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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新衣 第128章 羊脂白玉

作者:风荷游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69 KB · 上传时间:2016-06-10

第128章 羊脂白玉


傅仪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而已,便是她设计了卫沨,卫渊成事后也不会放过她。然而她没有想到,与休书一块来的,还有一碗落子汤。


傅仪往后退了退,面上的平静终于挂不住了,脸色比手中的休书还白。她道:“娘,这是您的孙儿……”


“别叫我娘。”豫王妃面无表情地打断,眼神从傅仪身上一扫而过,仿佛一眼都不想多看。与先前慈蔼可亲的模样判若两人。“是不是我的孙儿你心里清楚。渊哥儿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你还想糊弄我到什么时候?我看根本不是厉衍设计你,而是你们两个苟且偷|情吧?你还有脸叫我娘?我卫家不需要你这样寡廉鲜耻的媳妇,更不需要那来路不明的野种。”


豫王妃一想起当初傅仪诊断出有身孕时自己的喜悦,就像活活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傅仪的心越来越沉,张了张口,正欲替自己辩解。那厢两个嬷嬷已经走了过来,手里的粉彩水仙纹大碗盛着黑乎乎的汤药,一人一边架住她的手臂,端起碗,便往她嘴里灌来。


傅仪扭头不肯喝,看着豫王妃道:“娘,您相信我。我与厉衍从未有过……”


她顿了顿,后头的话,自然说不出口。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豫王妃冷淡地吩咐道:“给我继续灌。”


那两个嬷嬷就掰着傅仪的下巴,把碗沿对着她的嘴唇,强行灌进了她的口中。


傅仪挣扎反抗,却如何抵得过那两个婆子的力气。药汁顺着喉道滑进了肚子里,她渐渐停止反抗,双目怔怔地盯着屋顶横梁,一眨不眨,仿佛没了生气一般。末了那两个婆子松开她,泰半药汁进了她的腹中,还有一小半洒了出来。她身子不稳,踉跄摔在地上,抬手,不由自主地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豫王妃起身,平静地从她面前走过,不曾多看一眼。


院外的夕阳一点点坠落,暮色昏昏,被夜幕压着缓缓没入地平线,天将黑了。


傅仪坐上回庆国公府的马车,肚子隐隐作痛,起先还可以忍受,最后疼痛加剧,她额头不断地冒出冷汗,手脚冰凉,只觉得下身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雪青色的纻丝细褶裙被血水洇红,身下的毯子也很快铺了一层红色。傅仪的两个陪嫁丫鬟吓得脸色苍白,谁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们也被豫王府赶了出来,眼下慌得手足无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仪蜷着身子躺在榻上,下半身疼得几欲麻木,她紧紧咬着下唇,感觉到有个东西正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她阖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溢了出来。


马车终于行驶到庆国公府门口,府里的人已经听说了什么,却只有傅少昀一个人过来接她。傅少昀大步跨上马车,掀开玄色车帘,见到傅仪身下大片的血后,狠狠一震,道:“仪姐儿!”


傅仪勉强睁开眼睛,抬起一只手,紧紧地捏住傅少昀的织金八宝纹袖子,“哥哥……救救我……”救救她的孩子。


傅少昀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两个丫鬟,此时没工夫与她们计较,抱起傅仪,赶紧往府里走去。


尽管如此,傅仪的孩子仍旧没有保住。


她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按住自己的肚子,果然那儿空空的,一无所有。


庆国公府出了这样大的丑闻,庆国公夫人将梅氏狠狠数落了一顿,怪她教女无方。接着又把多年前的旧事翻出来说道,话里话外都是埋怨梅氏的,当然庆国公府世子爷、傅仪的父亲也逃不了。庆国公夫人怒声道:“瞧瞧你娶的好媳妇儿,她就是这么教女儿的,把我傅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如今被豫王府休弃,又流了产,还与人传出那样的丑闻,她这一辈子都毁了。”


梅氏心疼女儿,自打傅仪回来后,便一直哭个没停。“娘如今说这话还有什么用?仪姐儿都那样了,您就不能先关心关心她吗?我可怜的仪姐儿,定是那庐阳侯府的厉衍逼迫她,不然她怎么可能……那天杀的厉家,把我的仪姐儿都毁了。”


庆国公老夫人被梅氏吵吵得头疼,跌坐回八仙椅中,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儿。


最后为了庆国公府的名声,庆国公老夫人与傅仪的爹傅举不得不一块儿做主,将傅仪送到外面的庵子里。


尽管梅氏一直反对,到了后日一早,傅仪仍旧被一顶轿子送到了城外善宁庵。


*


豫王府刚休了傅仪没两个月,就开始给卫渊另外相看姑娘了。


昭元帝立储一事迫在眉睫,豫王府自然想找一个靠得住的亲家,最好能在昭元帝跟前说得上话的。看来看去,最后看中了威远将军吕驰的女儿吕惠姝。吕驰虽不是言官,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也不大,但胜在手握兵权。倘若真有一日打起来,对卫渊是十分有利的。


卫渊像昭元帝请示了之后,哪知第二日,昭元帝竟将吕惠姝赐给了大皇子卫季常。


不止卫渊吃惊,就连这头晋王府的苏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皇上为何会给姝姐姐赐婚?而且一点征兆也没有。


虽则卫季常至今没有成亲,吕惠姝一嫁过去就是皇子妃,可卫季常的身体……


苏禧挺着大肚子,走去书房向卫沨求证。卫沨正在翘头案后面看书,她上前,问道:“庭舟表哥,你知道陛下为何要给姝姐姐赐婚吗?”


卫沨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两步之外的姑娘。


苏禧不敢站太近,怕桌子的四角碰到自己的肚子。虽然卫沨已经让人把桌椅边角都用棉布包了起来,可她还是担惊受怕。因为她的肚子实在太大了,圆滚滚,像上元节满街都挂着的绣球灯笼,只不过比那要大上好几倍。她才七个多月,肚子比寻常妇人大了一圈,挂在她纤细娇柔的身子上,每走一步,都叫人心惊胆战。


卫沨最近都不敢让她出门,就在家中安心养胎。府里早早准备了十几个接生婆子,既有坊间经验丰富的,也有宫中医术高明的,就安顿在后头的几间屋子里,什么都不做,只等着苏禧临盆的那一日到来。


苏禧有一点点小毛病,她们都风声鹤唳。


卫沨看着面前小小的人儿。天气渐渐热了,她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半旧衫子,因许久不出门的缘故,露在外头的皮肤更加瓷白,像一块细润无暇的羊脂白玉,胸口一天天鼓张起来,撑得衫子紧紧的,像两个熟透了的小香瓜,勾人的不得了。


眼看着小妻子一天比一天可口诱人,他却不能碰她。卫世子缓缓闭了闭眼睛,许久才平复下心头的那股燥火,朝苏禧招了招手,“过来。”


苏禧还等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呢,就见他盯着自己瞅了半天,眼神乌泱泱的。她莫名其妙地过去,重复道:“陛下为什么要给姝姐姐赐婚?”


卫沨捏住她的小手,把她放到自己腿上,对旁人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淡淡道:“不知道。”


苏禧不信,直起身捧着他的脸,鼓了鼓腮帮子,“你不是与大皇子走得近吗?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卫沨不语,看了她片刻,忽然垂眸沉沉一笑。


就在苏禧不明所以的时候,他道:“幼幼,你变沉了。”


“……”苏禧话语哽在嗓子眼儿,脸颊倏然变得通红。她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最忌讳的就是这句话,眼下卫沨毫无预兆地提起,她登时就恼羞成怒了,从他腿上跳下去,气鼓鼓道:“我走了。”


卫沨忙圈住她的小身子,贴着她的脸颊,含笑哄道:“别走。这个重量刚好,以前你太轻了,风一吹便能刮走似的,还是这样好。”


其实苏禧变重,完全是因为肚子多了一团肉的缘故,周大夫和产婆都说了,这阵子是胎儿长得最快的时候。况且苏禧的肚子比别人都大,变沉是理所当然的。


想到这里,卫沨放在苏禧肚皮上的手掌微微一顿。


产婆曾私下与他说过,苏禧的肚子这般大,要是孪生儿,要么是胎儿体型大。无论是哪一种,生产时恐怕都不会太容易。


倘若是孪生子,恐怕会更麻烦一些。


苏禧还是不满,嘟嘴道:“一点也不好。”她生完孩子以后一定要瘦回去的。


卫沨沉沉地应了一声,这才道:“吕姑娘的亲事,是大皇子亲自向陛下求的。”


苏禧略略吃惊。大皇子亲自求的?可是在她的印象中,大皇子并未与姝姐姐接触过啊。


上辈子姝姐姐也嫁给大皇子了吗?苏禧苦思冥想,终究还是想不起来。


从书房出来,苏禧回到屋里,只是走了这几步路,她便有些累了。都怪肚子太沉。她坐在美人榻上,惆怅地看着自己凸起的肚皮,这么大,临盆时是不是会很疼?


听鹤端着一碗鹅蛋羹从外面进来,道:“姑娘,蛋羹蒸好了。”


没错,苏禧又要开始吃鹅蛋了。据说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吃,对胎儿的皮肤最有好处。


听鹤把彩绘灵芝纹碗搁在一旁的三弯腿香几上,见苏禧盯着肚子发呆,便随口道:“姑娘,您的肚子这么大,会不会怀的是孪生子呀?”


129.望闻问切


孪生子?


苏禧动作微顿,仿佛忽然被人点醒了一般,醍醐灌顶。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都说能不能生孪生子,与家族有关。苏家往上数,苏老将军的妹妹,也就是苏禧的姑太太曾生过一对孪生子,两个男孩。


搁在普通人家,两个男孩肯定是再好不过的。苏禧记得姑太太生完儿子之后,姑太太的娘家人欢喜的不得了,将姑太太供得高高的,门前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可这会儿,苏禧却高兴不起来。


若是两个女儿,或是一男一女,都很好。可若是两个男娃娃……她心头悚然,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她是清楚卫沨一定会登上皇位的,那她的第一个儿子便是将来的太子。依照皇室的规定,这一胎若是两个男孩儿,那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


倘若她真的生了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舍得只留一个,让另一个死去……苏禧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就见她小脸惨白,全无刚才轻松惬意的神态,霍然从榻上坐起来,汲汲皇皇地对听鹤道:“快,去把周大夫请过来。”


听鹤不知她怎么了,惘惘然点了点头,转身牵裙就去请周大夫。


不一会,周大夫提着药箱过来,见听鹤语气着急,还当是世子夫人动了胎气,一进门就道:“夫人可有哪儿不适?”


苏禧坐在金丝楠木美人榻上,神色难安,犹豫片刻道:“大夫可否帮我看看,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一个还是两个?”


周大夫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在苏禧手腕下放了一个脉枕,见她不是动了胎气,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有些奇怪,“夫人何出此言?”


苏禧倚着妆花迎枕,垂眸看向自己的肚子,语气并无多少欢喜,“我的肚子好像太大了一些,比旁的妇人都大。你帮我瞧瞧,我是不是有可能怀的孪生儿?”


