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莘奴一看王诩竖起的两根手指,心内一紧,表面却不露声色,微微一笑道:“当然……如今齐地大饥,附近几国的粮食也不丰裕,此番军粮辎重价格不低,倒是要给齐相一些筹措计算的时间,这样……二十天也行,总是要给君一些通融的时间……”
邹忌身为国相,自然知道筹集粮草的难度。又看待莘奴不但人美,竟然又是这般体贴通融,当下自是感激不尽。
他向来敬重王诩,也不疑心这位新近投身商道小师妹的本事,简单说定后,便急急回去召集门客商议筹集粮资之事去了。
待得邹忌离去后,莘奴有些困窘地抹了抹额角的头发,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竟不能坚持到底,到底是随了王诩的意思临时改了口,一时气短,竟是露怯了。
王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徒弟邹忌洗得还算干净,便坐在胡床上挥手示意莘奴过来,开口问道:“你那十日是怎么许出去的?”
莘奴语调平平地说:“我先前在筹集牛皮时,与魏地的一位大粮商有过些许接触,他乃是姬莹父亲魏国司徒的近亲,有门路替司徒筹集军资,我便通过姬莹透露给他,我有大量牛皮一事。
现在魏国大战在即,一定因为听闻了齐国准备参战的消息,于是开始扩招兵士,急需牛皮制甲、马鞍与战鼓,不过魏地的牛皮,我早就委托那位粮商贱价收购了大半,让他赚了一笔中间的差价,如今过了祭祀时节,若再宰杀,必定是犁地的耕牛了,魏地早无太多牛皮可军用。
如今魏军有急用,从太远之地调拨购买一定来不及了,那商贾一定会想到我囤积的大量牛气。我只要提出拿粮食来换牛皮,他一定会答应的,倒时换收的比例便可随我来定……而他有现成的马队,一路的行程也耽搁不了太久,十日足够了……”
王诩怎么看不出莘奴的懊丧是因为方才随了自己的意思更改了日期。这女人啊,从来在自己面前都是不服软的,倘若不是先前与燕国公子打赌一事刚刚受挫,只怕方才是死都不会更改!
至于今日这一样服软,姑娘恐怕是要别扭得晚上都睡不安生了,他冷笑道:“那你可有想过,如今齐国将战未战,庞涓那竖子可会未雨绸缪,想到提前封锁边境,禁止魏国的粮食流入齐国?”
王诩这话说得莘奴一愣,她知道王诩的话在理,此前的确是没有想过万一未战便封锁国境该当如何。
“先前便跟你说过凡事不可说得太满,若无完全把握,总要留几分余地……”王诩教授弟子时从未如此心累过。他向来招收弟子严格,从不收蠢笨之人,便是免了心累一项。
没想到眼前这个聪颖倒是有上几分,偏偏性子是倔强的毛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心里又是极记仇的,还真想拉到人牲市上卖了静心的好……
幸好这小女奴也算是长大了些,也不是顽劣不化,只被自己点破了短处后,便面色微微一红,咬了半天嘴唇后凑到了自己的跟前问:“方才只被粗汉擦了擦脚,不大干净,要不要再打来艾蒿温水好好泡一泡?”
这些日子,莘奴跟着姬莹她们是不大学好了的,去掉了幽居云梦山时的青涩矜持,多了些女子的妩媚和不经意间的诱惑。
便如现在,一时理亏后便将柔软的身子靠将过来,半歪着头,双眼泛着湿润的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上去还真是楚楚可怜得很,这姬莹苦心传授的美人之计、诱魂之法也不是全用途,倒是一股脑儿的全使到自己这儿来了。
心里立意是不理她这一茬的,可是还忍不住伸手掐住了她柔嫩的脸颊,可还未使劲,莘姬便痛得一咧嘴,眼泪刷的一下流出来了。
“牙痛……”王诩这一下的确是抻到了莘奴的痛处。她的立世牙长得略晚些,加之这些天来有些郁火,担忧着三月开战之事,牙痛劲儿一上来便势不可挡。被王诩这么一拉拽,眼泪便泄洪般涌出来了。
王诩这时才发现她的腮帮的确是略肿了些,便让她张嘴好查看一下。
小时自己换乳牙时,的确大大咧咧地张嘴给少年时的他看过,有时痛得不行时,王诩还会弄些捣烂的草药给自己敷上缓解痛处。
可是现在她早已经不是稚童,哪里肯如狮虎一般大张着嘴巴给人看?便是痛死也绝不做无知丑态。
王诩将她抱在身前几次诱哄她张口未果,当下跳着眉,低声道:“有甚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让你现在张开腿?”
泛着肉腥的不正经,让莘奴一时忘了牙痛,张嘴便想咬他。可是才刚张开,便被他的铁掌钳住了下颚,再也合拢不上,冲着光亮处仔细检视了一下,果然看到牙床出隐隐冒出的小牙,不过那牙口也是红肿了一片……
王诩对付这样的情形是有经验的,松了铁掌后一摸她的脖颈果然温度有些异常的升高。这又是莘家娇女自幼的毛病,一换牙便发低烧,没有一时省心的时候。
那时她顽皮不听话,除了莘夫人,旁人是管不住她的,趁着奶妈不注意便偷食蜜糖酸果一类的。结果激得牙齿入夜又痛,发烧哭闹……一时间小主换牙都成了让谷内仆役头痛的头等大事。这等不省心的小女娃也只有被少年王诩一眼瞪过去才有听话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喝着他熬煮的消炎症的苦药,按时敷药。
没想到都已经十八岁了,却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被牵引起了痛处后,莘奴的痛劲便止不住了,捂着腮帮子咿咿呀呀,活脱是那个竖着角辫的女娃又在眼前……
可是犹惦念着那点子羊皮,她便吸着冷气挨坐在王诩的身旁,一边看着他捣药一边含糊地问着:“先前在魏宫见过陶朱公,他不是有船队吗?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航行的路径正好通往魏齐,他乃魏王特准的船商,若是由他牵线,未知可否走水路免了检查换来米粮?”
王诩却懒得回答她,只专注地在铜制的药臼里添着着各色草药。
莘奴挨得近近的,看着添加进去的草药,简直眼熟得舌头都发麻,尤其是其中一味如同生姜一般的块茎,味道最苦,每每入口又苦又腥的味道,几欲让人呕吐,也是难为小时的自己是痴傻了不成,便任由着王诩鼓捣着进了嘴……
当下便贴心道:“家主,这些粗活教给我来做吧,该是添加多少我都记得,你去休息便好……”
王诩看了看她,将小药杵递给了她后,只说了句“捣得细些。”便起身踩着木屐翩然离去。
莘奴见他转过了庭院,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将那苦味的块茎挑拨了出去,扔在一旁的小鼎沸火下……
可是刚一抬头,便看见王诩面无表情地立在庭院的转角门口。
这种被抓个现行的窘迫感觉实在是不好。莘奴想要镇定,摆出从容些的姿态,可是到底还是在王诩冰冷的气场下,有些蔫道:“其实……我的牙也不是太痛……”
结果那药是莘奴自己捣的,在王诩的冷目监视下,苦药又加了足足两大块。当药糊被王诩用长指厚厚地抹进嘴里后,牙的痛意倒是消减了,可那苦腥的味道也省了晚饭。
莘奴早早便躺到床榻上拿被子将自己卷了个密密实实。
在她头顶的天棚上,贴着她新绘的一张齐国边境的路线绢图。水路、陆路标注得一应俱全。可是几处坦途都被笔墨勾勒了下去。
王诩之言甚少落空。就在晚上的时候,市井已经有齐魏往来的客商传言,说是现在边境不畅了,魏国那一边三日前,凡是粮草牛皮青铜一类可做军资的物品一律都不能通关了。
现在她囤积的牛皮固然可以卖给邹忌一半,可是若换不得军粮,怎么能让齐王毫无顾忌的出兵,最后让她一举高价抖干净牛皮呢?这么一看二十天也是有些托大了!这么一盘算,牙又开始痛了起来,让她忍不住在床榻上滚了滚。
这时的她,才慢慢体悟“商道”一门为何有个“道”字,这个为鬼谷弟子鄙夷的技艺,果然是不负“道”字,竟然专研得越深,越有曲径通幽直逼高处,不寒而栗之感。若是想获巨利,便不可拘泥与一市一城一国,可若想畅游四海,便要应对各种意想不到的障碍阻难,稍有不慎便是船行怒海,倾覆得片甲不留。
向陶朱公行方便一事,也是不可取的,那范蠡也是行商的好手,吞没钱利的本事堪比他朝堂上的心机城府。一个能协助越王勾践尽灭了吴国之人怎么会白白帮人做事?只怕她这牛皮巨利要被陶朱公吞没一般,自己不过是包个本钱白忙一场而已……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的脚步声,王诩端着一碗羊乳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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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6.15
他将那碗浓稠的羊乳放在小几上后。莘奴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那羊乳里果然漂浮着一块块掰成了小块的馍,被羊乳泡软后入口食用很是省力。
若说王诩不再复他少年时的模样,可是有些习惯又是与记忆力那个冷漠而不失善良的少年如出一辙。这样的矛盾,竟是比牙痛还让人心烦而不舒服。莘奴扭身闭上眼,只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下一刻便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拎提出了被窝:“因为药苦便闹别扭,还当自己是个孩子?快些,将羊乳都喝了!”说着那碗已经被他端起送到了她的嘴边。
嘴里的药苦味刚刚散去,莘奴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可是王诩哪里听进过她的拒绝?最后到底是将羊乳一滴不剩地逼着她全饮了下去。
“没听说过羊乳治牙痛……”饮下最后一滴腥浓的羊奶,莘奴抿着嘴唇嘀咕着。
等全喝完了,王诩才让她躺下,擦拭赶紧额头冒出的细汗后,又摸了摸脖颈,发现温度下降了不少,不再低烧。这才放心地也跟着躺下来,将她搂在怀里,抓握着她的纤手一根根的啄吻着,轻笑道:“谁说那是治牙痛的?羊乳乃大补之物,常饮羊乳,色如处子,犬戎之地的女子多是丰满异常,丰胸几欲撑破衣襟,便是常饮这羊乳的功劳……来,让我看看,这碗羊乳下去,可是有些功效否……”
那手边跟着不正经地检验了起来,引得莘奴一阵的喘息,被他按在身下挼搓。
莘奴知道他是迷恋自己的身体的。这一点在当初他强行占有了自己时便显露无疑,初时懵懂无助至今又是印象深刻。就算后来认定他侵占了自己家产时,内心还是觉得他待自己自有一份不同。
王诩说得对,在某些地方,她的确幼稚得像个孩子,竟是到了那等田地,还是一心认定王诩就算再冷清,可还拿自己当妹妹一般有几分真心的疼爱在里面。以至于他突然露出那般愤怒而可怖的样子,将自己按倒在他的身下时,崩溃撕裂的不止是自己的身体,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的屈辱懊恨在里面。
若是说,当初与孙伯年少时朦胧而纯真的爱意早已经时过境迁,烟消云散;那么她对与王诩的憎恨与厌恶却是埋藏得深沉而绵长的,绝不会因为岁月的更迭而稍有消减。
嘴里的羊乳腥味还未散去,男人的唇已经附着了过来。他一定先前食了蜂蜜,舌尖带着槐花蜂蜜的香甜,这般探入倒是消减了不少的羊奶腥味。莘奴缓缓地闭上眼睛,任凭着自己的舌头与他的翻搅缠绕在一处,难舍难离……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牙痛又缓解了不少。莘奴振奋起精神,准备找寻临淄城中的运货商队一叙。
可是未及出门,就看到姬莹独自坐在一旁的水池边呆呆发愣。
这样的情形是少之又少的,大部分世间莘奴看到的都是趾高气昂、神气活现的魏国贵女姬莹。可是今日的她竟然连脂粉都未及涂抹,就素面朝天地坐在了水池边。
莘奴缓了脚步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姬莹妹妹,你在做什么?”
当姬莹掉转过头来时,莘奴才发现她满脸泪花,似乎哭了很久的样子。
姬莹看着莘奴,一行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道:“明日魏国派人前来接我回国,我要随姐姐一起嫁入秦国了……”
莘奴心内竟然涌出了些愧意。她当然知道姬莹心内是多么不愿陪嫁秦国。
当初姬莹认出了那个姬家的近亲粮商,又自告奋勇地替她搭桥打通了关节,可是这样一来,她身在魏国的消息自然是传到了司徒的耳中,这才派人接她的吧?
“我原本以为投身鬼谷,历练畅玩一番后,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便可死心塌地远嫁秦国。可是出来之后我才知天地有多大,我也想像姐姐你一样,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赚取安身立命的本钱,可是自由畅快地活着,而不是成为姐姐的附庸,此后的大好年华,尽赔给个腐朽的老者……光是想象着自己被个比父亲年岁还大的人压着……我便想死……”说到这,姬莹又是一阵悲痛难忍,哽咽地大哭出来。
这一路相伴,莘奴与姬莹的姐妹情谊日深,这初时让人看着不喜的士卿之女,其实心思反而最澄清明澈,想到她嘴里描述的情形,莘奴竟有些感同身受,只默默地抓握住了她的手,才发现姬莹也不知大清早在这里坐了多久,一双手都是冰凉一片。
尽管王诩再三告诫她没有把握的事不可轻易吐口,可是莘奴还是决心尽全力一试,她紧握住姬莹的手问道:“若是你从此再不得以魏国司徒之女的名义行走于世,你可愿意?”
姬莹抹了抹眼泪,苦笑道:“我本是司徒姬家的庶女,父亲心内并不看重我,若不是我容貌还算不错,将来也算是有点用途,父亲只怕连瞟都不会瞟我一眼。我的亲生母亲也早就生病离世,若是脱去姬姓便可自由地过活,从此与姬家一刀两断又有何妨?”
莘奴也跟着苦笑一下,她是不能理解姬莹跟父亲的紧张关系,因为她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拥有一个像莘子这般谦厚而值得骄傲的慈父。若是有一天她如姬莹一般鄙薄自己的亲父,真是如噩梦一般不能想象。
不过不是天下所有人的父亲都是慈父,姬莹有这样的心思也是情有可原,她又宽慰了姬莹一会,迟疑地问道:“那……你可曾与恩师禀明,让他替你想想主意?”
姬莹这次连苦笑都懒得挤出了:“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是你吗?若是你嫁人,恩师说不得因为舍不得与你的露水姻缘,也肯出手相助。可是他又为何帮我?你也看到了,他与我的父亲之见了几面便是一见如故,甚至以后我与姐姐嫁入秦宫后,宫内的照拂之人,恩师都拜托了他在秦地的相熟之人替我父亲安排妥当的了。
别的女子都担心着入了秦宫能否争宠,可是恩师却一早将秦王的喜好,甚至床底间的嗜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又请了一位从秦宫出来的世妇教导我的家姐姬姜秦宫里的忌讳礼仪……若不是出了庞涓逆徒半路偷袭这档子事儿,按理说,我也是该回魏宫一并接受教习礼仪的。
傻姐姐,还请恩师替我想办法?我看他比我的父亲还盼着我入秦宫呢!”
姬莹这番话说得莘奴竟是无言以对。
是啊,她可是忘了王诩是何等人也?是这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是不允许一人一事挣脱了他的掌控的。若是偶有脱序之事,王诩也会运用他可怕以极的掌控之力,一点点地将脱序的事情重新拨回正规,对不守规矩的人施以冷酷的惩罚。
而当初选拔弟子时,成绩并不出众的姬莹之所以能入选,只怕也与她将来能嫁入秦宫大有关系。姬莹是王诩天下棋局中需要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可笑自己倒是期颐着王诩生出些许爱徒之心?
这一点上,自己明显是比姬莹天真了太多。
她又沉默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虽然不是十拿九稳,但是我决心一试,若是能事成,妹妹你便自由了,不过此番有些冒险,不知妹妹可愿意?”
姬莹一听,本来哭肿的眼儿顿时睁大了几分,惊喜地问:“姐姐此话当真?本来就是想死的人,若能自由冒险又有何妨!”
因为事关姬莹的终身,莘奴此番倒是慎重,想了又想,决定再入宫与妫姜商议一番。
因为这几日常给齐国的宫妇上妆研磨燕脂水粉的缘故,莘奴与齐宫守卫俱是相熟的。禀明了要见妫姜的来意后,不一会传信的侍卫变回来,又派了寺人引领着莘奴一路来到了妫姜的寝宫之中。
此前因为俱是去拜见齐王夫人,莘奴从没来到妫姜的寝宫中。这一路走来,才发现这位齐王的小妹妹居然住在齐宫里最偏僻的一处庭院里。院内到处是种植的草药,还有药杵一类的物件。若是不说真叫人误会这里乃是一位郎中的所在。
妫姜正坐在院中的一张胡床上看着书简,看见莘奴与姬莹走来便微笑地招了招手,示意着她们过来,又名一旁的侍女端来了几盘蜜饯招待要好的同窗。
“你们倒是好口福,这些是我用性温的中药调配腌制的蜜饯,常服用对于养颜甚是有好处,来,快尝一尝味道如何?”
姬莹拿起尝了尝,眉开眼笑道:‘味道果然甚佳。”至于莘奴,牙痛才刚刚缓解,倒是不敢贪嘴品尝蜜饯,便笑着开口婉拒,只饮了妫姜调配的败火苦参茶。
“莘奴姐姐,此时按理说应该忙着倾销你此前囤积的牛皮,怎么又闲情逸致到我这里来做客了?”妫姜笑着问道。
莘奴这才将自己与姬莹的困境俱讲述给妫姜听。当听闻姬莹不愿嫁给老迈的秦王时,妫姜似乎也是触动了心事,微微长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若是能尽随了心意,世间岂不是少了大半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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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6.15
不过,看莘奴的意思她是想要违背恩师的意愿,阻挠了对魏秦的联姻,妫姜不禁口出疑虑:“你这样做,若是让恩师知道,可如何是好?”
莘奴明白妫姜也好,姬莹也罢,内心深处对于王诩都是有着几丝惧意的。可是三人中,对王诩最心悸的恐怕就算莘奴自己了。
不过若拼了一时的侥幸救得了姬莹,就算王诩恼怒与她也是值得了。
于是她便将自己的谋划说与妫姜姬莹二人听当莘奴清寂的声音停歇,一时满室寂静。
妫姜姬莹二人面面相觑,半响说不出话。最后,是姬莹首先胆怯地打了退堂鼓,怯怯地说道:“兹事体大,若是这般运作,一旦事件败露,可是不好收场啊。我看还是算了,既然生在姬姓王家,就要有这等觉悟。说不定我能如妫姜姐姐一样走时运,嫁入秦国便死了丈夫,那样岂不美哉?”
这话却惹得妫姜瞪了她一眼:“都在想些什么?秦国地处蛮荒,殉葬好为人牲,你当嫁过去,若死了国君是好事吗?只怕你们这些嫁过去的夫人陪嫁,便要成了秦王的殉葬!”
“人牲”在商时颇为盛行,就是以活人为殉葬品,在商王陵中数以千计为活人祭者,比比皆是。
到了周王治理天下时,中土一带的诸侯国内盛行周公礼制,渐渐用牛羊猪和陶俑替代了人牲。可是像秦国这一类偏离中土的蛮荒侯国,依旧人祭盛行。所以妫姜这番话,并非单纯的恐吓,而是毫不遮掩,令人不寒而栗的现实。参照前代秦王的例子,就算是强国的贵女,联姻嫁过去的,也有被迫与夫君殉葬的。
姬莹经妫姜的提醒,也想到自己以前听到的传言,这刚刚回暖的手脚登时又变得冰凉,只能茫然无措地望向了莘奴,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姐姐,救我……”
莘奴若说原先还有一丝心里打鼓,现在却是顾虑全消了。姬莹的彷徨无助,竟让她陡然升起了坚勇,连最后一丝胆怯疑虑也尽打消了。
她缓缓地开口道:“世人皆视我们女子为草芥,我们却不可自轻自贱,凡事总要尽了全力,才不会留憾。姬莹你若不甘心这般嫁入秦国,便与我奋力一搏。至于妫姜妹妹,这里原也没有你的事情,况且你身为齐国贵女,牵连进来也是不好,权当我今日没有与你提过,此后的事你莫要再问就是了。”
妫姜听了这话,却是用手中的玉如意轻轻地敲打了一下莘奴的膝盖道:“你当我是怕事吗?
