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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 第七十章 ·登徒子

作者:竹西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31 KB · 上传时间:2016-05-11

第七十章 ·登徒子

珊娘的睡眠原就不好,容易惊醒不说,醒的过程还极漫长,且醒来后往往会有很重的下床气——后世把这种症状叫作“低血压”。

所以这会儿便是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头脑已经醒了大半,身体却仍是没能反应得过来。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忽地坐起,才刚要吸着气放声尖叫时,一只大手早已准准地侯在了那里。那只大手严严盖在她的脸上,且那力道还顺势把她压回了枕上。与此同时,她的耳旁迅速响起一个虽清冽却很是镇定的声音。

“嘘,是我,袁长卿。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当晚的月色极好,月光透过半开着的窗棂照进来,照得室内几乎纤毫毕现。可奇怪的是,站在床头的袁长卿却仿佛隐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一般,只能叫珊娘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珊娘初醒时原就极容易脾气失控,如今遭遇袭击,她哪肯乖乖就范,才刚要挣扎尖叫,却是这才发现,这会儿她正全身无力,头晕耳鸣,眼前一阵阵地发着黑——原来,不是那袁长卿隐于暗处,而是她刚才那一下起猛了,这会儿眼前正飘着片黑云呢。只片刻的功夫,那片黑云就把袁长卿的身影给整个盖住了,她的两只耳朵里也是一阵嗡嗡鸣响……

袁长卿却是不知道她是犯了低血压,见珊娘被他压回枕上后,竟就那么乖乖地躺着,且还冲他默默眨着眼,他还当她是特别地镇定从容呢,心下一阵佩服。

“失礼了。”他轻声道,“很抱歉吓着了你,我有很要紧的事想要请你帮个忙,可又不能叫人知道了,只好这么冒昧了。”

珊娘仍是一阵默默眨眼,直到眨得眼前的黑云散尽,她才终于看清了袁长卿。

袁长卿穿着件紧身的黑衣,头脸都包在一块黑巾当中,只能叫人看到他那双暗藏锐利的眼。这会儿他正以左手捂着她的嘴,右手则奇怪地半屈在胸前,看着像是护着胸口,又像是在随时准备着好压制住她的反抗一样。

只听到袁长卿又道:“我这就放开你,你别叫,好吗?”

珊娘仍是没有任何反应地默默凝视着他。黑暗中,她那双狐狸眼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既无辜又有点可怜,直看得袁长卿心头一柔,自己都不自知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掌。

只是,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就被珊娘一把抓住,并且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掌边缘处。袁长卿吃了一痛,本能地往回夺着手,珊娘便顺着他的力道被他拉了起来,然后又跟只暴怒的小老虎似的,扑过去就没头没脑地给了他一通老拳。

“混蛋!你吓死我了!”——亏得她暴怒之中还记得维护自己的名节,仍是小心地压着嗓门。

袁长卿再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先是大吃一惊,然后不知怎么,忍不住就无声笑了起来。这十三儿……

直到十三儿的拳头不客气地再次捣上他的伤处。毫无防备的他顿时再一次闷哼出声。

第二次了……

珊娘那里拳打脚踢了半天,原还感觉自己就跟在踢打一块木板似的,袁长卿那里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这会儿听到他闷哼,便知道她肯定是打到什么要害之处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冲着那个方向又捣过去一拳。

这一拳下去,就听到袁长卿的闷哼声更沉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一闪身,把自己藏于床头一侧的暗处就不出来了。

直到这时,珊娘才感觉到指背上似沾了一点湿意。她把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却因屋内光线暗淡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鼻翼间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她皱眉抬头,眯了一会儿的眼,才看清缩在床角阴影里的袁长卿。

这会儿他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正微微弯起,两只手臂环抱着身体——显然,她打中了他的伤处。

好吧,珊娘有点不忍心了……

袁长卿默默忍耐了半晌才忍过那阵痛,悄悄摸了摸似又裂开的伤处,他抬头应了声:“没……”

他原想安慰她说“没什么”的,可迎着那双略带不安的狐狸眼,那话竟不知怎么一拐弯,含糊地答了声“一点小伤”,又直起腰,远远地以手一指她的床头,“很抱歉吓着你了。我原没打算惊动你的,只是想给你送封信,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你。”

见他重又挺直了身体,看着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模样,珊娘顿时把那有些不安的良心抛到一边,撇着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枕边。果然,枕边放着只浅色的信封。她并没有去碰那信封,而是抬手将披散到眼前的长发往肩后一撩,冲着袁长卿一翘唇角,嘲道:“有必要这么大晚上的给我送什么信吗?搞得我俩好像有什么奸-情似的。我俩有那么熟吗?!”

这话说的……

袁长卿一呆。便是他早就知道这十三儿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儿,可也想不到她竟会大大方方地说出这样两个字来……

此时珊娘正侧盘着腿斜坐在床上,身上只一件白色的睡衣。而任是哪个小姑娘被人看到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便是不生气,肯定也会很窘迫的。于是袁长卿自认为很是君子地微侧了一侧身子,移开视线。

只是,他在移开视线前,却是看着珊娘又是一愣。

因为珊娘这会儿看着可没一点不自在的模样。她正拢着她那一头长发,试图把它们辫成一条辫子……

“信里写了什么?”珊娘问道。

袁长卿一怔,这才发现,他竟已经呆呆看着珊娘看了好半天了。

其实也难怪珊娘没把他当个外人,毕竟前世他俩曾光溜溜地打过滚的,何况这会儿她还正而八经穿着衣裳呢——虽然这睡衣大概也算不得是件正经衣裳……总之,这会儿珊娘正用她那才刚被惊醒的、还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分析着眼前发生的事。而且,虽然她这会儿脑袋不怎么清醒,可脑洞却挺大。从袁长卿的伤,她一下子就联想到山下的排查,以及城里那个贪官知府,于是她这里就只顾着猜测袁长卿到底因为什么才受的伤,以及他想要做什么的问题上了,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眼下的处境……

袁长卿那里发着愣,珊娘先不耐烦了,瞪他一眼,“说话啊!”又道,“既然我醒了,就没必要再看什么信了,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袁长卿一眨眼,这才移开视线,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给林学长送封信……”

求救?!

珊娘脑中立时得出这么个结论。于是都不等他说完,便截着他的话,向着枕边的信封一扬下巴,“这封?”

“不是,那是给你的……”

“给我的?”珊娘一阵诧异。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送那封信,所以才想先写信问一问你……”

“拿来!”不等他说完,珊娘就向他伸出一只手。

袁长卿一愣,“什么?”

“信。你不是让我帮你给林学长送信吗?信呢?!”

“没……带在身上。”他又愣了一下才答道。

珊娘顿时不客气地一咂嘴,“那你是来干嘛的?!”