周大夫点点头,开始替苏禧把脉。望闻问切之后,又思索了一番,才徐徐道:“根据我多年经验,夫人的情况十之八|九是怀了双生儿。恭喜夫人,喜得贵宝。”说着站起来朝苏禧拱了拱手。


可是苏禧却笑不出来。送走周大夫后,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摸摸肚子,再叹一口气,惆怅的模样隔着大老远便能感觉出来。


听雁把鹅蛋羹热了两回,再次端过来的时候,道:“夫人,您别愁眉不展了。周大夫不是说了吗,您的心情对孩子也是有影响的,您应该每天高高兴兴的才是。”


苏禧托腮,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也想高高兴兴的,可是一想到两个孩子,就又忐忑又不安。


别人家还巴不得孪生子呢,唯有她一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卫沨从书房回来,见不到她,问了丫鬟之后才知道她在院里的秋千底下坐着。


那秋千苏禧要求卫沨给她搭的,旁边还有一个紫藤花架。她说日后生了孩子,就抱着孩子坐在秋千上玩耍,累了便到花架底下纳凉歇息,等到了夏天,就把紫藤花架改成葡萄花架,葡萄熟了,一伸手便能够到。苏禧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洒了许多细碎的星辰,璀璨明亮,嘴角带着暖暖软软的笑意,整个人溢发出甜丝丝的蜜意。


目下那个甜丝丝的姑娘坐在秋千上,耷拉着脑袋,周围阴沉沉的,低落极了。


小狐狸雪瓷趴在她脚边,偶尔伸出爪子挠一下她粉缎绣鞋上的百蝶穿花纹案,想吸引她的注意。显然苏禧没有心情搭理它,只掀起眼皮子看了它一眼,便努努嘴,对着一只狐狸道:“不要闹,我现在不太想跟你玩。”说完自己停了停,又道,“雪瓷,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卫沨。如果到时候真的生了两个儿子,她该怎么办?


雪瓷回视她,又挠了一下她的鞋头。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不慌不忙道:“那就生下来。”


苏禧慌忙回头,就见卫沨站在自己身后,嘴角微微噙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什么?”


“庭舟表哥。”苏禧嗫嚅了一下。


卫沨已经知道了她请周大夫的事。这件事他比苏禧考虑得更早,当初那名宫里出来的产婆看过苏禧的肚子后,便笃定苏禧怀的是孪生儿。卫沨得知这个消息后,坐在书房思考到大半夜,想了无数种可能。


这个孩子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如果是两个女儿或是龙凤胎最好,如果不是,那他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原因无他,他不想让他的小姑娘伤心,更不想让她恨他、怨他。皇室不能有两个继承人,但是他的儿子却必须好好地活着。


卫沨垂眸,看着她道:“后日我抽空陪你去一趟大慈寺,你若是心里不安宁,就当是出去散散心。”那儿的菩萨灵验,卫沨虽不信这些,但是苏禧却深信不疑,拜拜菩萨,或许能让她的心情好转一些。他俯身亲了亲她柔嫩的脸蛋儿,道:“幼幼,别害怕。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护好你们。”


有他这句话,苏禧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的话比菩萨还管用呢。她伸出手,抱着他劲瘦的腰,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卫沨顺势接住她的身子,一只手伸到她的腿窝下,将她从秋千上抱下来,“因为我跟你想的一样。”


苏禧正感动呢,手臂缠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胸口,准备说一句“你真好”。


然后卫世子举步往屋里走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十分煞风景地来了一句:“鹅蛋羹还没吃完,我让下人再去热一热。昨天没吃,今儿个必须乖乖地吃完了。”


苏禧的小脸立即垮了下来,她连吃了好几个月的鹅蛋,实在是太讨厌鹅蛋了。


*


后日一早,卫沨带着苏禧前往城外的大慈寺。


苏禧许久没起得这么早过,加之昨晚又没睡好,坐在马车里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睁开。


原本以为自己怀了身孕,便能逃过几个月的房事。没想到卫世子手段多得很,又因为这阵儿憋得狠了,昨晚带着她胡闹到很晚,无论她怎么努力,他就是不出来。后来苏禧腮帮子都酸了,舌根儿也疼,仰起头,湿漉漉的杏眼可怜地望着他,用眼神央求他放过自己。


却不知这样无辜的眼神,最容易勾起男人的旖思。


卫沨伸手压在她的脑袋上,呼吸沉重,强忍着贯入她身体的冲动,哑着嗓音道:“幼幼,这样还不够。”


苏禧只觉得口中又涨了几分。这样还不够?那究竟要怎么样?


后来苏禧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连小时候吃冰糖葫芦的方法都拿出来了,卫世子才终于肯放过她。眼下她困耷耷地缩在卫沨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两人一起到了大慈寺,拜了菩萨,又求了签。


求签的时候身旁一位穿粉色襦裙的姑娘不慎撞了她一下,签筒里就掉出了两支签,一个是第四十五签,一个是第八十九签。那位姑娘赶紧朝她道歉,苏禧看了她一眼,怔了怔,认出她来。


文渊阁大学士的女儿韩玉馥。


韩玉馥也瞧见了她,一时更加愧疚了,道:“不如晋王世子夫人再抽一签吧?都是我不好,扰乱了您的佛缘。”她后面跟着两个丫头,还有一个梳花苞头的小姑娘,正是她的小侄女韩素眉。


她刚才撞着苏禧,是因为韩素眉淘气地在后头推了她一把。


苏禧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支签,拧着眉尖思忖片刻,摇摇头道:“就这样吧。”既然掷出了这样的签,就必定有它的原因,苏禧还是更相信宿命一些。


于是她拿着那两支签去解签,结果一支第八十九签是上上签,另一支是下下签。


苏禧看着手里的两支签,有些懵懵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男娃女娃?


卫沨抽出她手里的签,放到解签的小沙弥跟前,握住她的小手便往殿外走去,道:“凡事只能信五成。你只需信上上签那五成即可,旁的事情都交给我。”


苏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仍旧有些惴惴不安。


后头韩玉馥提着裙襕追了上来,显然听见了解签小沙弥的话。她叫了苏禧一声,停在两人身后,面露歉意道:“世子夫人还是重新抽一支签吧,方才都是我不好,那只签应当不作数的。您再求一签,说不定便是上上签了。”


她微微喘息,因常年卧病在床的缘故,皮肤比一般都白,眼下脸颊泛着绯红,语气柔和温婉,无端端就叫人想起“弱柳扶风”这四个字。


苏禧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拒绝了。她没有那个勇气,万一掷出来的是下下签怎么办?她宁愿这样抱着一丝希冀。


苏禧向韩玉馥告辞之后,便与卫沨一块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苏禧脸上落了香灰,就见卫沨停了下来,用拇指轻轻拭了拭她的脸颊。苏禧仰头说了一句话,他薄唇微弯,眼里宠和爱几乎要满溢而出,手下却微微使力,苏禧捂着脸蛋痛呼一声,嗔了他一眼。


两人离去,韩玉馥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大雄宝殿。


*


春末最后几日,阳光晴好,惠风畅畅。


昭元帝唯一的子嗣卫季常天生残疾,不能继承皇位,他在底下两个兄弟豫王和晋王的宗室之间挑选新帝。昭元帝明中暗中观察了多年,终于在季春最后一日,立了一道圣旨,将晋王嫡子卫沨过继到膝下,立为储君。


130.儿女情长


圣旨下来之后,苏禧与卫沨去了宫中一趟,改了玉牒,又正式拜见了帝后二人。刘皇后送了苏禧一对金镶四龙戏珠的镯子,言辞亲切,平易近人,并无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兴许是卫季常尚未娶妻的缘故,皇后娘娘待她就像儿媳妇一般,拉着她的手道了许久的家常,直到暮色四合,方才放她回去。


那头昭元帝也有事情交代卫沨。


苏禧从昭阳殿出来时,恰好卫沨从御书房过来接她。苏禧迈着小步子走过去,把手钻进他袖子里牵住他的手,仰着小脸问:“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卫沨捏了捏她的手心,每次见她挺着大肚子走路都心惊胆颤。“陛下问我是否要搬进东宫。”说罢停了一下,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见她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便无声地笑了笑,继续道:“我说你怀着身孕,搬来搬去恐怕不大方便,便暂且推迟了。”


苏禧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宫里虽好,可总归没有外面自在,时间久了怪没意思的。她今天只是陪皇后娘娘说了一会话,便觉得有些拘束了。幸好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可以忍受。


卫沨见她这小模样,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刮了刮她挺翘小巧的鼻子,“这会就开始嫌弃了,日后当了皇后怎么办?”


苏禧微微一怔。她倒是忘了这一层,日后卫沨当了皇帝,自己不是得天天住在宫里吗?兴许是一切都太理所当然,她竟然没把自己算进去。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挽住卫沨的手臂,抿着粉唇,“那不一样。”


卫沨不慌不忙地“哦”一声,好整以暇地问:“哪里不一样?”


苏禧思忖片刻,悄悄松开了卫沨的手,捂住自己的小脸,担心他拧自己:“庭舟表哥听过一句话吗?”


卫沨抬眉,“什么话?”


苏禧眨巴眨巴眼,一本正经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果不其然,卫世子脸沉了沉,旋即又忍不住一笑,想教训这姑娘,招了招手,道:“幼幼,你过来。”


苏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倒是学精明了,“不要。”


卫沨问她:“你说谁是鸡,谁是狗?”


苏禧黑亮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转,没有上钩,替自己辩解道:“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的。”


情话倒是说得好听。偏偏卫世子就吃这一套,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到跟前,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不然你还想去哪?”


苏禧推了推他的脸,娇嗔道:“这里是皇宫呢。”


卫世子不以为然,“皇宫就不能亲自己的媳妇儿了吗?”


他脸皮厚,苏禧早就领教过的。这会也说不过他,好在已经快出皇宫大门了,四周没什么人,苏禧白了卫沨一眼,赶紧领着他往外头走去,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


这厢,豫王府。


立储的消息出来后,卫渊独自坐在书房,沉着脸。屋里气氛压抑阴沉得吓人,谁都不敢上去触霉头,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迁怒了。


少顷,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巨响。书房外的下人吓得一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惶恐不安。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卫渊一脚踢翻了紫檀木书案,又将多宝阁上的东西砸得一干二净,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倒是有不怕死的。侧室白氏听说卫渊心情不好,就做了几碟清香可口的点心,装进剔红缠枝莲纹食盒里送了过来。她生得娇媚,因着生过两个孩子,胸脯鼓鼓囊囊的,身段儿保养得好,腰肢跟没生过孩子一样纤细,平日里卫渊最常去她的院子。


这会儿她扭到了卫渊跟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绣墩上,柔着声音道:“什么事情惹得世子爷这么大发雷霆的?妾身做了几样点心,世子爷尝一尝,消消气儿吧,气坏了您的身子可不值当。”


前阵子卫渊休了傅仪,加之卫渊又宠爱她,她就以为自己有了扶正的机会,在卫渊面前愈发地殷切周到了。


可惜这回却撞到了枪口上。卫渊心情不豫,没工夫搭理她,坐在椅子上冷声道:“滚。”


白氏也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卫渊都说得这般清楚了,她仍旧自作主张地掀开食盒,端出一碟白糯精致的糕点,道:“这是妾身亲自做的藕粉桂花糕,世子爷平日最爱吃这个了,妾身特意多做了一些……”


话未说完,一抬头便迎上卫渊冷飕飕的眼神。卫渊道:“我叫你滚,你没听见么?”