此事既然如此凶险,我怎么能任着你们俩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就像你所言,人生在世岂可如蝼蚁一般只顾苟活而任人踩踏揉捏?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结识了你们这些出尘脱俗的同窗挚友。此番姬莹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不过,此事若不想打草惊蛇,店铺里的伙计也是不能用的。莘奴你可想过上哪拣选可靠得力的人手?”
莘奴沉吟了一会,想起自己一直心悬之事,开口说道:“我一直有一事想要问询姐姐,不知当不当问?”
妫姜微微一笑,道:“知无不言。”
莘奴沉了沉气,低声问道:”现在恩师所购买的宅院,曾是齐国大夫牟辛的府宅。当年他遭遇灭门之祸,老幼皆被屠戮,让闻者色变,却不知齐王当年愤怒的背后可有隐情?”
妫姜没想到莘奴问起的竟是齐国陈年的隐秘往事,当下一愣道:“当年固然是牟辛做事偏差,但是小人背后的谗言才是主因。牟辛无意中得罪了身为齐王宠臣的南泉子,他一句谗言便断送了牟家上百条人命。
莘奴点了点头,心内有了底气,于是便带着姬莹出了齐宫。在马车里,她小心地对姬莹说道:”今日齐宫之事,断不可对其他人讲。”
姬莹早就被人牲一事吓得浑身酥软,当下拼命地点了点头。 她们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奔向了燕脂铺。
莘奴下了马车时,燕脂铺现在的主事廉伊已经站在门口,又亲自在马车前放下裹着软绸的踏脚,让莘奴踩踏着下了马车。
而姬莹则回了府去,收起了泪眼,准备按着莘奴的指引一心一意地收拾起了赴魏国的行装。
莘奴进了店铺后,命廉伊送账本入了后堂内室,供她梳拢账目。
少年因为能干又通晓文字,如今虽是店铺的主事,却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捧来了一箩筐一箩筐的竹简,殷勤地铺排在莘奴的桌案前。昔日沿街乞讨的少年,经过这几日的饱食安逸,个头抽高了不少,加上长了一些筋肉,已经呈现出介乎于少年与成年间的健硕。
有些细微的习惯,并不会因为身世的落魄而骤然改变。
就如同眼前这少年,虽然曾经抱着生命垂危的妹妹满街乞讨,不过是追求一碗稀粥。可是,原该是贱民出身的他,对于奢华的起居却熟稔的很。
比如此时,他为了让莘奴专心核对账目,便悄悄地打开了熏香铜炉,又打开了一旁放置香料的盒子,跳过了桂皮,椒一类浓重的香料,单选了明目清心的白檀香料,给莘奴备下的饮浆也颇有讲究,浆里不但加了蜂蜜,还洒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桂花碎瓣,用来搭配美浆的糕饼也甚是稀罕,乃是临淄城西一家糕饼铺出品的三角形裹着晒干了海菜的糖心糕饼。
据廉伊说,这是他特意买来给她准备的。
这糕饼,她刚刚在妫姜的宫里见过。因着她牙疼的缘故,是妫姜特意命自己的婢女出宫采买来的。
当时妫姜为了舒缓姬莹焦灼的心情,特意给她们讲述着城里的趣闻,单说这糕饼铺的主人乃是个大隐于世的奇人,天生怪癖的,虽开店铺,却不为了追求钱利厚重,只随了自己的心性,一日只蒸出一锅三层糕点。价格昂贵不说,且只卖给谈吐风雅,品位不俗之人。
妫姜自不在话下,因为她喜欢微服私访,与糕饼铺主人熟稔得很,一首楚风诗赋博得了主人的赞许青睐。
但是这廉伊能买来糕点便值得人品啄的了……他一个曾经行乞于街的小乞丐,又有何过人之处。莘奴轻轻捏起一只,这糕饼果然入口即化,味道甜糯的很。又饮了一口饮浆,发现里面的蜂蜜少了很多,看来他也注意到自己的牙疼,而特意减半了蜂蜜。
莘奴放下铜杯,柔声对少年说道:“你我不过同是为家主做事而已。各司其职,不分贵贱,你不必如此费心地照顾于我。若是想再有些长进,还是要调回到家主的身边才能学到更多。这件燕脂铺倒是有些埋没你了……这样,我明日便与家主提及,让你去做家主的书童可好?”
那廉伊的嘴角慢慢抿起,略带倔强地回望莘奴说道:“当日,我妹妹能在弥留之际喝上一口热汤,乃是莘姬垂怜之故。莘姬便是恩人一般,家主虽然博学,但在廉伊心中却不能与莘姬相提并论,廉伊愿留在莘姬身旁服侍,请莘姬不要赶我走。”
说这话时,窗外雷声阵阵,下了一场大雨,正好遮掩住了两人说话的声音。莘奴倒是不担心隔墙有耳,但是少年的话却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知道此人可堪一用。
不过一碗热粥的恩情终究还是肤浅了些,莘奴还是决心再试探他一下。
于是莘奴开口道:“牟伊,将那香炉熄了吧。”
廉伊惯性地走了几步,手还未碰到香炉便猛地顿住了,惊讶地猛然回头望向莘奴。
莘奴看他的反应便知自己猜得没错,这个曾经落魄乞讨的少年,果然是那位满门抄斩的牟辛大夫的幼子——牟伊。
当初,正是这位少年引荐着他买下西市那一套凶宅。那少年眼中的不小心流露的凄楚实在让莘奴难以忘怀。这次向妫姜打听齐国这段陈年旧事,她特意询问了牟家的子女,知道牟辛膝下人丁单薄,除一嫡子外,仅一侧室生有一子一女。事后,清点尸体,独少了这一对年幼兄妹的尸首。
刚才忽然叫出牟伊的本名,果然这少年触不及防,便被她试探出了底细。
一时间,廉伊眸光幽深,却不见惧色,只是深吸一口气直直望向莘奴。莘奴也不答言,只拿起薄薄一片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南贼不除,可心安否?”
少年直愣愣地看着那竹片,眼底被一片悲色和浓稠的恨意渐渐渲染蒙蔽,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抓握起莘奴的手,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在石板地上猛磕了几下,然后跪伏在地,在另一张竹简上写道:“誓除南贼,碎骨断筋,在所不惜。”
莘奴点了点头,又取了一根竹简写到:“如此,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送达,困觉
第70章6.15
廉伊抬头望向莘奴,似乎不信莘奴会有此等本事。他略一思索,下笔写到:“家仇惟愿一人报耳,姬莫牵涉其中,若姬有难事,伊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莘奴发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少年实在是聪慧得很,竟然一下猜出她拿捏了他隐秘的原因。却婉言谢绝了她的示好。
写下这一行后,少年一眼不发地拿起这几行竹简,将它们放在好没有熄灭的香炉里面,待得竹片燃为焦炭后,才合上了盖子,回头望向莘姬。
以前莘姬总是觉得这少年性情有些阴郁,让她总是联想到曾经年少的某人,便可以刻意疏远。如今了解了他的身世,也算是明白他总是显得阴沉的缘由了。虽然同情于他的遭遇,可是被他早熟通事的双眼一望,还是有种不甚舒服的感觉。
不过,通过先前几次的教训,莘奴觉得经商而无可信可靠的帮手乃是大忌。她自小幽居谷中,衣食住行都被王诩监管着,在市井世故一类上乃是后天的不足。
这点却是从小就颠沛流落民间,看人脸色讨要生活的廉伊的强项。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是王诩的心腹,对自己似乎也是怀着感恩之情,莘奴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也只能姑且试上一试。
虽然被少年点破,她也并不困窘,坦然道:“我给你的助力也只有重金,你也知我囤积牛皮,要做一项大生意,若是事成,我做主许你一分利!有了金,你才可图大事。”
廉伊眸光一闪,他当然知莘奴在经商一门上还是很有眼光的,虽然只许了一分利,可是这一分若是能成,已经是一笔很客观的数目了。
他也没有推拒莘奴许下的重金承诺,只低低说道:“但凭莘姬差遣……”
“你以采购燕脂原料的名义前去魏地,收罗一批善于泅水的少年以待留用。”莘奴低声向廉伊嘱咐道。
待得二人商议事罢,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歇。莘奴者这才起身离去。
等回转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一直远游经商的白圭来到了此间,正在书房与王诩密谈着什么。
莘奴估摸着,白圭四处游走,消息灵便,应该也是向王诩汇报打探的军情一类。此番她倒是不担心齐国落败累及身为齐国贵女的好友妫姜,有王诩亲自上阵指导,想必阴损的计谋是少不了的。
抬头看了看时辰,估摸着也要到了晚饭的时间。莘奴这些日子用钱用得厉害,该典当的东西都是差不多了,总是要找王诩融通一二。
也为牙痛的缘故,王诩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倒是动了几许恻隐之心,昨日松口说近日白圭到府,会送些金来,到时候拨给她千两作为兜售牛皮运粮的本钱。
莘奴觉得自己也该知情懂事些,这些日子可是要顺着王诩的心事,免了家主的喜怒无常。是以近日特意早会,亲自替王诩和财神白圭准备晚餐。
这几日,王诩在庭院里开辟了几亩菜园,亲自栽种了些青苗种子。据说这些模样有些古怪的作物,都是那位游历犬戎之地的姜云君从异域带来的,据说都是能入口的美食。
其中有一样果实分为几瓣的,名字为“胡蒜”,剥掉了外皮,将果肉捣烂后辛辣无比。却是调配肉食鱼生的佳品。用盐将胡蒜泥腌制后,用沾取肉食,其滋味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
莘奴吃不惯,可王诩很爱这种浓烈的口味,那地里有一半栽种的都是胡蒜,可惜因为初次栽种不甚得法,青苗死了大半,不然莘奴是很想大面积栽种,然后拿到集市上狠狠再兜售一笔的。
虽然如此,因为姜云君送来的有很多,现成的胡蒜吃食起来倒是不缺。
莘奴在厨下婢女们的帮助下,选取了一大块猪的后腿肉,剔除了腿骨,将整块猪肉放入鼎中煮烂,然后用铜筷捞出,再竹刀将熟肉切成大块,码放在铜盆内,一旁用竹碗盛放了用盐腌制好的胡蒜,至于剩下的肉汤,则放了切碎的腌菜调味,用来泡掰开的碎馍。
莘奴尝了尝调好的肉羹味道,觉的略淡,便又抓了一把腌菜进去。想着猪肉肥腻,准备起身到王诩的小菜园里挖出几棵新鲜的青菜出来,一会用菜叶包着猪肉胡蒜食用,岂不美哉?
王诩的小菜园紧挨着他的书房。一般的仆役都要从书房穿行而过,才可入菜园里。
不过莘奴早前却在廉伊的指点下知道了还有一条通往菜园的近路——原来紧挨着书房的另一侧宅院也有一个小门可以直通小菜园。
因为王诩并不打算在齐国长居,是以这处荒宅有许多地方都未及修葺,这挨着书房的宅院便做了堆放杂物的货间。当初也是莘奴指挥着廉伊往菜园拿取东西时,他才示意自己这屋内还有一处暗门,可是少走一段弯路。
如今想来,身为这宅院曾经的少主的廉伊,自然是对府门里的机关暗道轻车熟路了,也许他与妹妹小时,都是用这些暗门游戏躲藏的。
当莘奴挽着篮子,推开房门时,小心地避开了屋内堆摆的杂物便来到暗门前,她顺着暗门步入菜园时,在一片翠竹的掩映下,轻巧地来到菜地里,挖取出一整颗的青菜。
许是母亲爱种花养兰的缘故,王诩也很喜欢亲近土地。无论是种植草药还是青菜都做得有模有样,甚至有段时间带动着莘奴也爱上了耕耘田地间的快乐。
这几日一直心焦于钱利俗世,像今天这样挽着菜篮自己挖取青菜倒是惬意得很。
饱满的青菜因为刚刚浇过水,在她纤细的手指间里欢快地抖着水珠。莘奴挖了青菜后,心内还寻思着一会要不在一旁的果树上摘些酸梨用来配菜。
就在这时,从竹林后的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那说话的人倒俱是熟悉的,一个是王诩,另一个正是曾经的魏相白圭。
只听白圭语道:“据我安插在大梁的眼线回报,庞涓此番命人严把边关,一粒粟米也不准流入齐境。卫国已经上贡了国书,愿为魏的属国。赵国因为出兵不慎,已经被魏攻陷了数百里。此番庞涓是势在必得,想要一举攻下赵,巩固魏王的霸主之位。”
王诩慵懒地说道:“他可亲自领兵?”
“还未曾,不过……那竖子似乎向齐地派了暗探,打听着莘姬与您的下落……”
王诩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只听白圭继续说道:“他因为知晓了莘姬的身世,认定有可居奇货,几次三番想要劫掳了莘姬,还请恩师多加提防啊……”
这话,让莘姬手顿时抖了一下,不由的慢慢伸直了身体,小步移到了竹林一侧的窗下侧耳细听。
“他从那申玉贱婢的嘴里听来的吧。说说,他还知了什么?”
“……他派人去了您的家乡,找寻了当地的老人打听了您母亲的情况,初时因为知道的不详细,只派人编排了些无谓的谣言,惹得您震怒将您调拨开来……不过后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您的亲生父亲乃是莘子……”
当莘奴听了这话,只觉得满身的热血一下向脑部涌了上来。整个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白圭说的是什么?王诩的父亲竟然是莘子?是她的父亲?他可是在胡言乱语?那么这样一来,他与她……岂不是……荒诞!荒诞!
这些时日经历的风浪,到底还是起了些许的作用。当莘奴又呆立了一会,听着王诩没有再问下去,甚至也没有反驳白圭的话,只是有谈论起了齐魏的军情后,才慢慢地拿起了菜篮和铲刀,又按原路返回,顺着暗门重新回到了厨下。
她又呆立了一会,新挖的青菜到底还是没有铺摆道托盘上来,只被她顺手扔在了准备用来喂食后厨鸡鸭的积食竹筐里。
不多时,王诩吩咐厨下摆餐食。一旁婢女看着莘奴呆愣的样子,也不敢打她,便准备端起食盘送入书房。
不过莘奴倒是伸手拦住,深吸了口气后,端起食盘亲自送到了书房里。
书房里之人果然只有白圭与王诩两个。二人谈完了要事后,似乎甚有兴致,竟然铺摆了棋子,准备下上一局。
王诩看莘奴端来的食盘,只要一看满盘子里铺摆得呈扇形的菜品,便知乃是出自莘奴的手笔,也只有这小奴有这嗜好,就连菜品肉片也要规矩铺摆得一丝不苟。
当下笑道:“白圭你倒是好口福,能食到这难得能下厨之人的美食。”
白圭自然也是笑着来到了桌案前,帮着莘奴将食盘上的菜肴摆在了书案上。
不过莘奴却没有心思说笑,只是有些呆愣地望向了王诩。
那张脸一如平常一般英俊逼人,长目挺鼻。自己从小就觉得王诩比别人来的好看顺眼,可是从来也说不出个中缘由。
现在这张脸早已经褪去少年的稚气,显得愈加沉稳,待得仔细去看,可不正是与她的父亲有几分相似吗?
作者有话要说: 敲文又错过了午餐时间, 狂仔对不起自己的胃啊~~~
第71章6.15
王诩夹了猪肉沾取胡蒜食用,顺口问了句:“怎么没有青菜来配?”
可是说完却听不见一旁的丽姝回答,抬眼一看却发现一直呆望着自己的丽姝却突然回神急急回转了目光,有些慌乱地说道:“我去厨下去取。”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王诩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样子也是一笑,只对白圭道:“你这商道的师妹近日忙着赚取钱利,心思全不放在府内的俗事上了。”
说着,便自起身准备入书房后的菜园亲自挖取几颗青菜来与得意的弟子同食。
可是当他脚踏着麻履来到庭院里时,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了。此间菜园,他未假他人之手。
清晨时也是他亲自打来甘凉的井水用铜勺一颗颗地浇灌着菜畦里的青菜。而现在,菜地里明显有几处才被挖掘的痕迹,泥土都散落到了一旁垫脚的青石板上……
王诩皱着眉,心内思踱着,他清晨浇灌了青菜之后就一直没离开书房,那么这菜是谁挖掘的?心内流转间,王诩顺着地上一串沾着泥土的脚印来到院墙边,仔细看了看院墙上的缝隙,很快便发现了那道暗门。伸手一推,暗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高大的男子冷着眉眼看着那道幽暗的小门,半响不语……
再说莘奴,一路心思烦乱的回到了厨房,在帮厨的婢女们诧异的目光中,从囤积鸭食的筐里掏出了两颗沾满了剩饭馊水的青菜,用清水简单涤荡了几下后,简单去了菜根,便略显粗鲁地放在盘子里复又给家主呈上。
当她再次端着青菜回转书房时,那白圭不知何故已然离去,只有王诩一人坐在桌几旁,一口一口地喝着肉羹。
当莘奴将青菜盘放上去时,王诩倒是抬起头很仔细地看了看那犹滴着水滴的菜叶,开口对莘奴道:“你应该也未食饭,同我一起吃吧。”
进了屋后,莘奴便一直低着头,整个人似乎都被阴沉的雾气笼罩。听了王诩的话后,略显沉闷地答道:“刚才在厨下已经食过了,请家主自己慢用。”说着,便起身要走。
可是,手腕却被男人一把牢牢的握住。此时那手竟犹如烙铁一般,灼烫得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开来,于是大喝一声“放手”,可是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王诩拉拽进了怀中。王诩用筷子点了点那盘犹带着发馊饭粒的菜叶说道:“你是何时摘的青菜的?”
莘奴心内一惊,知道王诩已经猜到刚才是她在外面偷听的事实。可是她即将要问的事实在是太过不堪,抬头看到王诩略显冷酷的表情,她的全身都冰凉得微微发抖。王诩不待她回答,又步步紧逼地追问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莘奴被迫仰着头望着他冰冷的眸光,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听……白圭说……你是我父亲莘子的亲生儿子。”
说这话时,莘奴犹带着一丝侥幸,期盼着王诩的嘴里说出否定的回答。可是,哪里想到男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薄薄的嘴唇里却吐出了一句话:“他说的没错,我的生身父亲的确是莘子……”
只这一句就足够了!一时间,方才所有的猜测都化成了拳头大的冰雹,直直的击向她本已脆弱的冷静与自持。当血液在耳旁轰鸣作响时,莘奴只来得及闷闷地哼了一声,便双眼微闭,晕了过去。
王诩看了看怀里那苍白的小脸,浓长的睫毛在略微泛青的眼下打上了一片阴影。这两日因为心中忧虑牛皮生意和牙痛的关系,小奴儿一直睡得不太踏实,此番肯定又是因为他这无情的一句一路钻想到了牛角尖里,竟是这般晕了过去。
王诩皱着眉,将她轻轻地放到一旁休憩的席榻之上,用长指按揉这她的鼻下与手掌虎口等穴位。
按了几下后,听到她发出娇柔声,终于颤动起了眼皮。王诩知道莘奴一向体弱,血液畅通要比常人来得慢一些,便将她翻转过来,除了外衣之后,在她娇柔的后背上点上几滴活血散寒的药油,取过一片百年的龟背甲制成的刮痧薄片,由上至下地在莘奴后背上轻轻地擦刮。只是几下,雪白滑腻的肌肤上就出现了红色的刮痕和丝丝红点。
对于这副体娇多病的躯体,王诩是最熟稔的,从小时起,便着意精心地照料,可是就是这般在饮食起居上小心特殊地照顾,也不过是稍见起色而已,可见这女人是多么的不受教,竟然没有一处长进的地方!
平日里看着活蹦乱跳,其实经不得半点的风吹草动,一旦动了肝火,便要狠狠地病上一场……就这样刮蹭了一会,待得驱散了淤血浊气后,莘奴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气力。
待得莘奴终于积攒了些许精气,这才发现王诩正在为自己刮痧治疗。以前每当她发烧身有不适时,他总是习惯用这样的古法为自己去热散瘀,本已习以为常,可是今日自己裸着后背,却如遭雷击一般,大叫一声,围拢了衣服,缩成一团,伸脚便向王诩的俊脸上狠狠地了过去。
王诩挑着眉,一把握住她的脚踝,顺着劲将她拽入怀里,钳制住这个不安分的小疯魔,说道:“你这是要造反?”
莘奴拼尽了全身的气力,这才从嗓子眼里凄楚地喊道:“你是我父亲的儿子!你……你怎么可以对我……”
王诩木着脸道:“我方才同白圭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只听得这一句?是!我是莘子的儿子,可你……却不是他的亲女!”