袁长卿看看她,眼眸一弯,“我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所以想先投石问路,问你一声儿,如果你同意,我明天再找机会把信交到你的手上……”

“那也没必要大晚上的学人做贼啊!”珊娘白他一眼,再次截断他的话。

袁长卿顿了顿才道:“白天不方便,而且……”

珊娘忽地一挥手,“不用给我解释那么多,送封信而已,我帮你就是。你快去拿……”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坐直起来,瞪着袁长卿道:“我说,这事儿你干嘛找我?!不是应该找我哥哥或我爹才更合适吗?!”

袁长卿一默。事实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从在前殿看到珊娘一家起,直到他拟定下一步的计划,他脑子里思考着能帮他送信的人选,竟自始至终就只有珊娘一个。他竟是从头到尾一点儿都没有想到过五老爷或侯瑞,虽然如珊娘所说,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找他们才更为合理……

他隔着面巾摸了摸鼻子,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时,就见珊娘一偏头,低声嘀咕道:“也是,侯瑞最近挺恼你的,大概不会帮你。”——她竟主动帮他脑补了一个理由。

“不过,”她忽地抬眼,咄咄逼人地瞪向他,“老爷应该会帮你的,你为什么不找他?!”

袁长卿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合理的借口,便一眨眼,故作神秘地抬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

于是再一次,珊娘又主动帮他脑补了一个理由,点着头道:“也是,有太太在。”

袁长卿忍不住又摸了摸面巾。

他抬眼偷偷瞅向珊娘,却不小心和珊娘看着他的眼对在一处。他有点想躲,可又觉得若真躲开了反倒显得他心虚,便直直看着她。

珊娘也直直望着他。

二人就这么默默对视了好一会儿,珊娘才不耐烦地一抬下巴,“还有什么事吗?”

袁长卿一怔。

“赶紧去拿信啊!”珊娘皱眉道,“趁我还没睡着,你赶紧去把信拿来,省得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你给吵醒。”

袁长卿又怔了怔,这才“哦”了一声,转身撑着窗台就跳了出去。站在窗外,他又愣了一下。

这十三儿……

月光下,袁长卿微笑着偏了偏头,然后一提气,轻盈地跃上了房顶。

他那里才刚一跳出窗户,珊娘就光着脚跳下床去,跑到窗前,隔着窗户小心看着他的动静。见他跟只鸟儿似地轻轻一跃就上了房顶,珊娘忍不住一阵惊诧。虽然袁长卿出身将门,可因着他四叔一直防着他,不许他沾着武事,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便是会点武艺,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这还是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他居然还挺有两把刷子的,难怪敢大半夜的客串个梁上君子了!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珊娘那受阻的气血终于畅通了,下床气也消了不少。她转身回到床边,点亮了灯,拿过枕边的信就看了起来。

那封信极短,其实就写了几句话。袁长卿在信里说他因为一些私事要在这里滞留一阵子,暂时不回梅山镇,问她愿不愿意帮他给林山长和林如亭林学长各带一封信,如果她同意,明天他会找机会把信给她送过来。

放下信,珊娘一阵冷笑。可见那袁长卿果然没做惯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刚才竟只说了给林如亭带信,可提都没提给林山长送信的事。

而她,傻了才会信他说的,给林如亭的只是封普通报平安的信!

就着烛火将那封信烧了后,她才刚要重新上-床,忽然感到一阵寒凉。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一直穿着睡衣在跟袁长卿说话……

想到袁长卿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珊娘顿时一肚子的恼怒,连原本已经消下去的下床气似乎都在陡然间又升了上来。

于是,袁长卿拿着信回来时,便只见珊娘的卧室里已经亮起了灯,她的身影跟个门神似地,清晰地映在那半透明的窗纸上。

他顿时就明白了,珊娘这是不欢迎他再进屋去。他微一提唇角,以指节在窗棂上轻扣了两下。

一直在窗前侯着的珊娘猛地推开窗,冲他无声地伸出手。

袁长卿看看她,见她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偏垂在肩侧的一根辫子仍是被她编得那么歪歪扭扭的,便忍着笑意,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

珊娘一撇嘴,悄声道:“不是说,只要给林学长送一封信吗?”

袁长卿看她一眼,便把其中一个信封塞进另一个信封里,然后递给她。

珊娘看看他,满脸不高兴地收了信,回手就要关窗,却不想被袁长卿一把抓住窗框。

“你不问我出了什么事?”袁长卿问。

“需要我知道吗?”珊娘反问。

袁长卿愣了愣,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

珊娘白他一眼,回手才刚要关窗,手下忽地一顿。她看看他,拿下巴往他那只一直屈在胸前的右手示意了一下,道:“伤得重吗?”

袁长卿忽地抬头看向她,顿了顿才道:“还好,一点皮肉伤。”

珊娘被他看得又翻了个白眼,回手想要关窗,手下忽地又是一顿,看着袁长卿撇了撇嘴,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好奇。出什么事了?”

袁长卿微微一笑,“出了点小岔子。某人做贼经验不足,叫人发现了。这不,挂了点彩。”

“哦……”珊娘应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这袁长卿居然是以一副调皮调侃的口吻在回答着她!她忽地一抬头,一脸惊讶地瞪着他,倒把袁长卿瞪得一阵不自在了,以左手摸着脸道:“怎么了?”

这会儿他已经拿掉了蒙面巾,只那一身夜行衣依旧没有换下来。

“你居然也会跟人说笑。”珊娘冲他又是一撇嘴,回手再次要关窗,关到一半,却又忽地推开窗,探头问道:“你偷什么了?”

袁长卿略一停顿,才刚要回答,珊娘已经撇着嘴道:“算了,当我没问……”

“几本账册而已。”袁长卿一把抓住那扇窗户。

珊娘一眨眼,“捐募会的?”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肯定不可能,于是不等袁长卿回答,就又一挥手,“别告诉我,我没兴趣知道。”

说着,又瞄了一眼他那只一直屈在胸前的手臂,撇着嘴道:“没这个金钢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明明是当大爷的命,偏要去做小偷,受了伤也是活该……”

她那里明明是不客气的嘲讽,却不知道袁长卿的耳朵是怎么长的,竟只听出了“关心”二字。于是他一时没忍住,那薄薄的唇角便明显往上翘了起来,鹰眸的眼尾也勾出一道漂亮的弧月儿——竟是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可惜的是,这会儿他正背对着月光,且那抓着窗框的手又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珊娘那里竟是一点儿都没看到他这如春-光乍现般的笑容。她这会儿仍不屑地鄙夷着他:“……平常看你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竟不懂得什么叫作‘术业有专攻’了……”

“不是我。”袁长卿柔声打断她,“那个笨贼不是我。原是不需要我动手的,是他们那里出了点岔子,我怕影响到下一步……”

说到这,他忽地一顿。他可从来不是个爱跟人扯闲篇的,何况,扯的居然还是该保密的正经大事……

他这里忽地一住嘴,便叫珊娘敏感地抬眸看他一眼,撇着嘴嗤笑一声:“嘁,当谁乐意知道!”说着,屈起中指在他扣着窗框的手背上弹了一下,又趁着他吃痛松手之际,飞快地关了窗。

窗内,珊娘背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道:“看在你做的是正经事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再有下次,我直接拿刀剁了你这登徒子!”

