对妻儿愧疚极深,可是人总要有所选择。当年他逼不得已陪着十岁的皇长子离开,不知归期,临走之时给妻子留下了一封和离书,这么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过的好不好。
穆原是理解不了潘良这种复杂的心绪的,他只惦记着一件事:“那殿下什么时候安排我跟便宜爹相认?”
谢羽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都跟你说了别乱说话!什么叫便宜爹?他有权有势,比你那土匪爹可贵上不少!小心惹恼了他揍你!”
潘良纵然满腹心事,也被这小丫头逗乐了:“咱们坐在这里等殿下的好消息,原本就是说话解解闷的,阿羽姑娘又何必拘着穆公子呢?”这丫头满嘴胡说八道,还真没看出来她还有约束别人别乱说话的一天。
三个人坐在马车里胡乱猜测着,猜来猜去,等来的是衣甲生寒的禁卫军。
“传陛下口谕,皇长子中毒,着令拘捕一应追随皇长子侍从,看押天牢候审!”
然后……他们三个人就被禁卫军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而马车外面的护卫已全被绑缚。
谢羽:“……”大爷的!她就说遇上崔晋根本就不可能有好事嘛!
穆原还在那里瞎嚷嚷:“我跟这位姑娘不是大殿下的侍从,而是一路上跟着大殿下回长安的!喂——别绑啊。”
“省省力气吧!”谢羽想起这蠢货竟然还打劫过当朝皇长子,可算是刷新了穆老寨主的记录。只可惜结局实在让人唏嘘。只盼着皇长子殿下能够尽快醒来……亦或程彰对她娘亲还有几分情义在,肯往天牢探监。
潘良跟着崔晋经历的多了,不似穆原这般咋咋呼呼,还有心情说笑:“穆公子别怕,咱们也就是去天牢住个几日,这不是才进城没地儿住嘛,天牢挺好,有床有屋,还管饭。”
谢羽恨不得抚额:这位大叔还真是乐观啊!
☆、第8章
凤藻宫里,闫皇后听得各方消息,一颗心渐渐往下沉。
先皇后是在坤宁宫亡故的,她接掌凤印之后,便不肯迁到坤宁宫去,只道敬着元后,反将中宫空置了下来,只逢年过节在坤宁宫接见内外命妇。
实则是因为先皇后算不得有福之人,时乖命蹇,就连唯一的儿子也没保住,做了国家的牺牲品。闫皇后可不愿意自己沾染了先皇后母子的晦气。
“母后,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崔昊从太极殿出来,便径直来到了凤藻宫。他有满腹难题,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哪知道进来坐下没多久,便有小宫侍悄悄来报信,道是太医院查出皇长子中毒年深日久,且又是宫中秘药,陛上震怒。
他心里就更没底了。
后宫争宠,自来手段层出不群。如果此事是闫皇后所为,那也是为了他而下的手,作为直接的受益者,崔昊根本就开不了口指责什么。
闫皇后一张保养得体的鹅蛋脸上盛满了不可置信:“本宫又不傻!先皇后当年病重,无力回天,崔晋被扔出去做质子,是你父皇的意思。他都已经成了大魏的弃子,我又何必再痛下杀手?你当你母后就是这般没脑子?只要边境局势一日不得和平,他便一日回不来!大魏与楚蜀以及北境的突厥人多少年交恶,强敌环伺,不过勉强维持一个平衡,战事说起就起,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只要有机会,她还是愿意表现一番自己的贤惠识大体给崔瑀看看的。
崔昊头都大了:“那谁会给他下秘药呢?总不会是先皇后吧!”
