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上)
从幽暗的林子里出来,便是一片开阔低矮的草地。
不知何时月亮已升起来,银色的辉光洒落下来。草地上只一条走兽和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这端通往山林,那端延伸向远方。萧怀朔就从那小道上来。
望见如意他便停马,静静的等在哪里。月色下矫健骏马白衣少年,鲜明如画。如意抬眼望见,便已认出。
如意便驱马上前,问道,“营中没事吗,你怎么也出来了。”
萧怀朔一笑,道,“偷闲散心罢了。”目光扫向林中,幽深平静,“找到顾景楼了?”
如意道,“找着了,在里头钓鱼呢。”
萧怀朔道,“偷闲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必事事管他。”又拨马回程,和如意并辔而行,闲话道,“何况说起来,他也算是你我的兄长——阿爹将三姐许配给他的事,他可曾和你提过?”
如意淡然道,“说过了。”
萧怀朔顿了顿,才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总之,看在三姐的脸面上,姑且随他去吧。”
如意道,“嗯。”
他们折返回营地。月色下,如意一路上垂首默然不语。萧怀朔不时扭头看她的脸色,到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问道,“有心事?”
如意茫然的看了萧怀朔一会儿,她几乎要脱口说出——她在想维摩,想他们的大哥哥。但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将话咽下去,只道,“我在想,我们眼下的行进速度,恐怕是追不上李斛的吧。”
萧怀朔道,“嗯。大战之后将士疲敝,还需要些时日修整。总不能驱赶疲兵连番作战。何况……”他沉思片刻,道,“连番败仗之后,李斛手下也该离心背德了。这会儿就该稳稳的等着他们各自滋生心思、图谋出路。也并不是非要尽快追上李斛,才能铲除他。”
他自幼就比旁人更懂局势和人心,数言点破,倒是令如意醒了一醒——囤兵却不急攻,原来也有这样的用意。
可是顾景楼说的也并不错——纵使没有这样的缘由,二郎也不会顾虑维摩的性命。
这其实不能责怪二郎。就如顾景楼所说,这才是世事该有的模样。维摩给李斛做傀儡皇帝时,想必也不曾顾虑过二郎还在外拼力奋战。眼下看似是二郎无情,但他奋战至今也是几番出生入死,他同样没有顾惜过自己的性命。
在他们兄弟之间,这便是世事该有的模样,她不能过于怜悯弱小,偏袒维摩。
但她知道,她心底并不认可这所谓的“该有的模样”。
她说,“原来如此。”
她微微垂着头,秀美的脖颈宛若天鹅,简单束起的发辫柔顺的伏在肩头。她自幼就同男孩一起教养、一道读书,长大后组建商队乃至于军队,可从头到尾她都没染上什么男子气概,外貌气质从来都是秀美温柔的。
但内心的强韧与固执,也是一以贯之的。萧怀朔早已无数次的领教过。
她说,“既然如此,想来营中也没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了。”她便抬眼望向萧怀朔,清澈的瞳子里没有一丝犹豫,分明是去意已决,她说,“我想去建康,和表哥汇合。”
萧怀朔的手不由握紧了,“到底还是要去找表哥?”
如意面上略有些发烫,却并没有回避掩饰,坦然道,“嗯。”其实也确实没有什么可掩饰的,她和徐仪之间一开始就有长辈的默许,有青梅竹马的情分,自然而然走到两情相许的地步,又骤然遭遇生死别离。身旁人都看得清。早在去年她就已对二郎说过,若他活着她就找到他,若他死了她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她无需在此刻反倒扭捏掩饰起来。
她便说,“我和表哥……”这两年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心境辗转反侧一言难尽。她反倒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讷讷道,“已经太久没见了。早先虽彼此报过平安,可不见着他,我心里总是放不下。如今总算——”
二郎垂着眸子,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似笑似嘲,却又刻意平淡着,“这么久都等了,却等不得这几天吗?”
再疏朗的少女谈及私情也不免羞赧,被他这么一调侃,刻意搁置一旁的羞耻心霎时反弹。如意只觉得满脸滚烫。
二郎放缓了马步,渐渐落在后面,她恍若不觉。待二郎的声音再度传来时,她才乍然察觉。
二郎扭头望着天边明月,淡淡道,“也好,就去见一面吧。”
姑孰离建康已十分近了。但新近经历大战,路上到处都是拦路打劫的游兵散勇。如意一路招抚、剿灭过去,行进的也并不算快。
——她去向萧怀朔辞行时,萧怀朔没有见她。
大约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很长时间里形影不离的缘故,萧怀朔理所当然的认定自己该在她心中排首位。乍然被半道出现的表哥给比下去,他心里难免吃味。因此格外容易因为徐仪闹别扭,只是傲慢使然不会表露得太直白罢了。如意多少猜到他心里不痛快。但她还是觉得,他这次的“别扭”闹得有些过分了。
不过,对于她的护卫,萧怀朔确实上了心。原班人马之外,又给她补上两千人。顾景楼才跟她扬言分道扬镳,就又被萧怀朔丢来当护卫——当然,顺路也是为了让他和琉璃汇合。
只是人数一多,行进自然又慢了半步。
待到如意走到江宁时,建康城中便传来消息,“天子可能已经遇害了。”
☆、第八十五章 (下)
——李斛回到建康后,天下人都揣摩他也许会掳掠天子向北逃亡,不管是回汝南还是江东,总之必定会做最后的挣扎。
但李斛的举动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他就像个疯子一般,在重兵围城的情况下,不顾一切的开始绸缪称帝事宜,回建康后头一件事便是逼着天子写禅让诏书。
没有人知道天子究竟如何应对,但两日之后,宫中便传出了天子重伤不治的消息。而这数天时间里,建康城中暗无天日,一切被怀疑还忠于天子的朝臣都惨遭杀戮。随着李斛的疑心病加重,朝臣人人朝不保夕,留在城中的百姓也开始人心惶惶。
在穷途末路到来之际,李斛已经彻底丧心病狂了。
就在天子遇害的消息传出后,徐仪开始攻城。
这一次台城之战,既没有苦战更没有巷战。李斛的倒行逆施使得城中内外人心如一,而李斛本人也似乎已预见了自己的末日,他并没有积极的组织抵抗。台城北门被攻破的时候,他竟在接受“百官”朝贺——仿佛在跟徐仪比赛谁更快些一般。
但登基大典甫一结束,李斛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底下坐立不安、连基本的人数都凑不齐的“朝臣”,忽然就从魔障中清醒过来。
而后,他脱去龙袍带上寥寥几名亲信,趁乱逃出了建康城。
——他并没有为自己新建立的王朝殉死,而是再一次选择逃亡。
但这个新“王朝”,确实夺走了维摩的性命。
维摩死于乱石之下。
他没有写也没有宣读禅让诏书,甚至李斛强迫他在写好的禅让书上加盖玉玺时,他都没有答应——作为一个傀儡皇帝,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但同样,作为一个傀儡皇帝,他认不认可这份诏书都没有用。李斛最终还是以受禅的名义登基称帝。
而在早在维摩拒绝李斛的那天夜里,李斛便命人处决掉他。受命杀害维摩的人不敢令维摩看见他的面目,便将他绑到墙后,推倒墙将他压死。
徐仪攻进城中之后,到处寻找维摩。最终在知情人的指点下刨开颓墙,在墙下找到了维摩的尸首。
江南渥热潮湿的夏季,尸首腐烂难以辨认,但衣冠体态不会出错。近身侍奉维摩之人甚至维摩的发妻都辨认出来,这确实是他没错。寻到尸首之后,维摩的妻子哀痛不胜,便在他的尸首前触墙殉情了。
维摩本有个儿子,尚在襁褓中,据说也被李斛溺杀,却未曾寻到尸首。倒是两位小公主性命周全。
不过在天下大势面前,这只是不值得追究的小细节罢了。
琉璃比如意早一天到达建康。
彼时徐仪正忙于整顿城中秩序,从叛军手中接收和整理文书。她不顾侍卫们的阻拦直闯进去。
徐仪从座位上起身迎接,她大步上前,赤红着眼睛,抬手一巴掌便扇在徐仪脸上。
徐仪料想会有这么一巴掌,面色变都没变,反倒是拦不住琉璃只好追着她进来的张贲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琉璃的这一巴掌扇得比徐仪预想中要疼一些,牙齿磕上嘴角,血线当时便流下来。徐仪用拇指摸了一把,只觉得旁的不说,这几年来沭阳公主的手劲倒是大有长进了。
但他也并未着恼,只平静的舒了口气望向琉璃,道,“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未曾出迎,还望赎罪。”
琉璃满眼都是泪水。
对上徐仪平静无愧的目光,她心中越发恨他无情无义。可是想到他几番濒死,遍体伤痕,这恨意便无以为继。
徐仪并非无情无义,他以血肉之躯守卫身边的人。甚至建康沦陷时在人人都忙于外逃时他还不顾性命逆闯入城,将她和徐思救出去。他分明是智勇且仁义之人。他只是对她的嘱托不曾用心,对维摩的生死不曾记挂罢了。
她知道,站在徐仪的立场上,维摩救不得。可她还是抱着微渺的期待,希望徐仪能看在他们共同奋战的情分上,保下维摩的性命——她知道徐仪做得到。她愿穷尽一生回报此恩。
可是徐仪到底还是没有去做。他到底还是耐心的一直等到维摩身死敌手,才肯发兵攻城。
她怨不得徐仪,她该痛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随军进攻建康,没有凭自己的力量拼命去救维摩。她该怨恨自己的弱小无力。可是她亦不能不在意,这个人眼看着她兄嫂乃至襁褓中的侄儿惨死的冷酷无情。
她心中悔恨交加,无数纠缠心事终化作一句,“徐仪,你好,你很好!……你就不怕做夜里噩梦吗?!”
徐仪轻轻叹了一口气,眸中情绪一瞬间复杂难解,他说,“这两年来臣无一日不做噩梦。”他垂眸,对张贲道,“送殿下去休息吧。”
他到底没有就维摩一事解释半句话。
张贲连拖带扶的将琉璃送出去。
待行得远了,眼见四处无人,才对琉璃道,“你又何必如此?”
他能理解琉璃此刻的悲伤——在天子和张贵妃死后,维摩就是和她最亲近的人。虽说礼法上她还有妙法和如意两个姐妹、萧怀朔这个弟弟,但既不同母,感情自然就淡薄许多。在琉璃心里,父母兄长和她即是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已丧,维摩这一死,便只剩她孑然一身了。
但是,谁的家人不是家人。这两年来他和徐仪辗转数千里,经历多少性命攸关的恶战。虽这想法听起来大逆不道,但这两年来他们杀人数万,救人数万,目睹数十万人生死,就如徐仪所说,几无一个夜晚不做噩梦的——比之这无数性命,若多死一个维摩就能消除之后种种变数,见死不救又算什么。
琉璃扶着墙,缓缓的滑坐下来,放声痛哭。
张贲知她难过,到底说不出更多指责的话,毕竟琉璃肉心热血,不比他们这些从修罗上爬回来的铁石心肠。他只道,“他并没有坐视天子遇害,只是选了最稳妥的时机攻城。至于其余的事,不过是天意如此罢了。”
琉璃一夜未曾安眠。
天亮时张贲送信过来,“舞阳公主回来了,徐将军适才出城去迎了,你去不去?”
琉璃抱着膝盖靠床坐着,形容黯淡。闻言怔愣了片刻,才垂眸道,“他们相逢,必然有无数情衷要诉说,我去做什么。”
张贲顿了顿,道,“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还是去见一面吧。”她所能仰仗的父兄都已不在了,已不能再如过去那般对如意居高临下。哪怕看徐思和萧怀朔的脸面,她也该稍稍放低一下姿态。
琉璃静了静,仿佛也终于想明白了一般,一笑,道,“她不在意这些的……罢了,就去迎一迎吧。”
她便起身更衣洗漱。
她比徐仪去得晚,跟着张贲一路过西州城、出西篱门,眼看要到石头津,才远远的望见旗幡招展。她的小妹妹骏马戎装,率一众乌衣铁骑自西而来,分明就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琉璃忽就觉得风吹入眼,泪水上涌的同时,她不由抬手遮住眼睛,喃喃道,“……真是,总要输她一步。”
徐仪只带了三五随从,一身燕居便服,安静的等在坡上。
可如意还是一眼就望见了他。
她示意大军停步,自己则策马上前。明明只相聚一射之地,可她几番加鞭,那马步总是不够快。
待终于行到徐仪跟前,她不待马停便翻身下来。可奔跑到徐仪跟前时,却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相见之前,满脑子只想着要与他相见。
见了之后,却只是无言凝噎。
——原本以为是生离死别,可他现在确实活着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手指擦过那条横贯他右眼的疤痕,轻声问道,“能看见我吗?”
徐仪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感受她掌心活生生的温度,哑声道,“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她眼中泪水猛的滚落下来。要发乎情,止乎礼——她这么告诉自己。可那话尚未在心中说完,她已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顾景楼心口有些泛酸——这就抱上了要不要脸啊!
他顾左右而言他,一扭头就望见坡上还有个少女。
晨日初升,晨景初明。那少女身上素白纱衣当风扬起,曼妙如歌。她抬手一抿被风吹乱的鬓发,漆黑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熹光也染不暖的黑瞳子。落寞冷淡的面容,偏偏有一抹春桃花般鲜嫩明艳的双唇。
顾景楼愣了一阵,才驱马上前。
那少女只不喜不悲的看着徐仪和如意——但顾景楼就是知道,这情景让她不那么好受。
他于是陪她看了一阵——这场面还真是有些伤眼睛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顾景楼想,你看,他们还是有共同话题的嘛。
于是他说,“真是败坏斯文。”这俩人!
那少女白了他一眼,拨马转身,就要离开。
顾景楼竟被她白得浑身舒爽,他想,天下竟有这么生动鲜活的白眼,她果然是宜喜宜嗔。
他于是也拨马追上去,道,“久疏问候——那一年在东宫……”
那少女羞恼的勒马,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景楼于是弯了眉眼一笑,道,“萧琉璃。”他说,“我是顾景楼。”
少女愣了一愣,扫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顾景楼于是撒开蹄子,欢快的再度跟了上去。
☆、第八十六章 (修改)
天和六年五月,萧怀朔回京。未几就在众人的用带下顺利登基称帝。
五月底,李斛的首级从江北传来——果然如萧怀朔先前所预言,他离开建康之后不久便被亲信所斩杀。叛军献上他的头颅请降。这个祸乱了整个江南的大罪人的性命,就此和这场几乎倾覆天下的叛乱一道画上了句号。
时局稍稍稳定之后,萧怀朔便命徐仪北上徐州,迎接徐思还朝。
而如意也修缮好了位于长干里的“总舵”,重新开张做起生意来。
如今的建康城,台城已然废弃不可用。附近的官邸、民居也多有毁坏坍圮。昔年繁华形胜的金粉之地,几成一片废墟。
当日徐仪入城之后修整了一些路段和官署,用于维系日常办公。东宫保存得也尚算完好,萧怀朔便暂且将东宫借用做皇宫。除此之外的地段全都需要重新修整、建设。
这是一场浩大的工程,大匠作为萧怀朔规划的重建步骤居然绵延到十年之后。光各处废墟的清理工作,满打满算也要三个月时间。
如意倒是觉着若筹划得当,两三年内就能将建康建设如初,根本不用十年之久。不过眼下国库空乏,更重要的是经历战乱之后百姓流散,城中早先十六七万户人家的规模早已不复存在。若人烟不稠,纵然外表立刻恢复如初又能如何?因此,根据复兴状况一步步重建,反倒更加稳妥和现实些。
所幸随着四方叛军逐步被剿灭,天下复归太平,百姓也逐渐安定起来。那些背井离乡去逃难的人,也如细水般涓涓不绝的回归。
长干里的码头上船来客往,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
如意从四方贩运石头木材入城,也租赁的牛马在城中倒卖废墟里点检起的旧建材,生意的规模再度扩展起来。
不过,她毕竟是给萧怀朔打点过军需的人。经历过每日几千万的流水从手头来去,如今看钱是越发的不像钱了。想想当初人命如草芥,生事如转蓬的日子,再看如今建康人人忙于起墙造屋,往来辛苦忙碌的景象,心境真是大不相同。
她便又开始一面赚钱、一面撒钱。当街口支起大灶,沿街搭起棚户,接纳回乡的流民。协助他们寻回户籍、修整故宅,重新安居下来。
这一日她正在点检账目,宫里便有访客来求见。
如意请人进来——却是褚时英打发人来给她送信儿。
年初,商队里有不少人转投萧怀朔手下,如今萧怀朔登基称帝,他们也各自在朝中寻到了职位。褚时英正在少府任职,分管宫中事务。
经历战乱和大火之后,宫城大半都化为废墟,如今正忙于清点重建。宫中幸存的旧人各自遣回原籍,令父兄领回家去自行配嫁。至于那些家中无人、或是不愿意回去的,则可以自行去官中登记,由官媒安排婚嫁。另有年老不宜婚嫁的,则安排去寺庙、尼姑庵之类地方养老——总之是要都打发出去的。
如意当日逃离宫城时,曾被一个胖妇人所救,她依旧记得那妇人自称“七娘”。当日她曾暗暗许愿,日后必定回报她的恩情。因此回到建康之后,她便多方打听“七娘”的消息。也曾叮嘱褚时英替她留意着。
今日见褚时英终于打发人来报信,如意料想应是为了这件事,便问,“可是已找到人了?”
那信差道,“应当是找到了。那妇人姓庄,宫里人称‘庄七娘’。早年曾在浣衣所当差,后来进了辞秋殿,帮侍奉贵人的姑姑们做针线。也如殿下所说,右眼上生了块儿白翳,只是……殿下说是个胖妇人,我们找到的这个却高高瘦瘦的,很显年纪,佝偻着腰……”
原来七娘在辞秋殿里做过事,难怪能认出她来,如意想。听人说她瘦,如意又替她难过,“这几个月想来是受了不少苦,变瘦了也是可能的。”如意便问,“如今她在哪里?”
信差道,“含水殿往西去一个破屋子里——”他解释,“殿下知道,哪里本来就年久失修,这回又接连遭遇兵乱和祝融,早就没法住人了,谁知她竟一直住在那里。我们也是没料到那里还有人,不然早就找着她了。”
如意便愣了一愣,她依稀记得逃难的那天夜里,她也正是在那一带遇到了庄七娘。
“可将她接出来了?”
“不是我们不接她。可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宫里要放人出去了,死留在那里不肯走。咕咕哝哝的说是要等人,可又说没和人家约好,但一旦出宫就肯定再也见不着了,求我们不要送她出去什么的。我们只好说公主殿下您在找她,她倒是立刻就心动了——可又说不信,说我们是要骗她出去……”
那信使一脸无可奈何,“她有些疯疯癫癫的。殿下要找的……”
如意半晌没做声,她想象那个佝偻的、疯疯癫癫的女人。她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她承她一次恩情,想要报答罢了——可不由自主的,她的胸口就闷闷的难受起来。
她说,“……就是她没错。”
她于是立刻起身,吩咐道,“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既然她不肯信旁人,那她就亲自去接她吧。
含水殿一带损毁得厉害,到处都是大火的痕迹,墙垣塌倒,焦木、乱石横斜。因近来正在清理,匠人们的足迹将荒草踩踏入泥。但未收拾到的地方,依旧可见荒草丛生。
盛夏渥热多雨,地面泥泞难行。
如意下了马车,揽着衣裙艰难的走过那短短一条路,总算看到了那颓垣断壁之间那斑驳破旧的一处房屋。
也许是怕弄丢了这个疯女人,屋前守着两个士兵。见褚时英——得知如意要入宫,他忙亲自前来陪同——亲自来到,忙上前通报,“人还在里头,没离开过。”
房门关不太牢,庄七娘就在门前挂了厚厚的帘子。褚时英打起帘子来请如意进去,那黑咕隆咚的里屋便显露在如意面前。
出乎意料的,屋里就只是黑暗些罢了,收拾得居然十分干净整齐。屋里到处都是做给小孩子玩耍的灵巧玩物,有布偶、竹编、草编甚至泥塑——各种陈设和布置都能看出,庄七娘是个十分心灵手巧的女人。
这里原本是处小厨房,只是灶台显然许久没开伙了,那铁锅都锈蚀穿了。
窗台前的灶台上搁着粗面和起的野菜团,并捣碎了的鱼肉。想来这几个月,她就是靠吃这些东西充饥的。
如意扫了一大圈,才在炕前的阴影里找到庄七娘。
黑暗中她睁着大眼睛缩在那里惊恐的望着来人,她确实瘦了许多,容貌也因此大有改变——如意一时几乎没有认出来。
但当庄七娘茫然的缓缓站起来时,如意还是认出来了。
她便说,“七娘,是我。你见过我的。”
庄七娘连忙点头,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如意。
如意便道,“来,我接你出去。”
庄七娘便如她手中傀儡般,立刻便乖顺的向她走过来。片刻后忽又想起什么一般,赶紧转身快步拉开碗橱,从里头取出一个满当当的青花包袱抱着,匆匆回到如意面前。
低声下气的道,“……我们走吧。”
那包袱叮咚脆响。如意心下好奇,问道,“是什么?”
庄七娘犹豫了一阵,掀开包袱皮给她看,道,“是竹球。”
——是一枚缠了五色线和铃铛的竹球,并两个做工精致的端午荷包。
如意看了那竹球一眼,道,“我小时候也有这么一只来着。”被二郎弄坏后,她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庄七娘愣了一愣,忙道,“是我做的!您还记得?您喜欢?”
如意点头道,“嗯,喜欢。不过,这个是你做给别人的吧。”这么宝贵着,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带在身上。
庄七娘又一愣,才讷讷的,断断续续道,“嗯……嗯。做给……做给旁人的……”
已经走出屋子,眼看要出含水殿的地界,她才又三两步赶上来,结结巴巴道,“您,你要是喜欢……你拿去玩。”
那目光,分明是期待如意能拿去玩。
——她竟然还在纠结这个。
如意便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是喜欢罢了。你眼睛不好,做这种细活也不容易,还是好好收着吧。这次宫里的人都要放出去,等出了宫,兴许你还能再见着你等的那个人。”
庄七娘目光愣愣的,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嗯……”
她们自南宫门出去。外头道路泥泞,往来搬运木石的工匠又多,一时不便上车。如意便命人扶着庄七娘,且徒步行走。
走了没几步,便见前头停下一辆车,却是被路上的木石和如意停在外面的马车给阻止了去路——看那个方向,似乎是要往东宫去。
那车上之人想必不是什么权贵重臣。侍从们问明是舞阳公主的车,竟不敢令车夫让路,反而回头去请示车上之人。
片刻后,那车上便下来一个衣衫简朴的中年寺人。如意远远望着就觉着眼熟,略近前些才猛的认出来——竟是先皇身旁的内侍太监决明决侍郎。
她却没想到决明还活着,毕竟他可是先皇身旁头一个心腹。她一面加快脚步上前,一面问褚时英,“那可是决侍郎?他还在宫里当差?”
褚时英曾在徐茂身旁当过差,他是认得决明的。便道,“是,听说武皇帝驾崩时他趁乱逃出宫去,得以幸免于难。陛下回京后也问过他的下落,得知他借居在栖霞山寺庙里,前阵子才派人把他召回来。今日宣他入宫,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让他指认。”
如意倒不大在意,只点头听着。
此刻决明也已望见了她,似乎还有些怔愣。
如意便向他寒暄,“决侍郎。”
决明似乎略有些尴尬,移开目光,草草行礼道,“公主殿下。”
这二人素来没有太多交集,此刻遇见,亦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只互相问了问好,如意又命人让出道路来,便再无话题了。
决明便行礼告辞,如意点头。
如意看他背影蹒跚,想到天子当日,心下忽就又起酸楚。地上泥泞多瓦石,决明一脚没踩稳,便要摔倒。如意忙抢前一步扶稳他。
决明看了看她,又似是抬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瑟缩在她后面的庄七娘。却并没多说什么。
如意也不做声,干脆顺手将他扶上马车。
决明上车后似乎拉了她一下,如意疑惑的抬头,决明欲语还休,“你……她……”
如意疑惑的跟着回头去望庄七娘。
决明见她分明懵懂无知,到底还是将话咽了下去,便在车上向她长揖,道,“殿下万事保重。”
决明脊背笔直的端坐在马上,比寻常男子褶皱松弛些的面孔平静无波,只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阴缓慢流淌。
身为天子的内侍亲信,他的一生虽然微不足道,却也见过无数他人波澜壮阔的人生。
但在经历大起大伏之后,尘埃落定的此刻,他脑中盘旋的却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天子吩咐他去做的一件小事。
——去准备一个女婴,用来替换辞秋殿里徐妃可能会生下的男婴。
对这个天子身边第一得用的内侍太监来说,这件事真就只是举手之劳,甚至都无需他亲自劳动,只要动动嘴皮子即可。
自然会有人会联系牙子,搜寻即将分娩的产妇,安排好她们的食宿……他只需静待那个幸运的女婴赶上那个恰到好处的时辰出生。
很少有人知道,在辞秋殿里徐思生育的哪一天,在掖庭一个人烟罕至的屋子里,有一个低微卑贱的女人也在分娩。
那时决明就火急火燎的等在屋外,听到她在里头惨叫却无动于衷。他焦虑的是,徐思分娩比预产期早不少天。这一批产妇里赶上的居然只有一个。万一这个女人生下来的是个男婴怎么办……不对,万一她生不下来怎么办?他岂不是交不了差?
后来他终于听到孩子的啼哭声,产婆满头大汗的出来说,“是个女孩。”
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个女人凄厉的哀嚎,“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夹杂着稳婆的斥骂声,“什么你的孩子,你汉子早连你带孩子一起卖了!”
决明等的不耐烦,又怕她闹得厉害,漏了什么风声。便令女官先行将孩子送去辞秋殿,自己则进屋去,威吓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出乎他的预料,产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女人有一张十分美丽的面孔。巴掌大的脸,尖尖的下巴,衬托得那双惊恐湿润的眼睛越发的大。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就打动了他——原本他想,实在不行这女人也只能处理掉。
决明顿了一顿,才道,“你的孩子是送去享福的。但有一条,这里的郎君夫人们生气了能要人性命。你若为了孩子好,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否则走漏了半点风声,不光是你,连孩子也都活不成!”
对上她哀哀切切、瑟缩惊恐的眼睛,决明又道,“何况,也未必能用上。你安安静静的等着,也许郎君心情一好,又把孩子还给你了呢?”那双漆黑眼睛里,就流露出卑微的希望来。
……
可惜这女人运气不好。
这一天稍晚些时候,徐思生产了。生下来的,是个男婴。
决明脑中走马灯一般往事历历。
出端门外,东宫之西、苑市之南,一处狭窄的庭院里,跪着几个中年男女。
决明一一同他们见面。
总领宫廷事务多年,他的博闻强识一向是有名的。二十年前有过寥寥数面之缘的几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二十年后,他居然依旧认得。但更了不起的,恐怕还是当朝天子手下那些负责追寻此事的探子——他们竟真的凭着那聊胜于无的线索,从茫茫人海之中,把这些小人物翻出来了。这些奇人异士,也不知天子是从哪里发掘并收归麾下的。
决明再次回到东宫,向天子回禀结果。
但在开口之前,不知怎么的,他又记起那个还没有他手臂长的女婴,和适才他遇见的那个泥街陋巷亦不损其风华的尊贵公主。比起她身后那个惊兔般的衰老妇人,她显然一脉传承了辞秋殿里那位绝世无双的女公子。
“陛下何必非要深究此事?”他问道,“先皇尸骨未寒,为亲者讳,也不该揭开这件旧事。何况太后娘娘和舞阳公主……”
年轻的天子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只告诉我是也不是。其余的事……朕自有主张。”
☆、第八十七章
如意在长干里为庄七娘买了处宅子,又雇佣了几个人照顾、陪伴她。
庄七娘听话得很,似乎不管什么样的安排,只要是如意替她做的,她都受宠若惊、甘之如饴。倒是分外容易照顾。
但她的性情甚至模样里都透着“卑微”两个字,如意很有些担心她处置不好邻里关系。便干脆领着她认了一遍去“总舵”的路,嘱咐她有麻烦就直接去找自己。
这个多此一举的叮嘱,在不久之后就给如意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庄七娘几乎无一日不去找她。一开始还是缝了件衣服、做了件手工,特地给如意送来,后来见如意并没有不耐烦,便干脆直接来给如意送饭。衣服、竹编不能天天送,但饭可以啊!不但可以天天送,还能一天送三回!