莘奴这时身子倒是不抖了,可是两只眼睛冒的俱是郊野中被夺食的年轻母狼的凶光!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满口的胡言!侵占鬼谷的产业便算了!一味的欺辱我这孤女不说,现在竟是连我的父亲都要争抢!竖子!你凭什么乱认爹爹!那是我的!我的!”说着,便是胡乱将这几日学来的拳脚一味的招呼了过去。
她适才刚刚晕倒,气血不畅,王诩也不好下重手制服她,倒是被她得逞地抓挠到了脸上,留下了几道血印。
平日里,王诩不怒自威,就算是那逆徒庞涓在他的面前,也被气场压制得不敢太过嚣张。可是今日算是折在了护爹心切的小泼妇手里了,被抓挠得发髻都散了。
王诩觉得自己也是忍够了,单手提起了她摔在床榻上后,一根腰带便将她反手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又用方帕堵住了她乱骂的檀口,这才得以喘息的机会,拧着眉用湿巾擦拭着脸上的血痕,又梳拢了自己散乱的长发后,这才盘腿坐在了在席上蠕动的奴儿面前。
莘奴被堵了口,满腹的愤怒不得宣泄,只任凭着眼泪断了线的往外流。
王诩也一声不吭,只看着那两汪不断滚落的泉眼皱眉。
这件隐情埋在王诩的心内许久,却一直隐而不说,正是因为他不想面对眼前这个小疯子。
他知道在莘奴的心内,莘子是白光红日一般的存在,容不得他人亵渎半分。若说王诩是莘子的亲儿的话,尚且能够容忍,可是说她并不是莘子的女儿,真是如天塌地陷一般……
可是今日无意中被她得知了其中的隐情,倒也隐瞒不住了。王诩冷冷地说道:“你的父亲乃是当今魏国的王,你……是魏王的女儿。”
其实他说的,莘奴心内老早就有了模糊的影子。母亲临终前嘱咐她拿着玉镯去找寻魏王,还有那申玉莫名其妙地拿着自己的玉镯入宫成了魏宫的贵女,一切一切以前的疑惑俱是一一有了答案。
可是她却是下意识不去想这些,总是不自觉地回避着这些昭然若揭的事实。
可惜这些用来遮挡的具被王诩毫不留情地一朝揭穿。莘奴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记忆的零星碎片便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犹记得父亲在病重前,自己几次要去探望父亲,都被王诩阻拦,后来自己实在担心父亲,竟然深夜偷偷爬起,翻过围墙偷偷入了父亲的病房,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父亲,她悲痛地哭出了声音。
当哭声将父亲惊醒时,他睁开的眼睛望向自己的那一刻,眼里并不是乍见爱女的惊喜,而是浓浓的厌弃之情……
那时……他喘息着冲自己虚弱的嘶吼道:“滚……你这个野种……”
那时她被父亲之言震慑得一时无言,只能愣愣地后退,没想到却撞进了身后之人的怀中,她茫然地转头一看,才发现王诩不知何时,目色阴沉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于是父亲那愤怒而莫名的一句便有了缘由,她当时认定父亲一定在怒骂自己身后的王诩,痛斥着这个侵占了鬼谷莘家产业的恶仆……
而如今,保护的厚重泥壳全都坍塌成了碎屑,一切的丑陋不堪,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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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6.15
当王诩见她终于安静下来时,这才解开了她手上缚着的绳索,又取出了堵嘴的巾帕。他耐着性子等着她开口问询,却发现她只是将身子紧紧地缩在一起,闭着眼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婴儿。
关于母亲为何与魏王有牵扯,莘奴连问都没有问王诩。虽然她知道王诩必定是详知其中的一切的。可是她却半点也不想听。
那些陈年旧事,就算湮没在厚重的灰尘里也可以隐约窥见其中的狞恶丑陋。
现在再去想王诩所言的那片兰花与痴心人苦等负心人的故事竟是有了全新的莫名感受,她也才恍然以前王诩对自己与母亲的莫名的厌恶之感是从何而来了。
当自己在他面前骄傲的自诩自己乃是莘子的女儿时,为何他总是嘴角噙着一抹刺眼的冷笑。
就算被王诩贬为奴身,在莘奴的心内依旧是有着一抹执念与骄傲,那便是她的父亲乃是莘子——一个饱学儒雅值得人敬重的大家!
可是现在心底唯一的一抹骄傲,也这样轰然击得粉碎,莘奴再也没有了什么可支撑的了,就连用来裹身的被子,也单薄不足以裹住满身的寒颤。
王诩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她的身旁,她不问,他便不说。只是最后,还是将那小蚕蛹扯进了自己的怀中,一下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牙痛连带着骤然升起的心火,让莘奴开始发起了高烧。当天夜里竟然哭喊着说起了胡话,需要用冷水巾帕降温,汤药更是整日的熬煮。
当白圭再见到恩师时,已经是二天之后。一连几夜没有合眼的王诩,俊脸上满是眼窝处的阴郁之色。
那日恩师从庭院里空手而归,让白圭也知道了自己与恩师的密谈落入了莘奴的耳中。
如今再看恩师略显憔悴的模样,便推定莘奴知道真相后必定是闹了一场的。他原先是不大理解恩师为何忍辱负重,甘受谷内不明真相的弟子的唾骂,也要保守这个本来应该真相大白的身世秘密。
如今这才隐隐体会到了其中的缘由——对世人与天下都能冷清冷意的鬼谷子却面对自己的一个私奴颇有些拿捏不准轻重之感啊!
当下喟叹了一口气,便尽职尽责地做一名善解人意的徒儿道:“您这几日事忙,原本与田忌将军的邀约可否由徒儿代劳?”
王诩静默了一会,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我想在府内静修,齐魏二国的动向便由你来留意了……”
待得白圭走后,王诩站在院中静默了一会,举步踱到了菜园的暗门前,负手站立了一会,突然猛的一脚便将那暗门踹了一个大洞,木头碎片迸溅得到处都是,吓得书房内正服侍的仆役大气都不敢长喘。
王诩这一脚飞踹后,心内的郁气并未消散,只是叫仆役找人将这暗门堵严钉死。
当他举步准备朝着莘奴的房间走去时,却看到姬莹正在亭廊的位置探头探脑。
看见王诩望了过来,姬莹连忙拘礼向恩师施礼,同时又说出想要去探望一下病中的莘奴的意思。
这两日她不知莘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仆役煎药繁忙,这才了解是莘奴病了。可是莘奴姐姐的院落却派了侍卫把守,自己想要入内却被告知需要家主准许才可以。
姬莹也是心内有鬼,听得一惊,疑心是自己与莘奴密谋之事东窗事发,被恩师知晓拆穿,所以莘奴被王诩软禁了起来所致。
王诩淡淡地说:“莘姬是真的病重,你即将回转魏国,若是过了病气便不好了。待她病好些,再来一见吧。”说完便转身去了莘奴的住所。徒留下姬莹在原地忐忑不安。
当王诩进入房中时,床榻上的人还是一动未动,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这几日而已,辛苦养出的丰腴一下子便脱了形。埋在被子里的脸儿越发的娇小,雪白的肌肤衬托得那抹红痣愈加鲜红欲滴。
王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高烧终于是褪去了,可是这心内的伤疤是远远没有愈合的吧……
“近日天气晴好,我也闲来无事,白圭说临淄近郊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泉水温润对身体大有裨益,我带你去可好?”
他拿起梳子,替她梳拢着长发温言道。可是埋在被子里的人却全无动静。
王诩一下下地梳拢着长发,又说:“姬莹也在担心着你,过不了几日她便启程归魏了,你可要给她送行?”
过了一会,莘奴总算是有了动静,她微微地拱了拱身子,挣扎着想要起来。王诩伸出长臂,将她从被窝里捞出,然后又替她披上衣裳,摸了摸她微微有些凹陷下去的脸颊,开口又问:“饿不饿?我叫厨下熬煮了稻米粥,要不要喝一碗?”
莘奴有些茫然地看着王诩。这几日虽然因为高烧而有些神智不轻,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一直衣不解带照料自己的一直是王诩。
若说以前,她不理解王诩对待自己种种不能理解的粗暴和伤害,现在的一切便都有了源流追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这个跟莘子毫无血缘的女儿,白白占去了他理所应当的莘家儿子的荣显身份。王诩心内对自己这个鸠占鹊巢之人的恨意,不用想象都能体悟到。那烙在她肩头的印记,便是对她这个野种的最外露的惩罚吧?
可是现在他尽说开了一切,她与母亲便是害的他与他的母亲过着孤苦无依日子的元凶。甚至他的母亲是因为无钱看病而凄楚地离世。满腔的恨意都无需隐藏了,为何他却还是这般宠溺地对待自己?
是因为迷恋自己的身体,以至于可以尽不计较上一代父辈间的恩怨情仇了吗?若是别人,莘奴还有这个自信,可是他是王诩,冷静自持得近乎无情的男人。
他喜欢算计掌控操纵身边的一切,可是独独不能想象他会倾心地爱慕着哪一个女人。
自己在别的男人的眼里,也许是让人痴迷风华绝代的美人。可是对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被他看着长大的黄毛丫头而已。自己还有什么丑态没有被他瞧见过。在王诩的面前,她总是会被他比较得生出几分自卑之感的,就算以前痛骂他乃贱奴时也是如此。
现在想来,他的确才是莘子的儿子,才华横溢而又聪明绝顶。而自己却只是不断地在他面前重复着种种天然的骄横、顽劣和愚蠢罢了!
想着自己以前不自量力地教他写字,申斥他粗鄙不懂规矩,还有自吹自擂般地跟他吹嘘着自己将来一定能成为风华绝代的女夫子……以前很多还算美好的回忆,因为有了透彻的领悟,而变成了割锯自尊的钝刀,折磨得莘奴甚至连看不都想看王诩一眼。
这短短的几日,莘奴的脑子却一刻都没有安静过,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穿越过那道暗门,去挖什么该死的青菜。
起码那时的她,虽然一无所用,却保留着自己的一份骄傲……
“我的父亲为何会是魏王?”一直不想问的,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王诩似乎并不愿多说这些,只是简单道:“你母亲曾经与还是公子的魏王幽约,后来与莘子私奔时,已经怀孕在身,她便将错就错,只当这是莘子的孩子……”
莘奴听得苍白的脸,升起了羞愧的红晕,不知是替母亲还是自己,又或者是白白魏王带大女儿的父亲。不过她注意到王诩依然冷漠地称呼莘子的名姓,而并没有称呼他为父亲。
“那你的母亲和父亲……”她心内还燃着一丝希望,希望他的母亲并没有与父亲有婚约,最起码母亲还不至于在这桩陈年的旧事里太过不堪……”
若是可以,王诩也不想说得太直白,刺激眼前本就脆弱不堪的女子。可是这事关他母亲的名节,他说不得谎话,只能诚实地说:“我的母亲是莘子所娶的正室,她的名字是入了莘家姜姓的族谱里去的……”
这话又激起了莘奴的一声哽咽,可是王诩却不打算让她自怜自爱下去了。单手将她拎提下了床榻,顺手拿婢女一早准备好的衣服替她换上,冷声道:“就知道哭,还当自己是个没有断奶的孩子?你那不济事的父母死后,便一直是我来养你,既没有短了你的衣食,又没有让你睡在柴房冷窑,现如今不过是知道了些无足轻重的积事罢了,便如丧考妣一般,是不是发烧带得人也越发的发傻了?再这般不济事的样子,便要拎提着你去人市上换两匹壮牛回来,最起码,还能宰了食肉!”
前一刻还算温柔的人此时竟是露出了可怖的一面。莘奴被他略显粗鲁的动作弄得胳膊发痛,却又挣脱不开,气得喝道:“我乃魏王的女儿!也是你这山野之人说卖便卖的?你贬斥王族女子为奴,该当何罪!”
王诩面无表情地捏着她的下巴道:“这个时候,倒认了魏王为父,前几日是哪个哭喊着我争抢了她的父亲,一副要死要活的臭德行?可惜,你想回去认个显赫的父亲,也要看那魏宫里可还有你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喵 今天可以好好吃午餐了捏!!!!!!!!!!谢谢给偶打分的亲亲们, 你们辛苦了~~
第73章6.15
王诩的话语,简直裹满胡蒜呛人的辛辣,激得莘奴苍白的脸色倒是泛上了难得的血红,立刻利嘴还击,可惜被王诩话里的恶毒气得直哆嗦,加之几日未好好饮食,这一番言语口舌后,倒是引得肠胃咕噜噜地叫。
王诩激得她起了拧劲儿一阵怒骂后,倒似乎耐得住性子了,只任着她“竖子长,竖子短”的宣泄,手里斯条慢理地替她穿衣束腰,直到她的嗓子略微沙哑了,这才一边替她穿着鞋履,一边问道:“米粥配兔醢吃可好?我初入齐地时,在郊外亲自打猎来的兔子甚肥,厨子选了腹肉切碎拌入梁粟和齐盐,又淋了从鬼谷里带来的美酒腌制,装入瓮中已经酿制百日了,今天刚刚开盖,味道正是鲜美……”
莘奴没有说话,但是这兔醢却是她爱食的,只听王诩的描绘,久饥的肠胃难免会有些反应,又忍不住吞咽了几下冒出的津液。
王诩见她已经消减了大半的郁气,倒不似这两日不言不语的憋闷了,也不担心她会郁食,这才吩咐婢女们端来的吃食。
刚刚腌制好的兔醢果然美味,舀一勺平铺在白色的稻米粥上,被米香蒸腾起别样的肉香滋味。
美食果然能抚慰心内的悲切,用铜勺舀了肉粥入口后,温暖的米汁倒是让之前的颓丧消散了不少。可惜只吃了一碗,王诩便不许她再吃,只说温泡了温泉后再食。
出了临淄城时,正值下午,太阳倾斜着,倒是减了几分白日的热辣灼人。
王诩重享乐,弟子白圭自然心领神会。只引荐的这处温泉,在幽山一隅,原先有一处山涧阻挡,减了俗人的搅扰,但是却不方便通行,于是又请了巧匠做了铜链桥铺上了厚重的上了清漆的桐木板,方便恩师携美畅游。
而聚集着温泉的石窝四周也铺上了石板,被古树绿草萦绕,这般温泡的确是很有趣意。
无论是王诩也好,莘奴也罢,这些日子都是忙碌个不停,没想到一场不经意间的偷听,倒是让俩人都缓了忙碌,得了半日的清闲。
莘奴选了一处小石窝,头顶着大大的毛巾泡在温泉里,只觉得神智都被泡得松散了,一时竞有种茫然不知自己这几日悲切为何的混沌慵懒的感觉。
而王诩则坐在她的一旁,只在腰间围着巾布,侧坐在温泉便,用竹筒去接另一侧甘凉的泉水,然后把竹筒泡到温泉里温热了后递给她饮。
莘奴的目光自然落到了王诩泡在温泉里的两条健硕的长腿上,为何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腿毛也如父亲般长而浓黑,还真是一脉同出的浓密。
犹记得小时,父亲也喜爱温泡温泉,常常是全家同游。魏地风俗是男女隔矮墙而同泡。那时,顽皮的她经常被母亲套了浴服后,翻越原石垒砌的矮墙,跑到父亲那顽皮地去拔他浓黑的腿毛。经过热水的蒸腾。毛孔都松泛了,拔起来也是一下一根,让女童升起莫名的成就之感。
父亲溺爱她,只笑着将腿举得高高的,让她蹲坐在岸边去拔,母亲无奈地申斥她,她只咯咯笑着大喊:“穿着毛裘怎么消夏?拔得净些才好让父亲凉快!”
这俏皮顽劣的话,却惹得莘子哈哈大笑,直夸她乃是有孝心的女儿。
可是此情此情合计何其相似,那些曾经的天伦之乐却是空中的楼阁幻影,一时间难以堆砌起来了。
当莘奴又要眼角垂泪时,却突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无意中做了件蠢事——谁能告诉她,自己现在手里的这几根被拽得弯曲的腿毛是怎么回事?
王诩眼看着头顶着毛巾的奴儿,纤手稳稳地捏着自己腿上之毛,纯熟地一根根往下扯拽,不经意间很有厨下庖厨帮工给鸡拔毛的写意与潇洒。
之前二人一直剑拔弩张,可是自己下意识做出这等困窘之事,莘奴木然地呆了一下,便假装若无其事赶紧将手里的这几根腿毛拍打在一旁,扭身便想往另一处石窝里游。
可惜家主还没有舒爽完毕,只捏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慵懒地指了指脐下裹着巾布之处说到:“这里还有几处浓密的,可要一并拔拽了?”
莘奴呆愣了一下,才穆然明白他话里的下流,只抓掷起头上的巾布恶狠狠地向他投去,懊恼地说道:“你哪里像我父亲,满身的不正经。”说完,又转身想走。
王诩用长腿勾住她,使劲的夹住,拎着她的腋下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咬着她的耳垂道:“是,我不像,你才最像,满身的假正经,这是要撩拨完人还死不认账吗?”
莘奴以为他这边是又要拿自己解趣,要在这温泉里胡闹一番,可自己此时哪有那等心情,气得便是手里胡乱的猛得一扯。王诩闷哼一声,没想到这小奴还真的长了些魏国贵女的脾气,竟拿他撩拨的话当了真,下了狠手扯了一把金贵的。当下只将她放在岸边,抓挠起她的脚心。
莘奴这处是动不得的,被他这么一闹,顿时难以自抑地笑了出来,可是心里却是苦楚的。这又哭有笑,最后竟是打起嗝来。王诩这才止了动作,将羞恼不已,别别扭扭的奴儿搂在怀里,用一旁的长巾裹住了她湿漉的身体,便是这样二人依偎在一处,望着西山垂下的落日,那余辉布满全身。
过了好久,王诩才在莘奴的耳边低低说道:“长风伴落日,这世上总有一人知你是谁,又何必纠结与那些陈年旧事……”
莘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是这安慰她身世之言却出自他的口中,不无几分讽刺的意味在其中。莘奴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一刻任凭自己放松了身体,放在身后结实的怀抱中,感受他怀内的热气蒸腾,竟是在夜晚的凉意中感到几份难言的抚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微凉的唇舌便自然地与他交缠在一起。
在与王诩的这些□□中,莘奴从未主动过。甚至有时于她来说,这些是能免则免的折磨。可是今日不知为何,许是几日没有饱食的缘故,心内竟是莫名的焦虑空虚。竟是渴望着温热的躯体能将自己紧紧包裹住。
所以在夕阳里依偎着之后,一场缠绵便自然地蔓延纠缠到了一处。莘奴紧紧地搂着他宽厚的肩膀,双眼迷离失神地望着天上升起的星斗,有些焦躁的在他的耳旁催促着:“快……快些……”
将她紧压在石窝间的身体明显一震,便是领了王令的先锋,一路悍勇的披荆斩棘,惹得始作俑者有时一阵喘息着讨饶……
从郊野归来后,似乎一切又是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姬莹得以见到了莘奴后,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却疑心她生病得蹊跷,一路想要刨根问底。
莘奴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世遭遇告知给姬莹听。虽然心知魏王乃是自己的亲父。可是莘奴却无半点想要回转魏宫的意思。
当初她的魏宫之行,记忆犹新,自己从母王君夫人的狠毒更让人不寒而栗。若是她以魏王亲女的身份回去,想必那魏王夫人也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再说会去又能怎样,不过是給魏宫平添了一枚联姻的棋子。姬莹的遭遇就是她将来的下场。
王诩有一句话说得不假“长风伴落日”,而能长伴她莘奴左右的清风唯有世间的真金儿。若想得此物的青睐,便要有夸父逐日的坚毅。
可惜这几日因为自己的身世前尘一时倦怠得很,竟然没有顾惜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生意。惹得“长风”羞恼,登时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因为魏国下了禁令的缘故,齐国虽然未正式开战,却也下了禁令禁止战备的物资流出齐国的国境。一时间,不但运回粟米成了难事,就连运出牛皮也是遇到了重重的阻碍。
当莘奴重新打起精神,准备梳理这些事情时,却骤然听闻这等噩耗,一时间拧紧了眉头。就在这时,替他梳理账本的廉伊却递来了一份竹简,小声地说道:“姬这几日病沉,廉伊斗胆自作主张将三千张牛皮在齐王禁令之前,雇佣了游侠商队运到了魏地边境,委托飞廉马舍的老板代为保管。若是处置不当,还请姬降罪。
莘奴一听,却猛地松了一口气,再次感叹自己此番倒是没有看错人,这廉伊的确是个沉稳办事的好手。有那一千张牛皮,便不愁换不来魏地的粮食。不过她心悬的却是另一件事,只低声问道:“我让你办的事情可有办妥?”