闫皇后也是满腹疑虑:“先皇后倒有几分决断力。只是……如果下了秘药于她儿子有着巨大的好处,说不定她会做。但是明明是赔本的买卖,如果不是楚国大乱,崔晋根本没机会回来,岂不是要死在楚国了。她又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崔昊前来凤藻宫,原本是想与闫皇后商议一番崔晋回来之后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对策,但是眼下“找出毒害皇长子真凶”显然成了魏宫最重要的事情。他心底里那点小计较反倒可以靠后了。
反正以崔晋的身子骨,只能好生调养,能不能站到朝堂上去,还真难说。
皇长子回国的消息,原本对于太子一系算是突发状态,上至闫后下至太子以及后戚,乃至太子的拥护者来说,各自都在心里打起了腹稿,想要在此事之上有所表现,有所应对,没想到等见了病秧秧的皇长子,大家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跟个一只脚踏进棺材板里的皇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只要不是政治敌人,大家尽可能展现对皇长子的温情,以慰劳他这些年在楚国受的苦。
因此,等到崔晋在太极殿的偏殿醒过来之后,就受到了从帝后到太子以及诸位兄弟,文臣武将的热烈慰问。
崔昊脸上挂满了关切忧心:“皇兄,你可算是醒过来了!父皇母后跟弟弟都担心死你了!”
崔晋显然还不太适应这么自来熟的语气,在他的记忆里哪怕是还未去楚国之前,他与崔昊也并不熟。
“劳太子挂念!我……睡了几日了?”
崔昊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揣测他叫自己这声“太子”可有不甘不愿,只是在他那张瘦的皮包骨头的脸上,以及深幽幽两只瞳孔之下,实在难以分辨,只能先提高了警惕:“皇兄路途劳顿,又久病体虚,已经睡了足足三日。”至于他中毒之事,崔昊决定不做这个出头鸟,想来魏帝会适时告诉他。
崔晋挣扎着起身:“我这是回到父皇身边,心情放松之故,让太子见笑了。”
宫侍要过来扶他,被崔昊拦住了,亲自扶了他靠坐着,又催促宫侍:“还不快摆膳?皇兄可是饿了三日了。”
等到宫侍摆好了膳,特意盛了一碗紫米粥递上去,崔晋喝了一口便低垂了眸子,无限伤感道:“当年我还未离开之时,最喜欢母后宫里的紫米粥了。母后爱往里面加些红枣,吃起来有一股枣香味……”那口粥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崔昊的太子之位顺风顺水,后面的弟弟们不但年纪小,而且母亲地位比闫皇后低,他根本不曾经历过任何斗争就稳稳当当被册封了。因此,看着崔晋一身瘦骨伶仃,满身落魄,竟然也觉得满腹的酸楚,几乎说不出话来。
良久,还是崔晋自失一笑:“说这些做什么?倒让太子见笑了!我能再次回到魏国,死了也能够葬在魏国的土地上,算是了却了我最后一桩心愿,已是于愿足矣!”
自他在太极殿面圣,以及醒来这番意志消沉病骨支离的模样,再三表明只想死了葬在魏国的土地上,现在崔昊反而有些相信他这话的真实性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大松了一口气,语气就更热络了三分:“大皇兄快别这么说了!既然回来了,一切都有父皇呢,太医院里也有几个能人,定然能将皇兄的病治好!”
正说着,魏帝走进了偏殿,也不知道他几时过来的,似乎是听到了兄弟二人的对话,欣慰道:“你们兄弟经年不见,正应该亲热亲热。”
等到崔昊走了之后,崔瑀便召来太医再次为崔晋会诊,又问及他在楚国之事。崔晋苦笑:“儿臣去楚国的时候,起先还好,过得一年半载之后,就渐渐的生起病来,这些年病病歪歪,大约是思念家乡父母,这才不容易好起来……倒是请过大夫,喝了不少药下去,只是都不见好。”
“那你再细想想,当年离宫之时可有喝过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崔晋十分困惑,侧头想一想:“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有当年父皇与闫母妃送儿臣离宫之时,喝过一杯送行酒,闫母妃不是说怕儿臣醉了嘛,没敢给烈酒,只挑了果子酒,香香甜甜的。”他面上竟然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味儿儿臣都想了好多年了。”
崔瑀面色大变,这与他心中猜测不谋而合。
“缠绵”之毒,味道正带了些香甜,与果子酒混在一处,根本分不出是□□的味道还是果子酒的香味。
崔晋便似个小儿一般,扯了扯崔瑀的袖子:“父皇,儿臣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如你就赐儿臣几坛子果子酒吧?”