于是就常有这样的情形,如意正在舵主们讨论正事,或是同霁雪核对账目,抬头就看见一个探头探脑的女人犹犹豫豫的望向里头,一脸非常想见她但很怕打扰她的表情……
如意:……
她也只好暂且搁下手头的事,请庄七娘进来。
——庄七娘所谓的大事,不过是给她送一顿自己精心烹调的午饭。
而以如意自幼养成的口味,庄七娘精心烹调的饭菜,她其实根本就吃不来。吃不来还得天天吃,也颇有些辛苦。
她也曾试图阻止庄七娘过于殷勤的拜访,但都在庄七娘忐忑的眼神下败北——这个卑微的妇人简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殷切期待和怕被嫌弃,正是如意最应付不来的性格。
如意觉得,庄七娘可能是过于孤单、自卑了,所以见着个对她好的人,便过犹不及的黏上来。
恰好叛军逃离时丢下了一批女子,她们既被叛军□□,叛军败后也不见容于百姓。如意便在长干里南郊建了个绣庄,用于安置她们。又请庄七娘去绣庄里当女先生,传授这些女子绣法。
教授人手艺的女先生,走到哪里都能受人尊重。如意觉着,认可、尊重她的人多了,她的性格自然就会改变。
不过也急不来就是了。
六月初,徐思还朝。徐仪的母亲郗夫人也跟着一道回京。
七八月间,随着一切开始步入正轨,新朝权贵们的家眷也纷纷回到建康。
眼下终于到了九月里,朝臣们开始关心天子的婚姻大事了。
如意对这些事兴趣不大,她还没到会对做媒感兴趣的年纪。何况萧怀朔从来就不是需要旁人替他拿主意的人,就算需要人替他来管,也还有徐思在呢。
但朝臣们总结了历朝历代的经验,坚持认为但凡皇帝的姐姐,就少有不喜欢往弟弟身边塞美人的——尤其是如意这种存在感强烈,并且出于种种缘由急需维持自己对天子的影响力的同胞姐姐。
于是如意迎来了一波辗转抄袭、毫无新意的拜访和游说。
如意:……
眼看着连躲到长干里都偷不得清闲,如意只好前往徐思处打探虚实。
徐思这边却比她还忙。
游说如意的,大都是在南陵城和她共事过、有交情的人家。而徐思在徐州也不是隐居避世去的,故人并不比如意少,她们也希望走太后的门路呢。
徐思就比如意认真多了。不但特地命人将女孩子们的名册、家世整理出来,还辗转打听她们各自的相貌、性格。
——这种事她非做不可,毕竟她多少还有些门路打探这些姑娘们的性情、容貌、品味。若一切由着萧怀朔自己定夺,他大概只会冷漠的翻一翻她们的家世,权衡下时局,然后按需定夺。徐思可不想他就这么草率决定终身。
徐思心里当然也有挑儿媳的标准,但她又觉着,纵然她挑出个天仙来又如何?要旨还是得萧怀朔喜欢。但不相处相处,谁知道两人是不是彼此喜欢?可不成婚,又哪来的机会相处?
因此徐思一面操劳忙碌,一面又觉着自己是在做无用功——这整个流程就弄错了。
见了如意,从名册上一抬眼,问道,“你同二郎亲近,可知道他有哪个中意的姑娘吗?”
如意:……
“这还真不知道,”徐思这一问倒是让她想起个人来,便道,“不过,在南陵时……”她便将小陈氏的事告诉徐思,道,“他同这位陈姑娘见过几面,应对得很耐心温和。但要说喜欢,似乎又不至于。”
徐思仔细听完,叹道,“男人同女眷见面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些。”将名册往身旁一丢,感叹道,“你那会儿还能扮成男装去国子学读读书,他呢?身旁女子不是保姆就是侍女,哪有几个能和他平常论交情的。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如意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辩解道,“我去国子学是为了读书,才不是……”
徐思见她羞恼得也可爱,便故意逗弄她,“那是你呆。学校里既能考察人品、性情、才华,又都是家世仿佛的同龄少年,朝夕相处,问学论道。还有旁处能找着更志同道合、更亲近可爱的良人吗?”
“……我是去读书的!”
徐思见快把她欺负哭了,才笑道,“知道,本来就是送你去读书的……不过,那会儿确实也有些担心,万一相处久了,你对旁的少年生出好感来怎么办?所幸……”
如意强调道,“……表哥比旁人都好。”
徐思只盯着她笑,“正是万幸。”
她们正聊着,便见萧怀朔从外头进来。
盛夏燥热,林荫间闪烁的白光亮得炫目。如意一身纱衣都觉着烤人,他还得裹一身严严实实的朝服,脸都热的发红。
徐思忙唤人来服侍他更衣。他人直接被簇拥进屋,眼睛却若即若离的追着如意,不经意瞟到如意手旁的花名册,才收神、回头。
片刻后就换了身薄些的常服出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听着,阿娘似乎后悔将阿姐许配给表哥了。”
如意待要争辩,却被徐思按住,截话道,“就你耳朵尖,没说的话都听得着。”
萧怀朔不依不饶,“不是说若阿姐看上了旁人,就只好辜负舅舅家吗?”
徐思笑道,“我可没这么说,”口风一转,便道,“且别管别人,你自己的婚姻大事还没着落呢。”
如意也忙接口,“阿娘想知道,你心里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萧怀朔垂眸,淡淡道,“我倒是有,只怕阿娘不肯给……”撂下半句话,便随口岔开话题,“我想将舅舅调回京城主政,但淮南重镇也不能没人镇守。表哥他——”他看了一眼如意。
如意不由就愣了一愣,片刻后才道,“这个就要问表哥自己了……我和他,按说一二年内也成不得亲。”她便望向徐思。
徐思道,“一二年内不成,等出了孝也是要立刻成婚的。”便问萧怀朔,“三郎毕竟还年轻,就非他不可吗?”
萧怀朔道,“眼下看来,确实非他莫属——旁人资历才华也许能和他匹敌,可没有舅舅在徐州的人望,也难以顶住北边的压力。如若不然,就只能让舅舅继续守徐州,令顾淮入朝了。但都督西北军事的人选也不多——尤其眼下正在同西魏和谈,顾淮在西北,他们才不敢嚣张。总要渡过这两三年的难关才行。”
徐思无话可说,便又看向如意。
如意道,“……先问问表哥的意思吧。”
这两三年来,她和徐仪聚少离多,似乎总有什么事横在他们之间,令他们不得团圆。徐仪北伐时如此,台城陷落时也是如此。眼下终于万事俱备了,谁知徐仪又要出镇徐州。如意隐隐觉着这一分别,只怕又要横生枝节。
不过如今她是天子之姊,徐仪是太后之侄、中朝名将。纵然一时别离,天下又有什么事能阻碍他们?她这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她便选在徐仪休沐这天,邀他去长干里相见。
直到长庚西起、华灯初上时,徐仪依旧没有出现——他近来确实忙得很。
如意用过晚饭,便在灯下读书,等他前来赴约。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剥啄的敲窗声吵醒,才知道自己竟困倦的伏案而睡。胡乱用手帕抹去案上口水,擦了擦唇角。便抬步往窗边去,拉开阁窗。
夜色幽蓝,天心月正圆满。徐仪单手把住窗棱,半跪在窗阁前的屋檐上,明眸如星,正含笑看着她。
“见楼上亮着灯,知道你没睡——可外头正门已锁住了,只好翻窗上来。”
如意无奈笑道,“……我这就去给你开门。”
徐仪抬手拉住她,笑道,“别。外头夜色好,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屋顶上坐坐?”
如意道,“好。”便握了他的手,借力翻窗出去。
幽蓝的空中片云不生,万里明净。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满月的银辉遍洒金陵。
夜风习习吹来,地上繁茂的草木如叶海般低缓的沉吟。树影投入河中,似荇草乱摇。河边夜泊的舟船上,偶有船灯亮在船头。船篷一排排如低矮的屋宇。
河的那一面,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栉词鳞比。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他们就这么坐着,也并不需要说话。只要这个人在身旁,便是花好月圆。
“我可能要去淮南了。”最终徐仪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
如意便拢了拢衣衫,平静的微笑着,点头,“嗯,猜得到。”
徐仪握住了她的手,如意不由扭头看向他。四目相对时,有片刻的寂静。他们自然而然的相互靠近,如意不由闭上眼睛。然而漫长的屏息之后,他们不由各自捂住嘴,红着脸别开头去。只交握的双手,不由攥得更紧。
徐仪舒了口气,到底还是再度开口,“——等我回来。等淮南安定了,我就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如意叹道,“你也只能现在说说罢了。”
“我……”
“明明已经失信过一回了,还敢将话说的这么满啊。”
“是啊,都失信过一回了……”她难得嗔怪一回,徐仪却只能回答,“但不管上回还是这回,我都是真心这么想的。”
“嗯,我知道。”如意迎着夜风叹了口气,随即轻轻的笑起来,“所以,这一次还是听我的吧。”她说,“你只管安心去淮南——等我忙完了此间事,便去淮南找你。”
“可是,你不怕人议论……”孝期、未婚,大老远的跑去找未婚夫,自然逃不开攸攸之口。
如意忙道,“当然是去办正事的,不会触犯礼法啦!”
徐仪不由轻笑出声,“嗯。”
如意只觉得他笑中有话,“你不许乱想。”
徐仪依旧轻笑,“嗯。”
如意脸上热得发烧一般,和徐仪握在一起的手也烫得厉害。她忙悄悄将手抽回来,挪得里徐仪稍远些。
徐仪也不羞恼,只含笑凝视着她。直看得如意将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一双耳尖都红透的耳朵在外头。他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如意的头发,道,“不早了,快些下去休息吧。”
☆、第八十七章 (下)
他们手按在同一本书上,指尖几乎相碰。萧怀朔下意识想去握住那只手,却知道不能,心情便有些烦乱。
“回建康快一个月了,这还是阿姐头一次肯来我这里坐坐。”如意要说话,他便抬手止住,道,“我知道阿姐又要说忙,可再忙,能忙得过我吗?”
如意无言以对,便不做声。
萧怀朔道,“……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不能亲近的人了吗?”
如意道,“这话又从何说起?”
萧怀朔静静的看着她。他们彼此太熟悉了,是否有所隐瞒,根本就骗不过对方。如意不觉心乱,片刻后便移开目光。
萧怀朔见她的反应,已了然于心,“……果然。是为了大哥哥的事吗?”
如意摇头,道,“……杀害大哥哥的是李斛。”
可这其实只是在回避问题罢了。萧怀朔当然知道她分得清谁是仇敌、谁是罪魁祸首。他想知道的是,她是否为他对萧怀猷的见死不救而感到心寒,而觉着他是冷血君王,不可亲近。
如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答非所问。沉默许久,才又叹了口气,道,“在何家庄北边伏击孔蔡,大概也算是我头一次带兵吧……具体如何我已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天亮时我询问战损,赵大演告诉我,我们只死了十二个人,大获全胜——八百多个人里,只战死十二人,损失确实微乎其微吧?”
萧怀朔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一茬,却还是应道,“是。”
如意道,“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当我命人装殓他们的尸首,送回给庄上他们的亲人时,我忽然就想,我把这十二个人当什么了,我为什么会庆幸损伤‘微乎其微’。”
她说,“随后我带兵一路杀到了宣城。士兵从千余,增加到几千、几万。我带着他们不停的打仗、攻城略地,大获全胜……战死的人从几十,到百余,这些人命却都只是战报上的一个数目。我听人汇报着战损,那种感觉,就像对着账目核实自己这一笔买卖是否合算,就像是权衡下棋这一步走的对不对。我手里的人就像是货物,是棋子——有些货物是必须要出手的,而有些棋子摆上去就是为了被吃掉的。”
——徐思说,天子和普通人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那句话如意听得触目惊心,因为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如果棋子是人,那么那下棋之人,怎么可能还是同样一种“人”?听说死了十二个人而觉着损失微乎其微的那个她,恐怕也根本没将自己放在“人”的立场上。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将领尚且如此,何况是以四海八荒为棋盘,以天下万姓为棋子的天子?
她说,“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想,不这么去谋算、下棋,如果我连牺牲十二个人都接受不了,却偏偏是那个下棋的人,结果只会输了棋局,拖着所有人去死吧。”
萧怀朔顿了顿,道,“是——战场上容不得妇人之仁。”
如意道,“原来这就是史书上常说的妇人之仁啊。”她指了指心口,道,“我心里确实装着妇人之仁,可是该懂的道理我都懂。很多事你觉得我接受不了,但其实我连做都做过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萧怀朔久久不语。
他有很多借口、很多道理能为自己开脱,可是那最本质的道理如意其实很明白,那他还多说那些开脱之词做什么?
他只说,“你接受得了,可你并不喜欢。”
如意顿了顿,没有作声——不喜欢,她当然不喜欢。萧怀朔口中的“妇人之仁”,在她眼里原本应该是最正常不过的,人类慈悲的天性。可是有时人们却不期望君主拥有它。天子自己大概也会时不时的就忘掉。
她真的能理解,她只是无法由衷的去亲近、赞赏罢了。
萧怀朔看着她,他能读懂她心里每一个字。虽说他们极少能说服对方,但世上确实再没旁人比他们更懂得彼此了。
他柔声道,“你居然想了这么多,可见确实对此耿耿于怀。你已在心里替我开脱了很久吧……”
如意不由又顿了一顿,才道,“……天子和普通人,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
萧怀朔道,“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在我面前说出来了。”
如意不做声,萧怀朔便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直都是一个多心、多忧、多思的人,爱想很多没用的道理。你有这个空闲去想天子如何如何,为什么就忘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了呢?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需要你这么费神去思量吗?大哥哥的事,是我的错。是我算错了,以为李斛定然会挟持住大哥哥不放。而不是去自取灭亡的杀了大哥哥,自己去称帝。所以没有急进攻城。你无须为我开脱,可也别因此觉着我变了,觉着我是天子而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二郎了。那就太让人伤心了。”
如意知道,这才是二郎真正的开脱之词。可是,在感情上她更愿意相信二郎的解释,何况他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
她不做声。
二郎便又缓声许诺道,“你说的道理,我也明白了。日后做决定的时候,我会记得那些事干系到许多活生生的人的性命、生计。如果我忘了,你也只管点醒我,可好?还是说你真觉着伴君如伴虎,我会有一天连你的话也听不进去、把你也当棋子去对待?”
如意愣了一愣。她不过片刻迟疑,二郎已垂眸,道,“你也别太过分了……阿姐。我也是人心肉长的,阿娘还在屋里,好不容易我们又团聚了……让阿娘知道你这么看我——”
如意心下便一急,“你怎么越大越不害臊了!”小的时候还是傲慢骄横的硬汉,反倒长大后学会装可怜挟拿人了。
萧怀朔这才抬眸,含笑看着她,轻声道,“实在是你太欺负人了啊。”
如意且恼且羞且无奈,想想自己一本正经的向他吐露了那么多只能私底下想想的心事,不觉又有些懊悔。
萧怀朔又道,“不过,有些事确实就如阿姐所说,天子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他说,“阿姐,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是作为天子,我也许不该喜欢她。我该怎么做?”
如意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萧怀朔在问的是什么事。
忙问,“她也喜欢你吗?”
萧怀朔明明提前控制好了表情,闻言还是有片刻失神,“应当也是喜欢的,但她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我没问过……”
如意道,“是哪家姑娘,要我帮你试探吗?”
萧怀朔移开目光。好一会儿之后,才又道,“不必了,一旦开口,就不能回头了。”
如意道,“也是……”毕竟萧怀朔是天子,天子的愿望一旦表露出来,便不再是询问,而是命令了。
萧怀朔垂着头,问道,“阿姐觉着,我该怎么对她才好?她会希望我怎么对待她?”
如意道,“这恐怕就要你自己去问她了,旁人说了都不做准的。”她脑中一时闪过徐思的面容,脱口道,“不过……”
“不过?”笑道,“……不过,你总得先弄清楚人家是不想愿意吧?”
萧怀朔轻轻眯了眯眼睛,道,“……是啊。若不试一试,我大概也不会甘心吧。”
☆、第八十八章 (上)
徐仪又要北上徐州了。
这一次却不像去接徐思那次一样去去就回,而是要长久坐镇,恐怕两三年之内是回不来的。
东魏想要议和,徐州的局势便不再如先前那般紧张,一定要徐茂留在淮南坐镇。因此萧怀朔想要调徐茂回朝主政。
但徐州也不能没有可靠的人选镇守,这个人选,徐仪当仁不让——作为新朝最异军突起的年轻将领,他的才华举世目睹,战无不胜的威名有井水处凡人皆知。更重要的是他曾亲自率军击退东魏重兵,解除淮南的重围,同时拥有徐州人的感激、信赖和东魏人的忌惮、畏惧。能顺理成章的继承徐茂在徐州留下的威望和人脉……
舍他其谁?
所有这些道理,如意都懂。
可是懂归懂,要毫无芥蒂的接受,却也没那么容易。
这两三年来,她和徐仪聚少离多,似乎总要有什么事横在他们之间,令他们不得团圆。先是徐仪北伐,生死不明,如意苦守消息。好不容易他有喜讯传来,又赶上李斛叛乱,如意被围困在台城。台城陷落时,他凭借孤勇杀进城来救她,如意却已先一步逃亡出去了……随后他们共同反抗李斛,然而徐仪在东、如意在西,依旧不得相见。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他们似乎再没有理由分开了,谁知徐仪又要出镇徐州。
并不是如意迷信,而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运途多舛。如意总觉着这一分别,只怕又要横生枝节了。
一个是她的弟弟,一个是她的未婚夫,这件事又堂堂正正无可指摘,她也不知该向谁抱怨,只能一个人生生闷气罢了。
徐仪抽空来找找过她两回,但如意也很忙——城中的生意且不必提,她近来又在长干里南郊筹办绣庄,用以安置城中许多无处安身的女子,譬如庄七娘和叛军逃亡时丢下的那些被他们强占过的民女。
徐仪来的两次不巧都赶上她出城去考察,竟都没见着。
如意回来后得知他来过的消息,也十分哭笑不得。
忍不住向徐思抱怨,“有时真忍不住想,是不是上天不肯玉成。我们两个竟没有赶巧了的时候。”
徐思如今安心带孙女儿,闲暇时写一写读书札记,间或帮着如意看看账目、出出主意,日子倒是过得十分舒心自在。听如意这么抱怨,就道,“刚生下你那会儿,每日都过得惴惴不安,生怕哪一日先皇改了主意,忽然就容不下你了。直到你舅母带了你表哥入宫,说想要将你聘回徐家,我才略略松了口气。”处置自家螟蛉子是一回事,处置旁人聘去的儿媳妇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和你表哥的缘分,自幼就性命牵绊。哪里还需要讨这一两个巧。”
如意道,“……阿娘说的是恩情,却不像缘分。”
徐思疑惑道,“你不喜欢他?当时定下这么亲事,确实也是——”
如意脸上一红,忙抢道,“才没有不喜欢。”
徐思便笑着揉一揉她的脑袋,道,“你喜欢他,那就是缘分,而不是什么恩情。”又道,“君命难为,你也别怪他不同你商议。心里要是在意,就和他约个日子,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别光一个人闷闷的生气,否则等托到他要去赴任的时候,你后悔就晚了。”
如意叹道,“我倒是想聊,可是聊什么?本来他也没做错什么。”
虽如此,她还是选在徐仪休沐这天,约他去长干里总舵相见。
直到长庚西起、华灯初上时,徐仪依旧没有出现——他这一日又被召去议事了。
如意用过晚饭,便在灯下读书,等他前来赴约。
灯芯结蕊,更深夜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剥啄的敲窗声吵醒,才知道自己竟困倦的伏案而睡了。她便抬步往窗边去,拉开阁窗。
夜色幽蓝,天心月正圆满。徐仪单手把住窗棱,半跪在窗阁前的屋檐上,明眸如星,正含笑看着她。
“见楼上亮着灯,知道你没睡——可外头正门已锁住了,只好翻窗上来。”
如意无奈笑道,“……我这就去给你开门。”
徐仪抬手拉住她,道,“别。外头夜色好,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屋顶上坐坐?”
如意道,“好。”便握了他的手,借力翻窗出去。
幽蓝的空中片云不生,万里明净。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满月的银辉遍洒金陵。
夜风习习吹来,地上繁茂的草木如叶海般低缓的沉吟。树影投入河中,似荇草乱摇。河边夜泊的舟船上,偶有船灯亮在船头。船篷一排排如低矮的屋宇。
河的那一面,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栉次鳞比。一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生我的气了?”徐仪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如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也算不上是生气。”
徐仪笑望着她,无奈说道,“我这阵子却很惶恐,还以为你又不肯见我了。今日本想尽早来,谁知又被琐事拖到此刻……”因此哪怕得翻墙敲窗,也非得见到她向她解释才好。
如意愣了一愣,才想起来她有过躲着徐仪不肯见的前科。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无奈的笑起来,向他保证,“真不是。”顿了顿,又垂眸道,“……我也很想尽快见到你。”
徐仪握住了她的手。
如意心口便砰的一跳。
月色如幔如纱,令人心如在梦中一般肆意乱飞,难以控制。
如意不由抬头望向徐思,四目相对时,那乱飞的思绪便有片刻寂静。只是目光一触,便已自然而然知道想做什么。
仿佛得到准许般,他们凝视着对方,相互靠近。如意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漫长的屏息之后,他们各自以指掩唇,红着脸别开头去——到底还是止之以礼。只交握的那只手,不由攥得更紧了。
徐仪舒了口气。道,“这次去淮南,是非我不可。等过两年局势安定了,我一定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如意道,“你别说的太早了。若到时候又有旁的事‘非你不可’了,你也不去?”
“我会在这两年里把一切都安排好,定然不会再让非我不可的事出现。”
他总是对自己抱有奇异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当然他也确实横空出世,总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束手无策时奇迹般的逆转局面。但这会儿就做下这样的承诺……
“明明就已经失信过一回了……”
徐仪被噎住了。
还是如意自己打破了僵局,笑道,“……只管安心去吧。”
“可是……”
“我有我想做、该做的事,你自然也有你想做、该做的事。”如意道,“我都明白的。”她笑望向徐仪,道,“所幸,我比你自在些。等我忙完了这阵子,就去淮南找你——这一次,我去找你。我可从没失信过。”
“你不怕人议论——”
如意忙道,“当然是去办正事的,不会触犯礼法啦!”
徐仪不由轻笑出声,“嗯。”
如意只觉得他笑中有话,“你不许乱想。”
徐仪依旧轻笑,“嗯。”
如意脸上热得发烧一般,和徐仪握在一起的手也烫得厉害。她忙悄悄将手抽回来,挪得里徐仪稍远些。
徐仪也不羞恼,只含笑凝视着她。直看得如意将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一双耳尖都红透的耳朵在外头。他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如意的头发,道,“不早了,快些下去休息吧。”
他便扶她跳过阁楼的窗子,回里屋去。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指尖精致又柔软。她正要抽回手时,徐仪却不由又攥住了,道,“如意。”
如意回望,月辉落了满身,徐仪愣神片刻,才记起自己要说的话,便轻声说道,“我该做的事——我在做的事,未必就是我想做的事。”他说,“我给你的承诺,也都是我心里的愿望。”
如意回想他的许诺,脸上一红。轻快的一点头,便抽回手去,揽裙飞快的离开了。
这一年七月底,徐仪再度离开建康,北上淮南。
☆、第八十八章 (下)
八月中,长干里南郊的绣庄也终于步入正轨。
庄上绣娘大都是当日叛军丢下的“女眷”,如意又特地聘请了几位宫里出来的绣娘坐馆传授手艺。绣娘们适应得都还好。如意去过几次,她们已经大致都能平静安稳的过日子,彼此之间也多有帮扶。看样子是都想好好学手艺,过回正常生活的。
如意觉着气氛不错,便想着让庄七娘也去客串一下女师傅,偶尔带带女学生。
——她在长干里给庄七娘买了处宅子,也雇佣了几个人照顾、陪伴她。
庄七娘眼睛不好,大夫给看了,说是唯有仔细养护着。治是治不好的,只希望别继续恶化下去,也许能免于失明。
因此如意本不希望庄七娘再继续做活儿。庄七娘对她有恩,她很愿意为庄七娘养老。
但是随着相处多了,如意渐渐就意识到,庄七娘的问题不在于眼睛会不会失明、有没有人给她养老,而在于她心里没有着落。
这个卑微的妇人简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殷切期待和怕被嫌弃,每日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的提着午饭守在总舵门外,总是一副非常相见她又很怕打扰她的表情。和邻居、下人们相处起来也畏畏缩缩的。
如意觉得,庄七娘还是该多见一些人,多察觉一些自己的优点。
而教人手艺的女先生,天生就受人尊敬。也许认可、尊敬她的人多了,她的性格也能稍稍改变一些。不至于离开如意就又要缩回到她的地洞里去。
庄七娘初时还有些抗拒,但她本就极倚重如意,只要是如意给她做出的安排,她基本都听话得很。到底还是答应下来。
这一日如意处置完舵里的事务,难得竟有闲暇。
临近午饭的时候,庄七娘没有提着饭菜畏畏缩缩的在外头等她,如意便猜测她今日应该是去绣庄上了——庄七娘去绣庄上做了一阵子,因只是客座罢了,她只隔三差五去一次。
如意还不知道她在绣庄上做的怎么样,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她。便吩咐人备车,出行。
过了河,往南行走大约三五里路,便到梅山村。建康城没有外郭墙,城与郊的区别便不比旁的城郭那般明显。且早些年人口繁衍时,整个城池一直在外扩。梅山村虽在城郊,街衢道路却都与城中相接。因为战乱,越往内城建筑毁坏的越严重,反倒是城郊这边重建起来更省事些,因此梅山村这一带反而比东、北长干里更早复兴起来。
如意的绣庄开起来后,临近街上已经有人在筹备针线庄、成衣铺,支起摊点卖饮食的小贩也更多起来。
这条街眼看着竟比战乱前还热闹些。
如意下了马车进绣庄里,便瞧见街口有人向这边张望。
她出行被人看得多了,也并不在意。
进绣庄里,庄七娘果然在,正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看得出她脸上略有些拘束,枯槁的面皮上竟透出些子红来。不像怕,而像是受宠若惊。听人问了些什么,她讲了一阵却因口齿不清表达不出来,不由有些着急,便摘下衣襟上别着的绣针,在头发上一划,直接着这布料演示起来。
如意近前了,她还没察觉出来。
庄头娘子忙要唤她,如意抬手压住了,笑道,“我等一会儿就是,先别叫她。”
庄头娘子便道,“她没架子,有求必应。每次来都被围住,您要等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呢。”
如意忽的想起来,“她不会还没用饭吧?”
——当先生当得被学生围住误了饭点,也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怎么的。
如意便陪庄七娘在厨房里用了午饭,要载她回去时,庄七娘又高兴又为难,“可还,还没给她们讲完……”
如意笑道,“说好了你每次只讲半日的,就让她们等下次吧。”
“可是……”
如意强硬道,“要量力而为,你的眼睛就只能撑半日。你尽心教,她们当然也会用心体谅。一会儿你向她们解释一二,约好下次便是了。”
庄七娘当然是拒绝不了如意的。
她愧疚忐忑的向人解释,眼睛受不了了,要等下次才能继续。换回的却是众人的理解,甚至还有许多关心时,整个人都有些懵。一直出了庄子,还不敢置信的高兴着,竟有些舍不得跟如意离开了。
马车停在院子里,要上车时,忽听见外间人声嘈杂。
有人在外头涎皮赖脸的喊着,“我老婆在里头,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管你谁是谁家开的!就是皇帝老子在这儿,也不能拦着汉子要见他婆娘!”又有许多人起哄,“就是,没听说不让汉子见婆娘的。”“锁了这么多大闺女在里头,谁知道是干什么营生的。”“管事的给我出来!”“出来出来!”
那些声音嘲哳得很,底气又浮虚,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显然是聚众闹事来了。
庄头娘子脸色便不大好看,早向如意道罪一声,带了护院出去招呼。
如意直上了马车,见庄七娘在底下一付被吓呆了模样,便道,“不用管,不是什么大事,蔺娘子处置得来。先上车吧。”
绣庄里的女人来历大都有些曲折——或是一度被强占,或是干脆就是被夫家、娘家人献给乱兵保平安的。不论为了什么,能让妻女当营妓的男人,有几个要脸的?故而从建起之日起,就断断续续有来闹事的人家。
如意早料到会有此类麻烦,便直接将绣庄落在自己的名下。从一开始就态度强硬,女人若不愿意回去,闹事的再撒泼耍赖也不成。敢闹的直接拿了见官,一两银子也不让人讹。见了官还不消停的,眼下如意还没遇着。
如今梅山村谁不知道,这绣庄是舞阳公主的产业,故而这阵子确实没人敢来闹了。否则她也不会让庄七娘来。
庄七娘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马车跑起来是哒哒的马蹄声也吓得她一缩。脸色都变了。分明是勾起了什么恐惧。如意见了心下不由有些奇怪——庄七娘是货真价实的宫里人,按说谁闹也闹不到她身上去,她不该这么害怕的。
前门被人堵着,马车略绕了绕,从后门出去。
谁知才出门,就听有人喊,“这边这边,人从这边出来了!”
随即便是嘈杂的脚步声——这些人竟专门安排了人手在后门守着。
如意想起自己来时在绣庄外看到的那个人,心下隐约明白,自己今日是被人蹲点了——这些人竟是专门冲着她来闹的。
她不怒反笑,心想这就有趣了。
马车已被人强硬的拦下,外头有个流氓高呼,“哎哟,光天化日之下撞人了啊喂!”
随即便又是一番嘈杂的控诉和追究,他们竟还试图拉路人来看热闹。
如意这趟出门只带了三个护卫,虽都功夫了得,但显然已是双拳难敌四手,已是被碰瓷的和闹事的给簇拥起来了。
如意本不打算露面的,此刻也不能不掀了帘子来,吩咐人,“去报官。”
一打起帘子外头形式也就明了了——窄窄的一条胡同上竟聚集了三四十人,还有人手持长杖拦马,将通往大道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侍卫遵从如意的命令驱马要闯出去,有个混不吝的流氓直往马前头拦,竟拼着被踩踏到也要碰瓷,还高呼,“纵马行凶了!”
如意道,“撞开他,别踩死了就成。”
侍卫依言硬闯,那流氓不但不躲,反倒挺着胸口往上撞。马蹄眼看真要踢在他身上了,侍卫忙勒马停住——这几个侍卫护持如意多年,当然知道,如意的本意不过是要吓吓他,决计不是真的要他们踩过去。
这一试不成,侍卫面色也严厉起来,呵斥道,“车上坐的是舞阳公主,你们持杖拦截,是想造反吗!”