窗外,袁长卿捂着手背,对着紧闭的窗户又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珊娘吹了灯,听那动静应该是重新上了床,他这才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回过身,对着月亮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去细细品味胸臆间悄悄积累起的那股莫名情绪。那股酸酸的、胀胀的,叫他莫名地想要笑上一笑,想要跳上一跳的情绪。

于是他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两蹦,双腿一蹬,跃上了房顶,却因牵扯到肋下的伤处而险些又从房顶上栽落下来。

这十三儿,下手够狠的!

捂着伤处,袁长卿一阵倒抽气,眼底眉梢却全是藏不住地浅浅笑意。



  ☆、第七十一章 ·怀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珊娘就被小院里的各种动静给吵醒了。

  三和五福进来时,只见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上,看着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一脸呆滞。二人便知道,姑娘昨晚肯定没睡好。

  好在二人也是服侍珊娘多年的,深知她的习惯,此时谁也不去打扰她,只默默伺候着她洗漱更衣。

  而大家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五老爷想要巴结五太太,带一家人去上头香的。此时五老爷五太太和侯瑞侯玦都已经收拾好了,就单等珊娘一个。

  五老爷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圈,回头看看珊娘那仍然紧闭的房门,抱怨道:“珊儿怎么还没出来?抢头香要来不及了。”他回头想要找个人去催一催珊娘,却发现院里所有人的眼都在刻意躲避着他,他不由一噎。

  自五老爷坚持一家人必须一处用三餐后,家里总算不是只有小胖墩一个见识过珊娘那可怕的下床气了,因此,便是五老爷都知道,在吃早饭之前,尽量别跟珊娘说话。

  五太太笑道:“头香不过烧的一个心诚,倒不在乎是不是第一个去上的香。”

  正说着,珊娘的房门终于开了。

  五老爷看看明显一副没睡醒模样的珊娘,居然好脾气地笑了笑,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只叮嘱三和五福好好照顾姑娘,便和五太太一同出了院门。

  珊娘一路打着哈欠,直到到了玉佛寺的大雄宝殿上,她仍是没能缓得过来。

  而虽说他们早,可似乎还有比他们更早的。他们到达大殿时,只见大殿正被那些官差衙役们团团围着。

  珊娘打到一半的哈欠顿时就吞了回去——难道是袁长卿被人发现了?!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昨晚便是不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似乎她也应该问一问他,他躲在哪里,是否安全,需不需要她帮一些其他忙……而且,他还受着伤呢……

  珊娘一家过来时,大殿门外已经站了好些人。他们一家才刚站下,身后很快就又排上了长龙。此时便听到前后都有人在低声议论着。珊娘听了听,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衙役封着大殿不是要抓人的,而是在等知府夫人来烧头香。

  “岂有此理!”五老爷生气道,“烧香拜佛原就讲的一个心诚,哪有自己没到,竟就叫人封着大殿,不让别人烧头香的道理?!”

  五老爷这么一嚷嚷,顿时引得一片群情激愤,众香客们全都跟着一阵乱嚷嚷。便有个衙役举着个水火棍往那台阶上用力一磕,吼道:“喊什么喊,想造反啊!”

  五太太一向胆小,当下被吓得哆嗦了一下,那手一下子攥住五老爷的衣袖。

  依着五老爷的脾气,原是要跳出去跟那些黑皮狗们狠狠理论一番的,可这会儿见吓着了太太,他只得先压抑下怒气,瞪了那些衙役们一眼,回头小声安抚着五太太。

  正闹着时,便只见又是一群皂衣衙役们从后面走了过来。衙役们簇拥着两个金碧辉煌的人儿,前面走着的,是个干瘦高挑的妇人,正是知府夫人。后面跟着的,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生得面貌还行,偏高傲地抬着头,叫人只能看到她那两只有些大的鼻孔。

  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珊娘这才知道,这就是知府家的夫人和千金了。

  看着这母女俩上了大殿前的台阶,珊娘一撇嘴,回头冲她哥哥侯瑞道:“肯定姓孔。”

  侯瑞奇怪地看看她,“你这话说的,知府姓孔,他女儿自然也姓孔。”

  “还真姓孔?!”珊娘诧异了,忽然一笑,道:“我还当是因为她有两个大鼻孔呢。”

  “噗”,周围听到她这话的人全都笑出声来,也亏得这会儿知府夫人母女俩已经上了大殿的台阶,才没叫她们听到。

  而就在这时,珊娘却忽然感到后脖颈处一阵刺痒,就跟昨天被人偷窥时的感觉一样。她忽地一回头,便隔着人群,看到了袁长卿。

  袁长卿仍是一身惯常的墨青色衣衫,此刻正被他的几个小厮忠心护卫着混在人堆里。见珊娘看过来,他虽看着没什么表情,但那眼尾却微微弯了一弯。

  珊娘一愣,正搞不清他这眼尾弯弯的模样算不算得是个微笑,就忽然看到那边人群一挤,只瞬间的功夫,袁长卿就和他的小厮们消失在人堆里找不到了。

  珊娘忍不住往那个方向踮了踮脚尖。

  大白天看到他,她才发现,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原本挺醒目的唇色却明显没那么红润了,微微泛着有点叫人担忧的苍白。

  “看什么呢?”侯瑞也好奇地往她看着的方向张望着,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珊娘收回视线。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俩虽然还尚未下定,双方家长却已经有了默契,所以她也就没再像之前那么关注袁长卿的动向了。她记得那会儿袁家人认为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一家人也就回了京城,袁长卿也送着他们回了京,直到端午前后他才重新回到梅山书院……只是,这一世直到现在,袁长卿的婚事仍是悬而未决……却不知道他怎么会跑来了这里……虽然不知道袁长卿为什么来,但珊娘多少还记得那个贪知府的事,知道他后来牵连进某件盗掘金矿的大案里面去了。而因着那件大案,叫宫里那位和四皇子一派元气大伤……前世时袁长卿就是坚定的太子-党,这会儿他出现在这里,且看样子事情还和知府有关,光靠着推测,珊娘就觉得,他跟此事十有八-九脱不了干系……

  而,前世这时候他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受了伤?