崔瑀摸摸他的头,难得温声解释:“你身子不好,酒还是不要沾了,等你好了之后,想喝多少父皇就赏你多少。”
崔晋落寞道:“那恐怕儿臣这辈子都没机会喝到父皇赐的果子酒了。”
崔瑀坚硬如铁的帝王心难得酸楚了片刻:“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有父皇在身边,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崔晋勉强一笑,似乎对魏帝的好意难以拒绝,又着实明白自己眼下的状况:“那儿臣一定努力好起来。”
父子俩难得相处的温馨,彼此十多年未见,都在极力的靠近对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崔晋在楚国吃过太多苦头,崔瑀总觉得这孩子虽然病体孱弱,意志消沉,但说起话来却极为贴心懂事。
“……父皇忙于朝政,儿子自身体不好之后就觉得无论如何健康平安才是最大的福气。父皇一定要保重龙体,别挂心儿子的病情。”
魏帝心里受用极了,又提起跟着他的人:“追随你的那些人真是该死!朕已经将他们打入天牢,准备好好审问一番。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怎么我听说其中还有妙龄女子?难道是楚女?”
崔晋大惊:“父皇,儿臣能支撑到今天,能活着再见到父皇一面,真要谢谢儿臣身边那些人的忠心维护。若无他们儿臣早就死在楚地了。至于那名女子,还真不是楚女。儿臣一踏入国门,便结识了那女子跟她义兄,她义兄身上有程彰的飞鹰佩,儿臣便极力游说那女子的义兄前来认亲。不瞒父皇说,”他首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儿臣跟护卫都穷,若不是这女子沿途打点食宿,儿臣恐怕要露宿荒郊野外了。”
魏帝这才释然了:“我说程彰怎么忽然之间对你的事情这么热心起来了。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为人。原来还有这回事啊。”
“父皇明鉴。儿臣离开楚国之时,楚国六皇子还送了父皇几车礼物,儿臣总不能将六皇子送给父皇的礼物给当了回京吧?!”
崔瑀这才明白:“原来并非你私自离开楚国,而是有楚国六皇子襄助?”
崔晋点点头:“楚国的事情等父皇有暇,儿臣慢慢告诉您。只是……父皇现在能不能将儿臣身边的人都
放了啊?他们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跟着儿臣,潘先生离家都十六年了,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魏帝当即传旨,自有宫侍捧着圣旨前往天牢宣读。
那宫侍去的时候,恰撞上程彰在天牢之内,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正审问皇长子身边的一男一女,两名少年男女站在他面前,而天牢的守卫都避的远远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玄虚。
☆、第9章
程彰自听说皇长子身边的人全都被魏帝下旨押入天牢,就心神不定。
隔得两日,他终于按捺不住,亲往天牢去了一趟。
跟着崔晋从楚地回来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还被集中关押在几个牢房里。他隔着天牢的门向里张望,最终将穆原与谢羽从牢房里揪了出来。
谢羽与穆原就住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她已经念叨了两日;“……阿原你那个没心肝的爹怎还不来?这牢房里到处都是老鼠跳蚤,我快困死了。”闭上眼睛老鼠跳蚤就往她身上扑,完全没办法入睡。
穆原:“……”不是你爹么?
不过当着同牢的潘良,穆原还真不能开口辩解什么。
潘良还安慰他俩:“你俩还是个小毛孩子,没尝过田鼠肉,想当初在楚国,我们日子困苦的时候,还去抓田鼠肉烤来吃,连大殿下都赞其美味。”
谢羽差点被这老头给恶心吐了:“潘叔你故意的吧?”
潘良听着隔壁压抑的呕吐声差点笑岔了气,还真没想到能在这胡说八道的小丫头面前讨到好处。不过他说的却也是事实,因此那声感慨就格外的情真意切:“你们呐!过的都是蜜罐里的日子,哪里尝过饥寒交迫被人时时践踏□□的日子?能吃上一顿烤田鼠肉,那就是在过年啊。”
谢羽没想到崔晋还曾经有过这样悲惨的境况。不过他在别国为质,朝不保夕似乎也不难理解。大魏都拿他当弃子了,十几年不闻不问,对于楚国权贵来说,他不过就是背着个皇子的名儿,实则连庶民百姓都不如,头无片瓦遮身,足无立锥之地,寄人篱下的生活想必不会太好过。
穆原这傻小子不知人间疾苦,竟然还追问潘良:“潘叔,田鼠肉真的好吃吗?”