廉伊点了点头:“人手已经召齐,俱是认钱不认人的游侠散徒,事成之后,姬不用担心留下把柄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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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6.18
莘奴听了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一会地图,这才又嘱咐了廉伊些事情。
就算一拖再拖,姬莹也不得不起身奔赴魏国了,王诩很是慷慨,也许是要讨好魏国的司徒的缘故,竟然备下了一车的厚礼,随着姬莹一并送过去。
临行的时候,妫姜也特意赶来为她送行。这几日妫姜不知何故,似乎也与生病的莘奴一般,憔悴了许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过见到了姬莹时,还是强作笑容,细致地逐一提醒她要注意的事项。
姬莹眼含热泪,紧握着两位挚友的手,一切尽是在不言中。最后到底是毅然地登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地离开了临淄城。
从她离开后,莘奴能做的便是静候消息。一个士卿之女,若想摆脱束缚,从此自由无忧,除了诈死别无他法。
而想“死”得无影无终,唯有水遁一法。其实莘奴为姬莹制定的这脱身之计,也是她心内酝酿了许久的,原本是想寻了机会给自己出逃一用,没想到最后却是给好友先用上了。
要知道秦魏齐三地都是渭水东流的必经之路。若是从水路遁逃大有可为。
司徒之女在魏地遭遇匪徒,不甚落水而亡,这也是无奈而不会让人生疑的意外。只是从此以后,姬莹便要改头换面,与自己的家族彻底告别了。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听了这看似荒诞的法子便要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是姬莹因为听闻了秦国粗陋的“人牲”习俗,那是连死都不怕的,竟是义无反顾地决定冒险一试。
事后,莘奴回想起此事,总是疑心当时妫姜乃是故意去刺激姬莹,这才让她全无顾忌的。不过当她试探地区问妫姜时,这位城府颇深的齐国贵女,却是笑而不言,反问她:“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
若不是了解妫姜的为人,信得过她的人品,莘奴觉得自己说不定也要像旁人一般忌惮这位传闻中的毒寡妇了。
莘奴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让姬莹诈死,也是因为料定了齐魏对兵在即,趁着兵荒马乱时,免了姬家王室的追查。
不过想要齐魏早日对决,还要尽早解决粮草一时。当莘奴特意修书一封,发寄给了飞廉马舍的孙郁,请他代劳用牛皮换取粟米,而折算的比例较之以往的市价,却悬殊了很多。毕竟现在魏国的牛皮紧缺,一张牛皮可换的粟米数量惊人,加之又是黑市交易,其中的利润又翻了几倍。
很快,囤积在魏地的牛皮都换成了粟米。接下要忧愁的便是如何将粟米运回到齐国。不过莘奴也早有准备,早先她让廉伊雇佣的那些泅水好手除了用来搭救姬莹外,最大的用途便是这个。
当初在鬼谷时学习的各种千奇百怪的算式,如今总是是派上了用场,上千只经过特殊防水处理的悬空木桶,装入了精心计算过的粟米后,可以不致下沉,半沉地悬浮在水面上,在入夜的时候,投入渭水,一路漂浮过境。虽然魏军在水路上也派人把守。可是这半沉在水中的木桶在夜幕的掩护下并不起眼,也不会如船只一般被人发现。
一连四夜,所有的粟米都用此法安然度关。在齐地边境上岸装车。而在魏地贱价购来的粟米则连同剩余的牛皮,被莘奴一股脑儿地高价卖给了邹忌。
齐国的王庭上的争执也终于尘埃落定。最后齐王还是随了主战派的的主张,决定对魏宣战。任命大将军田忌为主帅,而门客孙膑也得到了重用,辅佐大将军一同援助赵国。
齐国的出兵,让诸侯震撼。毕竟魏国自击败了秦国后,一直飞扬跋扈,让众侯国纷纷心有忌惮。此番齐国不顾国内大饥强自用兵,简直是有些不自量力,逞强而为之。各国都在静等着齐王的笑话。
而魏国的庞涓也是立意要给齐国一个下马之威。亲自率军攻打赵国的都城邯郸,便是要赶在齐国的援军到来之前,一举攻下赵国。
可是孙膑却向田忌献策,放弃一路远行至赵国邯郸,而是改为攻打魏的都城大梁。
这一招“围魏救赵”让庞涓措手不及,本来已经攻打至邯郸近郊的他,只能憋着气地远远望着邯郸的城门,一路疾驰折返赶回来解救王都之危。
于是齐军便是轻松地以逸待劳,便让魏军疲于奔命,士气大减!
就在解救了赵国危困的捷报传至临淄时,众人皆叹服孙武之后——孙膑的奇思妙计,莘奴却没有丝毫的兴味。让她兴奋的是另一则消息——魏国的贵女姬姜的婚嫁队伍,在快要越过秦的边境时,遭遇了水匪,其中陪嫁的一个庶女不幸落入水中,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不知去向……
索性贵女姬姜无碍,在搜寻未果的情况下,只能放弃那位命苦的庶女,继续一路前进。
当白圭向恩师禀明他收集到的前线战报时,随便也将这一段新鲜的时闻讲给了恩师一听。
不过鬼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之感,只是随口吩咐道:‘你在齐地边境的商队甚多,顺便照应一下那个诈死的,毕竟她也算是你的师妹。”
白圭听闻赶紧说:“喏!”
可是心内却是感慨着恩师的不公。若是这事换成旁人所为,依着恩师操纵欲强,不容许意外错误发生的性情,恐怕是要对胆敢破坏他布局落棋之人严惩不贷。
现在正陷入水深火热中的庞涓师弟,便是新鲜的例子。
可是到了敢捋老虎须毛的刁钻小奴这里,弄着这般大的响动居然也是云淡风轻,一副这不过是小事罢了的宽容慈爱。
这等大仁之心的恩师,简直是让人莫名感激涕零。若是白圭能有此际遇,一定感动得怆然泪下,泉涌难抑。
其实王诩也心知这般差别对待不足以立威。不过白圭乃是他的心腹弟子,一时倒是不用隐瞒,只是又淡淡地说了句:“念在她近日憔悴多病的份儿上,此番暂且记下,以后再作惩罚……”
白圭也是自制惊人,竟然忍下了白眼的冲动,不点破恩师的偏心眼,便是施礼退下。
王诩这才起身出了书房,等走到莘奴的房门口时,便看见爱财的小奴正在专注地摆弄着算筹计数。
按理说,她熟谙心算,平日的账目只需捻指便算得透彻。可是最近几笔生意获利惊人,莘奴生怕算得错了,连忙找出夫子章祖送给她的算筹出来,将长短不一的算筹棍子铺摆了一桌几,这才觉得算得稳妥一些。
虽然不能将几许金子铺摆得满屋子,可是一想到这些张短不一的棍子代表着一笔惊人的财富,莘奴的心内便不由得欢喜雀跃。
可惜还未来得及在金堆里打个滚,一抬头便看见收帐的正立在眼前。
她斜眼瞪了他一眼,复又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算筹。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王诩便发现这小奴似乎又变得不驯了些,这也是跟他这些日子的骄纵不无关系。
在小事上,王诩自问还算能宽容相待,可是若是猫儿野惯了,一时都不认家主宅门了,那便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情。
王诩立在她的身旁,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木盒,啪地扔甩在了桌案上,将算筹也砸得七零八落。
莘奴看着那盒子,身子一僵。原因无他,只因为这盒子正是她当初给廉伊的让他去典当的,里面盛装的是当初王诩送给她的价值不菲的一整套玉首饰。
她慢慢地抬起头,倔强地回望着他,心内却在忐忑着姬莹的安危。只要眼前这个男人心思稍有流转,同窗姬莹便是要万劫不复啊!
王诩也不说话,冷着眼瞪着她。莘奴猛吸了口气,开口问道:“是廉伊告诉你的?”
这小奴的确是一病之后,长了不少的胆子,被抓了现形后,还是这般的嚣张……
王诩慢慢地坐下,拎着她的手腕,将她拎提入自己的怀里道:“你亲自提拔的人才,何等的忠心?怎么会背叛你这恩人?这是我命人买下的……”
莘奴望着桌几上的木盒,心知这便是王诩在给自己下马之威,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是逃不过他的视线。
姬莹尚可诈死逃脱她不喜的宿命姻缘。可是到了自己这儿,也许唯有真正一死,才能摆脱这个将她拥进怀里的男人吧……
原以为王诩知道了自己替姬莹做的勾当后,他会勃然大怒,冷面惩罚,可是用玉首饰敲打了她一番后,王诩连姬莹的话茬都没有提,只是跟她说起了其他的闲事。
这些日子王诩的确是清闲得很。现在的布局排线都已经完毕,鬼谷子要做的便是悠闲自在地安然看着所有的事情按着他预先的排布一点点地进行。所以接下来消磨打发时间的,似乎也只有游山玩水一项……
哦,还有就是变着法儿的花销她辛苦赚来的金!
作者有话要说: 早起效率高~~喵
75.第 75 章
不过较之以往,莘奴更没有资格腹诽了。以前她心内还可怨恨他侵占了她父亲的家产,无耻以及地盘剥着莘姓的脂膏。
可是他做的一切变得那么的堂而皇之,有理有据。甚至变成了她对他的亏欠。毕竟是她这个魏王的私女堂而皇之占据了他的父亲,理所当然地受用着莘家之女的一切。而害得他与他的母亲流落在外,困顿不堪。
但是,她只觉得心内的委屈却更是难言。
这一切的一切,竟都不是由她来决定的。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自她生下就已经尽定了的罪,却不知要到何时是偿还尽了的日子。
相比于莘奴的满腹心思,王诩的心情也是放松而悠闲的。虽然来到临淄许久,却还没有好好地在城中闲逛过。
相较于齐桓公的鼎盛时期,临淄城内的人口虽然略有减少,可是繁华却丝毫未减少。每当太阳升起时,城池里便挤满了人。
往往是早起时穿着新衣,到了下午便被挤得破掉了。
自管仲以来,齐都效仿他经商者数量颇多。
而莘奴从看到的齐史里,也感受到了管仲作为弃商从政者的狡诈一面。
最有名的事例便是当年管仲高价收购鲁梁两地盛产的织品绨料,并劝齐桓公与众臣皆穿绨料衣服。这般上行下效,齐国的老百姓全都流行穿绨料衣服。
一时间齐国绨的价格大涨,管仲又许以高价。对齐鲁商贩许下重利,贩来绨一千匹,给三百斤金;贩来万匹三千金。一时间吸引得鲁、梁二国的老百姓都把绨运到齐国卖高价,而获取利润。
鲁、梁两个国家的国君一时竟然被重金蒙蔽得短视,就要求他们的百姓全都织绨放弃产粟。
就在这时,这位经商出身的管仲又劝齐桓公改穿帛料衣服,也不让百姓再穿绨,并且闭关,不再与鲁、梁通使经商,十个月后,鲁梁两地饥民无数,即使两国国君急令百姓重新种粮,却无济于事。
于是,鲁、梁谷价腾飞,鲁、梁的百姓从齐国买粮每石要花上千钱,而齐国的粮价每石才十钱。三年后,鲁、梁的国君不得不归顺齐国了。
就连现在,齐国闹饥荒时,灾民也多是鲁梁旧地之民,可见管仲之计的毒辣和遗害。
有了这样一位国之栋梁的影响,齐地商贾多以营商玩巧为盛,这又是与其他地方安守诚信的商贾截然不同之处。
比如莘奴在街市游走时,看到肉铺很会招揽客人,悬挂着牛首在门口,可是待得走近时一看,那肉案上的肉质粗粝,仔细辨别便会发现乃是卖马肉于内,而价格确是马肉的两倍。
有客人心细发现了这点,开口斥责时,那肉贩竟然操刀怒目,一副凶神模样道:“我何时说自己卖的乃是牛肉,你若不买自走开,再这般吵嚷,便屠了,将你的肉摆在桌案之上!”
这般的蛮横,简直是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都城之民如此骄横,也是情有可原。当世士卿豢养门客游侠成风,是以各国的都城里都充斥着只知道逞勇斗狠的游侠闲人,招致暴桀子弟横行于市,一言不合便杀人者也是常有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富豪之人逛街时,身边必有护卫的勇士,一路招摇地过市。不过王诩却只带了子虎一人,与莘奴在街市闲逛,倒也清闲自在。
不过没想到,有人竟比鬼谷子还有大胆,竟然一个侍卫都没有带,就只携了侍女在街市的医堂高坐,诊治着病人。
这般胆大的,满城的女子,除了妫姜还会有谁?
虽然女子医人不太常见,但是因为妫姜的医术实在高超,收的刀币也少,所以她在医堂几日后院,患者便络绎不绝。
本来妫姜头戴面纱,虽然与患者便对面,也算相安无事,可是哪里想到,这些患者竞混入了几位游侠闲人,存了心要来找茬闹事。
轮到几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时,其中一个竟然轻佻地挑掉了妫姜的纱帽,开始出言调戏。
妫姜虽然不似莘奴那般娇艳明媚,可是她出身高贵,眉眼乃是另外一种智慧而文雅的风情。一时间让那几个游侠眼前一亮,竟是起了劫掳亵玩之心。
当莘奴看到这一幕时,不由得心内发急,想要叫子虎过去替人单势孤的妫姜解围。
可王诩却道:“不用过去,何须我们劳心?”
他的话音刚落,那壮汉伸向妫姜的手爪一僵,口吐白沫抽搐地倒地。紧接着他的几个帮凶也是如此,纷纷倒地。
众人一时诧异,却看不出内力的缘由,却有几个正义之士,站了出来,帮助医堂的伙计,将这几个半死不活的闹事者扔甩出了店铺,任凭他们在地上翻着白眼痛苦折腾。
莘奴一时看傻了眼,心道:难道是妫姜妹妹真是用毒高手?竟然纹丝不动便让几个壮汉应声倒地?”
不过当她瞟见了那几位正义之士做完这一切后俱是飘向医馆角落的另一人时,心内便行然大悟。
此时坐在医馆角落地饮茶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与王诩把酒言欢的姜云君。
而王诩来到医馆的目的,应该也是会一会他这位老友的。
果然王诩入内后,径自走向了姜云君与他寒暄招呼。当时二人因为莘奴言语调拨而大打出手的尴尬显然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毫无芥蒂地谈笑风生了起来。
妫姜也瞟见了莘奴,冲着她微微一笑后,复又戴上纱帽,诊治起病人来。快到午时,也是集市休憩时,病人们各自散去。
而王诩和姜云君也起身,带着莘奴与妫姜,一同出城泛舟游船消散暑意。
原来姜云君新紧制了一艘游船,特意邀约好友一同赏玩。
身在乱世,自然一切都要不惹眼才好,这艘外表看起来破败的货船,里面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奢华。
不但有欣赏歌舞的庭台,还有供人休憩的隔间。俱是用檀木为梁,雕纹无不精美雅致。
待得船儿出了江口,来到了无人的海上,船工卷起船舱一旁的防水油布,便是碧海蓝天映入了眼帘,一股咸湿的海风吹来,真是一番别样的精致。
“你也是太大胆了,怎么连个侍卫都不带便独处闹市?”莘奴忍不住开口道。
妫姜微微一笑道:“难得出来,带的人多反而平添累赘,以后我多注意些便是了。”
莘奴说完却想到妫姜并不是这等鲁莽之人,一时便又想到了姜云君。
按常理说,他一个亡国之君的后人,虽然不至于像先祖那般在山坡上挖炉灶,煮野菜。可是看他的吃穿排场,可以一点也不比鬼谷王诩逊色到哪里去。
那么这个看起来四方游走,不务正业的亡君之后,究竟是靠何营生,维持他的奢靡生活的?
莘奴自从入了商道,对于一切赚钱的本事都很是好奇。可是问起妫姜时,她却微微一笑道:“他做的乃是无本的生意,旁人学不来的……”
这话里的意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什么生意无本而巨利?
莘奴一时想到了那齐国的特色女闾木屋。虽然她曾经臆想过王诩出卖姿色倚门而立,却万没想到他的至交好友却抢先一步,已经卖得钵满瓢平,家财万贯了……
不过回头看了看风流潇洒的姜云君,莘奴一时想到他周旋在众女子间以色侍人。表情难免是难以自控的微妙……
不过妫姜却看出了同窗表情的诡异,饮着手里的甜浆问道:“怎么……猜出来了?”
莘奴静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曾经卖盐袋给女闾中的女子,见她们迎来送往,交接之人太多,有个别的便染了些难言之症,□□腥臭污浊,痛苦不堪……你虽是医者,也当注意,他这般与众人交接……难免染上些说不得的污秽,就算医治得好,也太腌臜……你万不可贪图了他的奇巧技艺……就……难以自拔……”
妫姜这位齐国贵女一向是稳重惯了的,可是到底还是被莘奴的话激得差点将嘴里的甜浆喷了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妫姜怕引来在船头高谈阔论的王诩与姜云君的注意,只能捂着肚子闷笑,一时间,倒像是上午医馆里的那几个无赖一般,只差在地上打个滚了……
“哎呦……姐姐你怎么也如姬莹一般,变得这么敢说?哈哈,怎么个奇巧技艺?姐姐你倒是说得清楚些,莫不是恩师精于此道,让妹妹你难以自‘拔’了?”
若不是真担忧着妫姜染了暗病,莘奴哪里会说出这般胆大的话来,没想到妫姜全不领情,还笑得这般抽搐,再加上她那个“拔”字说得意味深长,让莘奴琢磨了一下后,脸腾得如烙铁一般,只想转身,不再理会这个没正经的同窗。
妫姜忍得辛苦,待得好不容易忍住了,才拉着莘奴的手道:“你可真敢想!究竟是怎么一路想到了那里?女子的无本生意固然是出卖皮肉,可男子的无本生意,便不止这一项了啊!”
妫姜的话点到了这里,让莘奴听得眨了眨眼,复又回头望向船头手握鱼竿一边垂钓一边与王诩闲聊的姜云君。
乍一看,他的确是长得风流,可是若仔细看,他的眼角眉梢的气质里透着一股慑人的阴气,那时常年在刀口舔血过火之人常带的杀气……
突然,莘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这位姜云君做的营生是他人的性命不成?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清,为何他的部下个个都是寡言而凶悍,携带的武器少有当时游侠佩戴的起装饰作用的浮夸长剑,而是短而趁手的兵刃……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妫姜的两任新婚丈夫都能死得这般悄无声息。
却不是这位姜云君的价钱几何?若是手脚干净的,她都忍不住想要光顾呢。
76.第 76 章
妫姜笑了一会,轻声道:“取他人性命,替人解忧,可不就是无本的生意……”
这一句,尽解了莘奴的疑惑,她一时突然想到当是临淄城门,赵国使者被刺的那一场闹剧,说不定也与姜云君有关。
她一时不能消化自己竟然登上了一个刺客头子的海船的事实。
不过两个男子却玩得各自得趣。王诩与他的这位好友显然也是钓鱼的好手。在海中垂钓原本就比在湖中难上许多,可是这两人都是臂力过人,而且经验老到,是以不多时便钓上了许多的大鱼。海鱼肉质鲜嫩,相较于湖中出产的鱼肉多而刺少,味道十分鲜美,最适合用来做脍。
此番出行,除了几名侍卫之外并没有带侍女出来,姜云君大大咧咧地将几条硕大的拍打着尾巴的海鱼拎提上来,扔甩在妫姜与莘奴的脚边,说道:“今日且在船上尝些时鲜的海味。那些个粗人手脚粗鲁,反而破坏了鱼的鲜美,莫不如两位丽姝为我们准备晚食可好?”
一向温婉的妫姜此时却斜眼瞪向了他,说道:“我与姐姐做的美食你也配吃?”
姜云君笑嘻嘻地挨坐在她的身边,故意低头嗅闻她脖颈处的淡淡药香,挑着眉道:”此处不是齐宫,休想拿出贵女的架势来。既到了我的船上,就是给我洗手做羹汤的厨娘。做的美味些,且赏你些好的。若是不美,直接扔下船去喂了海鱼!”
莘奴刚知这位看起来没个正经的姜云君操持的是何等凶险的买卖,如今看到他恶形恶状地恐吓妫姜,心内的不适顿时涌起。
可谁成想,妫姜的反应却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笑,伸手捏住他的耳垂道:“若是做了,便是酸苦难咽的也要笑着说味美,不然的话先剁了你的舌头喂鱼。”
姜云君一堂堂七尺男儿,被女子拎提了耳朵,竟然不见羞恼,只是顺势扯来妫姜的玉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印下一吻笑道:“手已经美味如斯,况且亲手制的鱼乎?”