出头流氓不过四十容许的年纪,却一脸酒色过度的虚浮模样。倒是生得了副好皮相,一双尾角上挑的桃花眼,看着就不正经。此刻又带了些醉意,越发多了一份不怕死的无赖相,大着舌头扬声,“我不管什么公主,我就要我老婆!”
“你真要造反?!”
“——你别诬赖好人!我可没听说有什么公主,我就瞧见我娘子她,上车了!”那流氓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扑,道,“七娘,七娘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
如意不由望向庄七娘,庄七娘闻声猛的一惊。她似乎想在如意跟前保持镇定,然而眼神游移,片刻间就不由自主的缩起来,全身都在发抖。
如意本想问庄七娘是否认得此人,见状也问不出话来了。
她便再一次掀了帘子角,道,“撞开他们,死伤不论。”
这次的吩咐就是真的,而不是吓唬人了。
然而她掀帘子时,那流氓同她对上了眼神,竟仿佛见了熟人一般,先是惊得一顿,随即结结巴巴问,“七……七娘是你吗?”
如意简直哭笑不得——这人竟将她认成“七娘”。
道路不平,马车起得猛了,兼车夫左驱右赶的冲撞人群,便颠簸得厉害。如意下意识攥了一把车帘稳住身形。车窗大开。
那流氓看清了如意的模样,随即望见缩在她身后的庄七娘,总算是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他目光中一瞬间闪过悔意,随之而来竟是凶恶的嫉恨。这一次他总算没敢再拦在车前,却纠缠不休的试图拉住车辕爬上车来。一时他扣住窗框,挂在车上,便探头进来恐吓庄七娘,先前号丧似的假惺惺一扫而空,“庄七娘,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你亲亲郎君啊!怎么,如今你发达了,捡了高枝儿了就把你汉子给忘了!旁边儿坐的那是你闺女吧,我怎么瞧着像是我的种儿……”
如意恼怒不已,用匕首柄将他敲下去。他掉下去了还不肯松手,如意便在他指节上用力一敲。
那流氓哀嚎了一声,摔下车去。车子随即颠簸了一下——是车轮碾过了他的左脚。
这些闹事的流氓们总算相信“死伤不论”是说真的了,纷纷作鸟兽散,跑的躲的摔倒后手脚并用爬开的。只一会儿功夫道路便复通了。
只余先前闹事的流氓一人哀嚎辱骂。那骂声形单影只了些,不一会儿也便消散在车后了。
☆、第八十九章
“……是梅山村当地人,姓‘第五’,名让,当地人都叫他‘五代光’。早年他家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光橘子就种了十来顷,一度还曾供应到宫里头。故而祖上颇认得一些高门大户。传到他刚巧是第五代……”
“……他爹整日炼丹不管事,他娘则一味溺爱纵容他。他从小结交的都是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正经能耐没学会,倒学了一身吃喝嫖赌。旁人败家,可人家里有底蕴,日后该出仕出仕,还能博个旷达疏财的名声。他呢?不过就一个门庭单薄的商户罢了,那经得起折腾?他爹一死,没几年他就将家业都败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
“他曾有一房美妾,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据说不止一个纨绔眼馋她。当日为了买她,还闹出了不小的故事。也是巧,纳了这房妾后,他家就落败了——连祖产都买了偿债,穷得上顿不接下顿。这娘俩都说是这妾闹得,又疑心她同旁人有首尾,每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听说还把她打得小产了一回,连四邻都看不下去。那妾倒是贤惠得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心地又善良,受这么多罪也不见怨言。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这五代光倒也不是一味对她不好,见她辛苦做活支撑家计,偶尔也会赌誓改正,说日后定然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信了。”
“不过这男人改邪归正,也未必就说女人的好日子来了。”
“……”
“靠着这妾的手艺,这一家的日子总算渐渐缓过来了。五代光她娘就琢磨着为他娶亲。别看五代光现在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当年却俊得很。他家祖上又阔过,寻常人家他娘还看不上。但真的好人家,谁看得上他家?”
“挑来选去,最后选中的是个县主家的女儿,您道县主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他?原来这娘子也是个独女,又死了丈夫。仗着她娘是宗亲,混不把婆家看在眼里。公然勾搭小情儿。不知怎么的同五代光搭上,竟被他哄得动了心,甘愿下嫁。”
“这两个人便一拍即合。但这县主的女儿,怎么容得下丈夫房里有旁的女人?非要将这妾先打发了不可。”
“可怜这妾当时已有了身孕,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已经快二十年没消息了。”
“四邻倒还都还记得她,提起她没有说不好的。都说这五代光活该遭报应。”
庄头娘子打探好了原委,颇多感慨的向如意汇报。如意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不在焉。
“那县主的女儿是哪个?他不是说他娘子在绣庄里吗?”
庄头娘子道,“……他要找的,恐怕不是这位娘子。”她既打探到这么多,当然也不会打探不出那妾的名姓。她不提庄七娘,又多说那妾的好话,反而欲盖弥彰。
“那县主的女儿倒是嫁给他了,但没几年就看清了他的能耐。非逼着他休妻。他难得又过上了富贵日子,哪里肯?但这位娘子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光明正大的勾搭上了别的汉子,断了他的钱财供应。没多久他娘就被活活气死,他自己也被揍了个半死,强押着在休书上签字。这些年他辗转勾搭过几个寡妇,四处骗吃骗喝……活的跟个笑话似的。如今年纪大了,越发不出息。”
如意道,“你可知他从哪里知道,他‘娘子’在绣庄里的吗?”
庄头娘子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也许偶然撞见认出来了也未可知。”
如意便没有再问下去。
庄七娘恐怕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饱受虐待,最后被一卖了事的妾。
各种说法都对得上,庄七娘和“五代光”也显然都互相认出了彼此。
如意稍微能明白,庄七娘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了。她当年必定饱受折磨,才会在二十年后见着这个人,也依旧不由自主的瑟缩起来。那是烙在本能里的恐惧,不是那么容易遗忘的。
但如意同样也很确定,那个‘五代光’是先确认了她的马车,才冲出来闹事的。他要找娘子什么的也只是个借口——他分明是先闹了事,才发现庄七娘居然真的在。
而这件事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究竟是谁怂恿五代光去找她闹事的?那人又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真的只是为了庄七娘,挑如意不在的时候岂不是更容易?若目的是如意……从庄七娘入手又未免太不知所谓了。
如意实在想不通。
只能令人继续打探着,且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从绣庄里回来后,庄七娘整个人都枯萎了。
她本来就有惊悸的毛病,这会儿更是变本加厉。镇日里缩在如意买给她的宅子里,一声不吭的蜷着,见了人就吓得惊叫起来,又莫名其妙的落泪。眼看竟有些癔症的倾向。
那个五代光也是疯魔了,竟真的找到了舞阳公主府。他不是让如意的车给轧了脚吗?就让人用草席子抬着他,在公主府外倒着诉冤。他倒是好口才,故事编得比唱得还溜拓。他口里,庄七娘伙同奸夫害他破财落败,弃他而去攀上高枝,临走前还不忘破坏他的婚姻……简直一手造成了他的人生悲剧。而舞阳公主纵奴行凶,大天白日的将他的腿打断了,简直是没王法了。
如意常住长干里,几乎不回公主府。府里也就没留什么人手,只隔三差五回去打扫打扫罢了。因此五代光的剧本唱了三四天,她才知道他在公主府前闹事。
但如意差人回去处置这件事,却扑了个空——五代光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
不但再也没有在公主府前出现过,如意派人去寻他,也打探不到他的踪迹。
而庄七娘的状况也日渐一日的糟糕起来。
如意心里烦乱,但对庄七娘的困境,她却又无能为力。
这一日如意入宫去探望徐思。徐思见她不时走神,便问是怎么回事。
如意便将庄七娘的事告诉了徐思。
徐思却还记得庄七娘,听如意提起,不知为何,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但对庄七娘的遭遇她依旧很同情,便抛开那不知所谓的迟疑,道,“原来她还有过这样的往事。你养着她也是应该的,可记得我同你说过?你小的时候调皮,爬到承露台上下不来。那会儿接住你的宫娥就是她。”
如意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么久之前庄七娘就救助过她,不由道,“……原来这么久之前她就帮过我了。”
徐思道,“正是。”她便也想起自己不愿意庄七娘在如意身旁伺候的原因。不过如今如意已长成有主见的大姑娘了,她当然也不会再担心过多接触庄七娘,对如意有什么不好的浸染。便说,“依稀记得她入宫前有过一个孩子,应当是被卖掉之后生的。那孩子和你仿佛的年纪……故而她看你也格外亲切些吧。”
这么说的时候,徐思又觉着有些别扭——自己的女儿,被不相干的女人当女儿看,感觉还是很冒犯的。但再想庄七娘两度救助如意,便又觉着自己这心情真是小家子气得很。
便又说,“若能找到她的女儿,她也许能好些。不过宫里许多文书都毁于战火,要查她入宫前的事,想来也不容易。”一面说,一面思索,道,“当年我让翟妈妈调看过她,也许翟妈妈还记着她的来历。”
如意也恍惚记起来,“年初从城中逃出去后,我和二郎似乎去横陂村看过翟阿婆。”
去横陂村时她已几近昏迷,在横陂村里发生的一切事她都不记得——过后也因为记忆模糊,一直都没提起过这段经历。此刻听徐思说到翟姑姑,她才忽的记起,自己当时应该是去过横陂村的吧?
但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便道,“还是问一问二郎吧,他应该记得。”
徐思却道,“你们去了横陂村?那恐怕是和翟妈妈错开了。”她便说,“她去了京口,回建康时我们见过面,并未听她说见过你们。”又说,“如今她应当是在东州府,有空你就替我去看看她吧。”
如意道是。
徐思手上正翻看名册,见如意依旧心不在焉,便笑道,“且搁下这件事吧。帮我想想你弟弟的事。”
如意疑道,“二郎?他怎么了?”
徐思叹道,“他的婚事——朝臣催着他立后。”她便一拍手中名册,道,“他心里却连个人选都没有。”
如意恍然大悟,忙道,“啊,这个,二郎同我提过!他似乎是有喜欢的姑娘。”
“是哪家?”
如意被问住了。
但这会儿她后悔也晚了,只能捂脸,“我居然没问……他也没和阿娘说吗?”
徐思笑道,“他要说了,我还用这么翻书似的相人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就——就算他没说是谁,你就没察觉出什么迹象?他总不能凭空想出个人来喜欢吧?”
如意仔细想了想,道,“我真没注意过……”她心里萧怀朔就是个早熟的小屁孩,拽归拽,没长大就是没长大,哪里会想他是不是该情窦初开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姑娘略有可能,便道,“在南陵……”
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通报,“陛下来了!”
如意便停下话头,笑道,“您还是直接问他本人吧。”
片刻后萧怀朔便趋步进屋。进屋后见如意和徐思意有所指的笑看着她,便一挑眉,“你们在说什么?眉飞色舞的。”
徐思便笑道,“说你的婚事——怎么,听说你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
萧怀朔表情一滞,目光望向如意。
徐思道,“我和你姐姐正在猜是哪家女孩儿。”
萧怀朔眸光一垂,眼睛里漆黑一片。他貌似不在意的问道,“阿姐说了是哪家吗?”
徐思和如意对望一眼,都略觉得氛围有些不对。还是徐思开口答道,“总归是在南陵认识的吧。”
萧怀朔笑问,“阿姐说的?”
如意顿了顿,才道,“嗯。莫非在去南陵之前就——”
萧怀朔道,“你有空乱猜这些有的没的,怎么就不能先处置好自己的事。听说你驱车撞了个路人?”
如意无奈,只能将庄七娘的事向他也解释一遍。
萧怀朔不比徐思,对庄七娘半点兴趣都无,只淡定的“哦”了一声,不置一词——分明就纯粹是为了岔开话题。
不过听如意问起横陂村,他却不由恍神片刻,才淡漠道,“你记错了,我们没去过横陂村。”
——他在说谎。
不管徐思,还是如意,都很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两人对视一眼,却默契的都没有点破。
只粉饰太平般笑着说起了旁的事。
且将这个谎言,轻轻揭过。
☆、第九十章 (上)
翟姑姑如今确实是住在东州府。
像她这样从宫中退下来的有身份的嬷嬷,往往能攒下不小的身家,何况徐思也会额外贴补她。但翟姑姑过得却只是殷实而已。家里只雇了夫妇二人,女的当厨娘,男的做些杂役。偶尔夫妇俩的两个女儿来帮帮工,替她做些零碎活计。
宅子也在东州府最东边,已临近郊外了。房子很朴素,倒是有个亩来大的院子,院中瓜果蔬菜一应俱全。
如意去时,她弓着腰用麻绳圈白菜,身旁跟着两个乱忙的小姑娘。
虽已是晚秋,天气渐冷,但天高云淡的日头反而更晒人。她带了个阔边的竹斗笠遮阳,一身厚实的细麻布衣,不时用沾满泥土的手指示小姑娘该怎么做,看着和寻常老圃子也无大差异。
见如意来她似是很诧异,脸上半分笑容也无。在宫中时她就极少对如意笑,总是脊背笔直的板着脸,看人的时候充满了疏离感。可这一次如意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她和两个小姑娘说话时目光里还有慈祥,转向如意后就只剩冷漠和克制了。
反倒两个小姑娘对如意很好奇,翟姑姑却寻事将她们支开了。
“进屋坐吧。”她从水缸里舀了水洗手,又从容的擦干净。引着如意进屋时,随手摘了斗笠挂在门边的木钉子上。
自始至终都挺着腰,没斜眼看如意一次。
进屋坐下了,才问,“您是喝水,还是喝茶。”
那语气生硬得紧,令如意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对坐着喝水。到底还是如意先坐不住,道,“您是和我阿娘一道回来的吗?”
她本以为提起徐思,翟姑姑态度能舒缓些,谁知道气氛霎时更冷,翟姑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如意待得也不舒服,干脆搁下了寒暄的心,直接道,“我是来向您打听事的。”
翟姑姑忍了一会儿才道,“嗯。”
如意便说,“辞秋殿里有个善做针线活的宫女,名叫庄七娘的,您可还有印象?阿娘说,早些年她曾救过我一回,阿娘一度想让她给我当乳母的。”
翟姑姑道,“不记得了。”
如意小心道,“您能不能再想想……”
翟姑姑道,“记不得就是记不得了。”
在辞秋殿里时,她和如意就不怎么亲近,但大致还是友善的——除了对徐思,她待所有人都是克制而疏远的,所以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如意能感受到她压抑着的愤怒。
如意知道没法儿问下去了,只好起身告辞。
翟姑姑也不留她,仿佛急切的盼望她赶紧消失在自己眼前一般。
如意已走出门去了,可心里到底很委屈——翟姑姑是徐思的乳母,如意也是将她当长辈亲人待的——终于还是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姑姑。”她说道。
翟姑姑本来因为她要离开而如释重负,此刻脸上又绷起来,已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让您伤了心了。”
翟姑姑就愣了一愣。
“如果我做错了,您就和我说。这样不声不响的闷生气,我做晚辈的,心里也茫然、惶恐得很。”
翟姑姑对上她的目光,一老一小都是同样顽固、板正的模样。正直的人对上正直的人,谁的心思更直接、更简单,都是一目了然的事。而翟姑姑显然比如意藏了更多秘密,更多心事,到底还是她先移开了目光。
可在此之前,她眼睛里的悲痛、愤怒、无助,已悉数泄漏出来。和庄七娘不同,她的眼睛并未因年老而浑浊、灰败,反而历经岁月依旧干净、固执。因此那眼睛里的悲怆就格外能打动人心。她先退让,却并非是因为败下阵来。
“……您去过横陂村了?”她终于开口了。
如意愣了一愣,没有答话。
翟姑姑闭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语气里有压抑的平静,“那么,您一定见着……老身侄儿一家了吧。”
如意没有做声。
恰厨娘在此刻送果子过来,见她们一茫然、一悲痛的站在门口,忙上前打圆场道,“啊哟,客人这就要走吗?”
如意这才回过神来,翟姑姑也已平静下来,最后对如意道,“您回去吧。您打探的人,我真的不记得。”
翟姑姑年纪大了,十□□年前的事了,她不记得也很正常。如意原本也只是寄希望于万一。
可是,她提到了横陂村。
而二郎也对横陂村发生的事讳莫如深。
如意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彼时他们正在逃亡,背后追兵紧追不舍,这一点如意还有印象。如果他们逃到了横陂村……很可能,翟姑姑的侄子一家受他们连累,已经……
可如果翟姑姑侄子一家遇难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如意不敢往深处去想。
她犹豫、逃避着。可从翟姑姑家出来,她翻身上马,却直往城外去。过秦淮河,出石子岗,眼看天阙山已然在望。侍卫问要去哪里时,她说的却是,“……江宁镇,横陂村。”
她一路去的急,到横陂村时,才刚过午饭时分。
她翻身下马,望见村外桃树林时,记忆就已然被唤醒过来。
她记得自己高热昏沉,眼中所见最后的景象就是眼前这片桃林——彼时寒冬刚过,桃木尚未发芽。而如今深秋将至,桃叶已然落尽了——过了这片桃林后,她就因体力不支而昏迷了。可其实外头的事她都听得见,且还比往常听到更清晰些。
她记得二郎敲开一扇门,可那人家不肯收留她们。二郎向她询问翟姑姑家,还示弱的称呼人“婶婶”——那大概是他一辈子嘴巴最甜的时候。可如意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喘息的回音,他声音里每一丝焦急和无助都清晰可辩。她站立不住,软到下去,二郎扶不住她,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如意觉得他就要哭出来了。可也就在那一瞬间之后,他便将眼泪咽下去,努力的将她圈在怀里。砸开了另一扇门。
如意凭借着零碎却清晰的记忆,最终找到了那一扇朱漆门。
——那门上蛛尘层叠,显然已许久无人出入了。
如意的手停在门环前,犹豫着,始终无法推开它。
脑中的声音是属于三个人的,二郎之外,还有一个青年和一个老妇。
她依稀记得那老妇出门后呵斥那青年。隔了窗子听不大清他们的话,但随后二郎便尾随他们出去了——如意还记得他们都离开后骤然寂冷下来的空气。再然后,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睡中依稀听见打斗声——但也或许是梦。
“你找谁?”
她迟疑的光景,身后忽传来个声音。
如意回头,见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便道,“阿婆,这家人您知道去哪儿了吗?”
那妇人道,“死绝了,大半年前就死绝了,还是我替他们娘俩儿收的尸。你是他家的——”
如意顿了顿,道,“……远亲。”又道,“半年前,是兵乱那会儿?”
“是之后的事了——”那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死在兵乱里,倒是来投亲的给害了。祖孙两个一个被捅死在厨房里,一个给割了脖子死在厢房里。也不知他们是造了什么孽,前头还说要进城里去享福,后头就给人害了,啧啧。”
如意脑子里便有些懵,“让投亲的给害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还能有错?是我亲眼看到的。”那妇人摆着手道,“官军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死了。那个来投亲的一身血,抱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正准备逃呢。”
如意忙道,“逃走了吗?”
“这定然不能——让官军给抓了个正着,当场就带走了。”
如意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乱着,口中却依旧在问,“那会儿乱匪已经进城了。人人都想逃出城,他们怎么反而想着进城去享福?”
人只怕真是二郎杀的,如意想——可二郎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应该是看出他们早有投敌之心,才会痛下杀手。
那妇人却说,“这个我还真问过——他们家不是有个姑婆给宫里边儿娘娘当奶妈吗?就临着匪兵进城那几天,她忽然就回来说要带他们进城享福。”说到一半,一旁传来马嘶声。那妇人扭头瞟见坡下几个跟着如意一起来的侍卫们,忽的就警醒起来。话锋一转,道,“谁知道为什么偏偏那会儿说要进城享福呢。人都死了,这会儿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了。”
她分明话中有话。
如意心里有些乱——若真是如此,二郎怕是错杀了。翟姑姑也很奇怪。她当然不可能带着投敌,但台城形势危急时,她也没道理要带侄儿一家入京“享福”。
那妇人已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胡乱寻了个借口,便匆匆转身回家。
如意便没能追问下去。
她已然留了心,心想改日还是该再去横陂村走一趟,将这件事弄清楚为好。
但眼下,无疑还是庄七娘的事更要紧些。
翟姑姑这边的线索断了,如意也并非毫无头绪。
她记得庄头娘子说过——五代光是梅山村本地人,他的邻居们都还记得庄七娘。只要能从他们那里打探出五代光当初把庄七娘卖到哪里去了,也许就能找到庄七娘孩子的线索吧。
但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谁知道那个孩子究竟命运如何?如意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第九十章 (中)
从梅山村往东南去,道路渐渐狭窄崎岖起来。走到村子尽头,绕过一处宅院,便是一条窄窄的斜道。斜道一侧有一片荆棘围起的菜园子,穿过菜园再往前,便是一片荒山。早年间,第五让和庄七娘就住在这山下。
山下只有几处茅草屋,院墙半高不矮的,就用山下的碎页岩垒成。
如意跟着引路的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院前泥泞的小道上。抬头就能越过破败的院墙望见院子里的情景。
也是来到这里,如意才明白什么叫家徒四壁。
走了约莫三五十步,引路人便停住来,指着一旁一处荒败了的茅屋,道,“五代光以前就住着儿来着。”
如意便取了赏钱给她,道,“多谢。”那人接了钱还不肯走,又打量了如意一会儿,才迟疑的离开。
那茅屋隔壁的庭院里晾着衣服,显是有人居住的。
如意便抬手敲门,来应门的是个颤巍巍的老妇人。一身粗布短褐,面容皱得老树皮一般,双目老浊。
看见如意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眼神不太好,竟又凑前细看。
她靠的进了,如意不由后退,那老妇人迟疑道,“姑娘,你找谁?”
如意道,“是郑阿婆吗?您见过蔺娘子的,我是她的东家。”
那老妇人又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蔺娘子是谁。随即她便想了起来,忙点头,道,“是,是——她来找我打听七娘。对,对……这就对了。”她竟十分热切的拉住了如意的手,喜悦道,“你是七娘的女儿吧,快进来坐!”
如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那老妇人犹自欢喜的喃喃自语,“一开门我就认出来,跟你娘活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说怎么忽然就有人来打听七娘。”
庭院不过三五步宽,转眼她便拉了如意进屋,已开始张罗茶水。
如意忙道,“您认错了,我不是她的女儿……”
那妇人才醒过神来,道,“不是?”
如意道,“不是。”
她便又凑前打量了一会儿,却犹不肯信,疑惑道,“……真不是?”
如意尴尬道,“真不是。”可依旧笑着解嘲,“真有那么像吗?”
这妇人老眼昏花,认错了也没什么奇怪。可……五代光初次瞟见她时,似乎也认错了。当然,那时五代光醉醺醺的,又只是一眼扫过,也做不得准。可是接连两次巧合,难免令人在意。
那妇人似是有些失望,“像得很。”又半信半疑道,“不过七娘没你这么大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如意道,“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她。”
“记着呢……怎么不记着?”那妇人叹息着,“那么好的闺女。”又转向如意,“你是她的?”
如意想了想,道,“我也是她的东家。”
“噢……”那妇人复又惊喜起来,道,“蔺娘子走得急,我也没敢问……七娘她如今过得还好吧?”
如意想了想,便大致把五代光去绣庄上闹事,引得庄七娘犯了癔症的事告诉郑氏。又道,“她是被转卖到我家的。说是有个孩子留在了前头那人府上。我想把那孩子赎回来,让她们母子团聚,也许她能好转。但看如今她的情形,问是没法问了。所以想来找您打听打听,您可还记得她当初被卖到哪里去了?”
那妇人听得又叹息,又落泪,道,“真是前世冤孽,他还不放过七娘。”
可听如意提起庄七娘的孩子,又问她被卖去哪里,却顿了一顿,才擦着眼泪叹息道,“只怕没那么容易赎回来……”
“这么说您真的知道?”这是意外之喜,如意忙追问,“是哪家?”
那妇人道,“是官家……卖到乐府去了。”
如意就愣了一愣——本朝乐府分属少府,大致说来就是后宫的一部分,听说也从民间采买少女教习歌舞。但是那会儿庄七娘应当已经不年轻了,又是个孕妇,买来做什么?
何况,早在许多年前乐府就已裁撤掉了。如意记得很清楚,国子学的博士们说孔子“恶郑声之乱雅乐”时,还特地点出天子裁撤后宫乐府之举,甚合道义。
只怕是有人打着乐府的旗号,骗买来着。
便问,“您确定是乐府吗?若是官家买人……”
“错不了。”那妇人擦了擦眼泪,大概是勾起了伤心事,又道,“不瞒你说。那会儿我那瘫子老汉还活着,儿子却短命去了,留下个七岁大的小孙子。原本指望儿媳妇能守住,好歹把孙子带大了。谁知也留不住,铁了心要跟野汉子跑。我没法子,只得打发她嫁人,好歹索回几两彩礼钱。那会儿我是上要伺候瘫子老汉,下要照料奶娃。若不是七娘接济帮扶着,我……”她哽咽了一阵子,才又擦着眼泪道,“我拉下了脸,说你们非要把七娘卖了,不如就卖给我吧。为了凑银子,还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给卖了。七十多年的老枣木,砍的时候满树的枣子都快熟了。我还忖度着,他们好歹会等七娘把孩子生下来,谁知道大着肚子就卖了——那会儿孩子都快八个月了,眼看就要临盆。那娘俩真是畜生投生。”
她又叹息了一阵子,“我去他家闹了一阵子。人家要娶县主,知道要脸了,就把那人牙子给推出来,让他同我说。那牙子便和我说,他只是个倒手牵线的,买人的那个是乐府采办,让我有本事就去找官家闹。我琢磨着他们是合伙骗我,就辗转打听托请,还施了一回钱,才知道确实是乐府给买去了。”
如意将信将疑,“乐府里是教歌舞的地方,怎么会买孕妇?”
而且听郑氏的说法,庄七娘已怀孕八个月了,又不是没显怀。
“这就不知道了……”这妇人干巴巴的停了一阵子,又抬手擦眼泪,道,“只知道那阵子他们买了好几个人,都是孕妇。”
如意便又愣了一下——这就耐人寻味了。
“你可知道那牙子是哪家?”
她也只是一问,不想这妇人竟当真记得,“他就住在村北头,前阵子才逃难回来,就又操持起这损阴德的老本行。您去一打听,定准儿有人知道。”
如意问完话,从院子里出来。
墙角便有一棵枣树。她打眼一扫,果然在那枣树西北看到棵老树根——想来这枣树就是这老树根后来孽生出的新苗。
入了九月,枣子早已打净。如意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郑氏说她卖枣树时,枣子都快熟了,那应该是七八月之间的事。这么说来,庄七娘的孩子大约生在九月、十月之间,倒是和她……
如意顿了一顿,没有再往深处想。
那枣树下搁了两口箱子,箱子上压着红纸。如意在宫外住的久了,依稀知道些民间习俗,便问道,“您家是要办喜事吗?”
那妇人忙道,“是——孙子快要娶媳妇儿了。昨日出城下聘,离得远些,今天还没回来呢。不然也让您见见。”
庄七娘被卖掉时,她孙子七八岁,今年该有二十六七了。不过穷苦人家说媳妇儿难,不攒下几个钱还真没谱,三十、四十了才能娶上亲的也不少见。
如意便取了两枚金锞子给她,道,“这是替七娘给的看喜钱。”
那妇人推拒了一番,总算肯收下。
如意告辞出门,她又唤住如意,欲语还休,“七娘别是跟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吧……”
如意被她逗得一乐,笑道,“可不是么。”
从郑婆家出来,如意便差人去村北头打探牙子的消息。
果然如郑氏所说,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如意隐约觉得一切都太顺畅了。她这个人自幼运势就不大好,做事很少有这么水到渠成的时候。过于顺利的事她都习惯性的缓一缓,好琢磨琢磨是不是有什么隐患没察觉到。
因此这一回她没有直接出面,而是令舵里的伙计代替她,和那牙子约在酒楼里面谈。她则订下隔壁的雅间,听他们怎么说。
她去的早些,便斟了杯薄酒,临窗小酌。窗下便是街口,街上沽酒卖花的小娘子有一把好嗓子,叫卖起来婉转如唱。这叫卖声里,云行水流,人来人往。她一时走神,竟又想起徐仪——当年他牵着她逃出国子学去,穿过一条银杏树的林荫道,便带着她闯进了这繁华红尘。至此刚好也要有十年了吧。
不过片刻走神,她便望见活计和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从街口走过,正往这酒楼里来。
这瘦子显然就是那个牙子。
可这并不是如意头一回见他。
——就在五代光去绣楼闹事的那天,如意下了马车要进绣庄,扭头瞧见借口有人盯着她——那个人就是他。
如意抿了一口酒,心想,果然世上就没有这么顺利的事。
并不是她要见这个牙子,而是这个牙子诱导着她来见自己的。
但是一个牙子而已,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量和能耐?他又有什么目的?