谢羽恨不得穿过牢房的墙壁去揪他的耳朵,让他别在潘良面前卖蠢。
直到程彰真的来了天牢,才算是结束了穆原对潘良的追问。
谢羽跟穆原被带了出来,她不禁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年纪已然不小,不说身上衣衫配饰,单说他那直面咄咄逼人的威仪,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杀伐决断锻造而成。
她捅了下穆原,小声道:“原来不是传说中的模样啊。”她早就觉得传言在胡扯八道。就凭她娘的容貌,也不可能找个丑的吓人的丈夫。
穆原不似她一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他只觉得程彰探究的目光似刀子一般在他脸上身上刮,尤其他还是冒充的,心里就更紧张了,生怕下一刻就被程彰瞧破。
殊不知,此刻程彰心里的激动一点也不亚于他。
——难道当初谢弦怀的是双胞胎?
他细打量这两人的眉眼,少年体型五官都似他一般,而少女眉眼之间与年轻时候的谢弦有四五分相似。再问出生年月,穆原还未及开口,谢羽已经道:“我俩早产俩月。”然后报了生辰。
程彰激动的恨不得站起来在原地转两圈,以表达下“猛然添了一对儿女”的喜悦。
谢羽对着他微扬的唇角在心里冷笑:一会就让你笑不出来!
等高兴完了,程彰这才问起孩子娘:“你娘呢?”
谢羽戳了下穆原,示意他快答:“娘生完了我没多久就过世了。”
程彰就好似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谢弦让孩子前来与他相认,就是为了给大家台阶下。
他坐在那里,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穆原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觉得他周身的森寒之意能将整个天牢都结冰。良久,他才开口道:“你娘过世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谢羽嘻笑:“他娘过世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明白,就算留下什么话他肯定也不知道。不过……没听说有什么遗言啊。”顺便欣赏程彰变色的脸。
程彰立刻从这话音里捕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怎么你俩……不是双胞胎?”小姑娘的笑容极为刺眼,特别是此刻,他的心情处于极度灰暗的状态之下。
谢羽自知道了谢弦的丈夫是个战争狂人,内心就在猜测二人分开的真实原因。若没有什么值得决裂的事情,她娘是不可能一个人怀着孕还要与程彰决裂。
她被谢弦抚养长大,对谢弦感情极深,天然有一种护短的心理,不管程彰是对是错,她心里其实已经判定了导致二人分开的原因定然是程彰犯了错。因此,对于程彰她内心里还夹杂着一种本能的厌恶。
但凡能让程彰色变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不是啊,我俩不是一个娘生的。”
程彰迷惑了:“那玉佩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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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侍来宣旨释放大皇子随从之时,程彰还没从“谢弦已亡故”的消息里回过神来。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过去的这许多年里他时常想到与谢弦的重逢,可没想到等来的却去是这样的噩耗。
一瞬间他就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勉强扶着桌子才站了起来:“你们两个,跟我回去。”
不知道为何,虽然玉佩是这少年的,但他对着小姑娘的脸,总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亲切,也许是因为她长的太像谢弦,也许是她眼神里那股无法无天的神色与曾经那豪气万丈一往无前的谢弦太像,让他不能轻易忽略。
谢羽对程彰心里起伏的思潮全然不当一回事,还向潘良告别:“潘叔咱们回头见。”
潘良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向他二人告别。
穆原与谢羽被带回了程府。他们才进过天牢,自有人带去洗漱换衣。等出来之后,便在厅里见到了程彰下首坐着的两名年青男子。
不得不说,血脉的力量是强大的,这两名年轻男子年纪都到二十几岁年纪,但面相却与谢弦有几分想像,乍然见到穆原与谢弦,其中一名身着浅紫色袴袍的男子立刻笑嘻嘻迎上前来,对谢羽自我介绍:“妹妹妹妹,我是你二哥。”
谢羽愣了。
谢弦没提过家里的事情,她现在想起来,自己的乳名叫四儿,这难道是在程家的排行?