  其实要说起来,她对袁长卿的了解真的不多……不是她不想了解,而是袁长卿不愿意她知道……

  珊娘的脊背蓦然一僵,忽地皱了眉,冲自己狠狠暗啐了一口——前世那时候他就嫌她多事,换了一世她怎么还改不了这个爱操心的毛病?!她是他的谁?!他又是她的谁?!她不过是看在大周百姓的份上替他送封信而已,管得着那么宽嘛!何况那家伙又不是只弱脚鸡,原就不需要她来添乱……

  “诶?那不是袁长卿吗?”

  忽然,侯瑞叫了一声。

  珊娘一抬头,便看到知府夫人和那位鼻孔小姐从大殿里出来了。她们的身后跟着一群和尚。在一片土黄色的僧衣中,一抹墨青色显得格外打眼——那人,可不就是袁长卿!

  就只见袁长卿跟着一群和尚从大殿里出来,又随着和尚们冲那知府夫人和知府小姐礼貌地拱了拱手,然后便挺直了腰背退到一边,静立着不吱声了。

  可鼻孔小姐看上去似乎对袁长卿挺感兴趣的,便巴巴地凑过去跟他说着话。若是林如亭遇到这样的事,此时定然会礼貌地退后一步,袁长卿却只是冷淡地扫了那位鼻孔小姐一眼,顿时便叫那位知府小姐自动地后退了一步。

  此时珊娘见他居然从大殿里出来了,且还跟知府夫人和知府千金混在一处,她不由就蹙起眉头——昨晚袁长卿半夜闯进她的房间时,叫她以为他是被人追捕才不得不隐藏行踪的,可这会儿看起来,至少他没有被追捕……那他昨晚是怎么回事?!

  昨晚……不,其实直到袁长卿从大殿里出来之前,珊娘一直都觉得自己是做了件好事,她尽到了一个大周子民的责任,不计前嫌地帮了袁长卿,偏这会儿袁长卿竟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一刻,珊娘只觉得自己似乎被谁打了一耳光一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恼火……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眉心里一阵刺痒。抬眼看去,便看到袁长卿的眼正隔着人群向她投过来。珊娘狠狠一拧眉,抬着下巴瞪他一眼。袁长卿似乎被她瞪得有些吃惊,也看着她微一蹙眉,便移开了视线。

  许是袁长卿这一身清冷的模样,以及那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态度颇具挑战性,鼻孔小姐不甘心地把知府夫人也拉了过来。知府夫人看着似乎对袁长卿也很是热情,母女二人围着他一阵话长话短,袁长卿却只以简短地几个字作为回答。最后,他似有些为难地回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老和尚。

  直到这时珊娘才注意到,和袁长卿站在一起的和尚她竟认识——恰正是昨天跟五老爷一起下棋的那个“秃驴”德慧。

  和德慧站在一起的,还有玉佛寺的方丈德元。德元方丈上前一步,向着知府家的那对母女合什一礼,陪着笑和那二人说着什么,德慧老和尚也上前说了句什么后,便扭头叫过袁长卿,由袁长卿扶着先行告退了。

  看着大殿上的戏码,珊娘的脸不禁沉了下来。

  昨晚她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本能地相信着袁长卿是遇到了麻烦,可如今对照着大殿上的情形,再想着昨晚,她忽然就觉得,昨晚袁长卿的解释竟处处是漏洞!

  他说他是迫不得已才半夜来送信的,可他都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知府夫人面前,还能有什么迫不得已之处?!

  他说他不方便找老爷,可便是晚上不方便,这大白天总可以吧!就算他有什么顾忌,他不是认识那个德慧和尚吗?托和尚给她爹带个信应该比大半夜地跑去给她送什么信容易吧!

  再说,他担心吓着太太,怎么就不担心吓着她?!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若是被人发现,她还要不要活了?!

  这袁长卿,昨晚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管是个什么意思,这会儿珊娘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算计着她什么!

  “袁长卿怎么会在这里?”忽然,侯瑞在她身旁嘀咕道,“他不是应该在后山的吗?”

  “我怎么知道!”

  珊娘恼火地顶了她哥哥一句,顶得侯瑞一噎,抬头看看已经升起的太阳,低头冲侯玦嘀咕道:“今儿这下床气怎么到现在还没消?”

  侯玦经验老道地道:“怕是姐姐没吃饱。”——如今家里人都已经得出经验来了,都知道,去除珊娘下床气最快的方法,就是喂饱她。

  这哥俩旁若无人的议论,叫珊娘好一阵恼火,正要张嘴嘲讽回去,就见五太太回过头来,一脸体贴地对她说道:“等会儿敬完了香,你就先回去歇息吧,不用陪我去听经了。可怜见的,这黑眼圈都出来了,显见着是没休息好。”

  珊娘默了默,想着或许可以找机会溜出去找袁长卿对质一二,便顺势应下了。

  只是,那该死的家伙神出鬼没的,她该去哪里找他?!

  珊娘却是不知道,她脸色的变幻,早就叫生着双鹰眸的袁长卿看在了眼里。便是她不去找他,他也要来找她的……

  

  虽说珊娘有着一番别人没有的奇遇,其实她心里对神佛仍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说怀疑,是因为佛家讲究个修行,她觉得她在前世都没有好好修一修来生,却莫名其妙就得到了这么个洗牌重来的好机缘……若真有神佛,这神佛也太宽容了……可若说没有吧,她到底有些心虚,害怕万一真有,被佛祖的慧眼看破她是偷了先机,知道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事情而重生的,她怕佛祖把她当什么孤魂野鬼给收了……总之,珊娘其实一直觉得,她还是避着神佛一些的好。

  所以她都没敢亲自去上香,只由着五太太的手里接了香,又递给三和,就算是她上了香了。

  不仅珊娘对神佛抱着种将信将疑,其实五老爷也是。全家大概就五太太一个是心诚的。五太太也知道,便在全家都敬完香后,劝着五老爷也跟珊娘一同回去休息,她留下听经就好。老爷自然不肯,珊娘则懒得听他俩腻歪,便上前一步,正准备申请告退,忽然就从旁边过来一个小沙弥,说是德慧老和尚那里有请五老爷。太太那里又劝了一回,加上法事就要开始了,老爷这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留下五太太和随从的丫鬟婆子们,带着珊娘他们几个从殿上退了出去。

  侯瑞侯玦自然不愿意跟五老爷去见什么和尚,便和老爷招呼了一声,带着长随小厮们去逛庙会了。

  珊娘原是想着要回去的,可一听老和尚那里有请,顿时就想到是那和尚带走了袁长卿的,不定能在和尚那里看到他。而她正有话要问他,便一旋脚跟,跟着五老爷一同过去了。

  来到德慧老和尚的禅室,一进门,她果然就看到了正和老和尚对着奕的袁长卿。

  见他们来了,老和尚忽地以衣袖一拂棋盘,笑道:“今儿先到这里吧。”

  五老爷看到袁长卿,原还想问他什么话来着,忽然听到老和尚这么一句,顿时转了话题,指着和尚哈哈笑道:“不会是你要输了吧?”