☆、第九十章 (下)
如意令侍卫去传信——她改主意了,要亲自见这牙子。
伙计得了信儿,果然直接将牙子带到雅间。
牙子进屋看见她,面色就一变,扭头便要出去,却让伙计堵在了门口。他倒也机变,很快便掩饰好了表情,笑道,“您看这办的是什么事儿,早知道是要同女公子谈生意,我就让我那浑家来同你们说了。这跟个金贵美貌的小姑娘同处一室,我一个大老爷们……”
活计听他轻薄如意,便要撸袖子。如意抬手制止,道,“不会把你怎么着的,就是打探个消息罢了。进来坐。”
牙子见出不去,只得挨着椅子边儿,故作镇定的堆着笑坐了,道,“买消息的啊?那您真是找准了。干我们这行的,要给人搭桥拉线,没个消息灵通还真不成。您问。”
如意道,“你认得我吧。”
牙子的豆芽眼就作势往如意脸上一扫,“……眼熟。”又恍然大悟,“啊哟,我想起来了,庙里仙女儿就长您这模样。”
如意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追逼。只顺势一笑,且让他蒙混过关。
她这一笑,屋里气氛霎时松动下来。牙子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肩膀便松懈下来。
如意这才说道,“我来向你打听个人。名叫第五让,就是梅山本地的住户,你可认得?”
牙子眉眼一动,笑道,“他可是梅山村的名人,哪能不认得。他家祖上也是大户,谁知传到他这里几年就败光了。故而人都叫他五代光,您说的是不是他?”
如意点头道,“就是他。他曾有个妾,人称庄七娘。说是经你的手卖掉的,你可还记得她?”
牙子装摸做样的想了一会儿,才道,“您乍一说庄七娘,我还真不知道。我做这行三十多年,经手卖掉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能人人都记得?可您一说是五代光家的,那我还真记得。不为旁的,这件事怪异。这卖的人狠心,还没后呢,就先把怀孕的妾给卖掉了……”
人心虚时,话就容易格外多。如意就不声不响的听着。
那牙子接着道,“这是其一。其二呢,也是赶得巧,他这头才要卖人,那头就有人让我留意着,要找怀孕八个月左右的孕妇,有几个就要几个……”
如意脑中就一响,“只要八个月的?”
她本以为只是巧合,如果是故意——
牙子道,“是,就要八个月左右的,日子差得多了还不成呢。您说蹊跷不蹊跷?”
如意没说出话来——她脑中几乎立刻就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猜测。
牙子又道,“也是巧了,他那个妾就是八个月的身子。于是两边儿一拍即合,我也赚了不算少一笔佣金。”
如意追问道,“……你可还记得是买家是哪里?”
牙子道,“记得,这就是第三个蹊跷的地方了——来的是个阉宦,宫里的人,挂着乐府的名头。乐府我常打交道啊,管事的有外边的官、有宦官。平时出面的都是宫外的人,这回怎么来了个宫里边儿的人?我就多嘴问了一句,您猜人怎么回的?”
如意不做声,他便掐着嗓子接着演,“——‘你只管给人、赚钱。知道多了,小心你那条舌头’。”
如意这才猛的回过神来,道,“他们这些人攒下点身家,都爱养个义子成个家,没什么可奇怪的。”
那牙子嘿嘿一笑,道,“您是个明白人,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宫里边儿的事,不可说,不可说呐。”
但是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如意不由再次确认,“这是哪一年的事?”
牙子低头掐着指头算了算,道,“平定了汝南兵乱那年,似乎是——景瑞十一年的事。”
景瑞十一年,徐思入宫。九月里,如意出生。
——就在她出生前一个月,宫里边有人在民间搜罗大月份的孕妇。她生得很像其中一个,像到连那人的丈夫和邻居乍一看都会认错的地步。而那个人也几次三番、不惜性命的救助她。
如意枯坐着,心中干涸死寂。她脑中诸多猜测一一排除,最终只剩最初的那个越发清晰、挥之不去。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很接近真相了。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她很清醒,却又如在梦中——仿佛只要掐一下自己,就能从噩梦里醒过来一般。
牙子又道,“您问完了吗?还有旁的事吗?”
如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所幸有些主意早已提前打好,只要按部就班即可,倒无需花费什么力气。
她便只吩咐,“拿下他。等他说出第五让的下落,再来回我。”
那牙子全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发难,被人按住时犹自挣扎叫骂,见如意面色僵冷,不为所动,才忽的意识到什么,忙道,“不止我一个人知道这些事,你杀了我也没用!”
如意心神恍惚,闻言回过头来,“你果然认得我。”又吩咐,“把他带回公主府,慢慢审问。看到底是谁主使的。”
从酒楼里出来,暖洋洋的日头一晒,她冰冷的指尖才回过些感觉。
卖花女的叫卖声中,长街深巷,天明气清,人来人往。
她缓缓凝神,心想,还有谁可以问——她该找谁去确认或者推翻她的猜测,给她一个真相。
也或者,她压根就不该深究下去。这牙子故意引她来说这些话,分明就是为了给她下套儿。这些很可能都是他刻意编造的。
可是……她太了解她阿爹,或者说养父了。
天子他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如果,如果连她阿娘也不是她的阿娘……
如意扶着车辕,强自撑住身形。她不肯再想下去。
脑子转的很慢,可她确实是在思考着。半晌,她才终于想起来,如果真有这么件事,那么有两个人必定曾参与过。
而这两个人,碰巧——又是碰巧,她都知道下落。
——翟姑姑和决侍郎。
她对侍从道,“备马,我要去栖霞山。”
栖霞山距离梅山村足有六十里路。哪怕一路快马加鞭,也得赶上小半晌。
她精神恍惚,所幸骑术精湛,一路竟没有堕马。
只是越往东北去,天气便越阴晦。临近栖霞山时,竟下起了小雨。
晚秋的雨倒不显急,只是凉的很。风一吹,寒意浸衣。她皮肤被淋得冷且白,直如玉石一般,半点血色也无。
已临近傍晚,朝食之后她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却奇异的并不觉着饿。
下马之后便是一条石凿的崎岖山林,两侧茂林幽深,山庙隐现在山石密林之间,森然寂冷。
她往山上去。脚下山石湿滑,她趔趄了一下,幸而身后有人扶着,没摔着。
行至栖霞山寺,庙里和尚们正在做晚课。她等在佛堂外面,听他们唱梵音,诵读心经,唱“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她想,若这世上真有能通往大彻大悟的无上智慧该有多好。又想,天子不就为二郎取名般若么,般若即为智慧。智慧即为彼岸、即为超脱。却为她取婆娑二字——婆娑者,娑婆也,正是遍布烦恼罪孽却不得超脱的忍土。
可既不得超脱,为什么又要让她知晓众生诸相?
她已有些魔障了。
这时寺里敲响钟声,那钟声清荡,令她脑中一明。她猛的回过神来,见自己立身雨中,暮色已有些沉黑了。
小和尚行礼,交给如意一封书信,道,“施主,决居士说,您要问的事他写下来了,您一看便知。他已决心剃度出家,不再过问红尘中事,还请您不要再来打扰山上清静了。”
如意麻木的接过信来,道,“我还没说要问什么事……”
小和尚挠了挠光脑袋,道,“他说不用问,您既然找过来,他就知道是为什么事。”大概是如意的脸色吓到了他,他匆匆合什行礼,“天晚了,寺里不留女客的,施主您快回吧。”便转身跑开了。
如意半晌无语,只面色苍白的在雨中开信封。撕了几撕,才把封口撕开,寂静无声的将信展开——那信里写的,却是一份名单。
决明和翟姑姑的名字赫然在列。
如意脑中有片刻空白,这两个人名正印证着她心中猜测。她怀抱着最后一点幻想,继续看下去,便找到了那个牙子的名字。而写在最后的那个名字,是庄七娘。
——决明给她写了一份知情人的名单。
如意从山上下来时,天已完全黑了。
侍卫们已在山下寻好了住处。借宿的农家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好心为她烧了热水沐浴。
她泡在浴桶里,很长时间里什么都没有想。待白色的雾气散去,那水已彻底凉透了,才缓缓回过神来。湿漉漉的从桶里出来。
她洗脑般告诉自己,别急,决明什么都没说。一切未必就如猜测——本来她手中就只有几条线索,根本不足以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只不过是因为她在为庄七娘寻找失散的孩子,又有人说她和庄七娘生得有些像,她才会事事都往这上头想。本来庄七娘的孩子生出来没有,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
何况就算天子真准备了后路又如何?也许没有用上了?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骨子里就像极了她阿娘。
只要好好的睡一觉,明天肯定就能豁然开朗。
她一边想,一遍盖着被子,在昏沉与清醒交杂中,迷迷糊糊的入睡。
梦里又回到那年早春,宫城春雪未融,阴寒入骨。她被琉璃欺负了要离家出走,一边不肯回家一边哭……可走着走着,就变成一边哭着一边要回家。回到辞秋殿时,徐思正要出来寻她,她大哭着扑倒徐思怀里,叫“阿娘,阿娘。”梦里那委屈自然而然的就哭诉出来,“他们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是骗人的对不对?”
醒过来时,天才蒙蒙亮。
她微微有些发热,头脑昏沉。但心境确实比前一日平稳了许多。
她起床吃了一碗米粥,又让人给她添了一份农家自己风干的山鸡下饭。吃饱了,才启程回建康。
那份名单就塞在她的胸口,名单早已经背下来。
还是不能逃。她想。
不论真相如何,她都会追查到底。
这份名单上共有八个人,除了她已经知道的四个,剩下的她都不认得。但既然发生在宫闱之间,参与者恐怕大都是宫里的人。因此回到建康之后,她便差人请来褚时英,请他帮忙寻找。
她报出第二个名字时,便见褚时英面色变了一变。
她本不急着一下子全说出来,此刻心里却忽的一动,便凝视着褚时英的眼睛,说出了第三个名字,褚时英似乎疑惑稍解。如意便又说出第四个名字,褚时英目光又一动。
如意心下便有些沉,问道,“你听过这些人?”
褚时英略一为难,见四下无人,终还是开口道,“五月底里决侍郎回来过一次,您可还记得?”
如意点头。那次她去接庄七娘,正好遇上决明。
褚时英道,“那次陛下召他回来指认几个人,事后我留意了一下……您说的这四个人,有三个都在这里头。只有那个稳婆钱氏不在。当中叫宽亮的那个,原是宫里的寺人,这件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不过没死成。陛下吩咐过,唯有这个人无论如何不能死。所以眼下……”
如意喉咙发紧,几次开口都没发出声音来,“……陛下过问过?”
褚时英顿了顿,道,“……是。”
褚时英离开之后,如意便去后院儿柴房里见那牙子。
走到门口时,正撞见她派去审问那牙子的侍卫。侍卫见了她,便道,“我正要去见您——他招供了。”
☆、第九十一章
那牙子果然把什么都招了。
他说五月底见了决明之后不久,他就被放了回来。原本这件事里,他并不算深知内情的那个人。但他见着了买去庄七娘的人,回忆便被唤醒——寻常人和宫中打交道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只消一次就印象深刻。何况庄七娘也是个不多见的美人。
再后来他偶然听人说似乎瞧见庄七娘母女出入绣庄,便起了疑心。于是在街口蹲守如意。
不想就撞见五代光去闹事。
他由此猜到了内情,心中常不自安。偏在这会儿,宫里有人来找到他,令他引着如意去追查真相。他不敢违逆宫里的旨意,又忖度着如意在坊间多行善事,这种小姑娘最容易心慈手软,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下来。
梅山村的郑婆确实跟他串通过——他帮她孙子说上了媳妇儿,又搭了半副彩礼,郑婆便答应将乐府买孕妇的事透露给如意,好引着如意去找他。
但五代光那边是谁安排的,他就真的不知道了。不过五代光有许多老相好,不少都和宗室皇亲走得很近,有那么一两个猜到了真相也未可知。如意若想知道,他肯定能帮上忙,只求……
二郎果然已经知道了……如意想。
她心乱如麻。既然是萧怀朔让这牙子透漏给她的,那想来这件事已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她确实不是徐思的孩子。
她从柴房里出来。
外间天色阴晦,细雨飘零。她站在雨中,雨水凝在皮肤上,顺着脸颊滚落。衣衫浸了水,沉重不胜,她走了几步,便再挪不动脚步,且扶着游廊石栏上坐下来。却不知自己坐在了泥土上,长裙着污。
雨声萧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人唤回神来,见霁雪一脸焦急的看着她,便问,“……怎么了?”
——明明是她怎么了。霁雪亦不敢反问,只小心道,“外间湿冷,看您淋的。已为您备好了热水,快去洗一洗吧。”
如意道,“……哦。”
她便任由霁雪牵着进屋。
霁雪便服侍她沐浴,见她失魂一般,心下又替她难受,又焦急不安。如意追查这桩事时,并未着意避着身旁亲近侍从——也避不开。故而霁雪多少能猜出一鳞半爪,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眼下正该是如意拿主意的时候,谁知如意却先被击垮了。她不能不提醒,“陛下既然没有声张,想来应该是想让您自己做主的。”
如意面容氤氲在水汽里,半晌才道,“……是啊。”
霁雪便又道,“那么您的主意是?”
如意似是笑了,“……你也想让我自己拿主意吗?”
她回过头来,泪水滚落。有那么一瞬间霁雪以为她要暴发了,但她却抬手盖住了脸,无声的哭了起来,“……可是我也不知道啊。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
霁雪追随她这么多年,却是头一次听她无措的哭诉“该怎么办”。
她就断断续续的,近乎无声的哭着。
可是徐仪不在,这件事她连个可商量、可依靠的人都没有。这一次她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沐浴之后她便发起烧来,却看不出难受,只是失魂般靠着床头坐着。
霁雪又想让萧怀朔知道,又怕徐思知道后要过问。纠结许久,到底还是替她请了太医。
所幸如意还算乖巧,送进去的药她老老实实的吃了下去,晚饭也多少用了一些。
半夜的时候,她才又回过神来。唤了人去,命再给她添一条被子,熬一碗姜汤。
霁雪见她知道难受了,才略松一口气。亲自将东西给她送进去。
如意吹了吹姜汤,慢慢的喝着。过了一会儿想起那牙子来,问知还在柴房里锁着,便道,“天亮后就把他放了吧。”
霁雪见她提这件事,便知道她到底是|硬挺过来了。既要放了这牙子,看来她是打算顺其自然。霁雪便提醒道,“……可是,万一他出去后乱说怎么办?”
如意道,“他不会说。会说的是五代光背后的人……”她失神片刻,才倦怠的道,“先把这个人找出来吧……只怕他还要兴风作浪……”
正说着话,忽听得底下有争吵声。
如意身心俱疲,些微的吵闹声都令她头疼不已,便示意霁雪去处置。
好一会儿之后,霁雪终于回来。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敢隐瞒,“是庄七娘那边的人……”
如意脑中便嗡的一响,片刻后才能发出声音,“……出什么事了?”
霁雪先道,“人没事,已经救回来了……”才又道,“她跳了水塘。”
如意冒着秋雨,去了庄七娘的宅子。
宅子里灯火通明,她雇来照顾庄七娘的人都醒着,里里外外的守着。见她来,才纷纷松一口气。便迎上前来,边引着她进屋边解释,“晚饭时还好好的,以为她睡了,大伙儿就略松了松劲儿,谁知不声不响的就……得亏提前安排了人巡夜,瞧见水池边儿有黑影,忙上前查看,刚跳下去就拉上来了。没伤着人,只是……”
如意进了屋,就明白了那个“只是”……庄七娘包着被子团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枯瘦的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外头。
见如意来,那双眼睛才略略带了些人该有的情绪,微微湿润柔和起来。
她怕人怕成这副模样,身上自然没清洗。隔了被子都能嗅到塘泥臭烘烘的气味——当初为了让她住的舒服,如意特地买了带池塘的院子,让她种种荷花养养鱼什么的。谁知最后竟派了这样的用途。
如意只觉得疲惫至极,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泪水无声的滚落下来,是为了谁却不得而知。
她再无力气说话了,便直接上前去拽开庄七娘当护甲用的被子。
庄七娘裙子上果然都是残叶和塘泥,头发缠做一团,还湿漉漉的。揭了被子,她便冷得一缩。
如意骂不出来,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满眼泪水,对上了她惊慌里带些恐惧又带些担忧的目光。
许久的静默之后,如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到底还是柔缓了声音,道,“别害怕。我带你去洗一洗,好不好?”
热水早已备好了。庄七娘自己糊里糊涂的,却不让旁人靠近,如意便亲自服侍她洗澡。
她为她擦洗脊背,冲去皂角,理顺头发。
她恍然记起许多年前,徐思也曾这样帮她洗浴。可她大概比徐思灵巧些,至少不会把头发弄到人眼睛里——其实很早之前她就已比徐思灵巧了,原本像徐思那样可以写好看的字、跳好看的舞,手脚却笨拙成那样的人,就不多见。
可纵然比徐思灵巧这么多,她却一次都没帮徐思做过这些事。
为什么不早些为她做。
现在再说要服侍她做什么事,大概只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吧。
二郎总是嗔怪徐思偏疼她,以后大概不必如此了。
她根本就不是徐思的亲生女儿。
眼前这个人,才是她的生母。
她眼中泪水簌簌的落下来。
她生命中最珍贵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她只是鸠占鹊巢的享有了这么久。
那个被她取代的孩子如今在哪里?徐思若知道他的存在,该有多么的心疼他?会不会因此而恨她、厌恶她?她该怎么还他?可是她不想还,那是她的阿娘啊……为什么非要让她遭遇这一切,为什么非要让她知晓这一切。
如意无声的落着泪。
她知道这不是一场梦,不管她怎么逃避,都已不可能再改变了。
她帮庄七娘洗干净了,下人们也准备好了新的铺褥。
如意便又给庄七娘穿好睡衣,哄着她回卧房里。庄七娘头发还湿漉漉的,如意便换了干毛巾帮她擦拭。
擦到她右耳后,又觉出手指下头有东西。如意便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借着灯火细看——却是一条两寸多长的虬结的疤痕。
如意缓缓回过神来,又推开她的袖子查看——果然她胳膊上的也都是戳伤、烫伤……隔了这么久的岁月,依旧痕迹未消。如意忙拉下她的衣裳查看脊背……
她是听说过的,五代光母子常年虐待庄七娘。可她被保护的太好了,不那么明白“虐待”的真正含义。此刻明白了,只觉得触目惊心。
她渐渐连呼吸都屏住了,“……都是他打的吗?”
庄七娘愣了片刻才听懂了,抱住头又往角落里缩,牙齿格格做响。
如意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抚她的脊背,道,“别怕,他再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了。我明日就让人把他抓起来砍了。”
庄七娘僵硬着,伸手牵住了如意的衣袖。哆哆嗦嗦的道,“别,别……”
她竟在给五代光求情。
如意茫然不解,可对上庄七娘挣扎、恐惧,最终归于绝望的目光,她忽就明白了什么。
她便靠着床头坐下来,抬手轻轻抚摸庄七娘的脊背。几次开口,才终于说到,“他是我的生父,对吗?”
庄七娘的脊背一瞬间僵硬起来,她缓缓回头,望向如意。
如意想,她果然知道。
眼中泪水再度滚落,如意哭了一阵,又笑,道,“你才是我的生母,对不对?”
庄七娘僵硬着,只眼中泪水漫溢上来。如意便抬手指帮她揩去。她想问庄七娘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却看着她懵懂无知的长大。可是她又想,算了,算了……就算她从知道就知道,又能做什么呢。
☆、第九十二章 (上)
如意服侍庄七娘睡下,天亮时才勉强合眼歇了歇。
她本就有些发热,又折腾这么大半夜,梦里都觉得沉重疲乏。似醒非醒之间,明明没觉得过去多少时辰,醒来时却已近晌午了。如意便又在庄七娘这里用了午饭。
庄七娘还是唯唯诺诺怕见人的模样,然而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至少眼神敢跟人对上,能完整的听人把话说完了。
如意一边味同嚼蜡的陪她用午饭,一边昏沉的做着日后的打算——为了庄七娘的病情着想,她免不了要常来照顾陪伴。所幸总舵距离庄七娘的宅子不远,她常住在总舵里,还不至于往来不便需要搬迁……
正想着,霁雪匆匆找来,进屋见庄七娘也在,忙稳住语气,道,“家里有事请您回去。”
如意见她面色焦虑,只得醒神起身,道,“出去说吧。”
她便辞别庄七娘,随霁雪出来。上了马车,才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霁雪顿了一顿,道,“……是太后病倒了。”
如意只觉得眼前一黑。霁雪又陆陆续续的补充道,“……听说前几日就不大舒服,但一直都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忽然就晕倒了。”
如意匆忙赶到宫中,进去时徐思正靠在床上同琉璃说话。只面色略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见如意也来了,无奈的微笑着招手让她过去,安抚道,“不过是逢一场秋雨,一时没留神着了凉罢了。你们两个都不必焦急。”
如意一时忍不住泪水上涌,忙忍下去,追道,“太医是怎么说的?”
徐思笑道,“说是受了些风寒,调养几日便好了——真没什么事,你不放心我就再招他们来给你问问。”
如意这才能觉出冷暖来,面色稍缓下来,上前牵了徐思的手。
琉璃见她身上衣衫单调朴素如老妇,便道,“你这是砍樵回来啊,怎么穿成这样?”
如意为了庄七娘的事一夜未归,自然也就没回去换衣裳。她前夜穿的又染了塘泥,便从庄七娘衣柜里挑了一身来穿。后来又急着入宫探视,哪里还记得换衣服的事。
听琉璃这么问,才回味过来。便苦笑道,“自然是有不得不穿成这样的缘由。”
琉璃见她眼角发红,强忍着泪水作笑,便抬手一弹她的额心,道,“我看不得你穿这样,快进去换了。”
徐思也笑道,“可不是,怎么穿得比我都老。快跟你三姐进去换了。”
琉璃便牵了如意的手,硬将她拉进里屋去。
进了屋,如意的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琉璃便给她拧了块毛巾递过去,道,“擦擦。”
如意默不作声的洗了把脸,接了毛巾擦干净。
琉璃又转身拉开柜子给她挑衣裳——见徐思这里果然常备着如意的衣裳,不由动容。大概是想起张贵妃,一时也有些难过想哭了。随手取了一身塞给如意,便将柜子胡乱阖上。
如意拉下帐幔换衣裳。
琉璃便道,“我进来前先遇见了玉华,问了问,似乎是为了二郎选妃的事在闹不痛快。昨天夜里对二郎发了脾气,今天也是一时气急。玉华年纪小也说不大清,但总归就是这么一回事。太医也说脉象无碍,没什么大毛病。”
如意在里头顿了一顿,才闷闷的应了一声。
琉璃听她情绪低沉,便转而道,“倒是你——好几天不见人影了,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忙?”
如意想起这几日忙碌奔波,最终揭开了那样的真相,心下也是苦笑,只道,“已忙完了。你去找过我?我平日都在长干里,却很少回府上。”
琉璃虽受过磨难,然而脾性未挫,出行必定煊赫风光。她当然不会踏足长干里市井嘈杂之地。闻言只道,“差人去问过。”
如意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琉璃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又道,“前阵子有人去你府上闹事,你知道了吧。”
如意道,“嗯。”
琉璃道,“事后外头就传出些不堪的流言来。没头没尾的,我听了恼火,便想去找你洗洗耳朵罢了。”又道,“你也别太不上心了。要知道谗言三及,慈母投杼。再没由头的话,传得人多了,也就跟真有其事似的了。”
如意一懵,很快便明白传出的是什么流言——那人既然能怂恿五代光去闹事,当然就不会任由这件事消弭,必定会想办法当众揭穿如意的身世的。琉璃和如意自幼就不和睦,外人八成觉着在她面前说如意的坏话,她必定爱听、爱信。
而琉璃偏要在这会儿去见她,当然是在故意打那些人的脸,也是在替如意弥谤。
如意心知雅意。可是讽刺的是,这一次那些不善的流言说的都是真相。
她便只道,“嗯……谢谢。”却既不问是什么流言,也无片言辩解。
这人就是太透彻了,不管多么别扭的心思她都看得明白。偏她自己的心思四平八稳,她不说,你就半点都猜不着。然而猜不着的就只你一个,旁的人不论萧怀朔还是徐仪,甚至是萧怀猷,都心照不宣。就仿佛他们自有一套暗语,偏只把你排除在外一般——琉璃自幼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一点。
不过,在徐州和东吴时同徐仪往来多了,琉璃倒是明白了些事——徐仪在这一点上和是如意一样一样的,他们两个分明就是人以类聚。像她这样的才是正常人。
琉璃便只无奈道,“随便你。”又道,“换好衣服就快出去吧,我也去看看玉华姊妹。”
如意换好衣裳,又洗了洗脸,确信看不出泪痕了,才回徐思那边去。琉璃则直接去后院儿找玉华姊妹玩耍。
不管心里准备得如何周全,再看见徐思时,还是忍不住眼圈发红。
徐思便握了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又抬手给她拭泪,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在阿娘跟前撒娇啊。”
如意道,“……她们说您前几日就觉着不大舒服,我却一点都不知情,可见是我平日里来的少了。我心里懊恼。”
徐思道,“你若天天守在我身边,我还要担心你是不是无所事事呢。这样就很好。”又将她双手都合在掌中,道,“手冷得跟冰似的,外面还在下雨吗?我听你说话声也重,是不是也着凉了?”说着便倾身过来,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责怪道,“……这孩子,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了?”便让人去煎汤药来。
如意便一样样答道,“外头已经不下雨了,就是天冷了。是略着了些凉,已经吃过药了。我身子健壮,这会儿反而觉得比平日更敏捷轻松些。”
徐思便笑着抵了抵她的额头,道,“你从小就是这种体质,刚开始发烧时精神得跟猴子似的,过一会儿难受了就开始犯困,怎么叫都不肯醒。偏还格外黏人,哼哼唧唧的撒着娇,不让人走。一会儿说阿娘我好难受啊,一会儿又要人抱着你睡……”
如意辩解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阿娘还拿来臊人。”
“不光小时候,八|九岁上还这样呢。”徐思不由笑起来,那笑声随即消散,化作沉沉的静寂。好一会儿她才又道,“……是啊,□□岁可不就是小时候吗。转眼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总觉着才过去没多久。”又轻笑道,“从你出生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就变快了似的。”
如意的心便揪起来,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
徐思也略缓了一阵子,才问道,“……庄七娘的女儿找到了吗?”
如意早已做好了决定,可此刻开口,依旧觉得艰难,“……还没有,我已经不想再找了。”
徐思顿了一顿。如意似是瞧见她眼圈有些发红,可随即徐思便抬手捧了她的脸,替她擦拭眼泪,如意不由就闭了眼睛。
徐思便缓缓道,“找不到便别找了吧。虽说是她生的孩子,可她一日都没养过,哪里还真算是她的孩子?”如意只觉得泪水止不住上涌,那一声“嗯”含在喉咙里,翻滚不出。徐思又道,“……你待她略好一些便是了。”
如意才终于应道,“……嗯。”
徐思又说,“快去洗把脸吧。你昨日没怎么睡过吧?看眼圈青的。一会儿就在阿娘这里歇一歇。”
如意便握了她的手,道,“可我发烧了,一会儿再黏人,阿娘可不要嫌弃我。”
徐思道,“不嫌弃,哪有嫌弃自己女儿的……”她便拿帕子令如意擤去鼻涕,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抱了抱她,才道,“去吧,一会儿回来后可不许再哭了。阿娘见不得你哭。”
如意洗漱回来,徐思这里已命人熬好了姜丝瘦肉粥。
如意吃了一碗,服侍徐思睡下,便在隔间的床上略补了补觉。
一觉醒来,未时已过。
她听见外头有说话声,便要起身。
殿里侍女便解释道,“是陛下来了。太后娘娘说,您才发了汗,小心别受了风。让您不必出去,且在屋里歇着。”
如意听是二郎来,心中怅然若失。
二郎在外头立了足有一刻钟,徐思依旧没让他进屋。
如意歇得也不安稳,到底还是更衣起身,去见徐思。
徐思面色已比晌午时好了许多,已能起身。正端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的抄写佛经。身影挺拔又萧索。
如意便上前替她研磨朱砂墨。徐思添的水少,那墨研出来滞重艰涩,她下笔亦不顺滑。写几个字便要停一停。
如意便道,“我来替您抄吧。”
徐思想了想,便道,“我抄一份,你也抄一份——你等过几日病好了再抄,太医说你积疲、积郁,这几日要好好歇着。”
如意应道,“是。”顿了顿,又道,“……是不是二郎来了?”
徐思停了笔,失神片刻,却不能释然,道,“你别替他求情,我现在不想见他。他愿意在外头站着就让他站着吧。”如意忍了一会儿,想再问问。徐思便在她眉心点了一点,叹道,“别问了……我有些累,扶我回床上歇歇吧。”
☆、第九十二章 (下)
萧怀朔没能扛过徐思。
待侍女送补汤进来时,如意再问起来,萧怀朔就已经离开了。
徐思亦不理会,然而如意多少能看出来,徐思为此隐隐松了一口气。她怒火未消,如意不敢问她究竟为什么生气。只说些旁的事逗趣,且服侍着她将补药喝下去。
如意打算留下来侍疾,正想寻个空隙向霁雪叮嘱下府上和庄七娘那边的事,徐思忽然便说,“你府上事繁,先回去安排好了再过来吧。”想了想,又补充,“我猜你来的急,恐怕丢下了不少事。我刚巧也要歇一歇。”
如意不知该说什么好,便道,“……那我去去就回,您要记得给我留门啊。”
徐思被她逗笑,道,“那你可要早些回来了。”
如意离开之后,徐思才唤人进来,道,“让皇帝过来见我。”
如意从徐思殿里出来,一路心事重重。
过一道宫门,马车忽然停下。外头传来交涉声,片刻后,侍卫上前通禀,“是天子的使者——天子请您留步说话。”
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
如意默然下了马车,令使者在前头带路。
绕过一道游廊,便是一处古树参天、山石生苔的幽静庭院。萧怀朔便在院中亭台上等着。如意踏着石阶绕上亭子,便觉幽寒的水汽扑面而来,她不由便拢了拢衣裳。
这里本是盛夏避暑之处,当此白露凝霜的深秋,只令人觉得寂冷难居。想来萧怀朔从徐思那里出来,便一直等在此处,他身上衣衫已有些水色湿重。他却仿佛没觉出阴寒,闻声回头后,见如意容色憔悴,眸光里才有一时波动。先道,“下去说吧。”
并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适合暴露在阳光下。
有些事一旦戳破,就再不可能如过去那般亲密无间的相处了。
两人从亭子里出来,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至少如意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萧怀朔才好。
打从心底里,这个人是她的弟弟,她大概一辈子都改不了这种认知。可是他既然一手促成她去查明真相……只怕他并不情愿当她的弟弟。
还是萧怀朔先开口,“阿娘还好吗?”