白氏微微一怔,被他看得心头一骇,但还是坚持道:“妾身,妾身只是想……”


卫渊伸手,直直地握住她的脖子,脸上阴云密布地威胁道:“我再说一遍,不想死就给我滚。”


白氏脸色煞白,从未见过他如此狂躁的模样。


立储的事尚未传开,白氏这种深闺妇人自然不清楚卫渊发怒的原因。她从卫渊手里挣脱出来,糕点全部打翻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慌乱乱地逃出了书房。


当晚,卫渊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谁也不知他在里头想什么。


*


立储之后,一切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来晋王府拜访的官员却比以前多了一些。


昭元帝命卫沨开始辅国佐政,好些事情都直接交给卫沨处理。昭元帝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想着早些退位,与刘皇后一起安享晚年。


苏禧回忆了一下,昭元帝似乎是明年年初退位的,不多久卫沨就顺利登基了。


那时候卫沨对于苏禧来说,是一个陌生和关系颇远的表哥,她根本没留意过他。唯一有的一点点牵扯,也是儿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谁知道重新活了一辈子,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夫君了。


而且当时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表面上清风朗月一般的卫世子,私底下却是“恶劣又蔫坏”……


苏禧正在走神儿,冷不丁一个花花绿绿的粉团子扑了过来,甜甜地叫道:“禧姑姑。”


卫德音仰着圆圆的小脸儿,趴在苏禧腿上,希冀地瞅着她,“徳音想出去玩,你带我出宫好不好?”


要说还有什么改变的,那就是苏禧在宫里走动得更勤快了一些。每隔两三天,她就要来昭阳殿给刘皇后请安。毕竟卫沨已经过继给了帝后,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尽的。正好卫沨也是从早到晚都在宫里,苏禧从昭阳殿出来之后,通常会等他一会,俩人一块回晋王府。


今儿又是请安的日子。刘皇后听到卫德音的称呼,蹙了蹙眉,正色道:“徳音,不可以再叫‘禧姑姑’,应当叫‘皇嫂’。日后你再乱叫,母后可要惩罚你了。”


以前刘皇后便注意到卫德音的称呼问题,只不过当时念着卫德音年纪小,没放在心上。眼下卫沨已经过继到自己膝下了,就不能容着她乱叫了,姑姑和哥哥,成什么体统?把辈分都叫乱了。


卫德音噘噘小嘴,嘟囔道:“可是柏羽哥哥就是这么叫的……”


皇后娘娘这回没再纵着她,清清楚楚道:“那是因为你的辈分比柏哥儿高,日后不能再叫柏羽哥哥了。柏哥儿见到你应该喊一声‘姑姑’才是。”


卫德音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睁着大眼睛思考了很久,“那我叫柏羽哥哥什么?”


皇后娘娘沉默一瞬,道:“侄儿。”


苏禧禁不住轻笑,摸摸卫德音的小脑袋。难以想象柏哥儿日后见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开口叫她“姑姑”。


卫德音这时候还不清楚侄儿代表什么,讷讷地“哦”了一声,转头看着苏禧,乖乖地改口道:“皇嫂嫂。”


皇后娘娘这才算是满意了。接着卫德音又缠着苏禧带她出宫,说是出宫,其实是想去见苏柏羽。苏柏羽有好一阵子没入宫了,卫德音想他,就有话学话地说:“我要去找柏羽侄儿玩。”


苏禧忍着嘴边的笑意,看了皇后娘娘一眼,见她没有反对,这才对卫德音道:“下个月便是柏哥儿的生辰,我再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卫德音思索一番,虽然觉得有点久,但还是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有一次苏禧去昭阳殿请安时,恰好吕惠姝和威远将军夫人陆氏也在。吕惠姝与卫季常定亲了,婚期定在今年年底,皇后娘娘就请威远将军夫人过来商议婚事。


苏禧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中,对面坐着吕惠姝。这是吕惠姝定亲后俩人第一次见面,吕惠姝仿佛有些不自在,但坐得端端正正。


苏禧悄悄朝她眨了眨眼睛。过了晌午,从昭阳殿告辞出来,吕惠姝才松了一口气。


威远将军夫人走在前面,苏禧与她走在后面。苏禧偏头看着她,脸上笑笑的。


吕惠姝被她看得不大好意思,故意问道:“幼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禧翘着嘴角,轻声反问:“姝姐姐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吗?”


俩人走了几步,吕惠姝才摸了摸脸颊,坦白道:“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她和卫季常的婚事,说起来有些乌龙,一日刘皇后和威远将军夫人一道去明觉寺拜佛,各自写下了卫季常和吕惠姝的生辰八字,求明空住持给俩人算一算命格。送回来的时候生辰八字不小心送反了,又恰好这俩人的生辰八字十分对得上,是各自命里的贵人,遇到了就一帆风顺,夫荣妻贵。从明觉寺回来后,刘皇后就将这事儿记在心里了,还命人去威远将军府打听了一下,得知吕惠姝尚未许配人家,更加决定两人是“天作之合”。


只不过因着卫季常的条件,刘皇后担心吕家的人不愿意,着人先打探了一下吕家人的意思。


威远将军夫人一开始确实是有些不愿意。卫季常虽然身份尊贵,可天生耳聋口哑,她不求女儿嫁得多么富贵,只希望女儿家嫁给一个正常人。后来找人算了好几卦,都说吕惠姝和卫季常的八字很合,与威远将军吕驰思考了大半个月,终于点头了。


说来也巧,吕惠姝与卫季常刚定亲不久,威远将军多年风湿的老毛病就好了。


这让陆氏更加坚定了结亲的念头。


苏禧听罢,不禁唏嘘道:“还有这么奇妙的事。”


吕惠姝却笑了笑,不大相信道:“不过是巧合罢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天定。”


苏禧好奇地问,“姝姐姐不想嫁给大皇子吗?”


吕惠姝想了想,道:“倒谈不上想不想。我与他接触不多,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就决定了婚事,总觉得有些过于草率了。”


俩人正说着话,走出庆熹宫的大门,就见迎面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卫沨,一个正是卫季常。卫沨刚从御书房出来,准备接苏禧回府,路上遇见卫季常来拜见刘皇后,便就一块来了。


卫季常抬眸向这边看来,视线落在吕惠姝身上,颔首笑了一笑。


吕惠姝停步,平日里大气沉着的姑娘这会儿竟有些拘束,屈膝朝他欠了欠身,道:“见过大皇子。”


卫季常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她,倒是没让身旁的宫人替自己说话,只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礼。


苏禧站在一旁,看了看吕惠姝,又看了看卫季常,目光在这俩人身上逡巡。卫季常温和沉静,不急不躁,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吕惠姝五官标致,仪态大方,如果说她是冬日傲骨绽放的腊梅,那卫季常就是覆在梅花枝头上的皑皑白雪,一个明艳,一个安静,倒是意外地登对。


苏禧还没看够,就被卫沨拉着告辞了。


吕惠姝下意识张了张口,想叫住他们。卫季常却面色含笑,没有阻拦。


坐在马车上,苏禧看了眼卫沨,嗔怪道:“庭舟表哥,我还没跟姝姐姐告辞呢,你这么快拉着我离开干什么?”


卫沨坐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难道留着你一直盯着别人的夫君看?”


苏禧立即气短,解释道:“我是看姝姐姐与大皇子般不般配……”


卫沨倾身,并起两指弹了弹她的额头,道:“别人的事情你倒是操心的挺多。”


苏禧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回到晋王府,卫沨没有立即去书房,而是抱着苏禧坐到临窗榻上,与她说起边关几座城池被西戎人侵扰的事情。西边几个部落联合在一起,包括乌氏、义渠、绲戎氏等,隐隐露出了不安分的苗头,将边关百姓扰得不敢出门。


苏禧起初听得云里雾里,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庭舟表哥究竟想说什么?”


卫沨略略一顿,圈住她圆滚滚的腰肢,缓缓说道:“幼幼,陛下命我领兵前往边关。”


大燕朝的皇帝,不仅要有经天纬地的才能,还要有行军打仗的本领。居安思危,文韬武略,这是昭元帝对卫沨最后的考验。


北边那几个部落烦扰边关百姓已经多年了,昭元帝希望卫沨能趁着这次机会,一绝后患。


苏禧长久地怔了怔,没想到昭元帝竟会让卫沨这个时候出征,她声音轻轻的,“去多久?”


卫沨握住她的小手,道:“那几个部落兵力薄弱,应当用不了多久,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苏禧扁扁嘴,有点委屈:“可是产婆说,我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她没法想象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卫沨不在身边。如果生下来是两个男孩,她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卫沨脸贴着她的脸颊,圈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卫沨如何没想过这个问题?今日昭元帝与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回绝了,希望能推迟两个月,等苏禧临盆之后再整军出发。只不过昭元帝却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庭舟,你知道朕一开始为何没有立你为储吗?”


卫沨的能力在卫渊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饶是苏禧,昭元帝还是在他二人之间犹豫了许久。


卫沨垂眸,没有回答。


昭元帝道:“因为你太注重儿女情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一个女人身上,是难成大器的。”


卫沨沉默。昭元帝以为他听进去了,谁知过了一会,他却慢条斯理道:“若是臣没有记错的话,当初陛下立皇后娘娘为后的时候,朝中也是有许多言官反对的声音。”


“你……”昭元帝吹胡子瞪眼,没想到他竟然倒打一耙。


只不过无论卫沨怎么说,昭元帝都是下定了决定,命令他后日便从城门出发,前往边关。


违背便是抗旨。


临走那日,苏禧将卫沨送到晋王府门口。卫沨低头,不顾后面还站着一干武将们,与她耳鬓厮磨,低低哑哑道:“我会在你临盆之前赶回来。”


倘若不是苏禧怀着身孕,他说什么也要把她一起带去。


苏禧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却忍着没哭,不想让卫沨担心,就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清楚,从这儿到边关就要半个月,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月,再加上排兵部署,上阵打仗,两个月根本回不来。她叮嘱道:“庭舟表哥在外头注意身子,我把你的衣物都收拾在了那个红色的小箱笼里了,里面还有一双鞋子,是我前阵子做好的,只是一直忘了拿给你……”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末了眼睛一红,颇有些凶巴巴地说:“你不许受伤。”


卫沨担心再留下去便走不成了,亲了一口她的嘴角,语气正经道:“等我回来。”


城外十几万士兵等着他出发,苏禧也不敢耽搁他太久。


卫沨离开后,因着晋王妃袁氏和卫昭昭都去了静元庵,晋王府里还算清静。况且苏禧如今是储君正妻,便是袁氏和卫昭昭在府上,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了,是以苏禧的日子还算平静。