  此时袁长卿已经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向着五老爷行礼问安,又叫了声:“五叔。”

  这称呼直叫老和尚一阵惊奇,来回看着五老爷和袁长卿道:“你们竟是亲戚?”

  五老爷也懒得解释二人间那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便含混地挥了挥手,问着袁长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和尚笑道:“他是来看我的,我是他的寄名师傅。”

  富贵人家常常怕孩子养不大,便会在孩子小的时候找个出家人做寄名师傅,还会给孩子起个法号。五老爷好奇问道:“这么说,你也有法名喽?叫什么?”

  “长生。”老和尚代为答道。

  五老爷一撇嘴,“俗。”说着,便把袁长卿赶到一边,在棋盘对面坐了,搓着手对老和尚道,“今儿我要一血前耻。”

  老爷找着乐子就不管珊娘了,珊娘原就有话要问袁长卿的,便站在那里拿眼狠狠瞪着他。

  袁长卿抬眼看看她,笑着问道:“十三妹妹可愿意跟我对弈一局?”

  看着他那微微弯着的眼角,珊娘怔了怔,忽地一转身,出了禅室——真是的,明明不会笑的人,无缘无故笑什么?!

  袁长卿却在她转过身去之后,忽地敛了笑容。他原就是个心思慎密之人,只略一想就知道珊娘这会儿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看着她生气,他居然会是这样一种心情……

  他顿了顿,便跟着珊娘从禅室里出来了。

  因此他没看到,五老爷和德慧和尚同时都扭头看了一眼他俩的背影。五老爷皱了皱眉,德慧老和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忽然叫小沙弥将对面的窗户打开,然后抬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缓声说道:“我这禅室外面的竹林里有一张不错的棋桌,树根雕的,从这窗户就能看得到。”

  其实五老爷和珊娘一同过来时,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凉亭里的根雕棋桌。珊娘一向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当时还曾跑进去多看了两眼。

  果然,不一会儿,五老爷便看到珊娘打头走进了凉亭,且还是不客气地先落了坐。

  袁长卿倒是站在那里顿了一顿,才撩着衣袍下摆坐下。

  

  “你找我?”袁长卿一边落坐一边轻声问道。

  “谁找……”珊娘呛了半声,便忽地一顿,改口道:“对,我有话要问你。”

  袁长卿点了一下头,回头看着禅室方向道:“妹妹爱喝什么茶?”

  “别叫我妹妹!”珊娘反感地一皱眉,“我又不是你的妹妹。”

  袁长卿一眨眼,回头看看她,故意叫了声,“十三儿。”

  珊娘蓦地一抖,抚着手臂道:“别这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叫你?侯姑娘吗?我们没那么生疏吧?”袁长卿笑着回头,冲某处打了个手势。

  珊娘一窒。她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回击她昨晚那句“我们没那么熟”——事实也是,怎么说他们都是“表兄妹”,叫声“妹妹”不为过的……

  “总之,别叫我‘十三儿’!”

  “可我好像更喜欢叫你‘十三儿’。”袁长卿回过头来,乌黑的眼沉沉地看着她。

  袁长卿原就生得白皙,因着受伤的关系,叫他的脸色唇色都泛着隐隐的苍白,因此衬得一双眸色更显深浓,看得珊娘竟微微有些晕眩之感。

  “你在生我的气。”袁长卿直直看着她,“因为你觉得,我可能是在设计你什么。可我没有。”

  最后四个字,竟愣是叫他说出一股委屈的味道来。


  ☆、第七十二章 ·我的心思你别猜


 

  说实话,袁长卿原还没觉得有多委屈,直到听到自己话音里的那点委屈,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委屈。

  而且,还是越想越委屈……

  如果说,昨晚他有多高兴,那么现在他就觉得有多委屈。昨晚时,明明他想给她解释来着,是珊娘自己不想听的,且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对他这么做的原因不感兴趣……

  虽然她一直那么说着,可她又毫不犹豫地答应帮他送信,这让他觉得她至少是信任他的,且还是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就算她一直对他那么恶声恶气的,他仍是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便是今儿一早,他混在人群里看着她时,她那一回眸中暗藏的担忧,也一直叫他的心情那么飘飞着……直到他按照计划,和知府夫人母女一同在人前露面。

  当他和那对母女俩一同出大殿时,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这时候不该分神,可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仍是向她瞟了过去,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的那个眼神……

  在她以那种怀疑和不信任的眼神看向他之前,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是觉得,便是不告诉她前因后果也没什么,就像昨晚珊娘说的那样,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也只需要她帮他送那封信而已……可当她以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却忽然有种懊恼,就像那天没能躲开划向他肋下那一刀时的懊恼,因为他知道他原可以避免这样的错误的,却因一时大意而疏忽了……

  头一次,他居然险些忘了他正在做的事,他很想立时冲过去跟她解释一番,因为他不想她以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因为他希望她能一直像昨晚那样,虽然嘴里倔着,却又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这会儿和十三儿面对面,看着那双满是怀疑的狐狸眼,袁长卿不禁很是怀念她之前看向他时那个含笑的眼神——就算是嘲弄,总不像现在,叫他有种触碰不到的距离感……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悄悄抚过肋下的伤处,看着珊娘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真的没有算计你……”

  “是吗?”珊娘冷着脸打断他,“那你在算计谁?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袁长卿看着她顿了顿,忽然抬头道:“既然要下棋,哪能没有棋子,能不能劳驾你的侍女去拿一副棋子过来?”

  珊娘皱了皱眉。她当然也听懂了他这是想要单独跟他谈一谈的意思。想着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机密话题,她便回头吩咐三和五福下去了,然后回过头来,才刚要再刺他两句,便听袁长卿忽然说道:

  “你说得对,从某方面来说,我确实是在算计着你……”

  “承认就好!”珊娘再次打断他。

  袁长卿忽地一蹙眉。珊娘以为他会表示不满,不想他竟忍耐了下来,“我向你道歉。”他道。

  顿时,珊娘震惊了。其实她多少也知道自己有点在无理取闹,她过来明明就是要听他解释的,偏他这里想要解释,她却一句顶着一句地讽刺着他。而若是换作前世,遇到这种情况时,他早甩手走人了,哪里还会向她道歉……

  再一次,她深深意识到,眼前这人跟她记忆中的那人真的有着很大不同……

  是因为她不同了,他才跟着变得不同的吗?!