但她实在没办法对着一张与谢弦如此相似的面孔生出厌恶的心理。只能满心不是滋味道:“其实……我不是你妹妹。你认错人了!”娘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呵呵!
“怎么可能?”谢二挠头:“咱俩一看就是同一个娘生的。”
谢羽心头警铃大作:“那只是恰巧,我跟你真不是一个娘生的!”立刻将穆原推过来,挡在了自己面前:“他才是你亲弟弟!”
程二目光在穆原面上一扫,皱皱眉头,恨不得将碍事的穆原推开,越过他的肩头热情招呼谢羽:“妹妹我真是你二哥。”
谢羽头疼的看着眼前男子的作派,他居然胆大包天从穆原肋下伸手过来,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满脸都是胜利的喜悦:“我果然抓住你了!妹妹快过来,二哥给你好玩的。”拖过谢羽,往她手里塞了个鼓鼓的荷包。
“二哥,别胡闹!爹都还没确认的事情,你瞎认什么妹妹?”
另外坐着的年轻男子终于开口了,带着极大的忍耐。他的脸上虽然仍旧能够瞧出谢弦的影子,但他的面部大多揉和了程彰与谢弦的五官,虽然俊秀承袭自谢弦,但那种板着脸生人勿近的气息跟讨厌的程彰一脉相承。
程旭满脸的不耐烦:“程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哪里还需要确认啊,明明这就是妹妹,跟娘长的这么像!”还安慰谢羽:“那是你三哥,一个书呆子,他读书读傻了,满脑子奇怪想法,你别搭理他!想玩找二哥陪你!”他最瞧不上程智那副万事笃定智珠在握的样子,特别的讨人嫌。
同样的,程智也瞧不上程旭这种只会感情用事的傻瓜,在他眼里,程旭也就是出生比他早了两年,其余学识才干都比不上自己。
程旭就是个草包!
好歹长兄程卓还有些武勇,替父镇守幽州,不似程旭整日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吃喝玩乐,标准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程彰已经习惯了次子与三儿子时常互相拆台,往日的容忍度高还好说,今日他心情烦乱如麻,捋都捋不顺,那耐心也就欠缺了几分,猛拍了下桌子:“再吵都滚出去!”
程旭虽然别的不行,但察颜观色却十分擅长,立刻凑近谢羽,用一种程彰能听得到的声音刻章道:“老头子生气了,妹妹可要小心,他一生气都要拿军棍打人,妹妹可千万不要惹恼了他!”
他自己显然对程彰的怒气满不在意。
谢羽侧头就瞧见程彰额头那暴跳的青筋,心里暗暗好笑。总觉得程旭是故意的,他说的这么吓人,可是瞧他的神色哪里是被吓到的样子?
“程旭!你非要这样无事生非吗?!”程智冷冷道:“孝悌你懂不懂?”
程旭“哈哈”一笑,无赖道:“不懂!我没读过书又不识字,混吃等死,哪里知道孝字怎么写呢。还是你程三有本事,怎么写你肯定比我清楚!”
谢羽对程旭顿时刮目相看起来了:能够气的程彰满面铁青,这份能为还是值得她钦佩的。
程彰忽道:“你娘已经过世了,生他的时候艰难,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指了下穆原:“他以后就是程家的四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穆原。”
程彰问也不问穆原的意愿,便自作主张道:“以后你就改名叫程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再平静不过了。可是方才还一直拉着谢羽手的程旭就跟被按了开关键的机器一般,整个人都呆若泥塑,过得片刻,谢羽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开始往下掉,忽然之间扭头对着程彰吼:“都是你!都是你害娘早死!如果不是你娘也不会离开幽州——”
他的嗓门高直,似要用满腹的怨气掀翻屋顶,但面上那涕泪交加的模样却跟个小孩子似的,吼完了这句话丢下一屋子的人扭头就走。
等程旭跑的不见人影了,程智才冷笑:“蠢材!这是又跑到哪里去哭了吧?!”