*


这日,苏禧最后一次来昭阳殿。刘皇后念着她肚子大了,行走起来不大方便,就让她临盆之前都不必再来宫里请安了。


从昭阳殿出来后,苏禧迎面就看见一人走了过来。


卫渊身着一袭绛紫色螭纹锦袍,面色如常,见到苏禧笑了一笑,道:“弟妹。”


苏禧停在几步之外,屈了屈膝道:“见过豫王世子。”


卫渊掀唇,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庭舟如今是一国储君,弟妹见着我哪还需要行礼,我可生受不起。”


苏禧不露慌忙之色,跟卫沨在一起久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他。“长幼有序,豫王世子是庭舟表哥的堂兄,我见着你自然应该行礼。”


卫渊看着她。小小的人儿,挺着圆圆滚滚的肚子,微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容貌精致,肤白胜雪。虽大腹便便,但却不似旁的妇人那般臃肿,眉宇之间的稚嫩尚未褪去,就已经要当娘了。她在桃花树下漫步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只是一眨眼,就过去四五年了。她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叫人失神。


卫渊看了她片刻,少顷笑笑,没再说什么,举步而去。


苏禧没有多想,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这头,卫渊没有去昭阳殿,而是去了卫季常的寝殿。


卫季常在院中摆了一副棋盘,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见卫渊来了,放下棋子,请他入座,命下人去重新煮了一壶茶。


卫渊坐在棋盘对面,扫了一眼桌上的棋局,笑道:“大皇子真是有雅兴。”


卫季常不置可否,抬手请示了一下,问卫渊可否有兴趣与自己下完这一局棋。


卫渊没有推迟,道:“乐意奉陪。”


于是两人就下起了棋来,卫渊持黑子,卫季常持白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卫渊将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白子立即陷入了死局,被黑子包围在其中。


卫季常端详片刻,站起来拱了拱手,意思是“甘拜下风”。


卫渊抬了抬眉,倒是没说什么。就见他从卫季常的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的左下角,奇迹一般,白子又重新活了过来,甚至有反压黑子的趋势。他抬眸,开门见山道:“大皇子认为我的棋术如何?”


卫季常重新坐下,用食指蘸了蘸桌旁的茶水,写下两个字——“极好”。


卫渊自负一笑,道:“季常,你认为你如今的境地,同这盘棋局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宫人意识到不对,早已悄悄地退了下去。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卫季常听了卫渊这句话,依旧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含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卫渊也不拐弯抹角道:“陛下立卫沨为储君,你真的甘心么?原本那位置应该是属于你的。”


卫季常不语,垂眸,看着墨彩小盖钟里碧青透明的茶汤。


大抵是了解他的性子,卫渊倒也不着急,拈起一枚黑子,落下,过了一会道:“卫沨夺了你的皇位,日后这江山便与你无半点关系,我不相信你甘愿拱手让人。”


黑子与白子胶着,谁也不让谁,陷入平局的困境中。


卫季常手执一枚白子,迟迟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卫渊见状,轻笑了笑,“与其输得一败涂地,我们不妨联起手来。假使事成,我将半个南方平分于你,我们平起平坐,你认为如何?”


江山一分为二,倒真是卫渊的作风。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解决了卫沨之后,分给卫季常的那一半国土,他能够慢慢地收复回来。


如今,他不过是需要一个正当起兵的理由。


卫季常看着棋盘,不知是在思索卫渊的话,还是在思考这盘棋究竟该怎么下。


卫渊倒也没有逼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喝完里面的茶,起身道:“你好好想想,我先告辞。”


卫渊离开后,卫季常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罐里。不多时,宫人重新走了进来,问道:“殿下,这棋盘需要收拾了吗?”


卫季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


一眨眼,卫沨便走了一个多月。


距离临盆的日子越近,苏禧就越是惴惴不安。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没走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这下连周大夫都确定是孪生儿无疑了,殷氏晓得她在害怕什么,前几日还带着她去了大慈寺一趟,拜了拜菩萨,求苏禧最好平安地产下一对儿女。


不过这次苏禧没敢求签了,她安慰自己,顺其自然吧。


卫沨没隔一段时间便会寄一封家书回来,上头写着他在边关的生活,不管多忙,他的信总是会按时送到苏禧手上。


苏禧偶尔会给他寄一些东西,比如自己缝的荷包、腰带、鞋袜,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除了给卫沨绣东西之外,还给没出生的孩子也绣了不少东西,小衣裳、小肚兜之类的,如此一来,绣活儿倒是精进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溽暑,天气燥热,酷暑难当。


再有七八日便是苏禧临盆的日子。她身后每天都跟着三四个产婆,听说是卫沨走之前安排的,弄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哪儿都不敢去了,只敢在院子里走走。


当晚,苏禧又收到了卫沨的来信,信上说西戎几个部落已经投降,过不了几日,等那边零碎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便能启程回京。


信是半个月前送出来的,也就是说,卫沨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朝中上下准备迎接卫沨凯旋的时候,一日,一位大臣忽然上了一折奏书,指责卫沨与绲戎部落的首领札格尔暗中书信来往,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131.孰是孰非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可不小。


偏偏那几个老头儿说得有理有据,并且拿出了卫沨与绲戎氏首领来往的书信,信上的笔迹确实是卫沨的无疑。上头写着密谋的内容。卫沨承诺只要西戎人退兵,待他登上宝位后,便将边关几座城池割让给西戎几个部落。


早朝的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站出来道:“皇太子与西戎人合谋,擅自分割我大燕的国土,实乃叛逆,请陛下降罪。”


信上的时间与西戎部落退兵的时间吻合,乍一看确实像是两边商量好的一样。


昭元帝坐在髹金龙椅上,点着膝头,半响才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证据?”


都察院左都御史滞了滞,难道这还不够吗?陛下还想要什么证据?


卫渊看了一眼身侧穿赤紫色锦鸡补子朝服的言官,那言官会意,站出来道,“启禀陛下,皇太子与西戎首领扎格尔交战时,本有机会生擒对方,却中途收兵。倘若不是其中有猫腻,又怎会这么轻易放了对方?岂不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么?”


然而这一点,却是言官说错了。卫沨并非放虎归山,他是要让扎格尔心服口服。事后扎格尔又领兵迎战了两次,皆被卫沨手下的兵打得落花流水。三次之后,扎格尔无话可说,自愿退兵三百里,并承诺未来三十年绝不再侵犯大燕的疆土。


身为帝王,昭元帝自然晓得卫沨在想什么。


扎格尔手底下有两个儿子,骁勇善战,若是扎格尔死了,无论他们哪个继位,为了替父报仇,接下来的几十年边关都不会太平。只有这一个方法,是一劳永逸,高瞻远瞩。


昭元帝倒不认为卫沨是怕了扎格尔的两个儿子,只不过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能避免战乱,则避免战乱。


思民之所思,想民之所想。才是一个帝王真正该做的。


昭元帝认为自己没选错人,看了那言官一眼,道:“西戎已经签下了降书,并每年向我朝缴纳十万两贡品,难不成王大臣认为还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结果?”


王大臣被皇帝一句话撅回姥姥家,不得不旧事重提,“可那信上的内容,分明白纸黑字写着……”


昭元帝想了想道:“至于那封信,等皇太子回京后再做处置。”


陛下偏袒得如此明显,底下官员又怎会看不出来。然而眼下也只能先这样了,方才弹劾卫沨的几位言官低头,诺诺应了声是。


散罢朝后,卫渊阴沉着脸,等所有大臣都离开后,方才走出太和殿。


前方丹陛上站着一个身影,清瘦修长,身穿常服。有位大臣拦住卫季常说话,是以他才走得慢了一些。


卫渊上前几步叫住他:“大皇子请留步。”


卫季常没听见一般,继续往下走。卫渊想起他听不见,伸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绕到他跟前。


卫季常眉目疏朗,见到卫渊仿佛一点也不诧异,唇边仍旧残留着刚才的笑意。


四下无人,卫渊平视着他,语气如常,“上回我与你商量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卫季常眉梢微抬,许是没料到他这般直接。


也难怪卫渊沉不住气,方才皇帝的态度表示得那般明显,摆明了是要偏袒卫沨。倘若卫渊不早点采取行动,待卫沨回京之后,皇位就再也跟他无缘了。


卫季常笑笑,伸手,拿起卫渊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就什么也不说地离开了。


*


苏禧身在内宅,不知朝堂的事,待她听到一点风声的时候,已是两天之后了。


苏禧正扶着听雁的手绕着后院散步,周大夫说她快生了,每天多走动走动,生产的时候才不会太辛苦。后院荷花开得正好,碧叶亭亭,一朵朵红莲悄然绽放,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丹青。叶嬷嬷和鲁嬷嬷在后头跟着,生怕她出什么差池,她稍微往池边走一点儿,她们就大惊小怪地拦住她。弄得苏禧兴致缺缺,没走几步就吵着要回去。


还是卫沨在的时候好,他虽然也会紧张她,但会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眼下卫沨离开两个月了,苏禧望着自己的肚子,怏怏不乐地扁扁嘴。


不是说会早点回来吗?他再不回来,她孩子都快生好了。


正走着,晋王卫连坤迎面走了过来,没看见她,一面走一面对身边的随从道:“传信给卫沨,叫他赶紧回京!再不回来,储君之位都要被人夺走了。”


苏禧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晋王,翕了翕唇道:“爹,您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晋王似乎才注意她,黑沉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少顷挥了挥袖子继续往里走,“同你无关,妇人家家的,先看顾好你自己的身子。”


可是他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叫苏禧怎么能放心?


什么叫储君之位要被人夺走了?谁要夺,卫渊么?苏禧分明记得上辈子没有这一出,也或许是她根本不曾留意过,忽略了什么。她晚上一个人睡觉翻来覆去,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卫渊领着十万士兵攻克城门,一夜之间便攻下了东华门、中承门两座大门。京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昭元帝命威远将军擒拿豫王世子卫渊,却不知卫渊何时与禁军统领万睿勾搭上了,两人里应外合,两日之内便掌控了皇宫内廷。


却原来厉衍被流放之后,他在禁军卫的职位空缺了下来,卫渊举荐了一个人,填补了厉衍的空缺,正是万睿。


皇宫乱作一团。卫渊没有伤昭元帝的性命,却要昭元帝昭告天下,卫沨与西戎部落联合,有通敌叛国的嫌疑。如此一来,卫渊便能够光明正大地以“清君侧”的名义,将卫沨的军队拦在城墙之外,一网打尽。


麟德殿内,昭元帝看着漆金桌案上拟好的诏书,迟迟没有加盖玉玺。


卫渊立在下方,明知故问:“陛下在迟疑什么?卫沨通敌叛国的证据就在您的桌上,只要您盖上玉玺,臣便可帮您清除乱臣贼子,还京城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殿外黄昏的光晕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将卫渊的影子拉得好长,一直延伸到昭元帝面前的桌案下。昭元帝依旧稳稳地坐着,不见慌乱。“京城百姓不是傻子,孰是孰非他们看得清楚。便是朕盖了这份诏书,也无法洗脱你谋逆的罪名。”


卫渊收起脸上的笑,不再与昭元帝废话,命人将一个小人儿带了上来。


卫德音小小的身子站在大殿中间,瑟瑟发抖,睁着水汪汪的看向案后的父皇,尚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害怕。怯怯地道:“父皇……我想母后。”


昭元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罅隙,怒声道:“卫渊,你好大的胆子,放了徳音!”