  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袁长卿以为她要站起来,忙看着她道:“别动。”又道,“你的右后方有个扫地的和尚,已经盯了我好几天了。”

  珊娘一怔,本能地想要回头,可又忍住了,抬眼问着袁长卿,“我可以回头吗?”

  袁长卿的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一笑,道:“可以。不过小心点,别被他发现了。”

  这不是他那眼角微弯的微笑,也不是那浅提唇角的浅笑,而是一个令他的下巴上出现一道浅沟的,真正的笑容。

  那道沟,令珊娘的眼忽地眯了一眯,然后她一侧身,装作在找三和五福的模样,回头向凉亭外望去。

  果然,在她的身后,竹林外,有个和尚正心不在焉地扫着地。当她的眼向那和尚扫过去时,和尚忽地一低头,避开了她的眼。

  好在那人离他们挺远,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这里说话安全吗?”珊娘回过头来。

  “没关系,”袁长卿道,“就是要在他们的监视下说话才最安全。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那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长卿便截着她的话摇了摇头,道:“放心,我暂时没有危险。”

  “他们……”

  再一次,袁长卿没让她把话说完,“他们现在谁都怀疑,不仅是我。不过我应该不是他们重点怀疑的人。”

  “那……”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便是他们怀疑我也不会有什么事,我的身份在这里,他们没有证据不敢动手的。”袁长卿道。

  珊娘垂眼一阵沉默。这样有问必答,不,没问都抢着答的袁长卿,她竟是第一次见识。虽然抢着答话看似叫她挺省心,可事实上,她感觉很不好,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无所遁形一般。

  她皱了皱眉,抬头道:“那封……”

  “那封信,你只需要帮我送到林如亭的手里就好。”再一次,袁长卿抢着答道,“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叫人怀疑到你的。”

  “不是,我是想……”

  “我知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多此一举,冒着风险大半夜地潜去找你。这是因为,你们昨天才刚到,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监视你们,我只有那个时候去找你,才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你可以……”

  “是的,我也可以今天找你。我原也是计划今天再把信给你的。之所以昨天过去,真的只是给你送信而已,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如果你不愿意,自会当作没那封信的,我也就不用冒不必要的险了。如果你愿意,因为我那封信,至少可以叫你心里有个提防,不会一无所知地露出什么痕迹。所以我……”

  他忽地一顿,垂着眼不知想到些什么,忽地又是一抬眼,看着她道:“其实,昨晚我是特意去找你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找着你父亲或你哥哥去的。”

  珊娘一怔,“什……”

  袁长卿居然连抱怨都没让她抱怨完,就又抢着道:“之所以特意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行事冷静又不引人注目之人帮我。你哥哥,说实话,太容易冲动了。你父亲的目标又太大了,如果他巴巴跑去学里找如亭兄,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你就不同了。别人总觉得你们女孩子担不起什么大事,我却知道你虽然年纪小,行事却很是稳妥,且胆子也大,他们再想不到我会托你帮忙。而且,我不知道眼下书院那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那边是不是也有人监视着,但可以肯定,他们的手还没能伸到捐募会里,你最近又一直在那里帮忙,就算你跟如亭兄在那里碰面,至少不会惹人怀疑,所以我才找你。”

  如果珊娘对袁长卿有十分深的了解,她就会知道,每当他语速变快,话变多时,便是他说谎了——虽然这番话里,他只添加了一成的谎言……当然,他并不认为那是谎言。

  为了证明他有正当理由找她,且只能找她,他含糊地表示,书院那边“可能”会遭人监视……所以,这只是他的怀疑,还算不得是谎言,是吧?!

  珊娘看着他又张了张嘴。她再没想到,她在他的心目中,居然是这样的人……行事稳妥却胆大妄为?

  她只是吃惊地张了张嘴,袁长卿就再一次抢着答了她心里的问题,“是的,而且我觉得你这样挺好,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咚!”

  忽地,珊娘反手以指节一敲桌子,“那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袁长卿一怔,“什么?”

  “你很讨厌,也很烦人!”珊娘暴躁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便是你猜到了别人想说什么,至少你应该让别人把话说完!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的就是你以为的那个问题?!”

  袁长卿默默一眨眼。珊娘不知道他的毛病,他自己却是再知道不过了,只有在他对自己缺乏信心时,他才会这样抢着别人的话说。

  而,面对珊娘时,他明明总能摸到她的心思,可为什么又总有一种抓不住她的感觉?!

  “那,我答错了吗?”他嘴硬道。

  珊娘一怔,忽地又是用力一敲桌子,却一时大意用力过猛,直接敲痛了自己。她忙一缩手,揉着指节道:“烦的就是你答对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讨厌?!好像别人想什么,你屈屈手指就能猜到一样!没人愿意别人总能猜到自己的想法,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袁长卿忽地一默,目光落在珊娘的手上。

  和她的人一样,珊娘的手也是瘦瘦小小的,看着都没几两肉。这样的指节敲在桌上,大概会很痛……

  恰好这时袁长卿的小厮炎风端着个茶盘过来了。而奉珊娘之命去沏茶的五福则不高兴地噘着个嘴,一脸不满地跟在炎风的身后。等二人走进凉亭,炎风那里才刚放下茶盘,五福便忽地从后面窜上来,抢在他前面从茶盘里端了一盏茶递到珊娘的手边,又示威似地瞪了炎风一眼。炎风却是连个眼尾都没扫向她,只默默端起另一只茶碗放到袁长卿的手边,然后抱起茶盘,向着珊娘和袁长卿二人恭恭敬敬一礼,正待退下,一抬头,忽然看到五福很没眼力界地站在她主子的身后,炎风一皱眉,向着珊娘歉意一礼,忽地伸手捉住五福的衣领,就这么不客气地将她从凉亭里拖了出去。

  凉亭外,传来五福小小的尖叫声,以及二人压着嗓门吵架的声音。

  看着那二人的背影,珊娘不由一阵感慨。她变了,袁长卿变了,五福和炎风看来却似乎并没有变。如果此生他俩仍然还是能够看对了眼,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你说得对。”忽然,她的耳侧响起袁长卿的声音。

  那透着清冷的声音,顿时令珊娘回过神来。就只见袁长卿垂眼以盖碗茶的碗盖拨弄着碗里的茶叶,一边一脸平淡地说道:“难怪我没什么朋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跟一个聪明透顶又心思敏捷的人相处,其实确实挺有压力的。稍有不慎,就会叫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自己很蠢、很笨……前世时珊娘就领教过这种滋味。

  珊娘默默一眨眼——就她心里的感觉,她跟袁长卿真的没那么亲近,这却已经是他第二次跟她吐露心声了……

  这算不算是交浅言深?