二人这般自然的调笑,让一旁的莘奴看得目瞪口呆。
此时船行深海,四面被海面环绕,除了二人带来的侍卫再无旁人,妫姜多少褪去了齐宫贵女的内敛,显现出的是比姬莹还要外露的奔放。这等明显是陷入热恋中的男女爱,是莘奴生平未曾接触到的。
她也无法想象妫姜这样温文尔雅的女子,居然会与姜云君这个与齐国皇室有着这等牵绊的男子陷入如此缠绵的热恋,更加无法想象这男子还是个冷血以命换钱的亡命之徒。
而且说到底,在莘奴十八岁的青葱年华里,其实还没有过与哪一位男子倾心到了极致,毫无芥蒂地与之谈情说爱的经历。与孙伯的那一段两小无猜也不过是尚未成熟的苦涩的青果。而其后与王诩之间的欲念纠缠,被他肆意的吞噬,更是与情爱毫不贴边。
可是此时,妫姜与姜云君那种百无禁忌,可以肆意笑骂的亲密着实让云梦山里幽闭的女子开了一番眼界。
莘奴觉得自己坐在一旁有些不识时务,便默默地站了起来,拎起两条海鱼走到舢板之上,侧坐在台阶的舢板之上,低头用小刀劈去鱼鳞,破开鱼肚,取出内脏。小刀轻轻刺入鱼腹,顺着鱼骨划去,做到一半时,手指被鱼骨刺了一下,手上本就沾了海水,一时蛰得微痛。
莘奴刚想自己吮一吮手指,可是下一刻自己的手腕被身后伸出的大手握住。王诩皱着眉,看着她纤嫩手指尖上的一点殷红的血珠,伸手拿过一旁洗手用的净水壶,将她手上的咸水与血水冲掉,又挤了些伤口的血出来,然后简单的说了一句:“去船舱里坐着。”
而他则拿起小刀继续着莘奴未完之事,将鱼肉与鱼骨分开再将鱼肉和鱼皮分开,用白巾布将鱼肉包好。过了片刻,待白毛巾浸出红色,将鱼血全部吸走,王诩取出鱼肉,用小刀迅快地将鱼肉削成薄片,铺排在铜盘里。不大的功夫,铜盘里就铺满了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脍。
莘奴便坐在阴凉的船舱里,看着男人挽着衣袖,在烈日下手脚麻利地干着活。相比自己的笨拙,他的动作便娴熟了很多。以前看到这般,她心内总是会嘲讽男子粗鄙卑微的出身,觉得他所掌握的不过是奴仆安生立命的技能罢了。可是现在陡然生出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与不自在。
若他能在父亲身边成长,虽说不能过着如公卿一般的生活,但起码衣食无忧,哪里会学得这些伺候人的技艺?
先前她知道他替父亲还债的事情,还觉得是父债子偿,如今却突然发现这欠下的巨债何止是金能衡量的。可是她却是不自愿地莫名其妙便背负了种种的积债……
莘奴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如何清算自己与王诩的种种。不过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给他倒一杯解暑的甜浆。
当她端起茶杯来到王诩身前,王诩正在剖着第二条鱼,手上满是鱼鳞,就着她的手饮完了整杯,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水桶,示意莘奴拿些清水过来。莘奴这才想起王诩不喜甜浆,便用竹筒舀起两勺清水,又递给他去饮。
王诩是真渴了,饮得有些发急,水流顺着嘴角留下,滴落在衣服前襟处,打湿了轻薄的布料,将两片健阔的胸肌毫无遮掩的呈现出来……
他的身形向来是健硕而不会过分魁梧的,无论是身姿还是线条,都是世间男儿少有的利落英挺。这般的绝色,不去倚门而立,生出些金来,还着实是有些可惜……
莘奴只顾着看王诩,却不知对方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前胸处。
因为给她喂水,莘奴自然身子前倾,一时不知自己方才干活时,微微敞开的前襟,已经将胸前的美好出卖了几分……
“里衣小了都不知,快要挤出来了……”
77|第 77 章
莘奴先是不知他在说什么,可顺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剔透一望,登时困窘地捂住了敞开的前襟。
她自小便身体单薄,吃了多少都不会胖,所以这“前山”的风景并不高耸入云。
可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羊乳喝多了的缘故,穿衣时,突然觉得前面的衣襟不大够用了。她原先也并没怎么太在意,哪里想到今日身体前倾得太厉害,真是有呼之欲出之感。
王诩看她双颊绯红的模样,脸上慢慢浮起了笑意:“原是我不对,没给你准备布料替换,不过你也不可长得太快,不然纵有万贯金也不够给你做里衣的……
莘奴觉得自己也是听够了这竖子嘴里的不正经,当下站起身来扭身便又回到船舱里。
所幸船主人想得甚是周到,因为是在海上,怕有意外打湿衣服,所以有两箱新衣摆在船舱的更衣间里。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那女子的服侍显然是依照着身材修长的妫姜的身材所制,倒是不由担心窄小。就是里衣怪异了些,仅是块小小的布料缝补上几根长长的布带,缠绕在身后。
这又是齐地的一道美景。临淄城里无论平民贵妇,都好作“险峰”,穿了这样的内衣,尽是全兜拢了起来。再加上夏日轻薄的布料,真是无限的美好。
说起来临淄城里人头攒动,有一半也是来此处寻芳,博览群山的男子。
莘奴有些骑虎难下,一时不知是该换还是不该换。最后到底还是尝试着船上。待得穿好,才发现,这物穿上甚是舒服,将胸前的累赘一下子托起不少,本来因为长了些肉,而开始觉得酸痛的肩膀竟轻松了许多之。
她换了里衣后,正要换上深衣,可是这时,本该在船板上的男人却洗手走了进来。转过屏风后身形一顿,眯起眼慢慢道:“此衣甚美……”
说着竟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以后也要这般来穿……”
莘奴微微挣脱道:“满身的腥水,快些松开!”
王诩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笑着道:“这般爱干净?昨夜你满身腥水时,我可没有嫌弃奴儿你啊……”
也不知是不是渐长大的缘故,自从在温泉那一次后,莘奴渐渐有些品琢出其中的滋味,虽然不曾主动,但是夜里与他相处时,也不若以前那般被动难忍了。王诩自然也是能体察出其中的不可言传的变换,一时间竟是有初涉欢爱之感,也有些沉迷其中的,折腾得她匮乏了些,夜里需要起身更换干爽的枕褥也是常有的事情。
听见王诩以此来取笑,莘奴便有些对不下去,只能推着他的胸道:“快些更衣,一会那鱼脍要被晒臭了……”
待莘奴服侍王诩换好了沾满了汗渍的衣服后,酒肉都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竹藤搭起的凉棚下,四人围坐在甲板的桌案上享受美食。
除了新切的鱼脍外,还有各种打捞上来的贝类,只在铜锅里焖熟再洒上黄酒便烹制得香气扑鼻。
另外还有齐地特有的面食,烤制得外酥里内的烤饼掰开后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姜云君生平除了爱美人,便是爱杯中之物。配如此鲜美的鱼脍,乃是猴儿酒。
猿猴善于采集野果为生,并有藏果的习性。若是藏于岩洞、石洼等荫凉之处,久而久之,果实腐烂,那含有糖分的野果便自然发酵而生成酒精、酒浆,
因而这“尝于石岩深处得猿酒”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自然美味。姜云君花重金收集来的这坛子猴儿酒更是药山之物。药果子本身便是滋补之物,酿出的美酒甘美异常。
姜云君见莘奴不怎么动杯中之物,当下有些恍然,心知这女子定然是上回酒后失状,而心有忌讳。
当下笑着到:“初次见你端庄淑雅,以为你是个沉稳的,结果一时着了你的道儿,不过今日你饮多了也无妨,可不用再拘谨着了,一会只管耍酒疯,自有人‘照顾’着你……”
妫姜哪里肯让姜云君占尽自己好友的便宜?当下笑着说:“也不知上次是哪个耍的疯,二话不说便抡拳,我看便是这猴儿酒饮多了,自己倒成了野性未退的猿猴了!”
姜云君听了妫姜的话,哈哈大笑:“好,姬说得对,我自罚三大杯!”说着便要仰脖饮下这一大碗。
莘奴被姜云君调侃了一番,当下也不再扭捏,伸手也端起了饮了一口这猴儿酒,味道果然甘美无比,带着果儿酒的香甜。
姜云君起了兴致,大声地给在座的女眷讲起他与王诩当初游历在深山里结识的往事。当初尚且年少的他们因为大雪被封入山中许久,全靠着无意中在山洞里发现了猴儿酒解渴驱寒,这才度过了一场危机。
莘奴倒是记得王诩曾经奉父亲之命出去办事,足有一年才回转山谷。那时她还因为父亲将王诩派出去,而哭恼不休。没想到他这一年竟是这般的精彩……
船上之人的酒兴正浓,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一顿,眯眼看向远处的海线,只见一艘海船正快速朝这里驶来。
姜云君的手下个个都很警觉,其中一个主动跳下大船一旁栓挂的小船,快速地朝着那艘行驶近的大船划去。
就在那小船快要靠近大船时,姜云君与王诩二人眼力惊人,眼看着那小船还没有靠近来船,便被船上之人伸出长竿一竿子掀翻了。
那靠过去的手下,也算是身手敏捷的,一看情形不反,立刻跃身而起,准备跳到大船上去,却被又被一竿击中头部,落入水中。
这一下可称不上善意,顿时船上的几个大汉不用姜云君吩咐便纷纷开始行动,从甲板下抽出了长刃弓箭,准备严阵迎敌。
就在那大船快要靠近时,船上传来一阵女声:“姜云君就是这般做生意的?不洒扫以待,反而派些蝼蚁上门?”
莘奴细心地发现那姜云君听了这女子的声音后,反而眉头一松。不过王诩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一下。
不多时,便有人在两船之间铺上了木板,然后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便踏着微颤的木板稳稳地走了过来,那女子看上去应该是二十芳华,浓眉深目竟是一种别样的英姿艳丽
王诩转身对莘奴道:“你且去船舱里去。”
莘奴看出王诩似乎不喜自己见这走过来的女子,便起身下了船板。而妫姜也不欲人看见她与姜云君在一处,也跟着莘奴一起下了船板,一起入了船舱。
直到进了船舱,莘奴才迟疑地问道:“妫姜妹妹可认识女子?”
妫姜摇了摇头,转而微微一笑道:“听一听便知了。”
她与姜云君交好已久,牵绊极深,以前数次在海船上与他相约。是以俨然已经是这船的女主人,自然是熟悉船上的每一处机关。
只见她一路引着莘奴来到船舱的深处,伸手摸弄这靠近船舱上方的插销。便轻巧地启开了一个窥孔,有声音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
“怎么,眉头皱得这么紧,可是不高兴看到我?”说话之人显然是那名女子。
而王诩则冷冷回到:“你不是说要找姜云君做一笔生意吗?何必在意我的喜怒?”
那女子听了咯咯一笑道:“不知姜云君一单生意,要金几何?”
姜云君笑嘻嘻地回到:“山野之人,自当惜福,不接王侯生意,不接灭门生意,若是除此之外,一人项上人头五万金。”
那女子听了,显然觉得这个价码极其公道,笑着开口道:“好,我正有一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便是临淄城中的一个女商贾,名唤莘奴,若你能杀了她,愿出金十万!”
此话一出,甲板一般肃杀的寂静。而莘奴也不禁与妫姜面面相觑,露出诧异之色,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是何时与一位艳丽的女子结下了仇怨,竞能被人出以十万金的高价?
这等价格可真是动人,倘若不是脑袋一时砍下,便再长不出,她还真像主动上了甲板,亲手一卖呢!
姜云君的语调有些微妙道:“这个……不知姬是因何而与她结怨?”
那女子冷笑了一声:“夺夫之仇不共戴天!她既然敢抢我的丈夫,就要有一死的觉悟!”
莘奴听到这,也有些无言地迎来妫姜诧异的目光。她生平与男子接触并不多,何来的抢人丈夫一说?
难道……她是燕国公子的夫人?可是就算真是如此,一场连露水姻缘都算不得的闹剧,也要这位夫人花上十万的重金吗?”
“够了,嬴姬!休要再胡闹下去了!”王诩突然冷然出声呵斥道。
那个叫嬴姬的女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怎么?我的夫君这时就心疼上了?那我更是不能让她久活了!”
78|第 78 章
接下来的话,莘奴再没有听见,因为妫姜迅速地将那窥洞合拢上来。若是早知道那女子乃是千里寻夫,万里清夫侧的路数,妫姜是绝不会带着莘奴一起来偷听的。
她只拉着有些呆愣的莘奴走到船舱的一边,低声道:“莫要怕,姜云君是不会理会这莫名其妙的女子的……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妫姜也是身处在一段不可明言的恋爱中,她虽然心系姜云君,却深知这是一段无望的爱恋,此时再看莘奴漠然无声的模样,自是认为莘奴已经被王诩竟然已经有了妻子的事实而震撼心伤,一时推己及人,只替莘奴都感到一阵心酸……
“虽然此前从没有听说过恩师有妻子,可是听方才的情形,足见二人并不恩爱……姐姐还请放心,恩师的心内是有你的……”
莘奴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妫姜微微一笑道:“他有没有妻子于我何干?对不起妫姬,我有一事隐瞒了你……我本是不配被你称呼为姐姐的……”
说这话时,她突然解开了自己的深衣,露出了自己肩膀处的烙印。
妫姜饶是沉稳,也被莘奴这般突然之举弄得有些茫然,可是待看清了莘奴肩膀上那带字的烙印时,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以,我不过是因为家世败落而被贬身为贱奴,原是不配与妫姬互称姐妹,至于甲板上的那位王夫人,处死一个奴婢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花费十万金?她原是太抬举我了……”
说着,她便起身想要走出船舱。
可是莘奴还未站起来,就被妫姜一把拉住,嘴唇也被她的一只手给堵住了:“不要再说了……我原是不知王诩这般待你,可是人的高贵与否,不是由一块烧红的烙铁决定,我只知莘奴你善良而真诚,性格坚韧而仁忍,尤甚当世许多的男子。百里奚尚且曾被贬为奴仆,可也没有阻碍他成为一代贤臣!你便是你,怎么可因为一个这般对待你的男人便妄自菲薄?
那女子夹裹着怨气,一看便知有备而来,你这般贸然冲上去,若是王诩不护你岂不是要吃亏?听我的,不要动,就在这静候变化!”
妫姜竟然直呼王诩的名姓,而不称恩师,足见是心内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莘奴曾经因为被从母琏夫人发现这块烙印,而险些丢掉了自己的舌头。心内一直忌讳着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这处隐秘。没想到身为齐国贵女的妫姜却丝毫没有鄙薄自己,竟是尽偏颇向了自己……她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回握住了妫姜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云君从甲板上下来了,探头望向船厂里。只见妫姜摆了一盘棋,二位丽姝伴着一壶冲泡得喷香的山楂桂花茶,正对弈得入神。
姜云君盯看了她们一会,没有发现异状,便笑着道:“客人已走,你们可要出来凉快些?”
妫姜微微一笑道:“我跟莘姬刚刚厮杀了三盘,她说今日若是不赢我,便不出舱,你与恩师且去同饮畅谈去吧,我们嫌弃外面阳光太毒,要在这里对弈消磨时间。”
姜云君点了点头,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船舱深处的窥孔,若有所思地玩味一笑,便说道:“那好,你们且玩着。”
说完便转身上了甲板。甲板之上那位突然闯上船的女子早就没了踪影,只有王诩站在甲板上慢条斯理地用铜盆里的水洗着手,而眼角没有瞟见莘奴和妫姜上来,问道:“她们二人可有异状?”
姜云君笑着说:“我这船舱用的是紫檀木,双层木料,船壁厚实,加上四周的海浪,船舱的声音传不出去。我看她们一时贪玩,不肯上来,你我二人且先饮酒便是了……不过嬴姬这般主动找上门来,你只怕是一时应付不了。虽然你未将她看在眼中,可是她若是一意偏执起来,寻那莘奴的麻烦便不大美了。依着我看,你若喜欢那莘姬,还是要早日娶她为妥,以免节外生枝。”
王诩却是有些冷然瞧着自己手中之杯道:“所谓媒妁有何用途?不过是蒙骗痴男怨妇的无聊教条罢了。就算用媒妁之言,难道便可长相厮守,永不分离了吗?我视这些俗礼如粪土,自然也不必履行这些烦人的礼节。那疯妇你休要理她便是,我自会料理妥帖。”
姜云君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猴儿酒,舒展宽大的衣袖,借着举起酒杯的动作,眼角微微眯起的余光却是看到了舱底的窥孔,似乎又悄悄打开了……
姜云君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不能名正言顺的拥美入怀,可是眼前这位,竟然暴殄天物,不懂惜福,惹得姜云君一时间坏心骤起,决定只当是没有看见那舱底的小洞。
入夜时,船渐渐靠了岸。王诩带莘奴回转到了马车上,便一路回府。
王诩似乎喝得不少,上了马车便闭合着眼儿养神。莘奴坐在一旁漠然地望着他微酣的侧脸。
男人就算闭眼,也是肤色如华,熠熠生彩,挺鼻远山长发如墨。也难怪引得他的妻子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也要过来寻他。
只是,她实在是猜测不懂他的心思。难道他的母亲生前的悲剧还是不够惨烈?为何他还是要辜负自己的妻子,继续重演着上一代的悲剧?
关于父亲是如何抛弃发妻与亲儿的,莘奴从来都没有问过王诩。不过,她却知道父亲莘子埋在老家的坟墓旁的那座坟墓里,埋葬的正是王诩的生母。
可怜的女人,生前用自己的生命培育出朵朵灿烂的异花,却等不来心上人赞许的一瞥。只有在身死之后,才换来了一捧白骨的陪伴。
不过,她与王诩的情况,又是不同于母亲与父亲。当初母亲与父亲私奔至少是有情在内。而她竞连苟合都算不得,乃是私奴的身份。她不欲成为第二个母亲,害得他人的妻儿期盼无望。
王诩抛弃妻子的原因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如何离开这些肮脏的人事?
不过她牢记妫姜的提醒:“王诩乃是心思城府极深之人,他若知你已经知道隐情,必定心内有所戒备,倒是就算你有心离开只怕也无机会,还请姐姐自先忍耐,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妫姜的一臂之力,绝对是助益颇大!莘奴自然不会错过这般的机会。所以当王诩的手突然伸过来的时候,她也强自忍耐着没有将他推开。
不过王诩还是察觉到了莘奴的身子似乎微微僵硬。他的眼儿微微眯起,淡淡开口道:“船上之事,你可听到?”