谢羽对程智委实喜欢不起来,不知为何,她虽然不想去知道在娘心里,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闺女重要,但她对程旭却一点也反感不起来。
她心里略觉酸楚,因此对程智便格外的不客气:“闭嘴!”又教导穆原:“阿原哥哥,程智对兄长不敬,你以后照着他的样子学就好了,不用跟他客气。他这种冷血的人不配获得来自兄弟的敬重!”
☆、第10章
穆原心里还有一点小忐忑,但随着谢羽一直不停在他耳边洗脑:“咱娘在外面受苦,程家高门大院内里繁华锦绣,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年他为何要跟咱娘分开吗?肯定是他对不住咱娘了!”他很快就“适应”了程家四少爷的身份所带来的改变。
程彰大概拿不准谢羽的身份,再三问及她的父母,听得她是被道观收养的孤女,后来与穆原认了义兄妹,便道:“既然是阿原的妹妹,那便是我程家的女儿,往后就当是在自己家住下来吧。”他对小丫头当初在天牢里的第一印象记忆深刻,总归心里还是有点怀疑。
“多谢大将军收留。不过我是阿原哥哥的义妹不错,却高攀不起大将军,做程家的女儿还是免了。”她可不想给程大将军机会以长辈的名义管束她。
程彰觉得这小丫头牙尖嘴利,浑身带刺,实在不好相与。
谢羽对程大将军的观感也不太好,总对他的内心多有揣测,直到程家的仆人带着他们去了听涛院,院门口候着一位中年美妇人,见到谢羽一愣,对着穆原便是一张笑中带泪的脸:“天可怜见,终于让大将军找到了四公子。”
谢羽内心已经生起了疑云。
旁边有丫环上前介绍:“这位是大将军的义妹,如今打理着府里的中馈。”
“四公子跟阿羽姑娘只管唤我云姨就好。”孙云边拭着眼角的泪花,边道:“往后四公子跟阿羽姑娘缺什么了只管告诉云姨。”
谢羽这才发现这位云姨还梳着未婚女子的发式,心中立刻竖起一根弦,脑补了一出渣男贱女苟且,自家亲娘负气出走的狗血大剧,面上却笑的天真无邪,状似无心道:“云姨管着将军府的中馈,不回自己家吗?云姨父跟云家的哥哥姐姐们谁管呢?”
孙云的泪意瞬间就止住了,似乎被谢羽的话给惊呆了,就连孙云身边的丫环也惊呆了。
正在程府众仆沉默之时,身后传来带着个鼻音的懒洋洋的声音:“云姨父兄是程大将军的手下,死在了战场上,云姨家中只剩下了一人,便一直跟在程大将军身边照顾。”却是程旭去而复返,眼圈还有些微微的红,难道果如程智所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去哭了?
大概是谢羽的眼神太过好奇,程旭的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来,就跟迷路的小狗一般蹭到了谢羽身边:“阿羽妹妹,给二哥哥靠靠好不好?看到你就让我想起娘。”
谢羽被他这小可怜的模样给差点逗乐,还真没想到自己亲娘那古板的性子还能生出这种真性情的儿子。她伸臂安慰的拍拍程旭的肩膀:“别太伤感,以后你天天对着我哭鼻子,我自己不要紧,就怕你天长日久哭成了兔子眼,那就不好了。”
他两个旁若无人的自来熟,让孙云愈加的尴尬了。她在将军府本来处境就尴尬,没名没份跟在程彰身边多年,程卓与程智倒是对她礼数周全,至少维持着表面的礼数。唯独程旭,有时候连爹都不叫,对着程彰都是怪声怪气的“程大将军”,对她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这么些年她使尽了浑身解数,对程旭虚寒问暖,都难让这小子与自己亲近起来。没想到今日又添了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最要命的是,这小姑娘容貌酷似谢弦,那股子无法无天的样子更是如出一辙。
程旭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在孙云面上瞟了一眼:“这不是有些人觊觎程夫人的位子多年,如今闻听娘已经不在的消息,恐怕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谢羽一哂:“二哥真是杞人忧天,若是能取代程夫人,早就取代了,何苦还蹉跎到今日?”