如意便道,“还好。吃过药已歇下了。”提到徐思,姐弟二人之间尴尬疏离的气氛不觉缓解下来,如意便又问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惹得阿娘这么生气?”
萧怀朔似是讶异她何以这么问,又似乎有所预料。自嘲的笑了笑,道,“……阿娘真是偏心啊。”
如意正不解他为何有此感叹,萧怀朔便又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是为了你的身世,阿娘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如意同他对视着,那一瞬间她有无数话想质问萧怀朔,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心中万千思绪缠杂如麻,眼中泪水怔怔的滚落下来。到后来终于能说出话,却只是凭心中一股不平的执念,“……为什么要告诉阿娘,你难道不明白……”
突然得知真相时,她也曾有那么一瞬间怨恨萧怀朔为什么没有将真相彻底埋葬,而非要引着她查出来不可——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软弱动摇罢了。她知道萧怀朔没有做错。这是她必须亲自去面对、去做出取舍的事,没有任何人应该替她去承担或免去这份痛苦。从她决定寻找庄七娘的孩子时,她就已在冥冥之中选择了这个结果。
可是徐思不一样。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死在她曾爱过的男人手上,而她无知无觉的陪伴了他十几年。她所能从这件事里得到的,就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悔恨。如意所遭遇的尚不及她的万一,已痛苦至此。徐思又该如何?
她不明白,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萧怀朔究竟为什么要让徐思知道。
萧怀朔却道,“这就要问你了。”
“我?”
萧怀朔道,“这些事该让什么人知道,不该让什么人知道,你心里没底吗?你若这么不想让阿娘知道,从一开始就不该用阿娘给你的那些人去查。”
如意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指控。她恍惚了片刻,才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这也是她的错。不管庄七娘还是徐思,都为她的疏忽而遭受痛苦。她总是这么顾此失彼,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些,把事情处置得更周全、更滴水不漏些。
她哑口无言,只是转身想回徐思身旁——她还在想,为什么徐思要撵她回去一趟,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明明什么什么都知道,可明白如意决定隐瞒她后,她便装作一无所知。
如意以为无人能帮自己承担这份痛苦,可原来徐思已经替她分担了——偏偏是本该最痛苦的那个人,不声不响的替她分担了。
萧怀朔大概也知道自己说的重了,见如意怔怔的立在哪里,便又道,“前几日你魂不守舍,阿娘知道你在追查一些事,便遣人去问……”
如意转身便要离开,萧怀朔忙抬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要去哪里?”
如意道,“回阿娘身边。”她想,至少先回去陪徐思将那卷佛经抄完。
萧怀朔想了想,声音稍缓,“你现在回去做什么?且过一阵子,等阿娘缓过来再慢慢的同她说吧。”
如意终于停住了脚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周详的向萧怀朔解释,“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不要说,这件事先……”
萧怀朔的目光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冷下来,他似是在嘲讽,“……装作没发生吗?”
如意只平静的点头,道,“是。”
萧怀朔道,“你也不打算让阿娘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如意不没作答,萧怀朔自己先笑起来。虽是笑着的,可长睫之下那双黑眸子里却尽是失望和嘲讽,“你们就非要这么曲折的去粉饰太平?”
如意道,“……说破和不说破是不一样的。”
萧怀朔道,“是啊……”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睛里似乎有孤单和悲哀流过。但如意尚未来得及捕捉,他便垂眸道,“我明白了。”他便叮咛,“你好好陪伴阿娘,这几日就先不要回长干里了吧。”
如意点头,他却依旧没放开如意的胳膊。
年幼和年长,知道与不知道,对肢体接触的感受是不同的。
如意去推他的手腕,他胳膊下意识的一颤。如意一愣,道,“你的手腕……”
萧怀朔抚了袖口遮住,眼睛里不由蒙了一层水光,片刻后才道,“……阿娘一时气急,拿砚台打了一下。我没敢躲。”又说,“……你既审了那牙子,该知道阿娘为什么生气。”
如意明白,便不再多问。只垂首行礼,便沉默的转身离开了。
出了春草亭,霁雪正等在外头。见如意失魂落魄的出来,也不敢多问什么,只默然跟在她身旁。
在日头底下立了一会儿,如意才回过神来,便将舵里的事和庄七娘嘱托给霁雪,说自己这几日且不回去了。
霁雪一一应下。随即目光一扫,见近处无人,才又道,“已经有第五让的消息了。”
如意却已不大在意了,只平淡的问道,“在哪里?”
霁雪道,“这个还不清楚——但人是东宫给抓去的。”
如意愣了片刻,想,这个结果倒并不很让人惊讶……毕竟五代光闹到公主府去了,萧怀朔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放任他在外面胡闹。而萧怀朔既然抓了人,此刻应该已经知道是谁怂恿他去闹事的了吧。
这件事至此,也该告一段落了。
回北殿的路上,她没有再乘坐马车。而是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
待回到徐思殿里时,萧怀朔已经在徐思跟前听训。
他果然什么都没说。
徐思亦没有留他用晚饭,只是忽然提起他的婚事来,道,“虽说不着急,可朝臣催促得厉害,不妨也先考量着人选。”
萧怀朔抬头看了如意一眼,复又垂下眸子。片刻落针可闻的静默后,道,“但凭阿娘做主。”
☆、第九十三章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秘密还没被揭穿时的模样。
如意便住在徐思殿里。与其说是留下来侍疾,不如说是留下来修养——徐思很快便恢复如初,反倒是她身体沉重,接连静养了几日,才略觉着精力恢复了些。
这几日徐思便专心的抄写佛经,持斋茹素。原本她打算另外给如意开伙,但如意说要陪她一道吃斋,她便没坚持。
三日之后,徐思终于将经书抄完。
这日一大早,如意尚未起床,便听见外头侍女们在准备香案、馔具、花果之类的东西。她睡中散漫,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九月也快要过去了,明日便是她的生日——也是那个孩子的生日和忌日,徐思今日设案祭奠,大约是就是为了他吧。
她躺着出了一会儿神。又觉着自己至少该上一炷香,又觉着她在场,徐思祭祀时还要将话憋在心里,反而更难受,不如不在。
但这一日徐思却仿佛真的释开了往事。清晨萧怀朔来向她请安,她问知萧怀朔还没有用早饭,还留他一起吃饭。
用过早饭后,萧怀朔去视朝,徐思便将玉华玉瑶托付给如意,道,“一会儿你送她们俩去蒙学,也顺便替我看看,这几天学里可有什么事。”
如意便知道徐思是想把她支开,应道,“是。”便牵起玉华姊妹的手,笑道,“今日姑姑和你们一道去上学。”
牵大抱小的出门去,却见萧怀朔还等在院子里。如意脸上还带着哄孩子的笑,见了他便有些不自在,“你怎么还在这里?”
萧怀朔道,“等你一起出门。”
如意笑道,“几步路而已,有什么好等的。”
萧怀朔亦不做声,只安静的走在她身旁。
玉华、玉瑶姊妹都不亲近萧怀朔——毕竟是他占了她们阿爹早先住的地方。萧怀朔又是个面瘫脸。如意亦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短短一段路走得千山鸟飞绝。
所幸出了院门便要分道扬镳。萧怀朔对如意点头,便上了步辇。步辇行进在高墙深巷之间,如意望见他衣冠雍容,背影孤寂,心下不知怎么的,便有些寥落。
玉华姊妹俩就读的蒙学在东宫之北,苑囿名为玄圃,是萧怀猷入主东宫之后开辟的,专门做讲经之所。早些年就连国子学里的名儒大家也以能在玄圃为太子开筵讲学为荣,萧怀猷也因此在儒林积累起崇辱好学的名声。
如今萧怀朔只是暂住东宫,唯一一次听大儒讲经,也是亲往太学去听的。玄圃便空置了。徐思回朝后,便在玄圃开了蒙学馆,教她收养的那些孤儿们读书识字。偶尔还会亲自去授课。玉华姊妹便在此处就读。
——似她这般令公主王孙和庶民一道读书,若搁在先皇那会儿,早被士林的口水淹死了。
但李斛之乱彻底改变了朝局。如今朝中士族子弟不足十之二三,中流砥柱更是除了徐茂、顾淮外别无他人。其余的士族大都在乱世中遭叛军屠戮,毁宗夷族的不在少数。而徐茂、顾淮早年便是士林中的异类,一个一直让子弟同庶族一道求学,另一个干脆是凭军功出身的,当然不会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
朝中甚至有几个朝官为了讨好徐思,而将家中子女送来求学的。徐思亦是来者不拒。
有徐思亲自坐镇,也大概是此处学童年幼,尚未养成什么门第贵贱观念,这蒙学馆里的氛围便比当年如意她们在幼学馆中要好。
如意在馆长那里坐了一会儿,问一问馆中可有什么难处,近来又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事。馆长是个十分有趣的中年妇人,知道如意虽然年轻,但阅历丰富,便请如意给馆中幼童们讲一讲她的故事。
如意便又留下来给蒙学馆幼童们讲了小半日故事。小孩子都还不知道怕人,如意一边讲他们一边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提问,话题稚嫩又有趣。如意渐渐也化说为演,做着鬼脸形容敌将的可怕,又耍着招式示意自己如何将坏人拿下。说到有趣处,小孩子簇拥在一起,一惊一乍一笑的听着,眼神亮得要飞起来,不停的追问“后来呢”。
如意看着他们,不由就想起自己上学时的情形,心想自己当初怎么就没这么可爱——不过再想想,她就读国子学时已经不算“幼童”了,也许和二郎一道跟着徐思学识字时,也是这么天真活泼呢。但二郎肯定从小就是冰山脸、死鱼眼。
一时竟又想起同徐仪、琉璃他们一道求学时的情形。当时年少,不惜光阴。如今才知世事无常。算来才几年而已,同窗就已不齐全了。
正讲着故事,便有内侍匆匆趋步上前,道,“陛下来了,快准备迎驾!”
话音才落下,萧怀猷已进了院子。
这帮幼童正簇拥着如意玩耍,忽然就见天子前呼后拥的进来,馆里馆长、教授们如临大敌的上前参拜,又示意他们千万不要失礼,纷纷吓得不敢作声,磕磕绊绊的跟着如意上前。连玉华、玉瑶也受影响,忙跟上去牵如意的手。
如意便笑道,“看到了吗?那就是把河南鬼王李斛打得落花流水的玉面寒枪。”不知哪个孩子接了句,“可是他没有枪……”如意便哄她道,“他打坏人时拿枪,见好人时就不拿了。你看他好不好看?”几个孩子俱都偷偷抬头去看——萧怀朔旁的先不说,那张脸确实斩魔杀佛、所向披靡,人尤其是女人的爱美之心都是与生俱来不论长幼的,他们都乖乖应道,“真好看。”
如意便带着他们上前参见萧怀朔。
萧怀朔显然也没料到是这种阵仗,乍见着这么多孩子,他亦不知该如何应对。虽依旧是那份波澜不惊的模样,目光不觉就避开了孩子们的仰视。
如意便抱了玉瑶塞到他怀里去,他来不及推拒,只能手忙脚乱的接了。便抱着小侄女,一本正经的对馆长道,“朕听说太后收养遗孤,又潜心教化、开办蒙学,特来看看。”看见如意,目光便又一柔,道,“……不必特地安排,怎么招待公主的,便怎么招待朕即可。”
如意道,“我在给他们讲故事呢,刚好故事也讲完了。”她便望向馆长,道,“平时这会儿该做什么了?”
馆长忙道,“该玩耍了,平日里都带着他们蹴鞠或是抛球。”
如意便接过玉瑶来,对馆长道道,“陛下要和他们一起蹴鞠。”
萧怀朔懵了一懵,馆长却早吩咐人感觉呈蹴球上来,小孩子听说要和“玉面寒枪”玩踢球,早将怕字丢到九天云外,一拥而上,牵着他便往庭院里去。
萧怀朔被拖进庭院里,接连回头看如意,如意已带着几个格外年幼的肉手肉脚的小孩子推球玩去了。
近晌时分,他们才一道从蒙学馆里出来。
萧怀朔拿帕子捂着头,倒吸着凉气。如意走在他身边,忍笑忍得十分辛苦。萧怀朔见她笑,才略觉着心情好了些。
便道,“你是让他们给你报仇来的吧?”
如意笑道,“谁承想你能让孩子踢的球打到?从小就教你要好好习武,你非不听。”
萧怀朔道,“这是意外!”又道,“明明是我被球打到,他反而吓哭了。我就这么可怕?”
如意笑道,“他们以为你是玉面寒枪,不高兴了连鬼王也按在地上揍。怕你打他呢。”
萧怀朔哼哼唧唧的,道,“那他肯定想不到,朕不但不打他,还封他做大将军。”
如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号啕大将军。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怀朔道,“他不是破涕为笑了吗。”
如意道,“是啊,天子亲封的嚎啕大将军,听上去多威风。等日后他知道号啕是什么意思,非得奋力当上真的大将军,才能逃过被人笑一辈子的命。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偏偏要和个小孩子计较。”
姐弟二人说笑了一会儿,复又寂静下来。
漫长的静默之后,萧怀朔问道,“……你还在埋怨我吗?”
他们都知道萧怀朔指的是什么,亦没有必要懂装不懂。如意想了许久,才道,“没什么可埋怨的。”
这件事揭开还是不揭,并无对错可言。只看更怜悯谁罢了。但她确实偶尔会冒出个念头,想萧怀朔为什么选择戳穿这个秘密——站在萧怀朔的立场上,他有足够的动机和理由继续隐瞒这件事,不管是为了先皇还是为了徐思,甚至是为了如意。亦只庄七娘能从中得到公平和宽慰罢了。而萧怀朔恐怕对庄七娘并无怜悯。
当然,还有另一个解释——他厌恶如意分走他的母爱。可如意并不这么觉得。
直觉告诉她不要深究,她便不肯发问。只道,“……阿娘今日将我支开,大概是想私下祭奠那个孩子吧。”
萧怀朔道,“……是,这会儿应该已经结束了。”
如意道,“若能解开心结便好了。”
萧怀朔停住脚步,如意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便回头看向他。
萧怀朔也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才又说,“阿娘她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她应该早就有所准备,只是心存侥幸不愿去面对真相罢了。与其说揭开这件事让她痛不欲生,不如说恰是揭开之后,她才知道原以为会溃烂的伤口,其实已经痊愈了。”
如意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萧怀朔不闪不避的望着她,“从一开始阿娘就想要一个女儿,她希望、甚至祈祷自己怀的是个女孩,”他说,“她并没有准备生下一个儿子。你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如意不由反驳,“你怎么知道……”。
萧怀朔打断她,道,“决明和翟姑姑都这么说,不然阿娘也不会这么轻易受骗。”他说,“阿娘其实很清楚,一旦她生下的是个男孩儿,那孩子定然是活不了的。”他又说,“而且孩子是阿爹先过目了,才抱到她面前的。这些她也都知道。”
他说,“阿娘真就想不到吗?不管她生的是男是女,只要阿爹先过目了,最后抱到她面前的就肯定是个女孩。”
“有那么多人在场,甚至翟姑姑也在。只要阿娘生出一点疑心,稍加追问,也该知道端倪了。可是这么多年,阿娘却连想都没想过——她真的就那么信任阿爹吗?”
萧怀朔道,“她只是不想问罢了。”
片刻后,他又说,“何况,那个孩子是不是她亲生的,也许根本就不重要。”
如意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萧怀朔便又道,“揭开这件事,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说,“你对庄七娘又有多深的感情?阿娘对那个孩子大概也相去不远。事到如今再说阿娘该有多么伤心,只怕阿娘自己都很茫然。并不是她无情——而是她根本连那个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许他和李斛一模一样呢。他真走到阿娘面前,说不定阿娘还会感到厌恶。比起来她更难过的,大概是自己的女儿要被旁人夺走了——可是,”他望着如意,缓缓问道,“夺得走吗?”
……夺不走。
她无需回答,眼睛已告诉他答案。
萧怀朔脸上虽依旧淡淡的,但眼睛里已带了些微笑意,他缓缓舒了口气,道,“今日祭奠之后,阿娘解开了心结,一切就能恢复如常了。”他复又望向如意,道,“你们那些我知道你假装不知道的把戏,还要继续玩下去吗?”
如意依旧不能认同他的言论,因为和萧怀朔不同,她切实体会到了其中的痛苦。但痛苦也只是痛苦而已,日升月恒、斗转星移,并没有什么真的崩塌陷落。何况痛苦也在渐渐痊愈。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就这样不揭破,也不刻意,顺其自然不好吗?”
萧怀朔顿了顿,才道,“……你之前说,揭破和不揭破是不一样的。”
如意道,“嗯。”
萧怀朔道,“那么,你和我之间,是揭破了,还是没揭破?”
如意茫然不解,萧怀朔便道,“你该知道,你我并不是真的姐弟。”
☆、第九十四章
如意道,“嗯……”他们确实不是真的姐弟,她否认不了。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先是想果然他并不情愿认她。可萧怀朔就站在她对面,正专注温柔——或者说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等待她作答。她被人追求过,对这样的凝视并非全然陌生。
一旦戳破,一切果然就不一样了。如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本能的去否定它、忽视它。因为这想法太怪异、太背德了,她反而更觉着是自己不正常,竟然会有这种猜测。
她不由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怀朔轻轻笑了一声,道,“……看来是揭破了。”
如意反诘道,“揭破了什么?”
萧怀朔轻笑着,“你说呢?”
他不肯直言,如意也不敢确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方寸已乱,不能放任这样的可能。便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表明自己的立场,“虽不是一脉同生,可我心里始终当你是……”
萧怀朔的表情便随着她的话冷下来。可冷到极点之后,反倒是一派平静——这答案才是意料之中。先前是他得意忘形了,才会期待不一样的进展。他便说,“那么你也差不多该认清现实了。”
这样的直言不讳难免令人尴尬。
如意沉默半晌,才道,“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此一事,彼一事。”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北殿后,院中犹有余香缭绕。但祭奠确实已结束。
玉华玉瑶已经先到了,玉华心情不大好,正嫌端给她的茶太烫了。玉瑶则拱在徐思怀里说上午发生的事,她年幼嘴笨,学着如意的样子连笔带划,模仿得最像的便是对敌前那一声“呔”。她说得破碎,徐思却被她逗得失笑。祖孙二人又招惹玉华,玉华敌不过她们的眼神,只能随口补充几句,她们却又笑做一团。玉华扯了扯嘴角,复又拉下脸来。
——祭奠之后,徐思确实将往事彻底放下了。
萧怀朔照旧留下来吃午饭。
徐思便问他,“怎么忽然想起去蒙学馆里看看?”
萧怀朔垂着眸子,随手一指如意,道,“去接她的,谁知就被她差遣去陪顽童蹴鞠了。”
他们姐弟二人气氛怪异,徐思听萧怀朔这语气,便道,“这里这么多她,谁知道你说哪个她?”
萧怀朔不做声。如意心乱如麻。
母子二人默然对峙,片刻后萧怀朔搁了筷子,端端正正的道,“听说阿娘开办了蒙学,特地去捧场,顺便接阿姐她们回来。”
徐思笑道,“你改口也没用,我已经知道你是接人时被强拉去捧场的了。”
萧怀朔也抗辩道,“怎么阿姐去就是特意的,我去就是被强拉的?我还负了工伤呢。”说着便指额头给徐思看。
席间便又欢快轻松起来。
午饭之后,如意便向徐思辞行——也许是她自作多情,可她不能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不论是徐思还是她自己,这阵子都已经历了太多变故,她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徐思没有执意挽留她,只道,“回去之后记得要好好休息。有事别藏在心里,只管来和我商议——母女之间没有不能说的话。你若再将自己折腾病了,我可不准。”
如意道,“嗯。”又笑道,“我只是出宫去住,又不是天高路远回不来。看您叮嘱这么多。”
徐思便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道,“你若像二郎那么混账,我也就不担心了。”看了她一会儿,又不放心,“你也别总是顾虑这边、顾虑那边。一个人顾全不了全世界,有时都顾全不了两个人。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只先照顾好自己。”
如意道,“嗯……我记下了。”
从宫里回来之后,如意依旧每日清晨去向徐思请安。她往往都在萧怀朔早朝时到东宫、下朝前离开,这阵子便没有同他碰面。
回到长干里后,处置完舵里的事务,她便去探望庄七娘。
她和庄七娘虽是母女,可共同的回忆几乎没有,彼此间的性情爱好也迥然不同。要骤然亲近起来如意也做不到,唯有尽心而已。
但她只是去探视庄七娘,陪她吃吃午饭、听她追忆一下被卖之前的往事,庄七娘已十分满足和开心。也许还有不必再继续背负秘密的原因,这阵子庄七娘心里拨云见日,精神状况便一日强过一日。
虽依旧絮絮叨叨、战战兢兢的模样,可至少不像发病时那般一刻都离不开人。
十月里,梅山村郑婆的孙子娶亲。也不知他从哪里打探到了庄七娘的住处,竟亲自送了小礼来。
郑婆显然没觉着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她大概以为自己不过替牙子说了句“乐府收了许多孕妇”,想来就算是谎话也无伤大雅。因此全然不觉着心虚,和庄七娘走动得十分坦然。
庄七娘也还记得郑婆。得知她挂念自己,心下感激并且高兴,特地跟如意提起来。
如意只能耐心的听着——就算是庄七娘这样的性格,心底也渴求旁人的认可。告诉如意“还有人记挂着我”,也仿佛在如意跟前证明了自己也是有些成就的一样。
这是好转的征兆,如意不愿打击她难得恢复的自尊心,便不戳破什么。
可没几日之后庄七娘便提起,郑婆的孙子“有心进城找些差事,就是不知道该托谁帮忙”。开口求如意帮忙,她显然也心中惴惴。眼睛如惊鹿般,手脚俱不自安。
如意对上她半盲的双眼,亦说不出拒绝的话。便道,“我倒是知道有掌柜的在招工。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取用,得先考试。选拔虽严格了些,可待遇很好。不知他愿不愿意。”
庄七娘很高兴。如意心下稍慰,又有些心疼她——庄七娘大概从不知道贪婪是什么。她固然一世悲苦,可也一直自食其劳,从未想过走什么捷径。可她这样的人,往往也过得不好。
郑婆的孙子没通过考试。郑婆又来向庄七娘抱怨,“那掌柜的根本就不给大姑娘脸面,明知道我们是大姑娘推荐来的,还故意刁难。也许是瞧不起我们庄户人。”又说她孙子聪明好学,能不能不考试直接进去当个学徒。学一学就都会了。
庄七娘再向如意开口时,便有些抬不起头来。
如意心中有数,照旧轻声细语,“他们是不收学徒的。这样吧,我在城南开了家私塾,专门教人识字算账。我让人免去他的学费,让他去学一阵子再来考怎么样?就算他不愿意再考,能识字算账,也好找旁的活计。”
庄七娘向郑婆转达了,郑婆倒是愿意。然而没多久之后就又抱怨,“他快三十了,学里一个个都是他儿子辈的年纪。天天被人笑话,我们丢不起这个人……不是我说,七娘,大姑娘不愿意帮忙就算了。本来去读书这种事,我们岂不知道是好的?可是庄户人,你知道,家里穷,就这么一个劳动力……虽说把大姑娘给的银子兑了,家里不至于揭不开锅。可也不能坐吃山空啊。大姑娘生来富贵,咱们穷人的日子,她不懂。我再说,就让大姑娘瞧不起了。”
这些话庄七娘就不肯和如意说了。
但她显然是心有戚戚焉的——当年她家里也是,能干活的阿爹病倒了,弟弟又没长大。她和她阿娘天天做针线贴补家用。但到底还是落魄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便又替她求道,“……且找个不用识字算账的活,庄户人,还是有一把力气的。”
庄七娘身边下人都是如意聘来的,郑婆说什么,如意能不知道?
这一次她就没那么多耐心了,“我若让他去卖力气,只怕要有人说我瞧不起他,不肯尽心。罢了……”她便唤了庄七娘身旁厨娘来吩咐了几句,又对庄七娘道,“我不是掮客,哪知道这里招工那里不招?郑阿婆再来,你就说我已经安排好人了,让阿赵领她过去。那里专门给人牵线招工,报出我的名号,他们定然尽心竭力的帮她找。”
如意以为,把人牙子的事点明了,郑婆该消停了,可她还是低估了人生的奇妙。
郑婆竟真用她的名号,逮着那牙子帮她孙子找了个十分顺心的活计。这件事反倒更拉近了她同庄七娘的关系。
郑婆是能张罗开的人,渐渐竟又带着梅山村旁的妇人来探望庄七娘。
那妇人显然也是庄七娘当年的故交,年纪和庄七娘仿佛。如今死了汉子,儿子又不孝顺,和庄七娘一凑头便两眼泪汪汪。
如意去探望庄七娘,便又多了个听她讲婆媳、母子之间如何因为一针半线引发恩怨情仇、邻里大战的待遇——也许是生怕和如意在一起没话可说,她总是絮絮叨叨的想说些有趣或是令人感慨的话。只要如意表露出些许性情,她就很开心。
如意当然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却也不打击她。
庄七娘同这两个故人相处时,病情最有起色。因为这才是令她感到自在和习惯的人生。
而如今,她正不知不觉的将这些人生图景带到如意跟前。
如意不动声色。
一直到庄七娘受了这些老姊妹、姑婆的影响,开始挂念起,不知家乡的爹娘和弟弟是不是还活着,如今过得怎么样。
她能恢复到这一步,如意不能不欣慰。可是她能忍受郑婆她们是一回事,能忍受卖女儿的那家人是另一回事——庄七娘人生最悲惨的时光,甚至都不是被五代光虐待。而是被卖给人牙子后,生生从一个正常的女孩儿被□□成一个日后能心甘情愿的接受五代光这种渣滓摧残的女奴的那段过往。而狠心将她推进这魔窟,吮吸她的脂血的,就是这一家人。
如意竭力克制着不对庄七娘发脾气,只诱导道,“想他们做什么?有我陪着你呢。”
庄七娘却察觉不到——也或许正是察觉到了,才会寂寞,“人……人都是有根的。我阿娘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她要真这么想,如意便真的无可奈何了。她猛的起身,想出去透口气。
然而一时不查,竟将桌子带倒了——庄七娘习惯并腿而坐,家中陈设的都是矮桌,极容易碰倒的。
桌子倾倒,杯盘破碎,如意又面色低沉。庄七娘下意识便抱住头缩到角落里。
如意心上怒气霎时就憋了回去。她呆了一会儿,原本想好的道理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上前抱住庄七娘,轻声安慰,“我只是不小心碰倒了,你别害怕……”
她一向举重若轻——毕竟身份在那里,她本身也足够聪明和淡泊。一直到开始和庄七娘相处,才开始被交际所困扰。
但她确实从没想过要丢开庄七娘不管。
☆、111.第九十五章
冬至月,徐仪五日之内送了两封信来。
虽说一直都没断了联系,但如意并没有将庄七娘的事告诉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这也不是适合在信上说的事。她原本打算等庄七娘病情再平稳一些,她便北上淮南,亲自去见徐仪。到时候再慢慢的向他解释这件事。
可是徐仪仿佛已经听说了些什么——他的第一封信还如往常般闲话琐事,第二封信却写那年早春雨花台上,他曾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如今磐石如故,方寸未移,只有思慕更深。年底他会亲自回京述职,希望到时能与如意相见。
如意将信贴在胸口,深深的叹了口气。她想我心匪席,亦不可卷也。可是是否真的只要矢志不渝,就一定能心愿得偿?是否只要两心相许,就能不顾一切的在一起。
明年便要改元。
冬至前,各处的封奏册书便都已拟好。前朝公主们俱都要晋封长公主,玉华玉瑶亦要正式册封为公主,唯独如意的册书被压下了。压得久了,朝野上下就都有人议论。
如意府里出身的官吏最多,也有不少人知道如意身世存疑——却大都往她可能是李斛的女儿上想。为了避免民议伤及她的名声,早有人提醒萧怀朔,舞阳公主是先皇亲自册封的公主,名正言顺。这会儿再计较,未免有违孝道。也容易伤及太后。但萧怀朔始终没有表态。
自萧怀朔回京以来,如意便一直炙手可热。不少读书人都想走她的门路。虽说她的志向不在于朝堂,生活不奢靡、作风也很正派,堪称她这一辈公主的表率。但势力在那里,她的一举一动依旧是最招惹眼睛和闲话的。
萧怀朔有所动摇,坊间关于她的流言便骤然泛滥开来。
五代光去公主府闹事的内幕,再度众说纷纭、甚嚣尘上。甚至有似模似样的贫女换金枝的说法流传出来。直说舞阳公主就是五代光的女儿,因徐思的孩子早死,先皇为免她过于悲痛便以贫女替之。如今身世被揭破,舞阳公主贪恋权势不肯认下贫父,故而杀他灭口。天子知道公主不肖,这才不肯册封……
而萧怀朔偏偏在这个当口,将五代光放出来了。
如此,如意杀五代光灭口的谣言当然不攻自破,但五代光哪里是什么本分人?这一次他也听说了如意是他女儿的流言。不敢再到如意跟前去闹,便以悔过的姿态,赖在了庄七娘家门口。
庄七娘于是再度发病了。
但是看戏的人同情的反而是五代光,纷纷指指点点的说男人都已经悔过了,夫妻之间什么恩怨还过不去?难不成还真要让他露宿街头?只见过男人将女人赶出家门的,还真没见过女人霸产驱夫的。
连庄七娘的两个老姊妹都心软了,想来劝说庄七娘。
如意去探望庄七娘,正撞见郑婆在骂五代光,说是骂,话中却多有“别怪你娘子心硬,实在是你过去太混账了。你也别有怨言,好好的认罪赔礼诚心悔过,等你娘子回心转意”的言辞……如意听出她话中倾向,胸中一口闷气咽不下去,便直接从公主府调派侍卫过来,将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郑婆想要进去时,被侍卫的恶脸一吓,连声也不敢吭一吭,讪讪的退走了。
五代光倒是想闯,直接让侍卫拎起来丢出去。闯了两回,便不敢再靠前。然而依旧徘徊在街口不肯离开。
如意便令人雇了几个流氓去羞辱他,也不打不骂,只有空便去街口嘲笑他当年如何坑蒙拐骗,为了骗取富贵人家的小寡妇,而虐待谋害一直供养他的发妻。
如意答应过庄七娘,不杀五代光。但她看不得五代光这样的恶棍年纪大了就出来悔过卖可怜,而后就有无数看客买账。这样庄七娘未免就太可怜了。
这法子居然很有效——初时看客聚集,纷纷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可不过七八天后,看客食饱了故事,就开始对此间热闹感到厌烦。五代光也就彻底沦为街头落魄狼狈、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了。
但如意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
冬至前最后一个望日,如意入宫向徐思请安,正逢徐仪的母亲郗夫人入宫觐见。
命妇朝见都是卯时入宫,朝见完毕也还不到辰时,因此郗夫人去的比如意早些。如意到时,她就已在徐思殿里说话了。
如意在徐思这里算是半个主人,常常不经通报就直接进去,殿内侍女也都习以为常。
这一日她来到殿里,便先回了自己房里换了一身衣靴——昨日后半夜就开始下雪,此刻也还簌簌的落着。建康冬天冷不透,只是潮湿。连雪也待凝不凝、待化不化。积在地上,看上去厚实得很。如意一时抽风,放着扫好的路不走,想去踩一踩积雪,结果灌了一靴子冰水。
等她换好衣衫要去见徐思时,走到门口,便听见郗夫人道,“……如今外头流言蜚语,放任人议论可不是个办法。你是她的母亲,没人比你更清楚。她是不是你生的,你先给个准话。”
如意的脚步就顿了一顿。
只这片刻迟疑,她就已错过了露面的最好时机。
徐思道,“她当然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越把这些无根由的谣言当一回事,人传的就越起兴。”
郗夫人叹道,“你是不知道外面的风头……说的有模有样,甚至有人说陛下要褫夺她的封号,不肯给她晋大长公主的。三郎同她有婚约,传出这种消息来,来我这里看热闹的人尾巴都翘上天了。”
如意便明白——郗夫人是坐不住了,特地来向徐思告二郎的状,逼宫中弥谤。
但她心情并没有半分轻松,她很了解郗夫人——这位真正的世家闺秀极度看重口碑人言,她不可能止步于此。
果然,郗夫人又道,“如意也是,明知道外头谣言汹涌,却非要把那个疯女人接到家里亲自奉养,半点都不知道避嫌。就算那人对她有什么恩情,她多雇些人照料着也就尽心了,何必亲自照料?她毕竟是公主之尊,却如此行事,不正是授人以柄吗?”