卫渊示意身后的禁卫都退下,走到卫德音身后,手掌轻轻揉着卫德音的脑袋,缓慢道:“陛下别太紧张,臣不过是请小公主来劝谏陛下罢了。只要您盖了诏书,臣保证小公主安然无恙。”


*


不仅宫闱被卫渊掌控了,就连晋王府难逃一难。


王府周围被卫渊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便是听雁想出去打探打探城中的情况,也被人拦了下来。


听雁回来后怒气冲冲地抱怨道:“豫王世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等世子爷回来,看不狠狠治他的罪!”


听鹤拉了拉她,朝屋里看了一眼,示意她说话小声一些。


自三天前卫渊攻入城中后,苏禧便一直没开过口。她坐在临窗藤面罗汉榻上,正在给远在雁门关的二哥苏祉写信。前阵儿二哥刚定亲,就被昭元帝派去了雁门关,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若是看到她的信能及时赶回来,或许还能助卫沨一臂之力。


苏禧一开始也是慌乱无神,冷静下来之后,把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可能地不给卫沨添麻烦,留在家中等他回来。写完信后,封上火漆,苏禧叫来听鹂道:“明早采买东西的时候,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听鹂机灵,又生得稚嫩,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次日一早,听鹂顺顺利利地出了府,将信送到了苏府。


苏府看门的下人将信递给大老爷苏振,苏振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又过了三日,晋王府门前停了一辆黑漆平顶的双驾马车。


打头的人是禁军统领万睿。


万睿恭恭敬敬地“请”了苏禧出来,道:“豫王世子请夫人到城门口走一趟。”


苏禧一向胆子不大,搁在以前遇到这么大的事肯定吓坏了,眼下却还能保持着冷静,尽管握着听鹤的手已然冰冰凉凉。“我临盆在即,大夫说了不方便走动,恐怕不能跟大人一起出去。”


万睿敛眸,扫了一眼苏禧的肚子,娇绿色杭绸纻丝短衫下小腹凸出,不像说谎。他想起出发前卫渊的话——“只许带人,不许伤害她一分一毫。”


万睿态度恭敬,声音却不带丝毫感情:“夫人放心,门外停着马车。您只需跟下官走一趟便是,定不会累着您的。”


这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苏禧静静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了千头万绪。卫渊这时候叫她去城门口有何用意?王府外头全是卫渊的人手,倘若与他们硬碰硬的话,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况且她自己有预感,今日一早肚子便传来一阵一阵儿的微痛,怕是快要生了。这时候两边再打起来,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她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


苏禧很快权衡了一番利弊,谅大庭广众之下卫渊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更何况自己还身怀六甲。于是便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不过我要带上两个产婆。”


万睿很好说话,道:“自然可以。”


苏禧让万睿在外头等着,自己回去收拾了一下,又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产婆,以防自己忽然就要临盆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往袖子里藏了一根银簪防身。一应准备妥帖,这才跟着万睿坐上府外的马车。


马车走得很稳,一路来到城门口。苏禧一手托着腰,踩着黄木凳慢慢走下马车,只不过一会儿的路程,她腹中的疼痛感就加剧了一些。好在不是不可以忍受,万睿在前头引路,请她登上城墙。


苏禧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到了城墙之上,就见卫渊一袭墨莲色长袍站在前方。


卫渊见她过来,勾了勾唇,直到她停在几步之外,才道:“知道我今日为何请你过来么?”


苏禧默声不语。城墙风大,吹起她娇绿色的裙裳,纤薄的布料裹着她的身躯,显得她益发娇小可人。粉唇紧紧抿着,脸蛋有些苍白,倒是平添了一抹倔强之感。


苏禧本以为卫渊会对自己动手,毕竟她腹中怀着卫沨的骨肉,他想争夺皇位,她腹中的孩子将会是他的心腹大患。可是她却不能跟他硬碰硬,只能想办法拖住他,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再说。


然而卫渊却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苏禧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城外青水山下,驶来了数十万人马。最前面的旗帜上遥遥挂着一个大字——“晋”。


132.古井无波


苏禧这才想起来,今日是卫沨回京的日子。


许是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苏禧每日活在担惊受怕中,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远处兵马峥嵘,恢宏壮阔。从苏禧这个方向看去,只见千军万马踏着铁蹄而来。后面的队伍逶迤不绝,她却只能看见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战马,一身明光铠,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压抑着的冷肃之气。


苏禧猜想,这时候卫沨一定是眉峰低压,面无表情,收起了唇边常见的笑意,就像以前很多次他生气时的那样。


分明只是才分别两个月,苏禧却觉得好像许久没见过他了。她莫名有点委屈,低头揉了揉眼睛,却又舍不得错过卫沨的一举一动。放下手臂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倘若不是自己站在城墙之上,身边站着卫渊,她兴许会立即冲下去扑进他的怀里。


苏禧心里慢慢安定下来,却又开始替卫沨担心,城墙和城里都是卫渊的人,他该如何进城?


远处的军队渐渐近了,苏禧更加清楚地看见了卫沨的模样。她抑制不住冲动,转身便要下楼。却才刚迈开一步,两个身穿罩甲的士兵一言不发地挡在自己跟前。


身后,卫渊的语气近乎残忍:“看着晋王世子夫人,不许让她离开城墙半步。”


苏禧转头狠狠地瞪着卫渊,粉唇紧抿。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身躯微颤,咬着牙道:“让我下去。”


卫渊咧嘴,笑得颇为从容。仿佛苏禧就是他手里的一只金丝雀,束缚了翅膀,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弟妹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动你肚里的孩子。你只需站在这里,叫卫沨看着就行了。”


苏禧睁了睁眼,这才明白他的意图,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城外。队伍走近了,后面的士兵举起弓箭,瞄准城墙上方。不等她开口,卫渊就冷冷地吩咐道:“关城门!”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不一会,苏禧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城门关上了。


卫沨的兵停在护城河对面,苏禧仓皇看去,寻找卫沨的身影。


卫沨停在最前方,她一低头,便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她喉咙有些发紧,仿佛哽了一团棉絮,明明有满腔的思念和委屈想对他说,却因为眼下时局紧张,不得不全忍了下来。苏禧眨了眨眼,越眨眼前的画面就越模糊,卫沨还站在那里,她却看不清他的脸。


卫沨乌瞳似墨,定定地看着城墙上方那抹身影。


正逢盛夏,苏禧衣裳单薄,娇绿色的纻丝细褶裙随风猎猎,仿佛枯枝上抽出的新芽,纤细,娇弱,惹人堪怜,一举一动都牵着人的心弦。就见卫沨面沉如水,薄唇抿成冷漠的弧度,看似古井无波,持着缰绳的手背却已泛起了青筋。


*


“世子爷,攻城吗?”身后常鹄抽出长剑,问道。他跟着卫沨好几个年头了,如今仍旧习惯称呼卫沨为世子。


面前城门紧闭,城墙上,卫渊的弓箭手一字排开,冰冷阴森的箭头齐齐指向下方。


卫沨凝眸,沉默不语。


他回来的路上已经得知了京城的事,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才能走远的路程,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他风尘仆仆,神态间有一丝倦色,却在看到苏禧的那一瞬,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卫渊倒是不蠢,晓得苏禧是他的软肋。可他大概不知道,他这么做,只想让他更快了结了他。


他不容许苏禧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哪怕是少了一根头发,卫沨都会要他的命。


卫沨敛了敛眸,压抑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攻城。”


常鹄闻言,举起手中的长剑,领着身后的人马率先冲了出去。


护城河的桥被卫渊收了起来,常鹄二话不说脱了铠甲,跳入水中,游向对岸。


后面的士兵纷纷效仿,一个接一个地下水。


城墙上箭矢如雨一般射下来。卫沨身旁的士兵举起弓弩,正欲朝城墙上射箭,面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箭头。卫沨直视前方,嗓音压得很低,略带着一丝警告,“传令下去,谁都不许放箭。”


话音刚落,后头就不知哪个士兵松了手,一支箭矢直直地朝着城墙射了过去。


箭是朝着卫渊去的,却因为距离远,准头不好,往旁边偏了一下。恰好苏禧就站在卫渊旁边。


苏禧身子僵硬,瞳孔放大,怔怔地看着朝自己而来的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后面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往旁边退了退,下一瞬,箭就“铮——”地一声钉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苏禧后背浸出一层薄薄冷汗,刚刚站稳,就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疼痛。她皱了皱眉,扶着旁边的城墙,纤长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一次跟刚才的疼痛都不太一样,她能感觉的出来,自己可能真的要生了。


卫渊回过神后,看向城墙下方,嘴边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来是我误会了,庭舟,你对弟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卫沨面寒如霜,声音冷厉:“刚才是谁放的箭?”


那支箭指向苏禧的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一般,手心的缰绳被捻成齑粉,他无法想象苏禧受伤的情况。


再往城墙看去时,已经不见了苏禧的身影。


苏禧哪儿也没去,只不过是扶着墙倒了下来。她肚子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只觉得身下流出一股温温热热的液体。她捂着肚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轻轻推了她一下,让她避免被箭射中的侍卫身上,张了张口,央求道:“帮我叫产婆……就在城下的马车上,求你,帮我……”


城墙上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没见过这种阵势。只觉得晋王世子夫人脸色白得不像话,浓长的睫毛倦倦地垂着,仿佛飞不动的蝴蝶翅膀,盖住了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便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也能叫人心生怜惜。


不知谁喊了一声,“娘的,她的羊水破了——”


苏禧死死咬着下唇,闭了闭眼,一声不哼。除了一开始那句求助的话以外,没再开过一次口。


*


城墙下安静得有些不像话。换做任何时候,卫沨早就应该领着人攻进来了,可是这次却颇沉得住气,不仅没有让人放箭,就连刚才那几个攻城的人也不知所踪。卫渊转念一想,苏禧在自己手中,卫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也就没有仔细想。


卫渊思忖片刻,心中很快有了计量。苏禧不能下去,他还要留着她威胁卫沨,所以尽管苏禧已经将下唇咬出了血,下身的裙子也被血浸润了,他依旧没有松口,更没有开口叫人把苏禧送回去,而是对一个侍卫道:“把马车上的产婆叫上来,若是撑不住了,就在这里生。”


一名侍卫应是,往楼下走去。


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那侍卫再次上来。


苏禧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她怕自己昏迷,所以紧紧咬着牙关。娘亲殷氏曾经对她说过,生孩子的时候不能歇气儿,否则孩子就在肚子里闷坏了。她不敢歇,可是又不想在这里生,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举手,张口咬住自己的手背,心想卫沨怎么还不上来救她,他怎么还没有来……


卫渊一垂眸,就看见苏禧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随风一颤,便落在了地面。


卫渊微微皱眉,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他移开视线,见那侍卫还不上来,正欲命人下去查看,忽然,城下传来刀剑相向、兵戎相对的声音。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一个穿裲裆的士兵冲上城门,神色慌忙道:“世子爷,中承门被人攻破了!”