  她正暗自思索时,袁长卿忽地一抬眼,看着她郑重保证道:“我下次注意,尽量不去猜你的想法。”

  珊娘也抬头看着他,然后忽然将手肘往那根雕棋桌上一支,撑着下巴看向他的眼睛。

  阳光下,袁长卿那深褐色的眼瞳看着有种琉璃般的质感,这么紧盯着看时,甚至会叫人产生一种微妙的眩晕感……

  忽地,一排粗浓的睫羽垂了下来,盖住那深浓的眸色,就好像他被她看得害起羞来一样。

  “你,”袁长卿清了清嗓子,“在看什么?”

  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重又抬起眼睫,却是再没像之前那样直率地看向她的眼睛,而是盯着她两眼中间的那一点鼻梁。

  珊娘被他盯得鼻梁中间一阵刺痒,便伸手挠了挠。

  她的指甲并没有像当下女孩子们流行的那样留得很长,短短的,修得形似一把小铲子。那微微有些上翘的指尖粉嫩嫩的,看着似乎很是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我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也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在想什么。”珊娘道。

  袁长卿吓了一跳,耳根忽地一下就红了。他飞快地闪了一下眼,一边故作镇定地以碗盖拂着茶叶,一边道:“可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点。”

  “什,么?”他手中的碗盖微顿了一顿。

  “看,你也不喜欢被人看破心思!”珊娘胜利地拿手一指他,然后收回手肘,得意洋洋地端起茶盏。

  袁长卿呆了一呆,忙也借着饮茶,以手腕遮住脸。这会儿他的脸颊之所以在发热,一定是因为热茶熏在脸上的缘故……

  于是,一时间,二人各自饮着茶,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三和找来了棋子,珊娘这才发现,她和袁长卿已经这么默默对坐了足足有一刻钟之久。偏这样的沉默,竟一点儿都没有叫她感觉别扭,就好像时间跟天上的云一样,就那么不经意地悠悠过去了。

  她抬眼看向袁长卿,却恰好和他偷偷看过来的眼撞在一处。

  “那个,”袁长卿放下茶盏,又清了清嗓子,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执黑先行。”

  珊娘也不跟他客气推让,便捏了枚棋子往那根雕棋桌上一放。

  二人默默走了一会儿棋,袁长卿忽然抬眸看着她道:“你在想什么?”

  珊娘一皱眉,“又在猜我在想什么了?!”

  袁长卿一摇头,颇为认真地答道:“我说过,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既然你不希望我猜你的想法,我就不会去猜。只不过是因为你这一步棋走得很不像你的风格,我想你大概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才好奇一问而已。”

  珊娘看看他,忽地将那指间把玩着的棋子往掌心里一卷,将头凑过去,小声问道:“你确定你真的没危险?!这都已经受伤了。对了,你伤在哪儿了?严重吗?”

  袁长卿也将头凑过去,小声道:“真的不严重,就是躲慢了一点,被划破了一点皮肉而已。这里。”他悄悄比划了一下肋下,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过是我要帮着别人布点迷局,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可以回京了。”

  “回京?”珊娘一阵诧异。

  “对。”袁长卿道,“正好我大舅舅五十寿诞,也需要我回京一趟。”又道,“我大概端午后回来。”

  这倒跟前世对上了。只是……

  “那你的婚事怎么办?”

  话才刚一出口,珊娘就后悔了。这原不关她的事,她竟又多事了……

  见她猛地一咬唇,袁长卿心头一跳,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而,那个念头尚未能够形成一句话,珊娘那里就已经在连连摆手了,“当我没问,这事原就跟我无关!”

  ——是啊,这是他俩早就达成的共识。

  可……为什么他会有一阵突然的失落呢?!


  ☆、第七十三章 ·绮思旖念


  晚间,小厮凉风引着德慧老和尚来到内室时,袁长卿正裸着上半身,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炎风跪坐在他的身旁,帮他解着裹在肋下的纱布。

  十六岁的少年,肌肉虽然尚未完全长成,却已初具雏形,那劲瘦的身躯看上去颇有种青涩的美感。

  快七十岁的老和尚羡慕地拍拍袁长卿的肩,将炎风推到一边,弯腰看了看重新结痂的伤处,一皱眉,瞟了一眼袁长卿,恶作剧地伸手戳向伤口。

  袁长卿跟早有防备似的,一把抓住老和尚作怪的手。

  老和尚呵呵一笑,收回手:“反应还挺快。可怎么就又伤到了?”

  “一时大意。”袁长卿答着,又低头看了一眼伤处,道:“还好,都结痂了。”

  “没小姑娘给你那两下,定能好得更快些。”老和尚道。

  袁长卿惊诧地扭头看向老和尚。

  和尚冷哼一声,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了,又从怀里掏出亲手配制的药膏,一边观察着那道细长的伤口一边道:“你师傅我最是体恤人心,你不想我知道的事,我便是装,也得装作不知道。”

  老和尚替他抹着药时,袁长卿一直那么默默看着他,半晌才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小姑娘?”

  德慧抬眉看看他,忽地狡黠一笑,“原是瞎猜的,现在肯定了。”

  他站起身,小厮巨风忙端了盆水过来给他净手,炎风则接替了他,拿块干净纱布给袁长卿重新裹住伤处。

  老和尚一边洗着手一边头也不回地抱怨道:“我说我可以帮你,偏你不肯。我还当你找了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能人,谁知竟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姑娘。难道在你眼里,她竟比我更可靠?!”

  “不是可靠,是不打眼。”袁长卿从凉风手里接过衣裳自己套了,又向着另一个想要上前帮忙的小厮景风挥了挥手,一边结着腰间的系带一边道:“而且我也不想让您搅进这趟浑水里。怎么说您老都已经是界外之人,原不该以这些凡尘俗事来打扰您的清修,如果不是您……”

  “是啊,如果不是老和尚眼尖,你连受伤的事都得瞒着我!”老和尚不满地擦着手,一回头,见袁长卿已经穿好了中衣,不由将他上下一阵打量。虽然袁长卿已生得身长玉立,雪白的中衣下覆着的肩也已初具成年人的宽阔,可到底仍残留着一份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看得老和尚心头一涩,感慨道:“若是老令公还在……”

  袁长卿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世上没什么‘若是’。”

  老和尚一默。别看他这会儿看着一副德高望重的高僧模样,当年行脚苦修时,他曾一度以僧医的身份随袁家军出征过,因此他曾和袁老令公结下一段过命的交情。袁长卿出生后,老令公便把这长子长孙寄在了老和尚的名下,以求佛祖庇佑。所以他看袁长卿,除了寄名的师徒之情外,更多了一份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袁长卿不是个擅长处理情感之人,老和尚这充满温情的目光令他一阵不适,便避着老和尚的眼道:“师傅说过,往事可忆不可追。沉溺在不可能的幻想里撒泼打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蠢。”

  老头儿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叹着气道:“我记得我只说过前面那半句,后面明明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袁长卿沉默着弯了弯眼角,大概应该算是一个微笑了。

  此时景风手里正举着件道袍。袁长卿伸手去接,小家伙却倔强地后退了一步。袁长卿看看他,微一摇头,便妥协地转过身去,任由景风服侍着他穿上那件道袍。

  他正抬着手臂,好方便景风帮他整理衣襟,忽然就听老和尚道:“你是在打那个姑娘的主意吗?”