程旭方才还哭丧着的脸立刻便涌上了笑意,露出一口大白牙:“妹妹说的有道理。走,二哥哥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率先拉着谢羽跟穆原踏进了听涛院。
身后,孙云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半天未曾挪步。
之前书房里有人递了消息过来,只道谢氏多年前已经过世,四公子流落在外,此次多亏得皇长子身边的人认得他随身的玉佩,才将人带了回来,孙云不知道有多高兴。
整个将军府,包括幽州军中不少老人都知道她这些年死心塌地跟在程彰身边照顾,自谢氏离开之后,也曾有与孙云父兄交好的军中之人撮合两人,只是程彰一一婉拒,还认了义妹,以绝此路。
不说孙云对谢羽生疑,就算是谢羽对孙云也好奇的紧。进去之后便向程旭追问孙云的来历,听完立刻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还觉得自己在门口刺孙云的那句话颇为写实。
她深知谢弦不是满脑子只有儿女情长的普通女子,只是自己护母心切,这才对孙云张口便是恶意满满,真是需要忏悔一下——还是修行的功夫不到家,本来还可以更为隐蔽的表达自己的恶意。
程旭一直陪着他们到傍晚,程彰为寻回多年失散的儿子而开了家宴。孙云也列席其间。程智在书房里被谢羽一句话给噎住了,到现在还沉着一张脸。
唯独程旭全程热情招呼。
不过程旭的热情别有不同,所有的菜上齐之后,他向穆原与谢羽一一介绍席间珍馐,哪道菜是娘亲爱吃的,哪道菜娘亲不爱吃,是云姨爱吃的。也不知是他有心还是无心,桌上十几道菜,最后只有两道菜是谢弦爱吃,其中有六七道乃是孙云喜欢的。
将军府的厨子这些年在孙云手底下讨生活,自然紧着巴结她。至于早已经离开的谢弦……这不是人走茶凉了嘛。
“真是让人遗憾,今儿也就只有两道菜能下筷子,四弟跟阿羽快尝尝。不然很快不但是娘喜欢的菜要被扫地出门,说不定哪天咱们这些娘生的孩子也要被人给扫地出门!”
他这别有所指的话让孙云难堪的坐在席间,一张脸隐隐发白。
程彰自程旭开口说话眉头就皱着,考虑到小儿子刚刚回来,只能死忍着脾气。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还不闭嘴?!满桌的菜还堵不上你的嘴!”终于将手中一只酒杯直飞向程旭的面门。
谢羽就坐在程旭的面前,见他不避不让,满目嘲讽,原本伸出去挟菜的筷子眼疾手快挟住了直飞而来的酒杯,还夸张的抚胸惊叹:“程大将军这接风宴也办的太有特色了。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也是人之常情,二哥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您这又是何必呢?吓到我家阿原哥哥就不好了。”她朝穆原使个眼色,后者立刻满面张惶的站了起来:“我……我……”结结巴巴的模样完全是个乡下没见过面的憨傻小子。
程彰胸口憋着一团火发作不得,孙云掩面而泣,程智冷冷扫了谢羽跟穆原一眼,优雅起身:“父亲,云姨,我吃饱了,先回房去读书了。”路过程旭的时候,低低吐出俩字:“蠢材!”
偏谢羽耳朵尖,筷子一抖,程彰扔过来的酒杯就直直砸到了程智的小腿上。
程智只觉得小腿巨疼,猛的转头,她却摇头晃脑道:“唉呀呀,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程智:“你……”
谢羽抢着替他说了:“哦,我就是个有娘生无爹教的野丫头。”又一本正经向他行礼:“三公子受惊了,刚才不小心失手!失手!”
程旭“噗嗤”笑了出来。
一顿接风宴,程旭起头,谢羽结尾,给搅的早早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羽:我就是来砸场子的!!!
穆原:我是来捧哏的!
程彰:摔!……还能不能父子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了?!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