卫渊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道:“什么?”


原来卫沨使的是声东击西计。他之所以这般镇定,是因为他将军队分成了两支,一支在这儿吸引卫渊的注意力,一支绕到后头的中承门攻城。中承门士兵少,不一会儿就攻进了城内。眼下正往这边而来,两边交战,卫沨的军队势如破竹,隐隐有压倒卫渊的趋势。


紧接着,又有一个士兵上了城墙,道:“世子爷,苏将军领兵去了东华门——”


苏家如今只有一个将军,就是前儿被昭元帝封为镇西将军的苏二爷苏祉。


卫渊脸上阴云密布,难看至极。苏祉不是远在雁门关么?什么时候赶回来的?他朝那士兵心窝子上踹了一脚,怒道:“连个城门都受不住,一群废物!”


话音刚落,底下城门就被卫沨的人打开了。城门外的士兵纷纷涌入,铁骑踏着木桥,驶过护城河,直入城内。


*


苏禧睁了睁眼,模模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来到城墙之上,朝自己走来。


紧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宽阔的怀抱。


133.十月怀胎


“呜呜……疼。”苏禧不必睁眼,就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疼痛加上彷徨,她忍不住轻轻啜泣,举起双手,紧紧地缠住卫沨的脖子,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泪珠一串一串地滚下来,浸湿了他身前的明光铠。他穿着一身冷冰冰的铠甲,身上没有一点温度,可是她却觉得安心极了。


卫沨把她抱的有点紧,勒得她肩膀都疼了,可是她却不想让他松开。


卫沨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嗓音嘶哑,“对不起……幼幼,我来晚了。”


城墙下刀光剑影,兵荒马乱,唯有卫沨的怀抱最是安稳。苏禧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她已经疼得快受不了了。


她哽咽,声音弱得几不可闻:“庭舟表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外面生孩子……”


卫沨的掌心被她身子里流出的血濡湿了。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颔首说好:“我这就带你回家。”


那边卫渊的兵和卫沨的人缠斗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卫沨这次是下了狠心,底下士兵毫不留情,一个个杀起人来跟不要命似的。卫渊的人招架不住,很快就落了下风。不仅仅是城墙之上,就连城内,也隐隐有落败的趋势。


东华门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卫渊不晓得卫沨与苏祉是如何联系上的,他迅速挥剑斩断了面前侍卫的手臂,冷沉着脸,欲上前阻拦卫沨将苏禧抱走。却才刚走一步,脖子上就架了一柄利剑。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手倒是很稳。卫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睛余光往后看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眉宇冷鸷,毫不迟疑地往前走了一大步。


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就紧了紧,嵌进他的皮肤里,流出血来。卫渊一字一顿,道:“季常,是不是你?”


身后没有回答。卫季常身穿齐腰罩甲,一身侍卫打扮,脸上稍微伪装了一下,隐在一堆侍卫中间,竟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刚才苏禧差点被箭射中的时候,就是他在后头不着痕迹地推了苏禧一把。


卫季常身为皇子,文武都要精通,虽然身体孱弱,但剑却用得极好。此时眉宇寡淡,罕见地露出几分怒容。


自从上回卫渊找他谈话后,他便知晓他有谋逆之心。只是没想到他手伸得这么长,连禁卫军里都有他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徳音和苏禧的性命相威胁。今日他伪装成侍卫,便是为了亲自捉拿他。


卫沨抱着苏禧走下城墙,乌瞳淡淡一转,落在卫渊与卫季常身上。面色不改,语气淡得没有丝毫感情,“留下活口。其余反抗的人,格杀勿论。”


*


好在苏禧来时乘坐的马车还在城楼下,两个产婆也在里头。见卫沨寒着脸抱着苏禧走进来,再见苏禧裙褥上都是血迹,皆吓了一跳。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很快冷静下来,赶紧让卫沨把苏禧平放在马车内,开始为她接生。


马车里什么都没有,就连车夫也不知何时躲起来逃命了。


卫沨坐在车外,手持缰绳,亲自驾马往晋王府而去。


城内虽混乱,但自有人在前头替卫沨开路。就见他眉头紧锁,将马车驶得又快又稳,马车内不时传出苏禧低泣痛吟的声音。她每喊一声痛,就是往他心里扎上一针。


终于到了晋王府门口。


卫沨抱着苏禧走下马车。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这姑娘浑身就都被冷汗浸透了,身子一搐一搐,小脸惨白如纸。


卫沨的心也跟着攒紧,大步走进云津斋,拔高嗓音道:“把所有产婆都叫来。”


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世子爷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抱着浑身是血的世子夫人?紧接着才意识到世子夫人是要生了。听雁与听鹤拔腿就去后头请产婆,不过一会,七八个产婆都被她们拽了过来。


卫沨把苏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抬手拭了拭苏禧额头上的冷汗,哑声哄道:“幼幼,再坚持一会,一会就不痛了。”


苏禧摇头,汗水和泪水一块糊在脸上,湿漉漉的,别提有多难受。她哽咽:“坚持不住了……呜呜呜,好疼啊。”


几个产婆走过来,端热水的端热水,拿巾子的拿巾子。还有个看了卫沨一眼,壮着胆子道:“世子爷,这里不方便男人进来。您瞧了也晦气,还是去外头等着吧。”


卫沨冷冷地看了产婆一眼,吓得那产婆当即就不敢再开口了,老老实实地给苏禧接生。


苏禧倒吸一口气儿,伸手虚弱地推了推卫沨,语气颇有些坚持:“庭舟表哥你出去……不要在这里看我。”她生孩子的模样这么难看,她不想被他看见。只要知道他回来,她就安心了。何况外面的战事还没有打完,他还有事情处理,哪能一直留在这儿呢?


卫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一动不动道:“我就在这里陪你。”


苏禧有点急了,正好腹中一疼,她忍不住叫了出来。伸手又推了他一下,“不行,你出去……快点出去呀。”


不知是着急还是怎么,她脸蛋一阵白,一阵红,偏偏嘴里还道:“你快出去……”


屋里几个产婆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就是无声地撵他离开。他在这里,她们委实施展不开手脚。卫沨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好,我出去。我就站在外面,你若是疼了就叫我。”


苏禧咬着下唇,胡乱点了点头。


卫沨没有走远,就站在外面的十二扇紫檀屏风后,耳边听着苏禧痛苦的呻|吟,坐立难安。


*


半天之后,暮色|降临,云蒸霞蔚。


外面的战事已经逐渐平息,苏祉接管了卫沨的兵,将卫渊的叛军镇压了下来。


卫渊被收入天牢,其余参与谋逆的官员也一一被关押入狱,由昭元帝亲自审判。


黄昏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京城总算再次恢复了太平。卫渊谋逆时没有伤害城中的百姓,是以城中的伤损不是太严重,只有少数几座房屋遭了秧,重建几日便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了。


苏祉听闻了妹妹苏禧的事,一应事情处理完毕后,来不及回府换身衣裳,便匆匆赶了过来。


苏禧生产得不大顺利,她盆骨小巧,产道紧|窄,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还是生不下来。里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如今,苏禧已经叫不出来了,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苏祉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卫沨红着眼睛坐在圈椅上,手握成拳,整个有如一张紧绷到了极致的弓。他登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问道:“幼幼怎么样了?”


卫沨抬了抬眸。不知是被苏祉的话点醒了还是怎么,忽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往屏风内走去。


“不许进来……”苏禧就像能猜到他的想法一般,声音弱弱的,“不许进来。”


“幼幼,我想看看你。”卫世子一张口,平日清润低醇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苏禧明明都没力气了,这方面却是很坚持,“不要……我不想让你看。”


卫沨纹丝不动。


苏禧深吸了两口气,不放心地叮嘱:“庭舟表哥,你别进来……我会生气的。”


卫沨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缓慢地后退两步,道:“好,好,我不进去。”


到了掌灯十分,苏禧听了产婆的话,一鼓作气,死死咬紧牙关,终于生下来第一个孩子。


产婆长长地松了口气,剪短脐带,用毯子把小家伙裹起来,道喜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娃!”


苏禧却一点也不轻松,不忘提醒产婆,欲哭无泪道:“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生完第一个之后,后头的那个就容易了一些。


两刻钟之后,苏禧只觉身子一松,不等产婆告诉她第二个是男娃女娃,便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苏禧醒来时,屋子已收拾干净,床榻被褥也换了新的。她浑身被车轮碾过似的酸疼,睁眼瞧了瞧,卫沨就坐在榻沿。他好像一夜没睡,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见她醒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醒了,肚子饿不饿?”


苏禧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乖乖巧巧地点头。


确实饿了,而且饿得不轻。


卫沨着人把早膳端上来,扶她坐起来,又往她身后垫了一块金银丝妆花迎枕,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苏禧足足吃完了一碗山药鸡肉粥,才有力气开口,“庭舟表哥,我的孩子呢?”


卫沨用拇指擦了擦她的嘴边,沉沉稳稳道:“在隔壁房间,乳母刚喂他们吃完奶水。”


苏禧眨巴眨巴眼,“我想看看。”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昨天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昏迷了,到现在都不知道长什么样。


最要紧的是,她不敢问是男娃还是女娃儿。


卫世子面不改色,低低的道:“你现在太累,先休息一会儿,晚上再让你看。”


苏禧摇头,“我现在就想看……你让人把他们抱过来,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卫沨看着她,最后还是妥协了,命人把两个小家伙儿从隔壁房间抱了过来。


两只小家伙儿刚吃完奶水,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头。小脸红彤彤、皱巴巴的,五官尚未张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看怎么像小猴子。苏禧的心往下沉了沉,看了看这个,再看了看那个,忍不住解开他们的襁褓。


果然,两个都是男娃娃。


134.一语成谶


两只小家伙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在苏禧面前坦坦荡荡地露着小鸟儿,捏着粉粉嫩嫩的小拳头,左边那个轻轻蹬了一下莲藕般的小肉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右边那个相对老实一些,没怎么乱动。苏禧生怕他们冻着,赶紧把他们重新包好,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真神奇,她肚子就蹦出了两只小猴子。


丑是丑了点儿,这时候还看不出五官,也不知道像谁。苏禧倒是不怎么嫌弃,听娘亲殷氏说刚出生的孩子都这般模样,日后慢慢长开了就好看了。她看着看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不敢抬头,轻轻地问卫沨:“庭舟表哥,哪个是大的?”


卫沨指了指安安静静的那个,道:“右边这个早出生了两刻钟。”


那爱动的这个就是小的。依照皇室的规矩,为了避免日后兄弟相争,谋逆篡位,皇室继承人不能是孪生子。那这个小的怎么办?难道就要送人,或者……赐死吗?