莘奴微微低头,暗自咬了咬牙,心知若是一味相瞒,只怕是过不了王诩这一关,便尽量平静地说:“她那般大的声音,想听不到都难……我怕……”
王诩听了此话,又是感到她身上传来的战栗并非作假……只当她是听到了嬴姬要出十万金杀她之言,开口道:“有什么可怕?我自会料理妥当……你不会有事……”
不知为何,莘奴还是想要听一听王诩是如何解释自己抛弃了嬴姬这位妻子的。毕竟鬼谷诡辩一门要义精深,若是诡辩的宗师开口展现颠倒黑白,一定精彩绝伦。她虽然承袭商道,但是艺多不压身,多学习些也是好的。
可是王诩却并没有解释半句的意思。只宽慰了丽姝勇敢些,就算有人悬赏重金来杀你,也不要怕死,便一切安康的意思。
这还是真如他所言一般,全视了媒妁婚姻如粪土。浑然是不将一切放入眼中。
不过从那日起,王诩再次禁了她出门,又增派了许多的人手,就连她的每日起居,就连清水也要由专人咽下毒饮用后才可使用。不过莘奴却说在府里太闷,无事时要在店铺里打理一下生意。
其实牛皮生意这一笔,便足够食十年的了。但是莘奴却不想一味荒废在府宅里。王诩略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是同意了她每日在店铺里呆上一两个时辰,不过外出时,身边的武士却极多,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公卿招摇过市。
不过妫姜倒是经常主动来店铺里看莘奴,并给她带来外面的消息。
首先是一则好事,姬莹死遁之后,暂且在秦地落了脚。妫姜结交广泛,命了身在秦地的齐商照拂于她,每次商队回来时,也会带来姬莹的亲笔书信。
其次便是临淄来了一位秦国的贵女嬴姬,她乃是秦王最宠爱的女儿,不过此来却不是和亲,而是前来寻医求子的。只听说这位嬴姬已经嫁人,丈夫是一位隐世的大儒,二人成婚多年尚且无后。所以嬴姬此番准备求得名医,再与夫君团聚一举得男。
因为齐国已经向魏国宣战,急需诸侯盟友的支持。而秦国同时魏国的宿敌,嬴姬此来,还带着秦王的亲笔书信,等同于国史一般,齐王自然不能轻慢了这位秦国的贵女,尽是倾全力而照拂。
孟尝君便奉命采选供应秦使驿馆的日常物品。既然为女子,也少不得燕脂水粉,加之那秦女点名要莘奴店铺里的脂粉,自然是前去求购了不少。
可是那秦女涂抹燕脂之后,似乎有不服的现象,竟然说抹了这胭脂,脸上出现了红斑刺痒的现象,竟然带着自己侍卫,气势汹汹地前来问罪。
79|第 79 章
虽然是秦的贵女,可是在临淄城的小小燕脂铺里,也只能止步于台阶之前。
因为子虎如铁塔一般拦在了嬴姬的面前。
“大胆!你是何人?也敢阻拦秦王之女?”嬴姬带来的侍卫厉声斥道。
子虎也不答话,只是睁着一对豹眼,直愣愣地瞪着来者。
嬴姬倒是赞赏的微微一笑,刻意小声冲着子虎道:“到底是我夫君□□出来的,气度胆量着实非凡,以后若是来护卫我的孩子,也是能让人放心得下的。”
子虎本来面无表情,听了嬴姬这番盛情夸赞后,不知为何眼角都有些微微抽搐。
“不过……勇气可嘉,这里眼力却不大好,我乃你主子鬼谷之妻,你因何这般的无礼?”说到这,猛地抬高嗓门:“来人!将他拿下!”
说到这,身后的几位秦勇士一拥而上,便要扭住子虎。
莘奴一直隐立于正堂之后,眼看子虎已经从腰际抽出了一根铁铸的短棍,一会若是厮斗在一处,恐怕是一场恶战,从此自己这店铺再与风雅富贵无关,只会让人联想到血雨腥风。而且子虎再骁勇,又如何能抵抗住这么多秦勇士,只会让场面变得难看罢了。
想到这,她向前挪动了几步,朗声道:“请这位女客入内吧,既然是秦的贵女,想必礼仪修得宜,也不会再别国的都城干出打砸店铺的事情出来。”
嬴姬隐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一翘,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路的子虎,径自入了店里。
可是她身后的几位勇士,还是子虎和店铺里的扮作伙计的侍卫拦了下来,一时不能入内。
不过嬴姬并没在意,扬声道:“都且留在店外,若是有人敢对我不敬,尔等再入店内将她剁为肉糜好了!”
说完后,她才转过脸来,目光皆是炯炯集中在了莘奴的身上。
今日莘奴作的是齐女打扮。因为齐地自古靠海,宜种桑麻,而且织染技艺高超,是以布料的鲜艳在诸国之中久负盛名。
可是这立于店铺里的少女,却偏偏舍弃了时下流行街市的艳丽布料,只选了齐地特产的冰纨,这种洁白的细绢因为质地轻薄,虽然适合夏季穿用,却最考验身形,若是身上有一分赘肉,也凸显无疑。
可是眼前这少女,带着几分丰腴但腰线纤瘦真可谓不可增减一分,尤其是那脸儿呈现出的一种出尘的艳丽之美,更是极其搭衬着素白之色。
素寡的冰纨制成的长裙深衣穿在她的身上,只用葛麻编制的腰带束身,便有一种翩然随风的淡雅高贵之感。
嬴姬虽然知她美,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已经美得脱离凡尘之感,一时间,一向针嘴毒舌的她竟然有些失语,只顾上下的打量着她,一时心内翻腾的滋味难以言表。
莘奴轻挽长袖示意她坐到一旁的桌几前道:“姬是要饮浆还是苦茶?”
此时店铺内尚有些还未及离开的女客,也正坐在茶饮。她们的丈夫多是齐国的贵胄,自然也听闻了秦王的女儿正在城中的消息,加之方才店门前的喧哗,一时心内也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嬴姬眯了眯眼,满意地扫视了一旁不少的女客,轻轻摘掉自己头上的面纱道:“你便是莘奴?果然生得有几分妲己的媚相……不过心思倒也歹毒,你这铺子卖的是什么毒物,竟将我的脸毁成这样?不过听说你卖的燕脂水粉满临淄城的贵妇都趋之若鹜,也不大可能样样都是如此……是听说孟尝君分给我选买物品,便特意做了这一盒加料的吗?”
莘奴定睛一看,这位秦女的脸颊涂抹着甚是厚重的□□,这时从周王室沿袭下来的宫妆,两颊雪白,而嘴唇处则是嫣红的一抹。不过现在嬴姬俏丽的脸颊上却生出两小片不自然的红斑,
这等骇人,实在是吓得几个正挑选燕脂的女客手里一颤,差点将几盒燕脂扑撒在地。
甚至有几位忙不迭地用巾帕沾着茶水擦拭脸上的水粉,生怕自己也如这位秦女这般毁了容貌,不过齐人多生事。眼看着有这般热闹,这些女子们虽然惊恐未定,却个个不肯撤离,一心一意要将热闹看个尽够。
嬴姬要的便是这样的场面,她特意挑选齐市开市这一天,便是立意要在人潮涌动时,闹得尽人皆知,搞臭这齐城第一女商贾的名声。对于这个一直未曾谋面的夙敌,嬴姬实在是心内演算了许久,总是要亲自出阵,才能一泄心内的愤恨。
莘奴定定地看着嬴姬那可怖的脸颊,微微一笑,开口道:“姬确定是涂抹了我店内的脂粉才会如此的吗?”
嬴姬冷笑道:“你算是个什么卑贱的东西?也敢质疑我?依你的意思,是我自毁容貌诬陷你了?”说着突然走近,扬手便朝着莘奴的脸上袭了过去。
莘奴虽然数次是王诩的手下败将,可是手上擒拿殴斗功夫已不弱,对付个女子是绰绰有余。所以嬴姬虽然下手极重,却被莘奴轻松地捏住了手腕,再一个巧劲让她翻转身子一下子扑坐在了席上。
“地有些不平,还请姬坐稳了些……”莘奴的声音清丽,动作挥洒优雅得如舞蹈一边,竟是没有人察觉方才她是用蛮力扭了嬴姬的手腕迫得嬴姬跌坐了下来。
“观姬的脸上这般可怖,莘奴心内自是不安,一定要查清缘由,若是莘奴的错故,绝不推诿……姬看我这处置般可好?不过我倒是有疑问,姬是何时涂抹了脂粉,发现起了红斑的?”
嬴姬冷笑道:“今晨我要去见齐王,特意盛装打扮,可是快要到齐宫时,突然发现脸上瘙痒难耐,取了铜鉴一看,竟然起了这等骇人红斑。以致于我不能这般去见齐王,临时转道来了你这里!此事我一定要禀明齐王,你这毒妇竟然向齐的贵女下毒毁容!”
说到这,嬴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日在船上,王诩虽然用了手段叫她不能直接朝着这狐女下手。可是今日之事,却是被一众齐城贵妇看在眼底的,是非曲直不必费她半句口舌。
加之她不能去见齐王,毕竟引来齐王的问询,此时齐国正欲与秦交好之际。待得齐王听闻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商贾所为,必定会命人斩杀了这女子,以示好于她。
所以何必用十万金?不用摧毁之力,她便能屠了这魅惑男人的妖物!
还未及嬴姬阴笑出来,莘奴又捏着她的手腕,刻意凑近了些,笑着道:“嗅闻着姬脸颊上的味道,你当是涂抹了风间子。此物的液汁甚是神奇,若是沾染了些在脸上,便会生出红斑,但是实效不畅,也仅能维持着不到二刻的时候罢了。
可是红斑褪去后若不及时清洗,那毒汁却可渗入肌肤,灼烧得大片地红肿蜕皮,脸如猪头一般……”
嬴姬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使劲挣脱了自己的手臂,强自镇定道:“你这狡妇,制了毒物害我却不承认,什么风间子?我听都没有听闻过,定然是你放在脂粉里的!”
莘奴安然端坐在了她的对面,优雅地执起了一杯甜浆,不紧不慢地轻轻抿了一口,待得慢慢饮完一杯后,才拖拖拉拉道:“姬一定不会故意在脸上涂抹这毒物。可若是它被人掺在脂粉里,依着姬所言,乃是晨起才上妆的话,毒意早就渗入肌肤了才对……怎么会先在才起了红斑,依着我看,应该是姬在来这里的路上才中毒的……”
说到这,她突然朝着一旁齐国大谏官之妻喊道:“啊呀!莘奴可是眼花了?请您来替莘奴看一看,秦姬的脸上红斑是不是消减了许多?
连同大谏官之妻在内的几位贵妇可将莘奴方才之言,听得一清二楚,若说方才半信半疑,此时一看嬴姬的脸上红斑真是消减了,便信了几分,当下捂着嘴巴道:“可不是!都快要看不见了!”
莘奴笑着道:“如此看来,姬脸上的风间子毒意已经渗透得差不多了,一会且看看会不会蜕皮肿胀,再来印证我之言可好?”
嬴姬虽然性情刁毒,可是哪里通晓这些草叶的药性?这药物也是她的部下替她弄来的,据说是访问了城里的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获得的药方,确凿无碍,又给侍女涂抹试用过,的确是起了红斑后用清水濯洗便无什么妨碍。可是细细回想,似乎谁也没有看到红斑褪去后,不清洗会有何等的后果……
世间女子哪里不注重自己的容貌姿色?尤其是嬴姬更甚,不着妆便不会见人。此时一听红斑褪下,也不知是为何,登时觉得自己的脸上似乎不妥,隐隐有些微痛之感,当下立刻抓起桌上的洗手之用的水壶便要洗掉脸上的草汁。
莘奴却再次伸手阻拦开口道:“姬莫慌张,也许是我说错了,并不是风间子,而是我脂粉的缘故呢,且等一等,观一观你脸上的变化可好?”
嬴姬哪里顾得上再诬陷莘奴,当下咬牙一挥手,猛地推开莘奴道:“你给我闪开!”
说着忙不迭地将水壶里的水倒在了脸上,这一时,淅淅沥沥竟是燕脂水粉混合在了一处,粉白浑浊地在脸上糊了一片,方才虽然生有几点红斑,却也千娇百媚的端雅的贵女,此时便是祭祀祖先时请神的巫婆,那脸如涂抹了白灰一般。那混白的水流也不断地往下流淌。
80|第 80 章
顷刻之间,秦女的富贵优雅被一壶水冲得是七零八落。
可是嬴姬顾不得这么多,只是一时觉得脸上舒服了些。可偏在这时,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众女抬头一望,只见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男子同样身着一身素白的衣袍,头发高高束起,聚拢在白玉冠之内,朗目浓眉,一副英挺俊雅之相,而在他身旁则是一位贵公子,一身黑衣,发髻歪斜在头侧,这明显是秦人的打扮。
就在众女子痴痴望向那位白衣的男子时,那位秦公子则是横眉瞪向了嬴姬:“还不快走,齐王正等着呢!”
嬴姬压根没料到他们二人会出现在此,呆愣了一下立刻醒悟到了自己的狼狈样子,连忙转身用衣袖遮掩,同时狠狠地瞪向了莘奴,然后起身急急离开。
那位秦人打扮的男子转身向身边的男子抱拳歉意道:“子之意,我已知晓,虽然母亲一定会失望,但也不敢让君为难,今日之事不会再有,还望子莫要忘记我们的前言。”
王诩稍微后退了一步,也微微拘礼道:“公子莫要多礼,之前承受的恩惠,不敢忘记,日后定涌泉相报。”
这般客气一番后,那位秦人也出了店铺而去。
王诩这才转身瞟了莘奴一眼,也转身走了出去。
他这一离开,店铺里的女眷们全都兴奋了起来,依然顾不得方才秦女的那一出闹剧,只顾着询问方才那位白衣君子的名姓,是哪一位大家的子嗣,可有婚配?
莘奴微笑着道:“那位君子虽然风度翩翩,但据我所知家道中落,凭借唇舌之计游走于士卿之间,如今流落到了齐国,凭借家奴经商周济过活,已有妻,甚凶悍,善妒。”
这一样样的,如倾盆大雨熄灭了众位女眷们心生爱慕的火苗。就算这男子美如谪仙,可是却是败落之家的子弟,却为人门客,适合婚配过了的,又是靠着奴仆周济过活,实在不是良配啊!
不过若是能有缘结识,幽约相处,也不失为一段烂漫,于是犹有女客不死心的一个劲儿地追问。
莘奴却失了应对客人的心思,只借口店后有事,唤来店铺里专门接待客人的侍女接待这些还未散去的女客,自己则朝着店铺里走去。
一推开休憩茶室的门,便看见妫姜正端坐在里面,看见她微笑道:“那嬴姬可是着了风间子的道儿?”
莘奴坐下道:“妫姜妹妹设的局,她哪里逃得了?幸而有你帮助,不然我岂不是要死于齐王震怒的刀下?”
原来当初那秦女部下寻访到的女医正是隐名于城郭医馆里的妫姜。她一听来者之意,便猜出了个大概,特意拿出了一味风间子,解了莘奴以后的危难。
妫姜微微一笑道:“就算我不舍局,那王诩也不会让你出事的,方才听到前院的马车声,听我的婢女之言,王诩似乎是带着一位秦使前来接走了嬴姬?”
看莘奴点了点头,妫姜才道:“那大约是嬴姬的兄长,秦国的公子吧?听姜云君所言,这嬴姬与她的兄长嬴驷皆是秦王最宠爱的夫人魏姬所生。而她与王诩的生母情同姐妹。据说,还曾经救过他们母子的性命……”
莘奴并不想听那嬴姬与王诩的点点情史。适才被嬴姬瞪视时,她是竭力地忍耐才没有失态。如今她只想尽快摆脱自己这尴尬的身份。尤其是在她知晓了母亲与父亲莘子情感背后隐藏的惊天秘闻后,更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
“妹妹,可有姬莹的消息?”她出声打断了妫姜的话。
聪慧如妫姜,怎么不知莘奴的心思,当下便话锋一转道:“她的日子可是如鱼得水,如今在秦地也开了一家燕脂铺,店铺里供应的都是你托商队运过去的货品,虽然不至于如齐地这家日进斗金,可是保证吃喝却是无忧。”
莘奴听了,脸上终于现出些喜悦的神色:“那就好,她从小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我真担心她一人在异地没了着落。”
“正是因为没有吃过苦头才这般胆大,竟然敢走诈死这路数……”说到这,妫姜倒是悠悠叹了口气,“说到底,她才是我们三人中最洒脱的一个。无牵无挂,敢说敢做,我尚有母亲,又有几许的牵绊,身为齐室的贵女,有许多的不得已……而你,本来是魏王的女儿,现在却……不过……你可要想要,真是确定要那么做吗?一旦那般,你可再无后路可言……”
莘奴微微一笑道:“世间对女子苛刻,给我们可选的路本就不多,左右都是吃苦,我却想要自己来选择一次,便是落入万丈深渊,也算是此生无悔矣。”
妫姜没有说什么,因为那一项“自己来选”也是她此生渴望而不可得之物。
她当下没有再说什么,以茶代酒,敬了莘奴一杯。
随后的日子,那秦女果真没有再出现。王诩也并没有因那一日的的冲突而向莘奴解释什么。
这其实也是习惯了。从小到大,她的一切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王诩逐一安排的?他习惯于掌控全局,却不习惯将自己的每一步耐心地讲解给弟子及部下知晓。
在王诩看来,既然嬴姬不会再出现,便是完满的解决。如同流水逐叶一般,冲散过去的,便不用再追溯什么了。而莘奴最近也甚是乖巧,每日除了去店铺查账,与妫姜饮茶消磨时间,便是给她远在异地死遁的同窗发去各色货品。余下的时间,便是回府为他准备一日三餐。
莘奴向来是个手巧而聪颖的。虽然以前不大熟谙厨下的烹饪技巧。可是熟练了一段时间后,竟是掌握了别样的心得,不过王诩并没有太过留意莘奴的厨艺,在他看来,这也无非是女子消磨时间的技艺罢了。
相比于无足轻重的儿女情长,更能激荡男儿心思的,是另一种别样的博弈争夺。
这几日魏齐两国的交战愈加激烈。每日都有许多的密信送至王诩的书房。
庞涓到底是个人物。虽然在鬼谷时,他并不是出众的弟子,可是蓬勃的野心总是能催生出妖异旺盛的花儿。若问众位弟子里,哪一个对恩师琢磨了解至深的,恐怕也是这位魏国的第一大元帅了。
当他落入了田忌与孙膑设下的圈套,被迫从赵国的都城折返回大梁后,便察觉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是有一双无名之手在操控着一切。
庞涓安插在赵国和齐国的眼线,也回复说有一个叫“王羽”之人,与田忌将军过从甚密。当时也是斡旋于赵国公子的身旁。
此时若再想不明白为何赵国突然向卫国开战,真是痴傻到了极致了!
王诩竖子!心思何其歹毒!
当庞涓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到王诩一手策划,精心安排的战局中时,已无推路,唯有誓死一战,才可解了眼前的危困。
初次几战,身在前线的田忌与孙膑便领教了魏军的勇猛。虽然一路长途奔袭,但是魏军并没展露疲态,长期严苛的训练,让魏军兵卒们拥有着别样的坚韧,杀回大梁后,便给了齐军几个下马之威。
远在战场之外的王诩,总是会接到孙膑的密报。这个排兵一门的小师弟,虽然独得了王诩的几多亲传,但是在经验上怎么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庞涓?
王诩倒是不厌其烦,每每都能预料战况,提早给孙膑提出些建议,今日他只在回信上写下几个大字:“减灶示弱”,便命人快马将信送出了。
王诩深爱博弈,可是与世人不同的是,他的棋局并不是刻在木盘上的,而是诸侯之间厮杀的战场,这种以人为棋子,铜车战马驱动的棋局下起来才更加惊心动魄的过瘾。
尤其是报复被背叛之人的棋局,可是美妙得不可言状。
但是棋局厮杀之后,夜深人静时,也是要松懈一下紧张而疲惫的心绪,这时若是有妙人持来精心炖煮的美羹,真是说不出的享受呢。
当他刚刚倒卧在书房的檀木榻上时。莘奴持着食盒来到了书房门前,道:“家主可睡了,我煮了鳖羹给您送来。”
微微睁开眼,便看见穿着细帛轻纱的女子手持漆木食盒迈了进来。
说起来,王诩应该是见惯了莘奴的成长变化的。无论是她豁牙时的丑态,还是青涩年华时的单薄,都是在他的眼下变化流淌的。
可是女子的十八岁,却是变换得最惊心动魄的时节。也不过是几日没有正眼看她,却蓦然发现,这女子竟然又美艳迷人了许多,无论是身形,还是眼角眉梢,都就好似变换了一般,诱惑得人心痒难耐。
尤其是在月色之下,一身素白的美人,正应和了“月下观美”的真谛。竟让人一时沉浸得有些恍惚。
而这美人款款来到他的近前,手里端着一碗乳白色散发着清香的美羹,轻声说道:“请快些来食……”
一时还真不知,要食的是哪一样?
81|第 81 章
王诩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就着她的纤手饮了一口,撩起她垂在肩膀上的秀发,漫不经心道:“怎么最近这般爱烹饪?”
莘奴将碗放在小几上:“这几日落得清闲,不过打发时间吧了。”
王诩遁了顿了顿说:“等此处事毕,不必急于回云梦山,我带你去吴越游历,那里盛产稻米,有许多美食,倒是可让你的厨艺更有长进……”
莘奴顺着他的手势依偎入他的怀内:“怎么?我做的羹汤不好吃?”