她言之有理,徐思无言以对。
郗夫人便又进一步说,“就算她洒脱不在意流言,也该顾虑一下三郎啊。日后他们成了婚,莫非要三郎和她一道侍奉那个疯女人?三郎无辜被人取笑也就罢了。如意是堂堂公主,太后之女、天子之姊,却让人说成是那个疯女人的孝顺女儿,岂不是连你们的名声一并连累了?个中轻重、取舍,她心里还没有个数吗?怎么能如此行事?”
她说,“你也劝劝她,让她把那个疯女人送走吧。她是先帝亲封的公主,尊位在那里,就该和一些事、一些人划清界限。”
短短几句话,不管如意还是徐思都听懂了。
郗夫人也许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那些听命于徐思的人,不少早年都曾侍奉过徐家。如意和徐思知道的事,大约也很难瞒得过徐茂。郗夫人若有心探听,也并不难。
就算没探听出来也罢,横竖这件事是不能戳破的,她也懒得计较。总之她接受这个儿媳妇——不管是因为从小看到大的感情,还是因为不接受也得认了。但让她全盘接受如意的身世,却不可能。她只肯接受她作为公主的那部分,并且希望如意能主动剔除她身上生来贫贱的那部分。
谁都只想要好,不想要不好。她说的不近人情,但站在她的立场上,又是情理之中的要求。
站在她的立场上是情理之中,可对他们该当家人对待的准儿媳而言,却是冷漠、自大至极的要求。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徐思那样,真正顾及如意自己的感受。
徐思停了片刻,道,“我会和如意提这件事。不过……”她看着郗夫人,淡淡的说,“如意有自己的府宅和产业,就算她不肯将庄七娘送走,大约也无需三郎和她一道奉养。她自己就能奉养得了,这你倒不必操心。”
“当然,若左右都不满意,也不必各自委屈勉强。虽说先皇当年过问过,但有我在,这桩婚事还是能再商榷的。”
☆、112.第九十六章
如意没有进屋。
徐思已说到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可辩解和补充的了——她当然不会要求徐仪接受庄七娘活着帮她一道扶养她,但她也绝不可能为了和徐仪在一起,而和庄七娘划清界限。
如果徐家实在不能接受,也确实唯有取消婚约一途可走。
当然,如果徐仪能及时赶回来,就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徐仪必定有办法安抚住徐茂和郗夫人,他也必定不会强人所难,逼如意将庄七娘送走。
但她和徐仪之间真正的阻碍,又何尝是郗夫人。
外头雪渐渐的停了。
仆役们已开始清扫庭院,竹帚扫在冰雪上,沙沙作响。
如意听得心烦意乱,便回屋披了的斗篷,出院子往西殿小佛堂里去。
她便在佛堂里诵了一卷经,约莫郗夫人差不多已经离开了,才阖上经书回北殿去。
待进院子时,却又见萧怀朔从竹林那头来。他显然也望见了如意,抬手屏退随从,独自往如意这边来。
如意略顿了顿,屈膝行礼。
萧怀朔停住了脚步,很长时间内他只是沉默不语。当他迫使如意“认清自己的身份”时,他就已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当他直面这结果时,要接受起来也并不容易。事实上他只感到自己被讽刺了,如意向他屈膝,就仿佛是在嘲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得到了”,可是他偏偏是他唯一不想要的。
他曾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很多事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变的。可这一刻他还是不能自抑的感到了烦躁。
“你在和我置气。”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如意显然知道他为何这么说,便道,“……先习惯习惯也好,日后见面总归是要行礼的。”
她果然是在讽刺他,萧怀朔想——她果然还是逃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不肯直视他的心意。而宁愿去质疑他的品性。
“……外面冷,快些进去吧。”她眉目冷淡,面容平静,说道。
她这个人确实有个极糟糕的毛病,对那些她觉得发脾气也没用的事和人,她便只用冷淡和沉默应对,连怒容都不肯摆出来。这使得许多人觉得她品性傲慢,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人——琉璃对她越攒越多的怨气,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这只是针对那些她不想白费力气去应付的人,对待萧怀朔她从来都是有脾气发脾气,道理讲不通,也不是没动过手。
可现在她却不愿在他身上消耗力气。
萧怀朔不由也恼火起来,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终于露出了厌烦的表情,回身用力挥开,全身的刺都张开了一般,怒视着他退了一步。
萧怀朔脸色已变——她的袖口扫过萧怀朔的鼻端时,他嗅到了佛前青铜器和白檀混合后特有的冷香。
“……你从小佛堂回来?”
如意道,“是。”
萧怀朔忽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由放轻了声音,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佛了?”
他注视着如意,如意的面色从不耐烦转而了悟,了悟之后又从觉着好笑再到茫然、沉寂……
她说,“从此刻信起也不晚。”
萧怀朔没有作声。
有那么片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待他回过神时,如意已独自揽裙进了院子里。
他口不择言道,“舅母来过了,对吗?”
必定是为了同徐家的婚事——萧怀朔想,今日命妇入宫朝觐太后,郗夫人想必留下来同徐思说话了。
如意果然停住了脚步。
“是。”她回身直视着他,目光隐含讽刺,“想来舅母说什么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萧怀朔方寸已乱,只凭本能同她针锋相对,“徐家不肯娶你了?”
他话音才落,如意已红了眼圈——萧怀朔于是知道,他说中了。
他心里又畅快又窒闷,他只觉得失控。不论自己的情绪还是眼下的局面,都背离了他的初衷。
他试图粉饰太平,说出来却觉着是自欺欺人,“……所以你才迁怒到我身上?”
他的话却不知怎么激怒了如意。
“迁怒?”她扬起头来,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忽然便问,“如果第五让不去闹事,你打算怎么揭开我的出身?还是说,如果我肯追查到底,你就愿意按下这件事,不强去揭开了?”
萧怀朔毫无准备,一时无法应答。
如意便进一步道,“五代光是不是你安排的?”
萧怀朔才略松了口气——唯有这一件他问心无愧。
可如意似乎料到了他的回应般,目光里满是嘲讽,“——好吧,他不是你安排的。那么你敢说,当他终于把事情闹开之后,你就没有暗中纵容,推波助澜?”
萧怀朔便又一怔,下意识的反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意看着他,泪水缓缓涌上来。
她静了一会儿,仿佛透支了力气一般,所有的咄咄逼人都消散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是万念俱灰的。
萧怀朔也意识到了自己应对的失误——他没有否认哪怕一个指控。而是像个不熟练的孩子似的,拙劣的试图回避正面作答。他在如意面前,确实还没有习惯说谎。
何况他其实是心虚的——第五让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正解开了他的困境,暗合了他的心意。
如意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喃喃道,“……你究竟想要什么结果?就算我不是你的亲姐姐,看在这么多年尽心竭力待你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
他想要什么结果……
他想要的结果,旁人确实很难理解。可是他很少有什么真正想要的。难得遇到了,他想奋力去试一试。毕竟一生仅有一次的萌动,一辈子只能遇到一个的人,怎么能连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
“难道你宁愿糊涂一辈子?”
“就算要告诉我,也不必闹到今日这种地步啊!”
萧怀朔又有些失控——得知是他诱导她调查真相时,她没质问过,得知他已告诉了徐思时,她也没质问过。此刻不过是牵扯到了徐家,她却来说“闹到这个地步”。
“闹到什么地步了?是阿娘不要你了,还是我不要你了?舅母能为这么点事就来挑剔你,可见待你也不过如此。她嫌弃你的出身,你却怪我揭开真相——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
如意却已真的没力气应对了。
“……已经够了。”她说。
她转身欲走,萧怀朔不由焦急起来。他想,至少第五让的事,他得向如意解释清楚。
殿内已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萧怀朔便拉住如意的手,不由分说道,“跟我过来。”
如意挣脱不掉。
从小到大,肢体上的冲突如意从未吃过亏。可天生的力量差距,却是怎么勤习武艺也弥补不了的。
这现实令如意悲愤至极。
她一直一直都那么努力,不管对待家人,还是做事,都从未保留半分力气和私心。而她所渴望的,也都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家庭安稳,兄弟友睦,嫁给那个和她自由订立婚约男人。这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萧怀朔就能眉都不皱一下的尽数破坏?她的真心和努力,在他眼中到底算什么?
萧怀朔终于放开了她。
他们正立在春草亭下,积雪压低了青竹,亭台假山尽数白头。白茫茫的雪景之中只春草池中池水幽碧未凝,仿佛深不见底。他们便在池边对质,平静无波的碧水上应着他们的身影。如意万念俱灰,而萧怀朔迟疑不决。
“第五让不是我唆使的。”萧怀朔道,“我知道有这个人,但得知了他的一些事,就不希望你再同他有任何瓜葛。我不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可他毕竟是……所以,我也没有处置他。”
如意颓然失笑,“结果他‘自己’找到我面前去了,对吗?”
这会儿还为自己开脱,无疑只会加深如意的成见。可现实就是如此。
萧怀朔停顿片刻,转而道,“我确实想揭开这件事,但我还没恶毒到那种地步。我若真不择手段,也不会拖延至今日才让你知道。”
“那还真是谢谢了。”如意道,“可是,揭开这件事真有那么难吗,竟能令你也辗转反侧。你大可随便安排个知道内情的老仆来向我告密,如你所说,我肯定会追查到底。你依旧能置身事外。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什么不肯用?”
她仿佛放弃了一切挣扎,道,“因为仅仅让我知道根本就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对吗?”
萧怀朔不能做答。
这回应也正印证了如意的猜测,她痛苦不已,“……你就一定要令我众叛亲离吗?”
萧怀朔道,“……嫌弃你的就只有舅舅家罢了,我和阿娘都不在乎。”
如意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她猜到了——萧怀朔有些懵,她还以为她会继续逃避下去。可她竟然猜到了,这是不是说明她确实明白他对她的心思。
眼下的局面明明糟糕透顶,可他萧怀朔隐隐感到期待。
如意不由退了一步,她完全理解不了,“为了你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的感情,就不惜破坏我的婚姻,把我、阿娘和舅舅家全都损害一遍?萧怀朔……你疯了吗?!”
萧怀朔道,“不过是把真相揭开罢了,究竟损害了谁?阿娘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答应了。你让我和你一起演那出蠢透了的戏,我也答应了。如今不过是轮到舅舅家了,结果他们觉着出身比你本人更要紧,你就受不了了?明明是你自己的姻缘经不起考验,你又何必迁怒到我身上?”
他说,“连这种考验都经不起,你又何必留恋?还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欢喜?”
萧怀朔道,“……日后你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姻缘。”
“什么才是更好的?”
萧怀朔顿了顿,道,“我……”
如意再度打断他,“一个不成,那就再换一个。二郎,你将人心当什么了?”她说,“你说的对,是我的姻缘经不起考验,还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不该迁怒到你身上。可是更好的姻缘,也还是算了吧。”她直视着萧怀朔,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喜欢什么人了。”
如意转身离开。
萧怀朔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断言日后的事?!和徐家的婚约也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个‘是’字都不会说就定下的东西,也叫婚约?!明明才刚刚知道自己是谁,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怎么敢说日后一定不喜欢?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蒙学幼童都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为什么一说到人心你们就都觉着一定会恒久不移?”
如意停住了脚步。
萧怀朔的话也不由一顿,他注视着如意的身影,渴望着转机。如意果然回过头来,他紧张的等待着。
但如意也只顿了一顿,便再度拾步离开。
☆、113.第九十七章(上)
如意一路急行,寒风侵衣刺骨,积雪洇湿了鞋袜,而她恍若未觉。直到临近北殿,殿内传出玉华玉瑶姊妹稚嫩却又一本正经的说话声,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已经变了。就连徐思殿里玩耍的幼童,都已经换成了他们的子侄辈。
萧怀朔说的对,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确实没有什么事一定就恒久不移。
然而确实有一些事,至少在此时此刻,她相信它们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进了院子,大步往徐思殿里去。
徐思正端着茶水出神,忽然见如意进来,先吃了一惊。
四目相对,如意原本沉寂的心境竟又起波澜,眼中泪水不觉便涌上来——就算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在徐思面前要笑,她的本能也依旧知道和记得,这里是她受了委屈能得到安抚、紧绷的心可以松懈的地方。
她便到徐思跟前跪下,仰望着她,道,“阿娘。”
徐思忙扶住她,问道,“出什么事了?”
如意几次想开口,却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道,“阿娘,我想要出一趟远门。”
徐思的动作便一顿,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要去多远?去多久?”
如意道,“想四下去走走,具体走到哪里还没有定准。大约要去个一年半载……但我会常回京来看您,也一定会写信回来。”
徐思先是讶异,“要去这么久吗?”可对上如意的目光,察觉到她的苦楚和决意,到底还是将疑虑咽下去。便抚着她的头发,道,“也已经是大人了。”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如意听。又踟躇了许久,才道,“等年后吧……天气稍暖和些,你也好准备得更妥当些。”
如意道,“嗯。”
徐思便又说,“是遇上什么事了吗,非要在此刻出去?”见如意不答,她便叹了口气,又道,“你忽然就说要出远门,可想好怎么安置七娘了吗?”
如意道,“……她还惦念着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呢。我想不如就先带她回去一趟。”
徐思见她分明是没想好,便道,“她在辞秋殿里做过事,和我也算有些缘分。你也常带她来陪我说说话,若你想出去又不知该怎么安置她,也不妨先安置在我这里。”
她这其实也是在为如意撑腰,若庄七娘能成为她的座上宾,自然就没人敢多说闲话了。如此,郗夫人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如意知道庄七娘犯病时是什么样子,她不想将徐思也牵连进来。
便道,“眼下她还见不人,等她痊愈了的吧。”
徐思,“嗯。”又嘱咐,“你要出远门的事,别忘了要同你表哥商议。”
如意心里一酸,道,“舅母她……”
正说着话,忽听侍女通禀,“陛下来了。”
如意不愿再同他碰面,便停下话头,道,“阿娘,我还有旁的事。明日再来看您。”
徐思早察觉出他们姐弟之间有心结,却也并不多做干涉。何况她令萧怀朔来,也是为了郗夫人所说萧怀朔不肯给如意加封一事,并不适合当着如意的面质问。便只道,“去忙吧。”
然而到底还是在门前遇见了。如意默然行礼,萧怀朔脸色绷得紧,并不肯回应。便这么一擦而过。
从宫中回来,如意便往庄七娘那里去。
她已打定了主意远行。庄七娘暂时还离不开她,她便将庄七娘带在身旁。哪怕路上随时要应对她的病情,她也一定要走。
她想,萧怀朔根本就是鬼迷心窍。十几年的姐弟之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她留下来只会让他一直惑乱下去,不如离得远些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她便离开建康,再也不回来久住了。
她只是舍不下徐思。
内城的街上没什么行人,马车压在雪泞的石板路上,空旷有声。然而出朱雀航,到长干里的地界,便见栉次鳞比的棚户。这些棚户多是临时搭建起来供难民居住的,因建造时不曾吝啬材质,反而比城郊许多民居还要牢固。前夜的雪下得大,压坏了许多松竹,这一片棚户却没有倒塌。此刻避难在此处的人正忙着清理积雪,街头有人在施粥米,还有人在发放度冬的薪柴。
一时有人远远望见如意的马车,便上前来打招呼。
如意见来的是褚时英,便有些疑惑。褚时英掌管少府,处置的多是宫中事务。虽说她建这片棚户时确实同官家打了不少交道,但主要还是西州府,长干里这边儿是不归宫里管的。
褚时英便解释,“雪大天寒,陛下担心冻死人,命州府长官亲自出城巡访。又怕您这边忙不过来,就让我过来看看。”又道,“所幸并没有死伤。”
如意毕竟不是官家,就算她做的是不求回报的慈悲事,可若真在她的地盘上冻死了人,也难保不会惹上麻烦——尤其五代光已经领着流氓到她门上闹过事了,怕很有一批刁民觉着她容易讹诈。再者,这半年来她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御史也盯着她。
萧怀朔自私得不顾情理人伦,偏偏又连这种事都能替她想到。
如意便也不同他客套,“昨日我调拨了一批薪柴、冬衣过来。这么大的雪,想是要耽搁在路上了。眼下急用,你那边若有冗余,便分拨一些过来吧。”
褚时英忙道,“已经带来了,舵里正在清点。想来一会儿便向您回禀了。”
如意道,“哦。”
舵里也有人望见了她的车马,果然上前来回禀。如意一一确认此间事务,又叮咛“妇孺老弱可能受不得寒冷,这次就不要排队来领了。统算好了人口,挨家挨户去分发吧。顺便也看看是否有人冻坏了。回头我再让人送一批药材过来。”
一时分说完毕,忽望见个眼熟的背影蜷在远处,如意便有些走神。
褚时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立刻了然。忙解释,“来时瞧见他倒在路边,顺路带过来哺一口粥米……要把他赶走吗 ?”
——那果然是第五让。
如意失神片刻,随即道,“……随他去吧。”
如意来到庄七娘的住处,才刚下车,便见府上厨娘在门前张望。瞧见如意便如看到救星,喜道,“您可算来了!”
如意见她形色匆忙,心下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七娘又发作了吗?”
便急着进去。
厨娘忙追上来解释,“没。是府上来客人了。自称是您的舅母,想见一见七娘。我们说七娘病了不让见人,贵人似乎嫌我们架子太大,有些不悦。我们只好请她稍候,先去您那里请示,但您和霁雪姑娘都不在……”
如意听她推诿解释,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便问,“人还在吗?”
厨娘忙道,“在,七娘她……”
如意打断她,“见面了?”
“刚见上……”
如意心下便有些烦躁——郗夫人说来看看,大约就真的只是看一眼而已,大概连话都不屑同庄七娘多说一句。但她带着轻蔑和挑剔而来,以庄七娘眼下的状况,只怕连她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
如意快步穿过庭院,还没进屋,便听见屋里传来重物倒地声,随即便是卡在喉咙里的嘶叫声。屋里丫鬟惊呼,“快去请大夫来。”
门帘嫌弃,已有人飞奔出来,几乎同如意撞了满怀。
如意忙也冲进屋里去,果然见庄七娘僵硬的倒在地上,手指如枯木一般撕扯着喉咙,口中胡言乱语。郗夫人受了惊吓,目瞪口呆的立在一旁。如意顾不得招呼,忙在庄七娘身旁跪坐下来抱住她的头。她手头没有旁的物件,便匆匆用手帕包了玉佩塞入庄七娘口中,免得她咬了舌头。
庄七娘口中白沫吐了她满裙,如意亦不嫌弃。便那么守着她,直到她缓缓平静下来。
此刻大夫也已赶到了,如意便招呼人将庄七娘扶进屋里去,请大夫诊治。
她急的满身是汗,见郗夫人还在,便道,“失礼了,今日不能招待了,还请舅母先回去吧。改日我再登门致歉。”
郗夫人神情复杂,待要上前同如意说话,见她裙上秽物,反而又退了一步。道,“快去换身干净衣服吧。”
如意身心俱疲,任由下人服侍着她更衣。
换好衣服出来,正要去看望庄七娘,却见郗夫人还等在客厅了。
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郗夫人也已缓过神来,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脸上毫无愧疚和关切,反而带着些烦恼和不悦。
如意知道,庄七娘此刻的状况确实怨不得郗夫人。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郗夫人这次来访导致庄七娘病情发作。如意还是希望她多少流露出些在意。但郗夫人眼下的姿态,却漠然至极。
如意迟疑片刻,恰屋里大夫诊治好了出来,她便先询问庄七娘的病情。
大夫说了几句医理——依旧同以往的说辞没太大的区别,又道,“让她歇着吧,一会儿煎好药再叫醒她。”便告辞离开。
此刻郗夫人也看到了如意,如意便上前同郗夫人说话。
郗夫人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她常如此吗?”
如意并不隐瞒,“只病发时如此。”
“你就这么陪着她。”
“是。”
郗夫人不由来回踱了两步,才总算下定决心一般,道,“三郎写信回来了。”
如意一愣,心中一切怨怼烦躁霎时消散无踪,只眼中水汽弥漫开来。她垂眸道,“嗯。”
郗夫人道,“这里的事他全都知道,里头那个——”她目光一指,显然是在说庄七娘,“他也知道。怕我有什么心结,便在信里叮咛嘱咐,要我设身处地替你作想,尽量接纳她。原本说年后不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怕你处境艰难,便又着急回来。”
如意心中便一酸,道,“……嗯。”
郗夫人道,“三郎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为你着想。”
“嗯……”
“所以我想,还是来看一眼吧。毕竟旁人再怎么议论,也还是你和三郎的心思最要紧。”说到无奈处,郗夫人也不由动容,“但我见着的就是这么个人!……徐家虽不富贵,但也世代书香。三郎又是这么清白隽秀的人物,竟要……”郗夫人噎了一句,稍稍平缓了语气,才道,“你纵然不为三郎着想,也不在意你阿娘吗?她又是何等人物,竟为这种事被人评说议论。她顾念你的感受,不说什么,可你就忍心让她受这种屈辱吗?”
如意道,“七娘只是病了。她出身虽卑贱了些,可也一直清白谋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况她对我有恩,我为她治病是分内,我自己便负担得了。算不上屈辱,更不至于连累身旁人受辱。您言重了。”
郗夫人且怒且悲——她生于世家,嫁入世家,能同她谈笑往来的女人个个尊贵高雅。她的世界垂珠漱玉、繁花锦簇,却被庄七娘这种卑贱粗俗的女人闯入。在她心里,这本身就是屈辱,何况还闹得尽人皆知。如意的辩解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然而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便知盯着如意。
如意知道这辩解郗夫人必然不爱听,她也只是忍不住替庄七娘说句公道话——郗夫人看不起庄七娘,可她也不过是有幸生在富贵人家,不曾遭遇庄七娘所受的苦楚,才有今日的居高临下罢了。
都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谁又比谁高贵些?
此刻说完了,又忽的悲从中来——明明很快就要离别了,为什么还非要说她不爱听的,惹她不痛快?
她便垂眸,缓声道,“您说的也对,人言可畏,连累身旁人被人评说,是我的过错。我会仔细考虑怎么处置才妥当的。”
郗夫人心中余怒未消,见如意服软了,也不愿再逼迫下去——毕竟来日方长,就让如意先冷静一阵子,日后再说。
便道,“闹这么一场,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我就不久留了。”
便起身告辞。
☆、114.第九十七章(下)
徐思见姐弟二人紧绷着擦肩而过,目光都不对上,心下略觉烦恼。
却也并不深究,只示意萧怀朔坐下说话。先问道,“冬至祭祀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萧怀朔道,“已经差不多了。”
徐思便道,“功臣、宗室如何册封赏赐,都商议好了吗?”
萧怀朔道,“是,都已按照各自的功勋和历来的惯例拟定好了。”
徐思便问,“你打算把你姐姐封在哪里?”
萧怀朔面色冷漠如冰,道,“您问大姐姐还是三姐姐?”
徐思恼火道,“我问你四姐姐!”
萧怀朔依旧无动于衷,“……她不是我的姐姐。”
徐思被他气得头痛,却知道发脾气只会适得其反。便闭目养神,待火气控制得差不多了,才再度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多少也有些预感,下意识的不去追问他们姐弟之间的芥蒂。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继续回避、暧昧下去了。故而她尽量平复心态,做好了准备,才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我的女儿,你阿爹也认了她,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姐姐,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她自幼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扪心自问……”
萧怀朔道,“她待我好,我就一定要认她当姐姐?阿娘……她不是您生的,您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您舍不得她,想把她留在身旁,有那么多法子,为什么就一定要逼我认她当姐姐?”
徐思道,“她一直都是你姐姐,怎么这会儿就成了被逼的?”
萧怀朔道,“以前我不知道她不是。”
不能再追问下去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可徐思依旧感到难以置信,“……知道了又怎么样?”
萧怀朔道,“知道了,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想。
也许从一开始一切就不在控制之中,若他能控制住,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自己对如意萌生这种感情。她不但是他的“姐姐”,还是他的功臣的未婚妻,喜欢上她便意味着他悖逆了兄弟之伦,君臣之义。全天下的卫道士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哪怕他喜欢的是个女奴,是个罪人,都比喜欢上如意更轻松些。
就连如意都认为他是疯了,才敢将这份感情公诸于众。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起身跪在徐思面前,长久的静默不语。
徐思同他对视着,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她喃喃道,“你该不会……”
短暂的震惊之后,焦躁感迅速涌上来,“你疯了吗?她是……”可徐思随即便意识到萧怀朔为何执着于辨明如意的出身,一遍遍强调她不是他的姐姐。她不由起身,烦乱的来回踱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在萧怀朔作答之前,她便打断了他,“就算她不是你的同胞姐姐,也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你怎么能……”
萧怀朔道,“未婚罢了。一旦知道她不是您亲生的,只怕舅舅家先就要反悔。就算迫于形势不敢反悔,心里怕也很挑剔她。她真嫁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您就舍得吗?”
徐思道,“你若真这么为她着想,一开始就不该揭破这件事!”
“是。只要我不揭破,如意依旧是您的好女儿,舅舅家也能娶到完美无缺的好儿媳,所有人都欢喜圆满。”萧怀朔垂着眸子,不能哭,便只好笑,“……可是,我呢?”
“……阿娘,您为如意着想,为表哥着想,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一想。我就合该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旁人,却连心迹都不能向她表白吗?”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为自己觉着委屈。你且说说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自作主张,需要我替你着想的。”
萧怀朔道,“……儿子不敢!”
事已至此,再如何发脾气都毫无用处。
徐思不能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究竟想怎么做?是要娶你……娶如意为妻吗?”