苏禧放在小家伙儿脸蛋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刚生完孩子的身子还很虚弱,唇色发白,眼眶迅速泛上一层红。语气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决:“我不要把他送给别人。”


卫沨低低的“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苏禧抿了抿粉唇,强忍着难过,“也不能让他……”


“死”那个字,她几番张口,始终说不出来。但是卫沨却好像知道她想什么,坐在榻沿,缓慢的,带着一丝安抚的沉稳,道:“好。”


苏禧不放心,又道:“也不能把他交给别人抚养。”


卫沨颔首:“好。”


苏禧抬头:“我希望他们都能康康健健、平平安安地长大。”


卫沨什么都答应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苏禧眨了眨眼,反而有点不太懂了,他怎么这么好说话?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会很麻烦吗?况且他就快即位了,那些言官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能放过他们吗?她伸手,握住卫沨的手掌,“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卫沨反握住她的手,不如她表现的那般慌张,视线微垂,落在两只小家伙身上,另一只手弯起食指刮了刮他们的小鼻子,安抚道:“幼幼,你仔细看看他们。”


苏禧不明所以。刚出生的小娃娃都长得差不多,脸蛋红红的,身子皱巴巴的,又小又丑,加上刚才苏禧太过紧张,看得不是很仔细,乍一看只觉得俩儿子一模一样。目下经过卫沨提醒,她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就见右边大的那个嘴唇稍微薄一些,微微抿着,有点像卫沨板着脸时的模样。左边这个小的更像苏禧,也许是娘胎里就没抢过哥哥,模样生得比哥哥瘦弱一些。别的就不怎么看得出了,俩人眼睛都没睁开,窝在襁褓里睡得香甜,全然不知他们的娘为了他俩已经操碎了心。


苏禧檀口微张,即便是这样一点细小的差别,也让她一下子欢喜起来。她霍然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平静的湖面上洒了细碎的星辰,明亮得惊人,“不一样?”


卫沨弯了弯唇,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现在还不大看得出来,等过一阵再看看。不过接生的产婆说了,这会儿就能看得出差别,日后应当会越长越不一样。”


几个产婆接生完之后,卫沨命人给了她们封口费,并将她们各自送回了老家。如今局势未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两个孩子不能长得一样,主要是怕日后争权夺势。如今既然俩人长得不一样,是不是一切就好解决了?苏禧忐忑不安地望着卫沨,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卫沨没有叫她失望,道:“放心,长得不一样总比长得一样要好。幼幼,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护你们周全。你如今只需好好调养身子,其他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苏禧望着他,踟蹰良久,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庭舟表哥打算怎么解决?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卫沨缓缓婆娑她的手心,没有回答。苏禧就知道了,影响肯定是会有的。她咬了咬唇,决心道:“不如你对外声称我只生了一个孩子,我带着小的住外面……等你登基之后,我再带着他回来……”


这个办法未尝不可。可是她回来之后呢,该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最终还是瞒不住的。她正义凛然的小模样太严肃,卫沨失声轻笑,故意板着脸问:“你和小的住在外面,我和大的这个怎么办?难不成你不要我们了?”


苏禧低头瞧了瞧两只熟睡的小猴子,扁扁嘴,“……当然要的。”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嘛。


卫沨就道:“如今卫渊起兵造反,待大理寺那边拟好罪词之后便能定罪了。季常无心权势,加上他的身体……他与我说过,日后只想当一个闲散王爷。幼幼,你认为短时间之内,那群言官还能找到更合适的储君人选吗?”


苏禧恍悟。那些大臣考虑的东西可比她多多了,不能只因为她生了两个儿子,就剥夺了卫沨的储君之位吧。况且眼下朝中正乱着,先前拥趸卫渊的官员都被监禁了,昭元帝要彻查究竟有谁参与了谋逆一事。朝中人人自危,最希望的恐怕就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了,谁还顾得上她生了几个儿子呢?


苏禧翘着嘴角,笑得有点傻乎乎的。外面起风了,卫沨起身去窗边关上窗户,她在坐月子,叶嬷嬷和鲁嬷嬷特地叮嘱过不能受凉受冻。他回到床边刮了刮她的鼻尖儿,揶揄道:“朕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当什么皇帝?待他们两个长大之后,各凭本事,谁有能力谁便坐上龙椅。到时候你再给我生一个女儿,我们就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苏禧撇了一下嘴角,嘟囔道:“庭舟表哥还没有当皇上呢,就摆起架子来了。”


然而没想到,这句话还真被她说中了。


一语成谶。几日之后大理寺卿拟好了卫渊的罪状,由卫沨亲自送到卫渊面前,让他签字画押。昭元帝经过这件事后,身子一下子大不如前,卧床躺了大半个月,好了之后便开始跟礼部的交代退位一事。


卫渊供认罪名之后,朝廷发了诏书,广告天下。


当初参与谋反的叛党一个也少不了,卫渊认罪不久,他们也被定了罪。朝廷足足清缴出了七八十人,既有直接参与的,也有受到牵连的,或是不尽职尽责的,皆被带到了东华门门口,斩首示众。


那日苏禧在家里坐月子,卫沨亲自监斩。


刽子手手起又刀落,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砍得手都发软了,血水从台子上流下去,围观的百姓也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最后渐渐变得没有声音。从晌午到傍晚,京城的晚霞也被染红了似的,比往常更秾艳蘼丽。卫沨就坐在最前方,直到最后一个犯人被押上来。


卫渊一身囚服,双手被捆在身后,跪在筑台之上。


卫沨特意将他留在最后,让他亲眼看着那些叛党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卫渊看到这会儿已经麻木了,双目赤红,紧紧盯着卫沨,骂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卫沨面无微澜,婆娑手中的最后一个令牌。许久,才扔下去道——


“行刑!”


刽子手扬起大刀,继而落下。


135.稚言稚语


回到晋王府时,正是酉时。夕阳西陲,暮色霭霭,房顶的琉璃瓦被镀了一层柔和绮丽的橘红。晚霞从槛窗内照进去,落在紫檀大床上一大二小,三张小脸上,叫刚走到门边的卫世子看得有些出神。


苏禧还在坐月子,身子正在逐渐恢复中。她是忍受不了邋遢的,虽不能洗澡,但每天都会让听雁、听鹤烧盆热水擦身子和手脸,用篦子早晚梳一次头。就见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坐在床头,肤容明洁,双目滢滢,正在端详躺在身边的两只小家伙儿。


两只小家伙刚刚睡醒,粉粉嫩嫩的圆脸蛋藏在洒金红的襁褓里,比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开了一些,不再像皱巴巴的小猴子了。大的攒着肉呼呼的小拳头,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小的不老实地蹬了蹬肉腿,又吐了吐舌头,兴许是想吃奶水了,他出生时就小,后来却吃得比哥哥还多。


苏禧给他们俩起了小名,大的叫稚言,小的叫稚语。大名要留着给昭元帝起。


苏禧抱起小的这只,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小嫩脸,又捏捏他的小手。稚语喜欢娘亲香喷喷的怀抱,苏禧拿手指碰他嘴巴的时候,他一张口就给叼住了,像吸奶水那样嘬了两口,发现吸不出来奶水之后,“嘤嘤呜呜”地哼唧了两声,还是舍不得放开苏禧的手指头,继续含在嘴里又嘬了两口。


苏禧瞧着他一边吃自己手指头一边哼唧的小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道:“贪吃鬼。”


她没有喂过两只小家伙奶水,卫沨让人请了专门的奶嬷嬷,每天按时给他们喂乳汁。苏禧见稚语吸自己的手指头吸得津津有味,不清楚他是不是饿了,奶嬷嬷分明刚喂他吃完奶水。她想了想,没听下人说卫沨回来,就想给稚语喂点奶水。


说起这个……苏禧就有点羞耻。


苏禧生育后胸脯开始涨仆仆的,两个又白又圆的小香瓜盛满了奶水,有时候太多了,还会有点疼。可是卫沨却不让她喂两个奶娃娃,说什么都是他的,夜里趁着俩儿子睡着的时候,推高她的衣裳,头就埋进她的胸口……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跟自己的儿子抢奶水,苏禧都替他不耻!


苏禧也反抗过,奈何双手被他按在头顶,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她羞得狠了,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卫沨,语气带着娇软和恼怒,“卫沨,你……你快住手!”


卫世子非但没有住手,反而更重地嘬了两口。精壮的手臂搂着她的腰肢,沉沉的,诱哄的说:“幼幼,你饿了我几个月,还不允许我讨这点甜头吗?”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苏禧仔细想了一下,卫沨没去边关的时候,好几次晚上忍得受不了了,却又不得不为了她腹中的胎儿生生打住,只能黑着脸去净室洗冷水澡。眼下自己刚生,身子尚未恢复好,仍旧不能行房,他还得忍耐一阵儿。


这么一想,卫沨是挺可怜的。她一心软,就被他得逞了,一对小香瓜落入他手里,被他翻来覆去地玩弄。


胸口到这会儿还留着他吮咬的红痕。


苏禧被一阵哭啼声打断了思绪。许是觉得娘亲抱弟弟抱得太久,不抱他,哥哥稚言“哇”一声哭了出来,觉也不睡了,哭得伤心欲绝。苏禧赶紧放下小稚语,把稚言抱了起来,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心疼地哄着。


稚言平时不怎么爱哭,弟弟稚语才是小哭包。眼下一哭就有些刹不住,哭声响亮,委屈的不行。苏禧怕他把嗓子哭坏了,手忙脚乱地哄他,可惜没什么效果,他还是哇哇地哭。


苏禧正头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外头走来,抬眸见卫沨站在自己跟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求助道:“庭舟表哥,你快来帮我看看,稚言怎么哭了?”


卫沨刚从刑场回来,一袭玄青色长袍,墨靴和衣摆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他看着苏禧双手举到自己面前哭得泪汪汪的小泪包,伸手想接,手刚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不想让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冲撞了儿子。


不过稚言可没他爹想的那么多。苏禧抱着他往前送了送,他的小手心碰到卫沨的手指,下意识就紧紧地握住了。


神奇的是,卫稚言躺在娘亲的怀里,握着爹爹的手指头,果真就立马不哭了。


苏禧仰起头,眼睛弯了弯,道:“庭舟表哥,稚言好像挺喜欢你的。


软软乎乎的手心儿包裹着他的手指,卫沨垂眸看了看这个白白嫩嫩的小东西,少顷弯了弯唇,道:“跟你娘一样娇气。”


苏禧解释道:“小孩子哭是正常的,谁家的孩子不哭……”说完觉得不对劲,嘟着嘴补充道:“我才不娇气。”


卫沨低笑,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故意道:“小娇气包,我去里面洗澡,一会叫嬷嬷把这两个小家伙抱到隔壁。”


他最近忙,难得有空跟她单独相处,自然不希望被两个小胖团子打搅了。


苏禧抿着粉唇点了点头。


*


杨嬷嬷和柳嬷嬷分别是稚言稚语的奶嬷嬷,皆是良家人,前不久刚生完儿子,奶水充足,儿子断了奶后边被晋王府请了过来。


因着自己也有孩子的缘故,两位嬷嬷对待孩子十分细心。加上稚言稚语生得精致,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又乖又可爱,颇讨人喜欢,别说是这两位奶嬷嬷了,就是苏禧跟前的四个大丫鬟,对两只小家伙儿也爱不释手。


杨嬷嬷和柳嬷嬷把稚言稚语抱下去后,没多久,卫沨就洗完澡从净室出来了。


卫沨为免身上的寒气传染给苏禧,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语气正常道:“今日涨奶了吗?”仿佛在谈论今天早晨吃了什么一般自然。


苏禧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嗔道:“卫沨!”