王诩将她放在席榻上轻吻着她的鼻尖道:“厨下油烟重,久闻伤心肺,你自小便娇弱,更要注意则个。”
莘奴微微地垂下眼眸,不去看他眼内的柔情,只是将自己的红唇奉上,与他的贴合缠绕在了一处……
清晨晨起的时候,王诩问她可要吃些什么,莘奴懒洋洋的也不说话,只是将脸儿又往被子里埋了埋,过了好一会才道:“没胃口,不食了。”
王诩捏着她的手腕脉搏处,好一会才慢慢地将她的胳膊重新放回到了被子里,然后低头在她的发漩上轻轻一吻道:“熬煮些粟米蛋羹可好?我亲自给你做些开胃的……”
最近莘奴总是懒睡,一时睁不开眼,也不过是翻了身又自睡去。
王诩翻身起来,果然亲自去了厨下。
这几日忙于勾心斗角,就连那亲自种下的菜园都无暇打理,此番倒是难得的雅致,竟然亲自入了厨房,驱走了庖厨自己做起早饭来。
一早便浸泡好的粟米加上一小碗稻米,用小石磨,粗粝地磨了一遍后,加水成浆,又加入野蜂蜜熬煮,最后慢慢加入搅拌好的蛋汁在米浆里开出一片金黄的菜花后,再取了腌制的酸梅入盘,至于搭配米羹的则是一小盘切细的芥菜。也算清爽得口。
当他端起托盘回转室内时,床榻上的奴儿终于是睡饱了,正懒洋洋地看着窗边开得争艳的夏花发呆。
当看见王诩入内时,自然也嗅闻到了他身上的柴草烟味,心知他果真是自己下厨了的。
也不知为何,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竟然开口问道:“你也这般给你的夫人煮过食吗?”
王诩的心情许是真不错,听了她这般愉悦的问话竟然也不恼:“我是入了鬼谷才学会的做饭,此前一直伺候着一位口味刁钻的顽劣丫头,再没有兴致给别人做饭。至于你口里的那位‘夫人’又是指谁?”
莘奴又是披头散发地做起吃饭,含了一口米羹后,发觉味道不错,便又喝了一口,只静静地食饭,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实在是没有兴致听闻王诩离开自己妻子的难言之隐,就好像她也不想听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抛弃妻子的经过一样。
但是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来看,王诩的确是莘子的儿子……
王诩授意的减灶之法果然奏效。
庞涓率领的大军从赵国赶回魏国后,就一直跟在齐军的身后追着打。初时每次赶到齐军留下的营地,都会看见有十万的炉灶;可是没过几天便发现另一处营地遗留下来烹煮的炉灶减为五万的,最近几日只有三万人的。
庞涓这几日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士气高涨,加之听暗探传来迷信,说是田忌孙膑有些慌不择路,就丢下了许多兵卒准备轻装出逃。
对于孙膑这个小师弟,庞涓心内恨得牙根直痒痒,只因为当时他装疯太入戏,竟一时松懈,让他得以逃脱,引来了今日魏国之劫,若是不能亲手宰了竖子,怎么能平息心头之恨?
于是命暗探打探了田忌与孙膑逃回齐国的路线后,庞涓亲自率领一部分轻装精兵,直扑马陵。
可是等他到了马陵时,才发现此处地势险要,道路狭窄,心内登时大疑。
而孙膑果然早已在此设下埋伏,庞涓率领的军队进入埋伏圈后,便被齐军团团包围,最后被齐军打得落花流水,当庞涓看到一棵砍倒的大树上刻着一行字“庞涓死于此树下”时,真是心内炸起,他认得这字迹。乃是王诩所写。
那个阴险之人岂会以身犯险,来到这战场之上?那便是他一早就写好,然后交代自己的爪牙徒弟孙膑依样镌刻上去的!
这场两国的恶战,就是王诩亲自为自己布下的迈向死亡的局!
王诩,心思何其歹毒!何其歹毒!
当庞涓被围绕在一堆火光之中时,他知道自己称霸诸侯的梦在这一刻,止碎了。
拔剑自刎的那一刻,庞涓冲着坐在轮椅上的孙膑冷笑:“无知的小子,成了他人手中剑而不自知!我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结局!”
说完,一代魏国的骄世大将,在齐军万箭齐发时欲拔剑自刎,可是竟然连自我了断都不能,最后身中万箭而亡。
齐魏这场搬来力量悬殊的国战,最后以齐诛灭魏的大将而宣告终结。这样的消息立刻传达于诸侯之间。
可是在各国朝堂上贵为公卿的鬼谷弟子们,心内却是别样的震撼。如今在鬼谷内修习的各国子弟大有人在。
所以王诩迟迟没有归山的消息,他们也略有耳闻。若说鬼谷中的弟子个个都信服王诩,那真是有些自欺欺人,然后还没有哪一个如庞涓一般胆大到要弑杀恩师的地步。
但是若庞涓能一举成功,恶名由他背负,而自己却从此不再受鬼谷的操纵,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此后的时态真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魏齐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侯国,竟然因为赵卫不和,而陷入群战之中。实力远不如魏国的齐国,最后又大获全胜。
瘸子孙膑,因为这一战役名扬于诸侯之间。几乎是马陵之战刚刚结束,各国都城游走的吟诵卖艺之人便开始绘声绘色地传诵这关于孙膑遭庞涓陷害出逃齐国,还有孙膑智帮田忌赛马、马陵之战的种种细节。仿佛这些个人都亲眼见过一般,可是精彩的故事总是会被人不厌其烦地不停传诵。一时间孙膑几乎成为完美的智者的标榜。
孙膑当真没有辜负恩师所赐的那一“膑”字,从此不必屈膝于人,名扬天下!
而且,当初王诩送伤愈的孙膑下山时,曾对他说“负你之人当死于乱箭之下”。众位在场的弟子都是听得心内微颤。
替庞涓所预言的不得好死的话音犹在,而如今话语一语成谶。怎么能不让人感到心惊胆寒?
一时间,就算对恩师心有不敬者,也急急止住了念头。云梦山的那位隐者,再次不动声色狠狠敲击了自己所有子弟一个惊雷般的边儿鼓!
既然此处事毕,王诩不欲在齐多停落。立刻开始变卖宅院,准备去吴越游历一番后再返回云梦山。
而莘奴的燕脂铺自然也要打点一番。当初卖牛皮的生意,可以说是豪赚了一笔,大部分又是流入了王诩的私库,不过莘奴最近尚美,首饰一类的饰物买了不少。在这方面,王诩一向是不拘谨着她的。加之拔掉了庞涓这一眼中钉,更是心情舒畅,就算莘奴替廉伊付了一大笔金给姜云君,谈下了一笔报家仇的买卖,他也没多过问,
姜云君倒是办事利落,收到金后,不出五日,当年诬陷牟辛大夫一家的南泉子在上郊外山泡温泉时,遭遇山贼抢劫,不幸被拖拽到了路旁,身首异处。
依着莘奴的意思,是想要恳请王诩将宅院赏赐给少年廉伊的。可是廉伊拒绝,坚决地说:“廉伊早已经再世为人,牟家的一切都没有了,我留在此地又有何用?愿在姬身边一生效犬马之力。”
莘奴却微叹了口气:“我自己尚且不自由,你跟在我身旁又有什么出头之日?”
廉伊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礼后,就去忙碌府宅的搬迁事宜去了。
在王诩临行之前,齐王举行一场宫宴,除了战败魏国的功臣之外,王诩也是邀约的上宾。
这还要说邹忌为人机敏。他眼看着田忌孙膑一时因为胜仗而风头无限,自己一时不好出来争强,莫不如祭出恩师来镇一镇场子。
于是向齐王进言,此番自己之所以能筹得军粮,全赖恩师相助。齐王早就听闻城中来了一位高人,此番听闻竞原来是云梦山的鬼谷子,立刻派近臣亲自登门邀请贵客入宫。
而以牛皮换得魏国粮的女商贾莘奴也接到了妫姜的邀约,一起在宫中与齐国夫人吃宴。
莘奴最近的乖巧让王诩很是满意。加之之前因为秦女的缘故,的确是拘闷到她了。入齐宫也好消散一下郁气,于是便带莘奴一同奔赴齐宫。
当王诩携着莘奴入宫时,整个齐王宫已经是华灯初上,殿火通明。
齐国的舞女早就在“桃夭”舞曲下翩然摆动腰肢,款款而舞。
齐女多妖娆,可是当殿门口的那一对男女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大殿之内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直着眼儿望向了殿门口。
82|第 82 章
莘奴今日身着的乃是一身轻纱笼成的衣裙,内里的是宽松的软棉衬裙。这一身按理说是应该用宽些的腰带束住,才显得腰身纤细的,可是临出门时,王诩偏偏解了她的腰带,只说这般宽松的更加飘逸好看……
这等宽松布袋一般的松泛,实在是看出究竟哪里美。若是爱美的同窗姬莹在此,恐怕要声泪俱下地抱住她的双腿不让她这般随意地去齐宫丢人现眼。
不过莘奴也不尽在意这些,便这样跟着王诩一路进了齐宫。
若是旁人这般穿戴只怕会惹人侧目,暗自偷笑。只是即便不卖弄这一身玲珑的曲线,只单凭莘奴那一张脸就足以让众人惊艳不已了。这一身略微宽泛随意的的衣裙更衬得她骨架娇小,脸儿娇俏柔媚。
至于王诩依然是他那天成的谪仙做派,合体而儒雅的深衣勾勒出他笔直□□的腰身。走在莘奴的身侧,更衬得莘奴的娇小。但从外表上看,二人竟是有种说不出的俊雅般配。
齐宫中的许多公卿是一早就听过鬼谷的大名的,加之如今王庭之上炙手可热的孙膑和邹忌皆是鬼谷的弟子,是以他们心内一早便认定他应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可是当乍一看王诩居然是如此年轻俊美,更是与儒家弟子之前流传的至丑画像完全不同时,真是心内惊讶异常。
那田忌也从孙膑的嘴里得知了这化名王羽之人的真实身份,是以相较于众人并没有太过惊讶,不过心内也对这位深不可测的王诩产生了些微的忌惮之感,一时心内也是做了几许计较。
鬼谷虽然神秘,不过叫更多的公卿心内心猿意马的是这位英俊男子身边的丽姝。
齐王也是目光炯炯,忍不住瞟向莘奴。然后,齐王带着齐鲁男子特有的豪爽亲自步下台阶,王诩微微含笑,伸手执起莘奴的柔荑淡笑道:“谢齐王出来远迎,山野之人无需此厚礼。”
齐王一向性情豪迈,善于结友,虽然一时被这丽姝晃得失了神,到底不是夏桀纣王一流,连忙将目光转向王诩,侧身礼让,一路恭请着他步入贵宾上席。
自周公以来,一饭三吐脯,礼贤下士成为诸侯间显现贤德的手段,而当世的大学之家视君臣礼数于无物,将山野间的放荡不羁带于朝堂上者也比比皆是。
朝着君王唾面喝骂者,简直可是成为传奇的贤者。
而齐国向来以面谏者门庭若市为荣。所以这齐王见过的狂客浪者还真不少。
然而王诩虽然久负盛名,却是一副谦和的神情,虽有齐王亲自引路,却不肯并驾齐驱,超前半步。
齐王今天本就做好了唾面自干的准备,哪里想到这位隐者竟然是这般有礼谦和,顿时心内又是对他生出了无尽的好感。
待得齐王与王诩等人落座后,坐于齐王一侧的妫姜这才对齐王语道:“王兄有所不知,坐在我恩师身旁的这位女子,便是助国相邹忌筹得军粮的女商贾,这齐王宫中的诸多夫人都从她的手中沽买过货物。”
齐王隐约倒是听邹忌提起过他在一位女商贾的帮助下筹得军粮的事情。咋一看竟是这个美艳,犹带有几分少女稚气的女子不过应该是王诩妻妾一流,却没有想到这女子是这样一位通天的女商贾,当下笑言道:“鬼谷子的身旁竟是聚拢了这么多的能人异士,就连这位看上去娇弱的女子,也有这般本事。
王诩微微抬眼,瞟了一眼今日微微话多的妫姜,那一眼的凛利不言而喻,开口道:“她不过是习得糊口的雕虫小技罢了,能为齐王略尽绵薄之力,也是此生有幸。”
就在这时,莘奴微笑道:”我师从商道,虽然做得低买高卖的生意,但也心有能够回馈庶民,造福苍生之意。眼下齐国虽然战胜,然与魏为敌,来年的粟米粮食恐更加紧俏。恩师与我有意去江南游历,那里又是鱼米之乡,若大王您能够高瞻远瞩,我愿替齐王在南方征集粮草,平价卖与齐王,不知王意如何?”
王诩心内原来还警惕妫姜今日为何如此话多,听到此处倒是有些释然,原来是身边这一位财迷不止。前阵子听闻自己要带她到江南游历,就抱着贼不走空的心思准备采购粮食卖给齐王。
看来今日妫姜邀约于她,也是二人暗地里做好了暗扣,准备再赚取一笔重利。
莘奴的这一番话果然引得齐王眼睛一亮,不过他心内倒是精明,只颇感兴趣地问道:“商贾重利,若丽姝平价进平价出,那么你所赚的利钱在何处?”
莘奴微微一笑道:“运输这般多的粮草急需大船,齐地多海船,船身坚实。若齐王信得过我,请齐王组建一支船队予我使用两年,到时只会奉还,不知齐王肯否?”
王诩听到这里便没有再搭言下去,这商贾一道本就是他送与这女子消遣的玩意,她若喜欢就去玩好了。她今日的伎俩当是受了范蠡向魏王进言的启发,准备也效仿陶朱公也赚取一个船队。
齐国大船吃水重,善运重物,若是真能与齐王谈拢这一笔,的确吴越江南一行会收获颇丰,在运送粮食之余,也能运送不少江南的特产回转。
于是王诩便不再多言,只认着莘奴长袖善舞,他自与自己的弟子邹忌等人寒暄去了。
这一趟齐宫之行,莘奴可以说是收获颇丰。最后到底是说动了齐王,获得了一支难得的船队。
就连出宫时,她的小脸还兴奋得有些潮红。看得王诩暗自摇头,心道:“怎么如今沾染了这么重的铜臭气?以后倒是要扳一扳她这毛病。”
心里虽然这般想,嘴上却淡淡道:“你要替齐王沽买粮食,此事甚是劳神,若是真想做成这一笔,便交代给廉伊去做,我看这少年做事还算稳重,人情世故也比你通透,你每日看一看帐便好。”
莘奴一听自是不干,可是刚想张口,王诩便冷声道:“若你不肯,我现在就去回了齐王,谢绝了这笔生意。”
莘奴闷头想了一会,才懒懒地说:“好,都依着你好了,反正最后的钱利也不到我都手里,平白为何操着那一份心思?”可话这么说,那腮帮子却是一鼓一鼓的。
这等泄气模样,还真是孩子气十足。王诩虽然心肠冷硬,却最招架不住莘奴这般赌气的模样,当下伸手拧着她的鼻尖道:“已经到了不听金撞击,便吃不下饭的地步了?以后回了云梦山,由你来管钱库可好?”
83|第 83 章
莘奴听了,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睫毛轻抬地瞟了王诩一眼道:“又不是我赚的,不稀罕!”
自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后,好长一段时间莘奴都是意志消沉的。如今却因为赚金而神采飞扬。王诩虽然嫌弃她如今贪财,铜臭太重,却一味地放纵着,颇有些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千金一笑的昏聩架势。听了莘奴这话,便笑由着她折腾着在临淄城里积攒的这点家产。
廉伊很是能干,请来了工匠,将一直没有修缮的宅院稍微休整一番,又垒砌了院墙后,将宅子一分为二。同时街角的小童们很快唱出了童谣,只说这东巷的宅子里出了位女财神,燕脂铺的生意日进斗金,实在是旺地旺宅。
一时间不断有领了甜饼的小童认真背诵童谣后,满大街的传诵。
很快这座昔日的凶宅便高价转手卖给了两个外地来的商贾,买进于卖出的价格堪比云泥之差。
至于燕脂铺,莘奴权衡了很久决定转到妫姜的名下代为经营。
而在那场王庭宴会上,自然也有人大为失意。孟尝君在那场宴会上看到王诩执起莘奴的素手后,便一直魂不守舍,备受打击。若是佳人的夫婿是他先前看到的子虎那一类的猛汉,孟尝君还是有自信能够夺美在怀。
可是看到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王诩,却让一向自认为仪表不俗的孟尝君自惭形秽。他的祖父乃是齐王,父亲也是公子里出众的,可是他却并不是父亲最得宠的孩儿,加上手头拮据,实在是过得不大风光。各国的诸侯后代里,皆是有他这般尴尬的存在,顶着尊贵的名头,却因为不是长子,承袭不到祖上的福荫,更因为没有封地,而收入全无。
这样的境遇,就算是王孙也没法跟王诩这样深藏不露的富豪、弟子众多的贤者相比。
不过莘奴感念孟尝君当初对自己的帮助,直言若是没有孟尝君,这牛皮的生意恐难做成。便禀明的王诩后,得了他的首肯拨了万金赠予孟尝君。
在平日与妫姜的闲谈中,莘奴对于孟尝君的境遇也是有大致的了解,所以当孟尝君看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居然要送金给自己,立刻决绝地表示决不能接受时,莘奴却微微摇了摇头道:“我在临淄这些时日,最大的感触便是‘人情’二字。君子若想有一番成就便离不得人情,可是这‘人情’的聚拢又是离不得权与利。
而君子之路尚远,我这万金也不过杯水车薪。这万金不是酬金,而是盼君子日后能百倍奉还给我,愿你用好这金,打通了你父亲身边的关节。要知你贵为王孙,能博得父亲的宠爱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本啊!”