萧怀朔点头,道,“是。”
徐思眼前略有些发黑,不由扶住桌子,缓缓舒了口气,“你阿姐……如意她怎么说?”
……她忽的记起,如意说过想要远行。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焦虑,又是叹息——为如意多灾多难的命途,为受这件事牵连的侄儿,为儿子得不到回应的相思——一时百味杂陈。
萧怀朔抿了抿嘴唇,道,“她还需要些时间。”
徐思道,“她不愿意。”
“……她只是需要些时间。”
徐思便又道,“那她和你表哥的婚约呢?”
萧怀朔道,“只要点明她的身世,舅舅家必定愿意解除婚约。”
“若不愿意呢?若你表哥依旧想娶如意……你打算怎么对付你舅舅和表哥、对付我哥哥和侄儿?”
“阿娘,我……”
徐思打断他,“这件且不提,就当你舅舅家愿意解除婚约——你打算怎么堵住悠悠之口?就算你把如意的身世昭告天下,她也毕竟是你阿爹亲封的公主,名分上就是你的姐姐。你要娶她为妻,民间的议论且不提——你以为朝臣会答应吗?天下甫定,你真打算置满朝文武的反对于不顾,一意孤行?”
萧怀朔道,“事情总有平息的一日。三五年后,等局势稳定了……”
“三五年……这三五年内你打算让后位空悬?”
萧怀朔道,“……是。”
“那么,妃子总要纳几个吧?”
新君即位而后宫常年空虚,功臣们必然不安稳,他那几个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堂兄弟们只会更不安份。
萧怀朔抿紧了嘴唇,不肯应声。
徐思便转而又道,“三五年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用雷霆手段压制舆论,力排众议强将她纳入后宫吗?”
萧怀朔依旧不做声。
徐思道,“那时,你以为她会是什么处境?”她说,“所有的罪名、污名都会加在她身上——出身卑贱、生性**,同天子**通奸,祸乱朝纲,打压异议,残害朝臣……她的出身,她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会被巨细无遗的挖掘、编排出来,拿来攻击她。她必须时刻谨小慎微,哪怕有丁点儿的诉求,都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就算这样,你依旧要娶她吗?”
萧怀朔道,“……我不会让她落到这一步的。”
徐思道,“你觉着自己的手段比你阿爹如何?”
萧怀朔不能作答。
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徐思缓缓揭开心头伤疤,“所有这些,我都经历过……”
——有些是改朝换代后,清算海陵王的罪过时被扣上,也有些是先皇纳她为妃后被扣上的。虽具体罪名有出入,但大致情节是一样的。
萧怀朔顿了顿,道,“……可阿娘不依旧过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徐思难以置信的望着萧怀朔,片刻后才道,“……是啊,好好的。可若不是生下了你姐姐,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她便指着瓶中腊梅,道,“你看这瓶中花,是不是也好好的?”
萧怀朔茫然不解。
“你阿姐不愿意,你知道的吧?”
萧怀朔如遭重击,不由静默半晌。然而到底还是不能死心,“……她对您提起过?”
徐思道,“嗯。”虽没直说,但都要被迫远行,如意的心境显而易见。
萧怀朔道,“……她总会改变主意的。”
徐思平静的望着他,道,“——你死心吧。不管她改不改主意,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如愿以偿!”
她转身进屋,不顾萧怀朔的呼唤,生硬的吩咐,“逐客,闭门。”
萧怀朔一直跪在外厅。
午后起了风,呜呜咽咽响个不停。徐思歇不住,睁着眼睛想心事。
侍女进屋为她添香,见她没有睡,才鼓起勇气上前规劝,“陛下还在外头……”
徐思道,“不用向我通报。”
傍晚的时候天越发的冷,风卷着雪棱子打在窗上,噼啪作响。
徐思靠在矮几上读书,侍女捧了参茶进来,问道,“可要传晚饭?”
徐思抬眼瞟见外头笔直的跪着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再等等。”
冬日天黑的早,她疲乏至极,不知何时打了个盹儿,梦中惊醒过来,见屋里烛火明亮,摇曳不停。
侍女忙上前提醒,“娘娘,该用晚饭了。”
徐思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目光瞟向外头,见萧怀朔已不在那里了。便抬手捏了捏眉心。
侍女道,“申时末就回去了,听说是朝中有事请陛下裁断。”
徐思叹道,“嗯,回去就好……”
☆、第九十八章 (上)
一切似乎依旧风平浪静。
冬至祭祖之后,功臣勋贵们的晋封诏书随之颁布。
舞阳公主萧如意晋封为舞阳长公主。
而建康城中这数月来关于舞阳公主身世的种种猜测,也终于有了定论——天子在诏书中点明,舞阳公主萧如意为太后养女。为嘉表其在平定叛乱时所立下的种种功劳和对太后的一贯孝行,以劝勉天下有操行才能女子,特破例保留封号并晋封为长公主。
因要嘉表功勋,给如意添加的食邑也是三个公主中最多的。
外间议论得沸沸扬扬。
萧怀朔这处置颇有些微妙,既然横竖都要晋封长公主、厚加封赏,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的点破人家的身世?就认下这个姐姐,岂不是皆大欢喜?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按说姐弟之情应该相当深厚才是。
莫非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封赏,心底却并不甘愿?还是另有隐情?
郗夫人心中也很恼怒——这一状确实是她告到徐思跟前的,但她何尝是为了给如意讨一个长公主的虚名和百十食邑的小利?她只是不甘心被人议论,他家娶个公主还娶了个身世不明不白的。而萧怀朔这道圣旨,不啻一把银子甩在她脸上。
事已至此,郗夫人也无话可说。天子她管不了,而如意则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徐仪和如意之间的感情她心知肚明,总不可能因此就当真去退婚。
可是唯有庄七娘的事,郗夫人忍不下来。
她便令人备马,再往长干里去。
行至半路,忽听外头有嘈杂笑声。马车略停了片刻,车夫解释说,“前头有人闹事,堵了路。”
长干里商贾混居,富人多然而体面人少,郗夫人本就不大愿意来,此刻更是心头火起,“去驱散了。”忽听嘈杂中不知谁取笑,“指不定他女儿真是公主呢!前天不是有人说,真有个民女被册封为公主了。”
郗夫人羞恼至极,便催促,“赶紧去!”
然而说话声却再度传来,“那可不是什么民女,早十来年就封了公主。只不过这会儿才说是不是金枝玉叶,只是个养女。”
“怎么早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皇帝老子家的事,这谁能知道……”
“这么多公主,到底是哪个?”
“你们不定还真见过,就是何大佬家的扛把子总舵主,那个娇滴滴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娘子。”
四面一时竟寂静下来,片刻后才有人说,“她还真是位公主啊……”又有人不正经的涎笑道,“那可真是个仙女儿似的小细娘,难怪不承认是亲的,啧啧啧……”
郗夫人身上忽就一冷,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细节,只觉得冷汗潸然却又豁然明朗。
随从已唤来游缴,那群流氓很快便被驱散。
车夫再度上车驱马时,郗夫人冷声道,“打道回府。”
徐思用过晚膳,侍女又来通禀,“……陛下来向您请安了。”
徐思头也不抬,“让他回去。”顿了顿,又补充,“就说我累了,不想见人。”
自那日密谈之后,萧怀朔倒是晨昏定省无有耽搁,徐思却狠了心一概不见。甚至连如意也受牵连,被告知近期不必入宫请安。
冬至祭祖之后,萧怀朔封赏了舞阳公主,封邑甚至超过了先帝的嫡长女会稽长公主。侍女们觉着,若徐思是为了给如意讨还公道,天子此举该能令她回心转意了。徐思初听闻圣旨时,分明也有所触动,谁知片刻后便又叹息低徊,没有改变心意。
他们母子失和,徐思身旁的侍女们也都不好受。
今日见徐思有所松动了,忙进言规劝,“听说前日从太庙回来,陛下就有些受凉。奴婢看陛下脸色确实不好。外头天又那么冷,陛下一路冒着寒风过来,还是让他进来暖一暖吧。”
徐思手把着书卷,失神片刻,道,“我不见他。他是即刻就走,还是歇歇再回,随他的意。”
侍女匆匆出去传达旨意,又对萧怀朔道,“娘娘既然松了口,必定是心软了。您先进来,软言哀求几句,娘娘必定消气了。”
萧怀朔却摇头道,“不必了。”
——他太了解他阿娘的性子了,她只是秉性不够严苛冷漠,却不会由着旁人得寸进尺。她说不见,他磕破了头,她也不会见。
他便在门外给徐思磕头请安,随即扶着小太监的手,再度走进了寒风里。
侍女望见他孤单消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晃了一晃才又稳住,不觉有些暗暗埋怨徐思狠心。
夜间进殿服侍时,便又悄悄的告诉徐思,“听说前殿又传太医了。”
徐思一愣,忙问,“是怎么说的?”
“说是受了寒,又积郁积劳……要陛下卧床修养呢。”
徐思松了口气——但凡太医说积郁积劳,那通常病情通常都多少有些水分。便道,“就让他好好修养吧,这几日先不要过来了。”
侍女道,“娘娘……您还在生陛下的气吗?”
徐思不由怔愣了片刻。
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感到震惊、疑惑。但想到如意确实并非萧怀朔的胞姐,便又觉着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而一旦接受了萧怀朔就是喜欢上了如意这个事实,萧怀朔一切所作所为,她便都能想明白了——毕竟是她和萧守业的儿子,当年她没有阻拦萧守业将他教导得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如今轮到她和如意来受这苦果,需也怨不得旁人。
萧怀朔会执意将如意的身世公诸于众,徐思有所准备。
他会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服软、讨好她——譬如爵位和食邑,也在意料之中。
但她确实没料到,萧怀朔用的是“嘉表功勋”这样的理由。
徐思一生空有满腹才华,所拥有的一切却尽都是丈夫和儿子带给她的。时人和后人大概还会议论她的美貌、才情和坎坷情史,因她的三任丈夫都基业毁堕而死,大概她最终免不了一个“祸水”的评语。可她知道,所有这些,不论是赞誉还是毁谤,不论是同情还是叹惋,都不是因为她,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本人,其实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其实她也想出将入相,她也想建功封侯。
谁愿意一辈子被关在笼子里,明明是心智俱全的好人家,有抱负有才华,最终却只被人记住嫁给谁生了谁?
萧守业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萧怀朔看到,并且记住了。
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萧怀朔下这道圣旨,徐思早先就算生气,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萧怀朔想要的是娶如意。
徐思不由叹了口气,道,“不是生气。只是这件事,真不能由着他一意孤行。”
萧怀朔病倒了。
这天夜里忽然发起高热来,太医们被匆匆宣召入宫。
徐思半夜的时候被人唤醒过来。为免走漏消息引得人心动荡,前殿只悄悄来了两个侍郎,请徐思去主持场面,以防有什么万一。
徐思只觉得如堕冰窟,一切心事俱都歇下了。她匆匆裹上几件衣服,便轻装简从往前殿里去。
去时她还心存侥幸,想也许萧怀朔只是虚张声势博取同情。谁知萧怀朔果然病重,身上烫得火炉一般。太医们忙着为他下针擦身去热,他只昏睡不醒,任由摆布。
所幸体热总算消了下去,后半夜的时候他终于醒过来,抬眼见徐思守在一旁。便跟个孩子低头靠过来,埋头在她腿边,声音因高热而干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阿娘,我真的……”
徐思心头便一酸,道,“你喜欢谁不好……”
萧怀朔亦不再做声,只疲倦至极的靠着她,沉沉昏睡过去。
天色不亮,如意便接到徐思的旨意,道是,“你弟弟病了,有空便进宫来看看吧。”
☆、第九十八章 (中)
天明时,萧怀朔已能起身。然而身子依旧虚弱,太医叮嘱他静养,他也并没有逞强的想法。便宣召重臣入宫,他修养期间,暂命徐茂等人辅佐太后主持朝政,遇有争执不下或是不能擅自裁决的大事,再来向他问询。
冬至祭祀正赶上江南冬天最阴寒的那几日,与祭朝臣也有不少因在寒风中站太久而感染风寒的。何况萧怀朔还要站在四下空旷的天坛中央宣读祭天文。天子偶染微恙,倒并未引起太大的波动。
也只徐茂知道,以萧怀朔的体质,尚不至于去祭个天就能被冻病。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天为了打动徐思,在她门外冒雪久跪所致。故而从天子寝殿中退出后,便折返回去求见太后。
规劝道,“太后与天子失和,是能动荡朝局的大事。何况九五至尊,君临天下,只可婉言规劝,不能惩戒管教。”
见萧怀朔病体支离,徐思何尝不觉着心疼、懊悔。纵然知道这是萧怀朔的苦肉计,她也已狠不下心了。
只默然颔首而已。
徐茂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多劝。转而问道,“是为了如意的身世吗?”
徐思叹道,“是,但也不尽然。”
郗夫人的怨言再加上萧怀朔的顽固,也不由徐思不烦恼。
便道,“如意的事……就如外间所传言,在我心里她依旧是我的女儿。至于她的生母,如意未必是想认,但那人眼下境况凄凉,如意也不可能弃她不顾。这些都免不了招来流言,只怕家里也要受到牵连。”
徐茂点头。
徐思便道,“……我对阿嫂说的话依旧算数,这门亲事是可以再商议的。”
徐茂略一思索,道,“毕竟是三郎的亲事,还是等三郎回来自己做主吧。”
徐思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也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事到如今,以徐茂的聪明和敏锐,恐怕也早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徐茂又道,“外头的流言蜚语不算什么,三郎和如意的心思也总有平复的时候。可家国体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思垂了眼眸,虽不免羞惭,却并未因此动摇,只道,“我心里有数。”
兄妹两个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点到即止便可。
徐茂便起身告辞。
如意清晨入宫,正逢徐茂离开。她便立在路旁,颔首行礼。徐茂便也暂且驻足,略作回礼。
他在名分上既是如意的舅舅,又是她未来的公公,平素都泰然受礼。如意没料到他竟回礼,忙侧身回避。
徐茂却已淡定的转身离开了。
如意望着他的背影,依稀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略有些失神。
她进殿时,徐思尚未离开。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心中俱都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还是徐思先回过神来,道,“进去看看吧。”
如意应“是”,两步后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给徐思跪下。
徐思看着她,如意便道,“……行装已收拾好了,今日入宫,也是想向阿娘辞行。”
徐思眼中泪水骤然就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将即将出口的话尽都咽下去,只道,“好。”又请声道,“去和二郎好好说一说吧。”
如意便安静的给徐思磕了个头,起身进屋了。
萧怀朔却已经睡下了。
他确实是病了,面色憔悴,唇上也几乎没有血色,越衬得皮肤堆雪般白,眉眼墨染般黑。
这并不是如意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模样——他幼时惧怕雷鸣,三四岁了,遇到盛夏暴雨,也还是非要挤到如意怀里才肯哼哼唧唧的委屈的睡下。那时他生得唇红齿白,雪团子一般。
如意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记事。外头暴雨倾盆,他睫毛上带着未干的眼泪,睡中依旧不时发出委屈的鼻音,还非要抓着她的手才肯午睡的模样,就是如意人生最早的记忆。
大概正因她记忆里这最初的模样,不管日后萧怀朔怎么霸道、蛮横、手腕高妙,她潜意识里依旧当他年幼、娇弱,需要被保护。
可其实那时他还经常欺负她,也不知她为什么会生出要保护他的自觉。
他身上虚汗出得厉害,溻透了衣衫,睡得很不安稳。侍疾的婢女跪在床边为他擦拭,他紧皱着眉头,躁动不安。然而疲乏困倦,偏偏醒不过来。
他确实自幼睡时就厌恶旁人接近。
如意见他显然已发了噩梦,便从侍女手中接了帕子,自己替他擦拭。
他果然缓缓的便安稳下来,仿佛睡中也能知道是谁在身旁一般。
如意一直守到近晌。
萧怀朔一直没醒。
如意确实想遵从徐思的愿望,离开之前同萧怀朔好好谈一谈。但眼下的情形,恐怕是做不到了。
她便起身要离开。
衣袖却被牵住了。
她回过头去,果然是萧怀朔牵住了她。他疲倦的睁开眼睛,见如意就在跟前,却并没有十分意外。
他依旧憔悴着,目光疲倦的看着她,透出些病中才有的示弱。衣衫尽都被虚汗浸透了,身上烫人的热度却并没有褪去。
如意到底还是回过身来,将他的手臂塞回到被子里。重又坐下来。
先前不经意的示弱显然令萧怀朔感到难堪。如意坐回去之后,他便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且闭目养神。
恰外头送药进来,侍女上前轻声道,“陛下,该吃药了。”
他只厌烦的挥手,几乎将侍女手上药盏打翻。
所幸如意适时接了过来。
她也并不迁就他,只对侍女道,“扶陛下坐起来吧。”
萧怀朔一滞,却还是不情不愿的乖乖任人扶了靠在隐囊上半倒着。
如意便将勺子取出来,药盏递过去。
萧怀朔仄仄的接过来,一气饮尽了,松手将药盏胡乱一丢。如意拈了蜜饯递过去,他先是恨恼她得寸进尺,待要反抗,然而张嘴尝到甜味,正是他急需的,那气恼便无以为继,默不作声的就势含住了。
只这些动作,便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他复又疲倦欲睡,却不甘心,到底还是强撑着力气,道,“阿娘让你来?”
如意道,“是。”
他眼中便卷上水汽来。片刻后,才倦倦却强硬道,“……阿娘小题大做了,我只是偶然染了些风寒。”
这还是如意头一次看到他逞强的模样。看着他眼下的状况,她也根本就无法不顾及他的心情和病情,便不做声。
萧怀朔又道,“天太冷了,我还得主持祭祀。在斋堂里沐浴完,头发总干不透,出门风一吹……”
他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解释……因头脑昏沉,越想说明白,听上去就越像辩解。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终于闭上了嘴。
漫长的寂静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我很难受……你扶我躺下吧。”
如意令侍女上前,他便又牵住了她的衣袖,垂着眸子不做声。
却安静的任由摆布。
侍女扶他躺好了,他依旧不松手。如意望着他,终还是说道,“再睡会儿吧,我等你睡醒再走。”
他这才又沉沉的睡过去。
然而如意不过略一掣衣袖,他便又从睡中疲倦的抬眼。分明就不曾睡安稳。
如意便不再尝试。
因如意在,午饭时他虽依旧在半梦半醒之间,依旧吃下去不少东西。喂药也十分顺利。
后半晌,他身上热度终于稍稍降了些,脸上能看出些血色了。
☆、第九十八章 (三)
他其实已经醒了,却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先前仗着自己病了,知道必定能留住如意,兼这阵子受的委屈多了,也赌气想让别人迁就自己一回,故而安心的只管昏睡养足精神。此刻也许是精力恢复过来了,诸般烦恼便再度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是个难解的局。若他非要一意孤行,如最终只能顺从他。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大概就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可若他不去强求,从一开始他就注定得不到。事到如今却要他放弃,他又怎么甘心?
他正胡思乱想,忽察觉到如意起身,立刻便睁开眼睛望向她。
他目光清明中带着焦急,分明是已彻底清醒了。如意当然随即就意识到了,却也没问什么,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道,“好些了吗?”
萧怀朔懵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道,“……还有些头晕。”
睡得久了,声音难免有些低哑。
如意示意宫娥去禀告徐思并传太医进来,又问他,“要喝水吗?”
萧怀朔便记起自己是病人,病人是有刁蛮任性的特权的,便道,“嘴里苦,要喝蜂蜜水。”
如意便令人扶他起来,端起茶盏试了试冷热,递给他。萧怀朔见那茶盏旁搁的银匙,便记起自己睡得昏沉时,如意喂过他蜂蜜水。摇头道,“我手抖,端不住。”
如意便又唤侍女来喂他,他心里烦躁,却压抑住了,委屈道,“……我病了。”
如意分明忍耐了片刻,最终还是坐回去,亲自给他喂水。
那银匙浅而窄,极容易洒出来,如意不得不坐得近一些。萧怀朔嗅到她身上浅香,便生亲近之心,不由自主的凝视她的眼睛。如意却无动于衷,目光克制而淡漠。萧怀朔猛的跌回现实,不由就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便也垂了眸子,沉着脸不肯看如意。然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不停的扰动他的心志,令他目光无处安放。她捏在匙柄上的手指仿佛在揉捏他的心脏。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亲密,却令他烦乱不已。
他终于忍不住扭头拒绝,生硬道,“已经够了。”
如意便起身搁回茶盏。
太医们已候在门外了。萧怀朔便道,“你先出去吧。”
如意点头,便要离开。
萧怀朔见她背影,不由又道,“我还有话同你说,你在外面等,别走。”
如意停住脚步,片刻后,道,“嗯。”
她守了萧怀朔一整天,也觉着困倦。从寝殿里出来,便自去梳洗整理。见萧怀朔殿中依旧有人进出,想了想还是不急着回去。这一年来她辗转颠簸,少有此刻这般清闲无事的时候。抬头瞧见后院儿梅花含苞待放,精巧可爱,又见雀子跃上梅枝。明明是常见常有的景色,她却忽就觉着怀念。心想这样的梅花,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了吧。
她便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外头风紧,吹得枝桠幽响。人稍待一会儿,耳尖都吹疼了。侍女见她久立不归,便上前帮她戴上兜帽,问道,“可要折一枝进屋?”
如意道,“……好好的,折它回去做什么。”
便要回殿里。回头却正见徐思停步在门旁看她,却是同她看梅花时相近的目光。她心里便又难受起来,拾步上前行礼。
徐思抬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只是看着她。
如意被她看得难受,便问,“您看什么啊。”
徐思道,“多看一眼,日后就见得少了。”
如意喉中一哽,再说不出话来。
徐思又道,“若你们还跟小时候那样就……”然而说到一半便又摇头,道,“还是长大了好。长大了,不管到哪里、做什么,都能过得好好的。不用再仰人鼻息,也不必依傍谁,自己就能独当一面,多好。”
如意强忍着哽咽点头。
徐思却先忍不住红了眼圈,将如意揽到怀里。
她才从萧怀朔那里回来。
她比谁都更想将如意留下,更想如意能回心转意,毕竟屋里病着的那个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知道只要她开口,如意必定就依从了。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一定不能开口。她耗尽心血将如意养大成人,若在此刻不能坚守原则,她所教导给如意的一切就都将崩坍,到头来她也不过是和萧守业一样冠冕堂皇的人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如意推开,为如意拭去眼泪,推着她转身,轻轻一拍她的脊背,道,“去和二郎好好说说吧。”
如意背对着她站着。许久,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徐思果然还在看着她。
如意何尝不明白萧怀朔这一病究竟意味着什么,何尝不明白徐思在受怎样的煎熬。
有那么一瞬她想问徐思,她该怎么办。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她便屈膝向徐思行礼道别,安静的进殿去。
萧怀朔已梳洗更衣完毕,虽依旧病容苍白,然而仪色端正,不复先前恃病刁难人的模样。
目光却也不再掩饰,从如意进门起,便专注沉静的凝视着他。那就是男人坦然望向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模样,不带孩子气,也没有负担和枷锁——他确实终于将如意的身份诏告天下,他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欢这个姑娘了。
如意依旧不同他对视。
萧怀朔便先开口道,“……遇到阿娘了吗?”
如意道,“嗯。”
萧怀朔便又道,“行装收拾好了?”
如意不由讶异,终于看向他。萧怀朔道,“打算什么时候来向阿娘辞行?”
如意抿唇不答,萧怀朔便垂眸道,“若不是我病得差点死掉,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离开建康,一辈子都不回来见我了?”
她不答已是默认,饶是萧怀朔早有准备,也不由恨恼她绝情至此,“原来我竟真该庆幸这一病吗?”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萧怀朔不愿她看出自己的心情,便扭头望着窗外,漆黑的眸子上映了一层明光。
“我没想病。”他说,“在江宁县,若不是我骑术不精坠了马,你也不会受伤。你的胳膊——每次看到,我心里都懊悔、难受得紧。那时起我便听你的话勤习武艺,风雨不辍。这一年来虽诸事繁杂,但我自觉精力大有长进,可见习武确实是有用的。”
“所以我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病一场。我没打算仗着生病要挟什么。”
“就算你要走,也不要紧——你肯定会走啊,这都在意料之中。但只要阿娘在这里,只要你依旧想做你手头的事,你总归是要回来的。”
“我也没有那么急不可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我都能等。从小我就比你更有耐心,也更顽固,你该记得的。”
“因为我小啊,什么事都要等,我想要的总是先被旁人占住。我又不是头一次从旁人手中夺。”
“可是你和旁人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和你在一起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他终于流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来,许久没有再说话。他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如意才能明白,最后只道,“你排在前面……有些手段,就算得不到,我也不可能对你施展出来——我心里,你排在我的前面。”
他说,“我最初的设想中,没有第五让也没有这场风寒。我不想损害你,更不会逼迫你。就算你眼下还没喜欢上我也不要紧,你想远走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你能接受我的那一天。”
如意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比起这么俯就的耐心解释、表白,他的性子该更傲慢、寡言而霸道些。
萧怀朔说她不明白,她其实又很明白,他们从小在一起,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和旁人是不同的。那种感情不辩自明,是他们的本能。他们总是能最先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就算是无法互相赞同的想法,也都比旁人互相理解得更透彻。他们的心裸裎相对,陈设在对方面前,不设防备。
萧怀朔说他的心里,她排在前面。如意没考虑过谁前谁后,但也同样能在紧要关头将马匹让给他,能扑上去为他挡箭。
可萧怀朔的喜欢却如风暴般,混乱肆虐,将他们过去的感情尽数否定摧毁了。
她变成了他想要的,他们便不再是对等和坦诚的了。她对他理所当然的“明白”,当然也就不复存在。
如意无法被他的表白触动,正如她理解不了他的感情。
☆、第九區八章 (四)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眼下的局面。
终还是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怀朔道,“你又何必要问?我若说实话,只会让你更难过。”
如意道,“我只是想不通,我们明明——”
萧怀朔便打断她,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正常的姐弟。”可为避免进一步伤害如意,他还是转而说道,“是在横陂村。”
在追查庄七娘的身世时,如意曾到过横陂村。当日她察觉到翟姑姑的侄儿一家之死和萧怀朔脱不开关系,便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萧怀朔道,“决明给你的名单里,有个稳婆姓钱?”
如意点头,忽就意识到了什么。
萧怀朔便道,“那人便是翟姑姑的‘侄媳’。是她亲手为阿娘接生,又亲眼见阿爹用你替下了那个男婴。她认出了你肩头胎记,想将我们两个出卖给李斛。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那个时候你就……”
“嗯,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姐姐。”
萧怀朔道,“我也想过维持现状,可是我做不到。”他说,“——钱婆不止认出了你,还说她的孙子就是当日被替下的男婴,是阿娘的亲骨肉。”
如意脑中不由一片空白。
萧怀朔道,“——而我亲手杀了他。”
如意面色瞬间惨白。她想安慰萧怀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萧怀朔摇了摇头,拉了她的手替她暖着,反过来安慰她道,“所幸他并不是。”他解释道,“那只是钱婆为了骗取富贵而编出来的谎话。被替换掉的男婴确实已经死了——名单里有个叫宽亮的阉人,就是他受命,亲手处理了那个男婴。”
“但这些都是回到建康后,才慢慢查出来的。”他说,“在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我杀死的,也许真的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哥哥。”顿了顿,他又说,“我确实想过要维持现状,就当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姐姐,可是……”他顿了顿,道,“我做不到。”
如意无言以对。她明白这种感受,若萧怀朔没有杀了那个人,他也许还能释然,就当他不曾听说这个秘密。可偏偏他杀了那个人,对徐思的负罪感令他无法释怀,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而如意自始至终都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最艰难的那段时光,她出于理所当然的亲情自以为是的陪伴在他身旁。而他想必也始终在纠结,该以什么身份接纳她。
萧怀朔倾身上前,凝视着她的眼眸。
如意心中混乱,一时竟无由躲闪。
就算不能理解萧怀朔的感情,她其实也能想象,若她接受了,一切会是什么情形。
——至少萧怀朔能得偿所愿,不会再辗转反侧。徐思大概也不必继续两难下去。甚至就连徐家也许都会隐隐松一口气,毕竟谁会愿意和天子抢女人?她无需离开建康,可以继续做自己手头在做的事,也许私底下名声会变得很难听,但作为天子的嬖宠,她手上的权力和便利只会更多。碍于物议,至少五六年内她不必入宫为妃,而到五六年后议论平息,也许萧怀朔的心意早已改变,也许她变得能接受这段感情……
这其实已经是最不坏的选择。
可是当她感受到萧怀朔温热的气息时,她忽就记起那夜月下金陵,她和徐仪并肩坐于高台。
她猛的清醒过来,于是扭头避开了。
——这是不坏的选择,就只是这个选择背叛了她的心,背叛了徐仪的等待。大概,也辜负了萧怀朔长久以来的挣扎。
萧怀朔攥紧了手心。
他并没有继续进逼,而是安静的坐了回去。
如意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怀朔见她面露愧疚,反而笑起来,“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信?就算他是我的哥哥,他可是李斛的儿子,不但打算认祖归宗,还要擒了我献给李斛。是他该死,我又何必自责纠结。何况他根本不是。”
他轻笑着望着如意,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我无法继续把你当姐姐待,和这件事毫不相干——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从记事起,就从来没把你当姐姐罢了。”
他偏偏要笑着说伤人的话,将他们年幼时的感情尽数否决。
他从来都是越焦躁时便越要轻描淡写,越轻描淡写时,说出的话便越是杀人诛心。
如意能察觉到他的痛苦,却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便只默不作声的听着,任由他发泄出来。
萧怀朔却犹以为她不肯信,越发诚恳起来,“真的,我是阿爹教出来的。阿爹从未将你当女儿看待,我又怎么可能真的将你当成姐姐?”