幸好屋里的丫头都下去了。她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老实交代:“今儿早上有点涨涨的……杨嬷嬷和柳嬷嬷过来,帮我……”后面“挤出来了”那四个字,说得比蚊子还轻。


就见卫世子脸沉了沉,走过来道:“她们碰你了?”


苏禧不明所以,眨巴着大眼睛点了点头。挤出来自然要碰到的,他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


卫沨坐在床沿,盯着她的眼睛,掌心覆上她软软鼓鼓的小香瓜,缓慢迟重道:“幼幼,这里只有我能碰。”


苏禧往后躲了躲,拍开他的狼爪子,青天白日的,他这是做什么呢。“你又不在家……难道我还要等你回来吗?”说着小声地嘟囔了一下,“涨奶很难受的。”


卫世子果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很快,苏禧就后悔说过这句话了。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卫沨出门前都会把她按在床上,吸干净她的奶水才肯出门。


苏禧不晓得别人家是不是这样的。有一回稚言稚语想吃她的奶水,可是却被卫沨出门前吃光了,两只小家伙儿哭的一个比一个响亮,闹得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是乳母将他们抱下去喂奶,他们才不哭了。


苏禧觉得有必要好好跟卫沨说一下这个问题。


“稚言稚语没有被我喂过,日后跟我不亲了怎么办?”


卫沨轻轻拧了拧她的小脸,有理有据道:“他们是男孩子,日后就是男子汉,成日溺在母亲怀里像什么样子?”


苏禧气呼呼地理论:“可是他们还没满月呢!”


卫沨气定神闲道:“这些品格本就该从小培养。”


“……”苏禧说不过他,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好像他自己不腻人似的。


*


稚言稚语满百日的时候,苏禧和卫沨带着他俩进宫,去见了昭元帝和刘皇后。


苏禧好不容易坐完了月子,里里外外把自己洗了一遍,又涂了香喷喷的蜜露,这才觉得自己能见人了。就是刚生完孩子,身材有点走样,腰肢不如以前纤细了,她为了尽快恢复身材,就让听雁帮自己在腰上缠了几圈白绫,缠得紧紧的,这才出了门。


皇后娘娘见了襁褓里吐泡泡的稚言、稚语后,轻笑了笑,称赞道:“像幼幼,生得真标致。”


卫德音听说苏禧带着两个小弟弟来了,兴冲冲地就跑了过来,站在苏禧脚边,仰着小脸儿,巴巴地举高双手:“我要看侄子,皇嫂嫂,徳音想看小侄子。”


经过皇后娘娘几番教导,卫德音终于学会叫苏禧“嫂嫂”而不是“姑姑”了。


这“小侄子”也是皇后娘娘教的。


前阵儿卫渊造反,虽然捉了她威胁昭元帝,但没有伤害她。事后她因为害怕,沉默了好长时间,皇后娘娘担心,就叫人去苏府请了苏柏羽来陪她。可她一张口就叫苏柏羽“柏羽侄儿”,苏柏羽酷酷的小脸当场就绷不住了,半天没有搭理她。


最近苏柏羽来的次数多了,卫德音才慢慢恢复活泼。


苏禧让奶嬷嬷把稚言稚语放在一边的藤面罗汉塌上,摸了摸卫德音的小脑袋,问道:“徳音喜欢小侄子吗?”


卫德音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噔噔噔跑到罗汉塌边上,脱了鞋子,爬到两只软团子身边,好奇地戳戳稚言的脸蛋儿,又捏捏稚语的小手,末了托着腮帮子欢欢喜喜地一笑,“小侄子好可爱呀。”


稚言被人戳了脸颊也没反应,老神在在地窝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倒是稚语,顺势抓住卫德音的手指头,一边吐泡泡一边伸舌头,小肉腿一蹬,就把身上的襁褓蹬散了。卫德音扭头,见皇嫂嫂正在跟母后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就自告奋勇地捏起洒金红毯子的一角,重新给小侄子裹襁褓。


可是她自己都不熟练呢,好不容易给小侄子盖好了,小侄子又伸腿一蹬,襁褓再次散了。卫德音担心他着凉,就用两只小手按住襁褓两边,紧张地看着稚语。


这下稚语蹬不动了,乌黝黝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看,然后小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卫德音有点慌了,赶紧松开,愧疚地握着他的小手道:“小侄子别哭,呼呼,姑姑给你呼呼。”


那边苏禧听到哭声,得知了前因后果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她抱起小胖儿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边哄一边道:“徳音姑姑在跟你玩呢,你哭什么呀?你看哥哥都不哭。”


稚语趴在苏禧怀里,小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就抽抽噎噎地睡着了。


*


这厢,卫沨见过皇后娘娘后,就去了御书房见昭元帝。


昭元帝比之上个月清减了许多,许是卫渊造反的事叫他太伤神,即便现在已经太平了,他的身子仍旧没恢复过来。就见他坐在檀木髹金龙椅上,翻看着奏折,时不时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卫沨行礼,“参见陛下。”


昭元帝叫他平身,看了一眼他身后,道:“怎么没把你儿子带过来?”


卫沨道:“幼幼在昭阳殿陪皇后娘娘说话,孩子离不开她。陛下若是想见幼子,我这就让幼幼把他们带来。”


“不麻烦了,一会朕去昭阳殿看看便是。”昭元帝摆摆手,旋即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道:“听说你得了两个儿子?”


136.就事论事


“正是。”卫沨颔首,不避不讳。


昭元帝放下奏折,倚靠在龙椅上,目光深远地看着他,过了许久也不开口。


卫沨视线微垂,不慌不忙。仿佛两个儿子对他而言与一个儿子没有什么区别,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况且他答应过苏禧,不会叫稚言、稚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昭元帝咳嗽一声,索性开门见山地跟他说了,“你应当知道,双生子在皇室是件麻烦事。将来朕退位之后,你若要立太子,这两个孩子就只能有一个活着。”说罢掀眸看了卫沨一眼,斟酌片刻,问道:“你想好了么,这两个孩子想留哪个?”


卫沨面色不改,声音却低了下来,“臣两个儿子都想留着。”


就见昭元帝笑了笑,下一瞬正色,道:“朕只能让你选一个。”


卫沨沉默不语。袖中的手却暗暗紧了紧。


这一个月来他虽然跟稚言稚语相处得少,但是每次从外面回来,苏禧都会叫奶嬷嬷把他们两个抱来,担心他跟孩子生疏了,就叫他轮番抱抱他们。那两个小家伙不老实,经常小嘴一扁就“哇哇”尿他一身,他虽然嫌弃,但毕竟是他的儿子,鲜活稚嫩,更要紧的是苏禧喜欢,把他俩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疼着。


倘若这俩孩子任何一个有事,苏禧都不会接受,更不会原谅他。


良久,卫沨仍是那句话:“恕臣不能选择。臣只想两个都留着。”


昭元帝看着他,末了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朕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到时候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朕一个答复。就算朕不逼你,等你即位之后,朝廷上的那些言官们也会逼你做选择。”走到门口想了想,往昭阳殿而去,“走吧,陪朕去看看你那两个儿子。”


到昭阳殿的时候,稚言、稚语已经躺在藤面罗汉塌上乖乖地睡着了。


昭元帝负手过去看了看,大的稚言眉目疏朗,长得像卫沨;小的稚语五官精致,更像苏禧。他没说什么,替两个孩子掖了掖襁褓,就坐到前面跟皇后说话了。


苏禧不知皇帝与卫沨讨论了什么。卫沨看似面色如常,但他藏在深处的压抑,她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昭元帝没说给稚言、稚语起名字的事,只闲话了几句家常。晌午一起用了午膳,苏禧便和卫沨一起告辞出宫了。


“庭舟表哥,陛下跟你说了什么?”回去的路上,苏禧歪着脑袋问道。


卫沨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婆娑她的指尖,缓慢道:“问我城中修建得如何,又说起给上回镇反有功的士兵赏赐一事。”


苏禧抿抿唇,提醒道:“没有说给稚言、稚语起名字的事吗?”


卫沨微微一顿,旋即伸手揉了揉她的耳珠,若无其事道:“可能是陛下忘了,下回我入宫的时候再问问他。”


苏禧慢吞吞地颔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


*


晚上苏禧亲自给两个儿子洗澡。才刚入秋,屋里就烧起了地龙,两只白嫩嫩、光秃秃的小家伙被丫鬟轻轻托着,苏禧打湿了柔软的巾子,一点点给他俩擦身子。


弟弟稚语喜欢洗澡,哥哥稚言不喜欢,就见俩人一个咧嘴“哇啦哇啦”傻笑,一个严肃地皱着小眉头。苏禧忍不住戳了戳稚语肉嘟嘟的小脸,稚语笑得更欢快了,藕节般的小腿一蹬,就溅了哥哥稚言一脸水花。哥哥终于忍不了了,“哇”一声哭了出来,吃了一嘴弟弟的洗澡水。


苏禧赶紧把稚言从水里捞起来,用棉毯子裹住,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哎呀,稚言不哭,宝宝不哭。是不是不喜欢洗澡?不喜欢会变脏,娘亲不喜欢脏娃娃的。”


那边稚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头看了眼哥哥,又看了眼娘亲,不再笑了。


卫沨立在紫檀底座屏风旁边,看着里面的这一幕,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次日一早,他便入了宫中。


昭元帝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完一本奏折,才抬起头看他,“朕记得今日没有宣你入宫。怎么,有事?”


卫沨颔首,“昨日陛下让臣思考的问题,臣已经想清楚了。”


昭元帝“哦”了一声,似是没想到他考虑得这么快,好整以暇地问:“是么,想清楚留哪个了?朕昨日见你两个儿子都不错,生得标致,倒是挺难做抉择的。”


明知难做抉择,却还是抛给他这个问题。


卫沨眉宇淡然,语速缓慢,却透出一股难以撼动的坚持。“若是坐上了皇位,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住,臣宁愿不坐那个位子。”


言讫,御书房没有一点声音。


昭元帝捏着奏折的手用了些力,脸色晦暗,不清不楚。许久,他才扔了奏折,看向下方的卫沨,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你敢威胁朕?”


卫沨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昭元帝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才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等你日后登了基,自己去跟那些言官说去吧,朕不管了。”


卫沨心中一松,面不改色道:“多谢陛下成全。”


临走前,昭元帝把他叫住,扔给他一个红缎绣金银丝的锦囊。“打开看看吧。”


卫沨解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纸,展开一看,里面写着两个名字——


卫知衡,卫知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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