孟尝君虽然平生爱交际,可是结交的朋友也不过是跟他际遇相似的潦倒公卿子弟罢了。平日里以酒肉相聚,饮酒解闷,也不得交心。可是他万没想到,竟然能从一个芳华少女的嘴里听到对他未来的赤诚的期许,一时间无数失眠夜晚时幻想的锦绣前程,竟然寻到了前行的方向。
于是他心内激动之余,也不再抱着自尊执拗推脱,干脆地收了金后,朝着莘奴深深鞠了一躬,道:“幸得姬青睐,田文定当不负姬的期许,他日再见,绝不是现在这般落魄小子……只盼你我再见之日不算太远……”
莘奴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其实就如她对孟尝君所言一样,行商之时离不得“人情”。她倒并不是对这个有点落魄的齐国王孙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期盼,只不过是在还了人情时,再顺便勉励一般罢了。所为的也不过是买一个“人情”而已。哪知这少年竟是像遇到伯乐的千里马一般,两眼放光,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这倒让莘奴暗自微微羞愧了一下,只觉得这样的赤子之心,还真是不应该功利对待。
齐王很满意莘奴的提议,加之认定她乃是王诩的弟子加姬妾,能力定然不俗,便交代了邹忌处理船队事宜后,这一笔颇大的买卖算是谈成了。
此时出夏入秋,按着时间推算到达吴越时,正好是稻米成熟的季节。所以他们也并没有在临淄耽搁太久,准备好一切后便出发了。
前来送行的人中,除了邹忌孙膑这些亲传的弟子外,便是妫姜还有孟尝君一行了。
妫姜有些不舍地看着莘奴,轻轻地替她梳拢了头发上后道:“此去,你自己都是要当心的,万事莫要太勉强……随机应变些才好。”
莘奴反握住了她的手道:“燕脂铺的生意,我已经让廉伊都转到了你的名下,你也莫忘了给姬莹发送货品,不然她在秦地可是养不了俊俏的情郎了。”
妫姜不由得想起姬莹先前给她们写来的书信中提到秦地长得秀美的男儿甚少,每每入眼,都是长鬓翘胡的莽汉一流,甚是怀念临淄城里的美男如流云云,不由得破涕而笑,多少冲淡了些许离愁。
她回握住莘奴的手腕又是再三细细叮嘱。可是说到最后,妫姜突然神色微变,单手捏住了莘奴的手腕,半响不语。
就在这时,王诩也与自己的弟子们寒暄完毕走了过来。握住了莘奴的另一只手,看似温和实则力道不容抗拒地将莘奴扯了过来,道:“船要开启,不容误了时辰,我们还是上船吧,反正妫姜过些日子也是要返回鬼谷的,到时你们再叙。”
说着,便揽着她的肩膀,顺着身后的木板登上了大船。
大船启动,先要有岸边的纤夫拉拽,然后再滑动入深水。一时间岸边的人潮沸腾吵闹极了。
妫姜呆愣了一会才蓦然醒悟过来,立在岸上急切地冲着莘奴大喊着什么,可是因为实在太过吵闹,她的喊声半句也没传到船上来。
莘奴从来没见过妫姜如此急切的模样,要不是一旁侍女的阻拦,她差一点就要迈入到水里,朝着缓缓行驶中的大船奔过来了。于是她皱眉对王诩道:“可否让船停下,妫姜妹妹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王诩倒是侧耳听了听道:“她好像说方才替你把脉,觉得你身子弱,千万好按时进餐,不能熬夜才好。”
莘奴觉得若是这番话,一向沉稳的妫姜不至于这般急切的模样,可是眼看着船已经驶离,也难以听到妫姜消散在风中的话语了。
她自然是不知道,妫姜在岸边急得只能来回的搓手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莘奴命廉伊选买了齐地的盐还有各色织品装船,便命他先一步去吴越查看粮食的收购情况,一变到了吴越后,能够熟悉当地的价格,能以物换物,免了兑换钱币的繁琐。
而他们所乘的船也是齐国的大船,船舱的精美舒适不下与姜云君的那艘海船,这是王诩让姜云君替他找来的工匠改造过了的。加之现在是水汛平稳的时期,当船行驶在江河中时,竟然没有半点颠簸之感。
不过妫姜说她体弱倒是真的,虽然船只行驶平稳,莘奴却有些昏昏欲睡。
王诩亲自在船舱的榻上铺上厚软的枕垫。揽着她在床榻上睡了一会。莘奴虽然有心起来,可是眼皮实在是像坠了铜块一般,怎么也睁不开眼。当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船舷外已经是月色上弦了。
王诩早已经起来,在床榻旁的小案上低头书写着什么。莘奴眨巴了下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船上不得烹饪,今晨我特意让侍女熬煮了一碗牛蹄羹汤。熬出得甚是粘稠,又放入到了食盒里带到船上,一会只需小鼎上热一热便可食了。”
因为莘奴这几天日热衷汤水的缘故,王诩日日都饮美羹。这般半夜来食,也很平常了。
切开的牛蹄因为熬出的到了火候,雪白的牛筋都有些融化在汤水里,加了豆后,滋味更是鲜美。因为王诩爱事肉,与羹汤搭配的是风干的肉脯稍微蒸煮一下,夹在切开的面馍里正好沾着羹汤食用。
不过莘奴向来不吃动物的蹄爪,也不喝那汤,只吃了一张馍后便复又睡去了。
这几日不知为何,王诩倒是不在如以往那般在床榻上贪得无厌了,大多数时候,她睡去的时候,他自去看书,有时甚至会看整宿。
今夜也是如此,许是上船时已经睡饱了的缘故,当莘奴又开始混沌迷离时,王诩便半坐在她的身旁,一边看着书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她披散的长发。而此时船外传来的是船桨波动江流的声音,将满江的清月打散后,再慢慢聚拢。
自从吴越大战以后,江南早就恢复了战前的平静,吴国越国民风剽悍,却又踏实质朴。是以此地反而不向齐国临淄那样聚集着众多的游侠闲人,整日无所事事滋事生非。当船队来到了吴越地界时,立刻感受到了与齐鲁之地迥然不同的景色风光。
84|第 84 章
也难怪这里能孕育出西施、郑旦一般的美人,莘奴入了这吴越江南后,直觉得在湿润的风中,皮肤又滋润绵软了许多。
因为此番乃是以游山玩水为主,一切都讲究个舒适安逸。所以船队也不大讲究速度,见了美丽的风景便停下来欣赏一番,这般一路走走停停,甚是悠闲。
这日来到了越国的地界,此地正在举行水祭,许多民众聚集在当地的一处湖泊祭奠水神。
船队早在江口停下,鬼谷中的弟子遍布诸国。就算是偏远的越国也缺少不了他的亲信。一早便有人得了信儿,备好了当地的车马,早早等候王诩一行人的到来。
王诩带着戴了纱帽的莘奴来到了一早包下的当地的一处地势较高的茅草小店,可以远远瞭望水泊边的活动。
莘奴自下船后,看到了越国的当地人,一开始大吃一惊。而那些越国人似乎也一眼认出了他们是外乡客,皆是好奇地打量这些穿着丝麻深衣的人。
吴越多水乡,当地人自古有“断发纹身”的习俗,许多男子剪短了头发,□□着上身与大腿,全身皆是用带颜色的矿泥混合着特殊叶草的汁水涂画了满身奇异的花纹,据说是为了躲避水中蛟龙之害,那些水中的异兽见了这纹身就会避而远之。
莘奴最开始满是好奇,可是当她越来越多的越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如此打扮后,便陷入了沉思,以至于到了最后的沉默不语。
王诩命人将茅草亭用艾草燎烧,撒了药水驱散了蚊虫后,挂上了轻幔,铺上了香草席,摆设了桌案果品后,才牵着莘奴的手入了凉亭坐下。
其实从下船来后,并没有走太多的路,可是王诩第一件事便是脱了她的鞋履,看了看双脚有没有肿起,又替她轻轻揉捏。
最近王诩总是如此反常,这种突然而至的亲昵妥帖真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若是可以,莘奴也想摆设祭坛召回那个从前在人前对她矜持冷淡的鬼谷家主。
不过眼下,她却顾不得缩回脚,只是顺手将头上的纱帽摘下,那脸色有些素白。王诩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怎么,是感觉闷热了吗?”
莘奴依然看着凉亭小丘下乌央乌央的人群,看着他们光裸的胳膊喃喃自语道:“这里的人四季皆是如此打扮吗?”
王诩有些了然地眨了眨眼,倒了一碗甜浆,摸了摸温度,闷热正好,便递给莘奴道:“此处天气炎热,当地人已习惯如此,多半是不穿衣的。”
莘奴慢慢鼓起了腮帮,有些气恼地道:“既是如此,为何不提醒我当地人已习惯裸身,我在齐地买了那么多的丝帛布料,却到了这个男女皆裹着草裙叶衣便可游街的国度。他们看了穿衣服的人都稀奇,又如何布料来换取当地的粮食?我千里迢迢运输丝帛来此,岂不是都要囤在手里?”
王诩又取了一盘栗子糕饼放到她面前,若无其事地说道:“以物换物,本就颇费周章。你若买粮,我直接拿金与你就好。那些丝帛待回转了魏国也是能脱手的。现在两国交恶,齐国买不到魏国的粮,魏国也求不到齐国那些名贵的丝帛,左右是能赚到金的,不用丧着脸。”
听王诩这么一说,莘奴倒是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取了一块栗子饼,就着甜浆咬了一口,又不放心地补道:“金要给的多些,除了粮,我还想买些其它的。”
鬼谷的严师最近甚是好说话,若换了以前,恐怕是要对短了思虑,考虑欠佳的徒儿一顿冷厉的提点,而如今却只是伸出手指抹掉了挂在她娇唇上的饼渣,含笑道:“鬼谷这几年的家业也是养得起一个败家子的。既然敢答应你,哪也反悔的道理,还眼巴巴地来问,真是染了市井的铜臭之气!”
将这堪比天大的粮食本钱谈妥了,莘奴明显松了一口气,对着家主又添了些恭维的笑意,亲自给他倒了杯苦茶后,终于可以定下心来好好欣赏这难得一见的越国水祭。
要知道越国的风情,实在是迥异于中土。
自周公自立以后,一改先前商朝迷信占卜重祭祀的习俗,然而越国与中土诸侯因地势阻隔,来往甚少,便不似周礼盛行的国家那般开化,是以自殷商后便几乎绝迹了的古朴而野蛮的祭奠在此处依然能见。
而越国的王室对于祭祀也很重视,虽然此处并不是越国都城,依然派来了一位公子前来观礼。而他的观礼亭,就在湖的对岸。
莘奴遥遥望去,就能看到赤着双脚,披散着长发,满身涂满了朱砂赤纹的越国公子在一旁巫婆的手鼓声中,犹如鬼神附身一般,疯狂的舞蹈。
若是不说,莘奴真是想破了头也猜不出他竟然是如今越王的亲子,并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的越王。
这般在庶民面前疯癫的样子,放在其他诸侯之子的身上,真是连想都不敢想。若是遇到心狠的老子,很有可能亲自操刀解决了这有失王庭尊严的疯子。
可偏偏下面围观的庶民们却是起舞叫好,大有与公子共舞一场的意思。看得久了,急促的鼓点入耳后,竟然慢慢地会忍不住跟他一起晃动。
莘奴发现自己也忍不住摇晃起身体,真是有种够了的感觉。这时才彻底明白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的区别,无论是多么粗俗的乐礼,它的簇拥总是会多于曲高和寡者。
不过越国的公子会这般粗犷也是缘由的,越国的国情原本就质朴而又充满的无奈的心酸。莘奴不由的想起小时,王诩给她讲过的各国见闻。
其中这个越国最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也要从越国的第一代国君说起。
当年大禹死后,他的儿子夏启在会稽山南为他的父亲修建了一座宗庙,每年都要去祭拜一下大禹,便是这样一连传了几代,到了夏王少康那里更是孝心拳拳,竟将自己一个庶出的儿子无余封到了哪里,每日的差使便是给自己的祖宗守墓拔草。
可惜当时他的封地越实在是太小,挤榨不出油水。这位越国的开山鼻祖便只能在坟包旁亲自开田种地,张网捕捉些山鸟田鼠,也好打一打牙祭。至于那宫殿,也是如当时的百姓一般,不过都是些能遮风避雨的茅草屋亭罢了。
这样拮据而简朴的作风,俨然成了越王室的传统,所以如今莘奴真的领略了越王室的风采后,才突然领悟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睡柴屋,抱柴草,固然是有励志的意思在里面,怕也是越王室本就不讲究吃穿住行,走的是平民路数的缘由。
好不容易那公子跳完了祈福舞,便开始下一环节。只见一群腰间和胸前围着一块短布,这些少女在巫婆替她们淋洒了神水后,便依次跃入水中,在碧蓝的湖泊中如鱼儿一般开始畅游。
莘奴原本以为,这乃是水上之舞表演。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突然发现立在湖岸旁的一群脸上刺着异兽的男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湖中的少女,然后在急促的鼓点之中,忽然纷纷跃入湖里,一个个如蛟龙一般追逐着那些白皙滑嫩的“人鱼”。
不多时,便有男子纷纷追上,各自拥着奋力挣扎的女子游回岸边,拖入草丛中,然后便见得草丛无风晃动。莘奴望见湖边一片片草丛不住摇摆,惊得是目瞪口呆。
王诩看着莘奴吃惊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此湖为子母湖,是当地人的圣湖。越人相信圣湖能保佑他们多多繁衍,生出健壮的孩子,将来成为越国的勇士。每年水祭时当地适龄男女都会在湖中追逐,男子追上心仪的女子能得到圣湖的庇佑,便可以成婚。”
莘奴听了这祭祀原来竟是如此用途后,默然无语,说道:“他们本不相熟,单凭体力的强弱以定乾坤,这些女子还真是如网中的鱼儿一般不能逃脱。若不是两情相悦,这样野蛮荒诞之法铸下的姻缘有什么可祝福的,若是女子不心悦捕获住自己的男子,生出的孩儿难道真的是雄健聪敏吗?到莫如不生,免了各自的烦恼……”
王诩听了这话,微微转脸,长长的睫毛微颤而冷然地说:“无论父母为何,孩儿能诞在这世上都是神明的福赐,不是这些身强体魄的男子能拔得头筹,生下子嗣,难不成还是那些个四体不勤,只会做嘴哄骗女人的浪荡闲人生下孩子吗?”
莘奴原来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之中,听到了王诩话中的冷意,这才停下了思绪,若无其事地拾起一块糕饼,递到了他的嘴边,仰着脖道:“鬼谷夫子的话哪一句不是在理上?来,吃块糕饼,垫一垫免得体质变弱,绵延不下子嗣可就糟了……”
王诩眯着眼看着胆子越来越大的奴儿,最后慢慢地启开薄唇,在那糕饼上用力地咬了一口。
85|第 85 章
其实莘奴说这话也算不得污蔑。实在是秦女当初在临淄城里访医求子甚是高调,她与王诩成婚多年,却腹内无子怎么能不让人疑心内里的蹊跷缘由?
这么看来,王诩也是够没良心的,也不将自己的妻子带来,一起泡一泡这子母圣水……
既然知道了这水祭的由来,莘奴实在是没有兴趣再接着看下去了。只微微斜靠在草亭的柱子上,举目看向一旁的成片稻田。此时的确是到了吴越丰收的季节。种在水田里的稻穗早已经地垂下了沉甸甸的头,在风中滚着金浪,那金黄的颜色叫人不禁联想成时一片黄澄澄、逗人喜爱的金。
要是想把这满地的稻米变成金,自然是离不得能干的廉伊的奔波。一早便来吴越之地的廉伊,已经联系好了当地的大米商,选买此地的稻米。并及时来到莘奴这里禀报。
而王诩也做了个守诺的君子,真是拿出了厚重的金交给了廉伊以作买米粮的本钱。可是由于有几艘船里装满了丝帛织品,又卖不出去,挤占了装粮的空间,实在是影响运米的行程。
莘奴立在暂时停泊船只的埠头上望着那些个满满当当的船左右思踱,又问过了王诩从越到魏的行程周长。反复指算了几遍后,终于下了决定,让运了丝帛的船先折返魏国,卸载了货物后,再回来运米。
关于这些商贾之事,王诩一向是不干涉莘奴的,她因为这事,闹得已经几顿没有吃好了,如今他只任凭着她尽兴便好,赶紧了解了那烦人的布帛琐事。
确定了船只调头回转魏国的时间后,莘奴决定安排廉伊负责回转魏国倒卖丝帛的事宜。
因为此地风景秀美,他们在此地落脚多耽搁了几日。留宿的地方也是王诩的亲信一早便备下的湖上的水楼。
这日莘奴起得甚早,在王诩里的怀抱里尽情伸了几个懒腰后,便起身披挂好了衣服,走到屋外有婢女伺候的洗漱。然后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指使着婢女点燃炭火,开始在小鼎上烹饪早饭。
越人爱食蟹与藕。时值秋季,正是蟹肥之时。这几日王诩也入乡随俗,买了一草笼的蟹。
这又是中原人从来不食的一样异物。那蟹一个个扭动着脚爪,挥舞着钳子,样子甚是可怖,简直像放大了的蜘蛛。要不是王诩做了示范,莘奴是碰都不会碰它的。后来也是王诩亲自抓了一只清蒸过了的,挑出里面黄澄澄的蟹黄给莘奴品尝,发现它入口鲜香别有一番滋味,这才解了其中的曼妙。不过王诩不许她多食,只说这是水中之物,性寒,她本就体寒实在是不宜多吃,莘奴而已俱是乖巧地记下。
所以今日清晨,莘奴命侍女剥了几只鲜蟹的蟹肉后,便亲自用它们的脂膏蟹黄熬煮鲜羹,又指使着婢女煎饼,而与螃蟹搭配入汤的,是昨日莘奴去林间散步时,亲自拣选来的一小竹筐蘑菇。
在有人帮手的时候,王诩是不禁止莘奴做羹汤的,毕竟能食得佳人亲手调的美羹,也是人生乐事。所以当王诩醒来时,隔着竹楼的小窗便看到了莘奴在屋外烹煮的情形时,也只是带着一抹笑意望着她的身影。
当他起身时,莘奴已经亲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除了鲜美的蟹汤外,与之搭配的还有当地特有的米饼。咬起来软糯可口得很。
莘奴一边替王诩盛汤,一边说道:“今早船队便要出发回转魏国了。我想去埠头那里再交代廉伊一些要紧的事情。王诩喝了一大口美味的蟹汤,点头道:“一会叫子虎送你去,我与越国的公子邀约正好要相谈一些事情。”
莘奴谨记王诩的话,并没贪嘴去食蟹汤,而是饮着一碗昨夜便熬煮入味的肉羹,一边饮一边答应了下来。
她倒是没有意外这几日一直跟自己形影不离的王诩,这次为何不同去埠头。毕竟昨天她眼看着王诩接到了越国公子的书信,邀约他今日一同打猎清谈的。
食过了早餐后,子虎便带着侍卫护送着莘奴去了埠头。那里的船队早早便开始准备了,随时可以出发。莘奴上船后,廉伊便递过来了写满了货品数目的清单给她过目。
莘奴看了一会,命子虎与侍卫呆在茶室里,她唤了廉伊移步去了隔壁的另一间屋子似乎是有秘事详谈。
子虎并没有一意跟去。当初姜云君派工匠前来改造时,他也是跟在一旁监工过的。所以对船舱内的窥孔位置很是熟悉。
毕竟对于偷听一门的学问,子虎熟稔得跟手上的杀人刀剑一般。
待得听见莘奴与廉伊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后,他便走到墙壁前,推开暗藏的插销,露出一个小小的窥孔,然后一脸淡然地附身过去准备一窥究竟。
可是没想到小孔里却是漆黑一片,子虎心内还在诧异时,就嗅闻到窥孔里传来的异香。来不及多想,便全身发麻,铁塔般的身子直直地向后栽倒了。那几个侍卫看了一惊,一拥而上,刚来到窥孔附近,也被一阵浓烈的香气熏得晕死了过去……
子虎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当他醒来时,歪斜了一下身子,差一点掉进水里。待他定睛时,才发现自己与几名部下正躺在一只大大的竹筏的上面。孤零零地漂浮在江中起伏。
他心内一惊,连忙叫醒了犹在昏沉的部下,好不容易划上岸时,才发现停在埠头的几艘货船早就不见了踪影。抓起埠头的一个船工一问才知,船已经开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子虎心知自己是着了道,他是想立刻切腹的,但是临死前还是要禀明一下家主才好。
可当他一路快马疾驰到了王诩今日围猎的山头时,才知家主竟然也出事了!
王诩今日打猎时,竟然突然从马头上载了下来,浑身起了红斑,不省人事。
南方多瘟疫瘴病。那越国的公子一看,只以为王诩得了什么传染的顽疾,吓得差一点命人烧死了他。
幸好王诩的亲信也是公子的近臣,急中生智,言明这是家师自小就有的顽疾癔症,这才糊弄着过关,可是将王诩抬回道竹楼又请了当地的大夫后,那大夫也是一头雾水看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他出了竹楼时,一眼瞥见丢弃在湖面上的一只竹筐时,才有些恍然大悟。命人捞起后,捏出了一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蘑菇道:“病人今早可是食了它?”
子虎瞪着眼叫来了做饭的婢女,婢女吓得战战兢兢地道:“早饭是莘姬亲自烹饪的,不过我们见她用来煮羹的是寻常的野蘑而已,并没有看到竹筐下面的这个……
可是大夫又回头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王诩,笃定地道:“就是误食了这毒蘑的症状!幸好是食得少啊!若是再多吃些,可是要死人的!可是这蘑菇毒性太霸道,人是一时醒不得的,最快也要三日的功夫啊。”
三日的功夫,已经足够一支装备精良的船队远远地遁去了。
当王诩终于睁开眼时,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酸痛而无力。他合拢着眼,回想自己意识全无之前的情形,费力地唤人:“莘奴,拿水来……”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子虎大喜,连忙端来了水给王诩饮。王诩费力地饮了几口问:“我这是怎么了?”
当子虎低声说出他中了蘑菇之毒后,王诩的双眼瞳孔陡然一缩,紧声道:“她人呢?”
王诩嘴里的“她”是何人,子虎自然心知肚明。他只能一脸愧色地说出自己先前在船上被迷烟弄晕的经过。
王诩猛地站起来,三日未食的身体不禁微微打晃,他厉声道:“可曾派船去追?”
子虎低声道:“剩下的船,皆被发现船底被凿洞了,一时修补不上,当地的简陋船只也追撵不上精良的齐船,加之您又是这般情形……”
王诩没有再说话,他站起了身,用力挥开子虎过来搀扶的手,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莘奴的衣箱前。
当他打开衣箱时,里面的衣物都在,只是莘奴今日选买的一盒盒首饰都不见了踪影。不过箱底倒是躺着几卷书简。
王诩顺手拿起一本越国图志,翻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段庄子写下的趣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意思是说:有一个宋国人,带着帽子和衣服去南方越国贩卖,可以赚大钱。但越人的风俗是剪短头发,□□的身子,身上画着纹彩,全身不穿戴衣帽的……
回想那张喜怒俱是生动可爱的小脸,当时抱怨着自己不出言提醒时,那懊恼的表情是有多么的逼真而动人啊!他竟然全信了,全信了……
王诩慢慢地合拢上了箱子,突然抬起脚来,将那结实的木箱生生踹开了一个大洞,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木箱变得稀巴烂为止……
他还真是教出了一位全才的女弟子!明明习得的是商贾一道,可是精通的却是置人于死地,害人于无形的毒物药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