他果然知道什么话最能刺伤她,最能说服她。
如意依旧能记起幼时那许许多多不公正的待遇。现在想来,先皇也许将她当碍眼的小东西,当哄徐思开心、陪萧怀朔玩耍的玩意儿。有时大概也将她当奴婢,当忠犬。他教她感恩、服从、忠诚,会因为她无意中悖逆、损害萧怀朔而狠辣惩罚,就像惩罚一只不懂得敬畏主人的狗。
他希望她能事事以萧怀朔为先,照顾他、保护他、帮助他,如有必要随时准备好为他牺牲。在先皇看来,她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萧怀朔能过得更轻松、顺遂些。
这确实不是对待女儿的方式——先皇的亲生女儿们,也确实从来没被这样教导和要求。
就算先皇从未点破,萧怀朔耳濡目染,只怕潜意识里也很明白,她和琉璃她们是不同的。
萧怀朔道,“阿爹从没点破,我也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姐姐。可其实我从来就没把你当姐姐。我叫着你姐姐,心底里却觉着,你是属于我的,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就算如意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他只是气急败坏了,不能当真、不能当真——她也依旧不由自主绷起了身子,就像一只拱起脊背的猫,随着他的话而剑拔弩张起来。
她说,“我不是。”
她当然不是。
萧怀朔的记忆中如意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年幼时吵架,他伸开手臂挡住门不许她离开,她翻身便从窗子里跃出去。野猫都没她那么来去自由。稍大些她懒洋洋的躺在他的屋顶上晒太阳,他攀不上去便踩在树上同她说话,她自屋檐上探头出来笑他四体不勤,屋檐下桃花肆意开了满树。再后来她组建了商队,赚来的钱尽数拿去为他筹集粮草,然而莫非她是为了他才散尽千金?当然不是,她自有她的志向和理由。
她说“我亲自去找他,若他活着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她说,“自幼及长我所做一切事,有哪一件是需要你来为我操心、替我定夺的。”她如晨光撕破乌云般斩开敌阵纵马杀来,在劫后余生的尸山血海之上,轻轻对他一笑。她清黑如暗夜的眸子里,始终闪耀着温柔明亮的光芒。
她有她的垂天之翼,逍遥而图南。
他甚至都无法将她庇护在羽翼下,更不必说握住她、得到她。
若她当真属于他,他也不至于痛苦至此。
萧怀朔道,“你当然不是……若你是,又怎么敢这么拒绝我——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
如意同他对视着,轻声问道,“……你是想让我匍匐叩拜吗?”
☆、第九十八章 (下)
萧怀朔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听出了这些?”
当然不是。
如意确实已经听懂了。第五让的事并非出自他的授意,甚至违背了他的初心。他对她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姐弟之情,他的喜欢也经历过痛苦的挣扎,他确实是认认真真的在向她表白,希望得到她的真心回应……
如意都听懂了,也都相信了。
如意道,“你的心意我听明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非要当你的姐姐。大概也确实无法再打从心底里,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了。”
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但萧怀朔竟有片刻茫然。
如意又道,“可是,我不是阿爹教出来的。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来看待和爱护。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姐弟之情。除此之外的感情,我没有,也拿出不来。”她说,“……对不起。”
萧怀朔很长时间没有回话。
他想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原本他之所以揭穿如意的出身,就只是为了一个能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她能正视他的感情,不再把拿他当弟弟看待,他总归是有机会的。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接受不了这种结局。
“我从小便看着你,”他说,“比旁人看到的更多,比旁人在意的更多,比旁人喜欢的更多。你敢说你就不是一样?明明记事起就牵着我的手,最先会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哭,第一次找人炫耀,第一次拼尽性命也要保护一个人……所有、所有这些都是和我在一起!”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你怎么还能骗自己,你不喜欢我,你对我的就只有姐弟之情?”
他对如意说他能等,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他都能等。那是他的真心,他并没有欺骗如意。可那也只是他的真心而已……十八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都换不来她的留恋和喜欢,何况以后?一旦放她离开建康,天高海阔,相见日短,怕她只会早早释然,再也不将他放在心上了。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意却道,“二郎,你曾对我说,你喜欢上一个姑娘。”
萧怀朔打断她,愤恨道,“如今你依旧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如意道,“已经知道了。”她依旧凝视着萧怀朔的眼睛,道,“那时你曾问我,该怎么对她才好,她会希望你怎么对她。我答不上来,便告诉你,旁人说了都不算,你得亲自去问她。”
萧怀朔心口一痛,半晌之后,才垂眸道,“……反正你也只会找借口拒绝我。”
如意问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吗?若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只能服从,不能拒绝,那么,你又何必要问我的心意?”
她说,“你是天子,九五至尊。你明明可以直接开口命令,却为何要问我,是否愿意?”
那气急败坏的、虚张声势的狂暴就此散去,石停沙落之后,就只余一只受伤的幼兽抱着尾巴嗷呜着委屈的蜷着。
萧怀朔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想,她还真是不留情面啊。明明就知道是为什么,何必还非要逼他亲口说出来?
难道她不明白,在被她拒绝之后他想的全都是——如果从一开始便不要问就好了。如果能肆无忌惮的抢夺和占有就好了。如果真的能如天子教导的一般,将她视为棋子、工具就好了。
不想放手,不肯认输,不愿死心。
为什么一定要他割舍这一生最不想失去的人,为什么非要他退让一步、放她自由,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稍稍喜欢他一些?
在得知李斛的事后,他曾想过,天子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徐思纳入宫中。莫非他不明白,在做尽绝□□后他的一切深情在她看来都像是一场笑话?纵使她人在他身边,一切也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就算如此,也依旧想要,依旧割舍不下。
而他也确实有能力,迫使她纵然百般不愿、纵然虚与委蛇,也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但是若果真如此,他便将永远失去那个有着温柔明亮的眼眸的姑娘了。
莫非他希望当他死去后,提及过往,如意也指着瓶中腊梅问他们的孩子,“你看那瓶中花,是否也活得好好的。”
他伸手牵住了如意的衣袖,平生头一次像个孩子般闷声问道,“真的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说出口时他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已经被她当面拒绝了,竟还要纠缠不休的哀求垂怜,得有多么难堪。
如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羞耻、懊恼,只觉得身处炼狱,随着她的静默,一层层的往下跌落。
可如意开口的瞬间,他依旧忐忑的揪住了心,想听一听她的答案。
如意道,“如果真的不喜欢,怎么可能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就只是——”
萧怀朔打断了她,道,“够了,”他说,“……说到这里就够了。”
他松开手,道,“你走吧。”
日头渐渐昏黄,殿中静谧。他没有听到如意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她究竟还在迟疑什么,莫非还期待他回心转意开口挽留她不成?还是在同情他,觉着她留得久些他能稍稍好受点?他不稀罕,他才不稀罕!他贵为天子,相貌才华均在人上,怎么还找不到一心一意的好姑娘,就非要她的不情不愿、委曲求全?
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时,还是不由抬手拉住她的衣带,仰起头来望向她。
——却不是如意,只是近前来送药的小宫女罢了。
他扭头望向殿门,有风扬起帷帐,殿内桌几花架熏炉宫灯一目毕至……然而如意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120章 尾声(上)
永泰二年九月,沭阳长公主萧琉璃大婚。
百废待兴的时候,琉璃的婚事当然没有当年妙法、妙音两位公主出嫁时的煊赫铺陈,却也有三日笙歌、十里红妆。兼萧怀朔同徐思亲自驾临,百官观礼,论说规格,反而是她的最高。
但琉璃本人依旧没什么实感。她已被顾景楼纠缠了三年,烦他烦得跟成婚三十年了似的,故而一时还真体会不到什么新嫁娘的羞涩矜持。
上妆时还在同徐思抱怨如意,“上次来信时还说,我成婚时她一定回来。这次就说时辰赶不及,还是不回了。我一辈子有几次大婚啊,难道她还想等下次不成?这次出去都小一年了,还……”
妆娘要为她上唇妆,她才不得不歇了嘴,乖乖回头。
徐思便笑道,“这次是去交州了,路远些,当然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
见上完唇妆琉璃又要抱怨,徐思便拈起块饴糖塞进她嘴里,笑道,“好了好了,添箱不是送到了吗,且饶她这一回吧。”
徐思说起添箱,琉璃越发恼火起来,含含糊糊的就向徐思抱怨起来,“说起这件事就来气。如意不是送了一石霜糖给我吗?顾六见白花花亮晶晶的,还以为是青盐。礼倌让他撒一撒门庭,他偷懒拆了一包去撒,结果弄得府门前全是蚂蚁,公主府都快给他弄成蚂蚁窝了!现在新郎倌儿还领着一帮人在扫蚂蚁呢,您说这人可恶不可恶!”
满殿宫娥都低头掩口,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徐思也笑道,“如意也是,千里迢迢的就送了一石糖来。”
琉璃道,“是霜糖。这东西稀罕呢,如今我都直接将它端出来飨客,上茶时配一碟,都不用摆什么山珍海味,就有脸面得很。人人都在背后打听这东西是怎么得的。日后如意将霜糖卖遍京城,起码有我一半功劳。”
徐思笑道,“是是。”
说话间侍女们已为琉璃上好妆容,只留最后一缕散发、一枚金簪。徐思便起身,从妆娘手中接过簪子,替琉璃挽发加簪。梳好了,又推她起身,道,“时候还早,先去徽音殿里看看吧。”
去年年底,宫城便已修缮完毕。只萧怀朔在东宫住得习惯了,兼他尚未立后纳妃,东宫也住得十分宽阔,便没急着搬迁回去。徐思却已搬到辞秋殿里了。如今徽音殿已改做祭祀之所,供奉着先皇和沈皇后、张贵妃,维摩和他的元妃郭皇后。
萧怀朔即位已三年,天下复归安定太平。一切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可也许因为那场大乱来得急去得也快,如今说起来,只令人有恍若隔世之感。江南毕竟富庶。只有在记起死于那场兵乱的亲人时,才会再感到切肤之痛,猛然间警醒——殷鉴未远。
琉璃便去徽音殿里,为死去的父母、兄嫂磕个头,上一炷香。
三年时间,足以淡化很多事。如今提起亲人,她已不再痛哭流涕。只在心中默默的将近况述说一遍。
仅此而已。
然而再从徽音殿中出来,感受到江南孟秋鲜妍明媚的天光,忽就对自己要出嫁了一事,感受到真切的踏实和期待了。
顾景楼的父亲顾淮依旧镇守雍州。如今雍州已无大的战事——境内平稳下来,境外便不敢轻举妄动。偶有些小交锋,也无伤大局。故而这次顾景楼大婚,顾淮也暂从雍州回来,稍稍出席下儿子的婚礼。
——顾家宗族在吴郡。顾淮的夫人萧氏和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并未入京替顾景楼操持婚礼。顾淮也是千里迢迢的赶回来,聘礼之类虽送到了,却也无暇为顾景楼操持。
顾景楼的婚礼,基本是他和琉璃一起筹备的。琉璃被顾景楼招惹得恼了,也曾说,“天下有我这样的新娘子吗?你怎么不让我自己把自己抬进你家门去!”不过这也只是气话罢了——说是筹备,却也不用他们亲力亲为。大致都是他们说想怎么办,徐思安排人手替他们办好的。
顾淮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见着徐思时便颇有些无地自容。
顾淮和先皇是至交好友,同徐家也是世交,早年徐思一直呼之以兄。只不过后来他娶了静乐郡主,而静乐郡主是第一等善妒之人,又素来对徐思颇多恶言与偏见,徐思和他家便也断了往来。
算起来,距他们上回碰面,已过去近二十年。世事万变。年少时的交情,却不知从何叙起了。
徐思便只敬他一杯酒。
她本不该在婚礼上驾临,只是如意的婚事遥遥无期,萧怀朔也分明没有娶亲之意。她不由就想看一看新嫁娘,便随萧怀朔一道来了。稍作停留,此刻也该离开。
顾淮却忽的说起来,“六郎是庶出,萧娘的脾气……”
徐思便停住脚步,笑道,“那孩子都向我解释过了。琉璃不在意,我就更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顾淮道,“哦。”
徐思分明还有话说,不由也有些好奇。便道,“六郎说,他的生母是个胡姬?”
顾淮道,“……也算是吧。”
“莫非还有旁的隐情不成?”
顾淮斟酌了片刻,道,“萧娘的脾气你也知道,不但不肯养,也容不得旁人来养。他年幼时为此吃了些苦头,但大致上无病无灾的长大。我亲自带着他,养得没那么细致,亦只能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他。他独得我的真传,也算文武双全。除了为人处事上略有些任性,令我头痛外,长成今日的模样,我也算放心了。”
徐思听得糊涂,便笑道,“你这不像是养儿子,倒像是养徒弟。”
顾淮点头道,“嗯,我确实是将他当衣钵弟子来养的。”
徐思便有些不以为然,沉思了片刻,道,“你这么养孩子,只怕他心里一直很不安。”
顾淮便笑起来,道,“可不是么。他私底下一直觉着他不是我亲生的,一直想去找他的生母。前两年还为此跑到江北去,差点回不来。”
徐思却也关切起来,“找着了吗?”
顾淮道,“嗯……算是找着了吧。”
“算是?”
“算是。”顾淮道,“至少他觉着自己找到了,也了了一桩心事。”
徐思道,“那他阿娘……”
顾淮反倒有些好奇了,“他出生时他们就分开了。这么多年,她阿娘早已嫁人生子,又是在敌国——你也觉着非找着不可?”
徐思倒是怔愣了片刻,却还是摇头道,“这么说来,还是眼下的结局更好些。”
顾淮笑道,“我也是这么觉着。”
恰见顾景楼从外头晃过——分明是逃酒逃到后院儿来了,便探手出去撕住顾景楼的领子,道,“乱跑什么,太后在这儿呢。”
顾景楼被顾淮养得没大没小,实在是他家长辈都拿不出手,嫡母萧氏为老不慈,父亲顾淮为老不尊,生母?生母他统共就见过那么一面,向哪里找长辈尊敬去?反倒这些年来受徐思照顾,在徐思跟前乖巧听话得很。
进屋拜见徐思时,便跪得腰直肩平,虎虎生风,“娘娘,我以为您回宫了呢!”
徐思笑道,“正打算回去。”
她听了顾淮的话,偏偏顾景楼笑得没心没肺,神采飞扬,心下又是怜惜,又是宽慰。不由就又想起如意来。
她见顾景楼头上发冠被扯的略有些歪了,便起身替他正了正,又为他拍平肩上褶皱,笑道,“快去看你媳妇儿吧。”
顾景楼道,“诶!”便起身要跑。
却又被顾淮喝住,“进来一趟,不磕个头吗?”
顾景楼心情好,当然不介意磕几个头。便又回来端端正正的跪下,给徐思磕了三个头。转身要又要给顾淮磕头,顾淮清了清嗓子,道,“嗯,我就不用了。”
顾景楼便脱缰的野马似的,笑道,“那我回去了啊!”撒着欢一溜烟的跑走了。
☆、第121章 尾声(下)
徐思从婚礼上离开,依旧回辞秋殿。@樂@文@小@说|笙歌渐远,彩灯渐稀。待回了辞秋殿中,只觉灯火阑珊,月影萧索。旧时亭台依旧在,然而儿子女儿却俱都不在身边了。
玉华玉瑶姊妹俩都往公主府里闹新娘去了,徐思看了看时辰,想一时半刻她们还回不来。便在灯下闲翻如意的书信,一边看,一边失笑,一边又频频叹息。
如意离开建康,已有两年。
两年时光,统共就回来了两次。
最初一次回来是在永泰元年四月——似乎是在剡县访得名医,恰名医被征召入太医院了,于是她带着庄七娘回来求医。住了约莫有半个月,便将庄七娘交托给霁雪,再度离开建康。
第二次回来,是在永泰二年十月,依旧住了半个月,便再度随商队出行。
她家姑娘依旧能干得很,听说已在广陵和襄阳各都立了分舵,辗转同北朝做起生意来。两年入账千万,引得京中商贾纷纷向北跑去寻找商机。她赚钱多却依旧无私藏,盈余大都充作了军资。如此孜孜不倦,朝臣们没脸再诽谤弹劾她,称赞她却又有阿谀之嫌,便干脆避而不谈。而她人不在京城,百姓们没了谈资,也渐渐将她遗忘。
如今提起舞阳长公主,最多有人记得——哦,是太后的养女,破例封做公主的那位啊。仅此而已。
去年冬天如意去了交州。她机缘好,得顾淮的青眼,而顾淮在交州恰是个恩威并重的大人物。她带了顾淮的信使和信物到交州,一入界便得百越民的盛情款待。酒饱食酣之余,写信回来说——吃到交州的百虫宴啦。
欢欣鼓舞之情溢于笔端。
徐思看着便笑起来,依稀记起这“百虫宴”她似乎四五岁时就惦记上了,如今也算得偿心愿。
如意在交州住了小半年,中间似乎遇上一场小骚乱,当地越民杀了土酋,又要驱逐汉官。如意居中调停,竟说服闹事的越民投诚自首,事态就此平息下去。这件事交州府有奏报,而如意也为此特地写了厚厚的一封信札,通过商队先行送回朝中,向萧怀朔陈说原委和策略。萧怀朔亦下诏特赦了那几名越民,又在国子监中额外开办修文馆,专门招收四夷子弟前来读书。
百越蛮荒之地,朝中向来并不十分重视,这件事并没激起什么议论。但徐思读了如意写给萧怀朔的信札,心下亦在想,若非如意的心另有所属,她其实比任何其他姑娘都更适合辅佐天子、母仪天下。
当然,这也只是偶有所感罢了。
徐思更担心的其实是如意在交州住得太舒坦了,会乐不思蜀。
——虽说书上提起交州无不说是“瘴疬之地”,但如意写信回来说的都是,虫子好吃,荔枝更好吃,甘蔗可以随便吃!越民熬糖好神奇!原来嚼春砂仁就能止泻!木棉树上真的能结棉花呀!……措辞不同,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她甚至还专门学了当地土话,以字表音,写了首当地山歌给徐思“听”。
分明就吃住得分外新奇和满足。
但阖上信,看到她写在背面的哪句百越山歌,依旧不由失笑,放下心来。
徐思记性很好,只看了一遍便记住了——哪句百越语的意思应当是,“想家了”。
徐思觉着如意应当也快要回来了。
毕竟她的黑沙糖和霜糖都已经送到建康了——从交州收糖一事,如意也在给萧怀朔的信札里提到过。说是开商路,将交州之糖运往四方。如此汉民有糖,而百越之民可种甘蔗谋生计。有生计则安居,则少暴|乱。是太平长久之法。何况甘蔗只生在交州,北方不产,天然是我能垄断之物。若卖到北朝,便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亦可用来丰盈国帑。
徐思觉着,这半年多她留在交州,为的应该就是研究交州的糖可以怎么改进,才更容易往外运,更容易卖出去吧。
到底还是,商旅本色。
信读完,侍女也前来通报,“陛下来了。”
说话间,萧怀朔便进屋来向徐思请安。瞧见徐思手上书信,知道她这是又思念如意了,长睫便一垂。
徐思知道他今日略饮了些酒,将信收回匣子里,便吩咐侍女进程醒酒的甜汤。又令他过来坐。
——萧怀朔依旧没有娶亲。
他态度坚决,兼这两年他确实还在孝期中,朝臣们便没有苦劝。徐思既已知晓他的心意,当然也不会继续紧逼。
故而这两年国中有君而无后的状况,维持得还算平稳。
不过想来也持续不了多久。朝中已经有人重提立后之事了。年初除服,这个月琉璃也出嫁,想再拿守孝做借口,朝臣们大约也不会再买账了。
徐思猜想萧怀朔近来心烦,应当多少与此相关。
今日饮至薄醉的地步,只怕是借酒浇愁了。
她看得出,萧怀朔对如意依旧没有死心——她这个儿子本来就比旁人长情、执拗些,在感情上看不开并不稀奇。
她不愿刺激萧怀朔,便干脆不提这一件。只道,“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做。”
萧怀朔却摇了摇头,道,“阿姐从交州回来了。”
徐思一愣,忙道,“走到哪儿了?”
萧怀朔道,“八月十五时到的巴陵郡,想来不几日便该到了吧。”
徐思又欢喜,又顾虑萧怀朔。萧怀朔却只垂着眸子,面上淡淡的。
徐思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说道,“你若放不下,待她回来……”
萧怀朔摇头,道,“已经放下了。”
徐思还要再说,萧怀朔便道,“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又不是儿女情长之辈。”
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徐思亦分辨不清。思虑了好一会儿,才道,“并不是让你儿女情长,只是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该考虑下自己的亲事了。”
萧怀朔面色淡漠,道,“……我只是想娶个比她更好的。”又笑,“若不领着个比她更好的人到她面前,岂不让她更得意了。”
明明是调侃,可对上他空茫寂寞的眼神,便知道他只是在逞强而已。
唯有放不下的人,才会非要找个“比她更好的”。说找个比她更好的时,根本就已经将她当成最好的了。
徐思暗暗叹了口气。若依萧怀朔的意思,除非如意真的回心转意,否则只怕他真会拖延到天荒地老。
她虽不愿在这些事上过多干涉,但此刻也少不得强硬一回了。
便道,“今日又有人提起你的亲事。我想就此操办起来。你若还有话对你阿姐说,便尽快说吧。”
萧怀朔不由愣住,一时只是盯着徐思。然而到底还是复垂下眼眸去,道,“嗯。一切凭您做主……”
十月底,如意回朝。
琉璃成亲,早半年多她就说要回来。虽然路上因事耽搁了些行程,最终没能赶上琉璃的婚礼,但一路上安排得也有条不紊。待她行近建康,信使便几乎一日一往的像徐思禀报她的踪迹。等如意行至朱雀门时,徐思和萧怀朔已轻装简从,微服前来迎接。
如意风尘仆仆万里跋涉而来,回到总舵,才要进屋梳洗更衣,便见满院子的护卫侍从,才知道徐思和萧怀朔已在屋里等她了。
她亦来不及换下衣衫,草草擦了一把脸,便进屋去见母亲弟弟。
出去一年,她身量拔高了,也略晒得黑了些。然而精神却好,脸上半分疲沓也不见。一身干脆利落的江湖打扮,更衬得她猿背蜂腰、俊俏清朗。如风也似的刮进屋里,内外侍奉的宫娥们无不偷眼看她。
就连徐思一时认出她来,也不由欢喜道,“还在想哪里来的少年郎,好生俊俏。竟是你回来了。”
如意笑道,“是我!阿娘……”便屈膝下拜,先给徐思磕了三个头。
然而头还没磕完,便被徐思拉到怀里,道,“先让阿娘好好看看。”如意噙着笑,徐思便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着,“高了,黑了,也瘦了。”
如意便抬起胳膊让她摸上臂的肌肉,道,“越民住在山里,我天天往山上跑,练得跟猴子似的。别看瘦了,可结实着呢!”
徐思笑道,“哪有自己说自己像猴子的!”
如意便又向萧怀朔行礼。
她依旧含着笑,那双眼睛亮得如寒潭星光一般,清透干净。眸子里了无心事、了无阴霾,看他的目光坦然又纯粹——两年前的事她显然已释然了。她亦遵守了自己的承诺,那目光中也并无疼爱的意味。她平等的看待他。
她只微笑,“我回来了。”
她依旧是如意,只是比过去更肆意和自在些。明明妆容草率如庶民,却反而比当公主时更明艳夺人了些。
萧怀朔看着她的眼睛,又想,她果然还是这样的眼神看起来最美,又难过,她果然依旧没有喜欢上他——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这两年她始终行走在外,从未给他任何机会。
萧怀朔便也只垂眸点头道,“嗯。”
从交州带回来的土产,早许多天就已送到。然而她又从沿途各地采买了许多东西,有些还在路上,也有些带在身上。她便一样样拆箱出来,边拆边逸兴揣飞的给徐思讲她这一路上的见闻和趣事。这孩子出去了一趟,没学会旁的,尽学会实在了。简直恨不能将离别后的想念和亲近全部变现成实物,一股脑全部塞给徐思。因那思念和亲近太多了,东西都觉得不够用一般。
徐思听着又好笑,又无奈。到底还是催促她别光顾着说,先跟自己回宫去——宫里为她准备了接风宴呢。
上了车她终于安静下来。大概长途跋涉的辛劳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她靠在徐思膝头,一时安静得无话可说,竟悄然睡着了。便这么安稳的,一路睡到回家。
回辞秋殿里,宫娥们服侍着她沐浴、梳妆、更衣。
她换上宫装从殿内出来,眉梢眼角略施粉黛,复又变回建康城中那个花容月貌、曼妙婉约的公主殿下。
接风宴后,萧怀朔早早退席,说是有政务要处置。如意则被玉华玉瑶姊妹缠着说故事,好容易被琉璃解救出来,又听琉璃半抱怨半炫耀的讲说婚后烦恼,最后还要被她催一回婚。
等他们都走了,如意便和徐思一道靠在榻上,有一句每一句的说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便又睡着了。
醒来时日过西窗,余晖漫洒。
倦意依旧歇于眉睫,如意掩唇打个哈欠,起身寻找徐思。侍女们说徐思去了玄圃蒙学馆里,要如意不必去寻,且多歇一会儿。
如意歇不住,便要去玄圃寻徐思。更换好衣衫,才出门去,便见萧怀朔从外头进来。
他们便一道去蒙学馆找徐思。
萧怀朔放缓脚步,如意便也不急于赶路。
他们便沿途观赏宫中一草一木。
儿时他们也常这般结伴走在宫道上,一前一后,一急一缓——萧怀朔当然是且后且缓的那个。他幼时懒,懒得能长草开花,如意却是欢腾俏皮的性子。往往先是牵着手,越走萧怀朔便越耍赖不肯走,于是不知不觉如意便跑得远了。回身见手上牵着的那个丢了,赶忙回过头去,便见一个七拽八拽的小屁孩在后头控诉、委屈又霸道的瞪着她,偏偏还不许宫娥们抱着他往前赶。于是她便跑回去牵住他,迁就他。
但终于有一天,他松开了手。她于是拍动翅膀,高高的腾空,远游四海去了。
他们便聊着交州的局势,聊如意在南方所见所闻。
和同徐思说起时不同,她讲的当然不是趣事,而是她一路上的思考。
萧怀朔亦认真听着。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软弱和越轨的话。
只在将到玄圃时,他知这条路就要到尽头了,终于停住脚步。
如意也跟着停下来,略有些疑惑的望着她。
萧怀朔凝视她的面容,她眼眸清澈如水,里面倒影着他的身影。他想,不知她能否将他此刻的模样记在心里——大概,是记不住的吧。
他说,“我快要娶亲了。”
如意的眼睛轻轻的眨了一下。这一路上她始终维持着的那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终于轻微的被打破,那压迫着她的睫毛的心不在焉的困倦也稍稍被驱离。她屏息,并且凝神的望着萧怀朔。
萧怀朔道,“人选阿娘已经替我定下了。”
他能清晰的看到,宛若无形的负担被卸掉一般,如意的肩头几不可察的缓缓松懈下来。
她眼中亦不由自主的染了些暖意——那是她心中尚未能完全清除掉的,属于亲人的情不自禁。她在为他感到高兴。
可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萧怀朔想,他只是终于被迫承认自己赢不了而已。她的回应简直就像在追亡逐北、赶尽杀绝。
他便不再看如意。
只道,“你也不要再一个人漂泊了。在交州那次,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上山?万一交涉不成——”他说了一半便卡住,暗恨自己不该过于激动。略平复了一番情绪,才道,“快些找个人嫁了吧。”
如意没有作答。
萧怀朔便抬手揉乱她的头发,道,“随便嫁给谁都行,别留在我跟前碍眼了。”
永泰三年十二月,天子大婚。
永泰四年三月。
当江南草长莺飞的时候,满城春|色。自国子监沿秦淮河向西去,夹岸桃李缤纷,飞花胜雪。那落英沿河入江,这几日江上涨潮都带了粉色。江中鲥鱼食桃英而肥,正当最鲜美的时候。
如意的商船从江陵来,如意随船回京。至秦淮河口,却被阻在码头外。似是靠岸船只过多,码头繁忙,一时还腾不出泊位。
她便到甲板上吹风。
江上船只往来如梭,桅杆如林。临近傍晚,夕阳斜抹于江,波光如金鳞翻跃。
有同样闲而不能靠岸的船只泊于江上,那船主好雅兴,临江抱琴,奏响清音。
那琴音干云,疏朗辽阔。便如雄鹰展翅翱翔于九天,翼下风高天长。却倏然一回,盘而复旋。
江潮涌起。
如意倚栏而听,心情也不由跟着起而复伏。她想那琴音明明高阔无边,却为何令人觉着孤寂无偶,求而不得。
迟疑之间,她已翻身踏着护栏,腾跃至那船上。
落地便觉琴音一铮,那拨弦的手指停住了。
一时风过。那江风吹开船楼上的木窗,那弹琴之人正和如意四目相对。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只一个恍神,已泪盈于睫。
那人起身,一时只是凝望着她。
将风越大了,江畔落花随风乱飞。
他们就这么对面相望。千言万语,俱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失约了。”
如意落着泪已笑起来,她想原来他也并非毫不在意,原来他也一直记挂于心。
她点头,笑道,“嗯,是啊。你还在等吗?”
他便也跟着笑起来,道,“嗯。现在,算是等到了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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