  “什么?!”袁长卿一惊,蓦地回头看向老和尚。不知为什么,和尚这句话竟叫他惊出一身冷汗。

  打……十三儿的主意?!他没有……至少他觉得他没有!

  此时老和尚已经坐回了蒲团上,抬着花白的眉看着他道:“你那个‘五叔’可不是个能藏得住话的人,他都告诉我了。”又道,“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你竟遇上这样的大事,偏你竟什么都不说。你有什么打算?还有你外祖和你舅舅们,你告诉他们了吗?”

  老和尚这一连串的问题,却只得到袁长卿一阵沉默回应。

  和尚也算是看着袁长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沉默代表着他不想跟人讨论此事。德慧叹息一声,摇着头道:“你得改改你的脾气,你不说,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袁长卿却忽然想到,十三儿也这么向他抱怨过……而,那时候他好像跟她都没说过几句话……

  见他仍是那么沉默着,老和尚又叹了口气,败退下来。顿了顿,到底又嘀咕了一句:“这袁四……”

  和尚所说的袁四,便是袁长卿的四叔,袁礼。

  袁礼因为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有三个可作顶梁柱的哥哥,便是袁老令公当年,对这小儿子也都是多有放纵的,因此养成了他眼高手低的纨绔禀性。不想漠洛河一役后,袁家成年男丁尽丧,竟只余下他一个。偏袁家铁军里幸存下来的老人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哪能服他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于是这十来年间,袁礼拿不下袁家军,袁家军的老人们也不服袁礼的管束,以至于好好的一个袁家军,如今竟形同一盘散沙。偏那些不服袁礼的袁家军老人们又总是抬出袁长卿来,说他身为长子长孙,理应是继承袁家军的正统。那袁礼原就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因着这些话,就更是视袁长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了。

  “那几个老家伙,还来找你吗?”老和尚问的是袁家军的那些老人们。

  袁长卿摇摇头。

  “他们……”

  “放心,我有数。”袁长卿截着老和尚的话道,“军中只凭实力说话,四叔实力不够才引得众人不服。且不说如今我年尚不及弱冠,便是真被人推上那个位置,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老和尚怔了怔,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道:“亏你一直想得明白。”顿了顿,又颇为心疼地拍拍袁长卿的肩,“苦了你了。”

  “习惯就好。”袁长卿淡淡说道,从巨风手里接过茶盏奉给老和尚。

  德慧接了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道:“你真不打算让你外祖帮你?这件事可关乎着你的终身。”

  袁长卿摇摇头,将自己的那盏茶放在一旁,抚着肋下的伤处道:“时机不对,他们也是挑着时机才敢这么做的。”顿了顿,又自嘲一笑,“所以说,天下没有蠢人。”

  德慧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就是说,你有意选这位十三姑娘?”

  第二次听老和尚这么说,袁长卿倒不像第一次那么感觉惊悚了。他按着伤处摇了摇头,正待答话,老和尚忽然道:“可我看你那个未来的丈人,人家对这门亲事可不太乐意啊。”

  袁长卿一怔。他一直以为五老爷挺欣赏他的……

  “可要我替你说合说合?”老和尚道。

  袁长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扭头端过茶盏,将那仍烫着的茶水一饮而尽。许是茶水太烫,烫得他一时不知所措;许是老和尚的话太过出乎他的意料,总之,忽然间,他一向清晰的思维竟出现了一点混乱。垂眼沉默半晌,直到舌上的感觉恢复正常,他才渐渐镇定了下来。于是,他这才忽然想起,其实他早就已经定了主意是要选侯家十一娘的,而且他那位亲亲“祖母”挑中的也是她……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其实这时候他只需要略有几个动作,就能叫不太乐意的侯家老太太点头了,可他一直下意识地拖着没有动作……

  忽地,他的脑海里闪过十三儿那双含讥带嘲的狐狸眼。

  袁长卿心头一慌,蓦地端过茶盏又是一饮而尽……

  他一愣,低头看向茶盏——茶盏里居然是空的!

  老和尚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看着一向沉着稳健的他竟难得的乱了方寸,便回头冲着炎风挥挥手。

  炎风会意,将屋里的人全都带了下去。

  老和尚这才回头问着袁长卿:“你喜欢那个小姑娘?”

  袁长卿的肩一震,耳根蓦地一片飞红,避着眼道:“胡说!”

  “是吗?”老和尚伸手过去拿起茶壶,亲自给袁长卿仍端在手里的空茶盏里续了点水,道:“我听到你邀请那位十三姑娘陪你下棋来着。”他放下茶壶,盯着袁长卿的双眼道:“若是往日,便是那些姑娘们死缠着你,你都不会给个眼风的。”

  袁长卿飞快看他一眼,皱眉道:“我……是有正经事要说!”说着,不顾仍烫着的茶水,竟又是一饮而尽——也亏得老和尚算计到了,只给他倒了一点点的茶水。

  看着他明明被烫到了,却硬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德慧摇了摇头,忽然扬声冲着外面叫道:“炎风,你那里可有镜子?”

  “镜子?”袁长卿一阵不解。

  炎风也是一阵不解,但到底从身上翻出一面小菱镜送了进来。

  “拿着!”老和尚将镜子递给袁长卿。

  袁长卿接过镜子。

  “看着。”老和尚抬起他的手,让他面对着那面镜子,又道:“你喜欢十三儿?”

  袁长卿一窘,蓦地抬头瞪向老和尚。

  老和尚却一指那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袁长卿依言低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仍是他。

  他又抬头看向德慧。

  德慧道:“看着镜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十三儿?”

  镜子里的袁长卿,那浓密的睫毛忽地就闪了一下,原本深浓的眸色竟似微微荡漾了起来一般,透着股迤逦的水波……

  镜子外的袁长卿一惊,忽地将那面镜子反手盖在蒲团上。

  “我没……”

  老和尚摇摇头,将一根手指横在唇上道:“人的嘴是会说谎的,唯有这里,”他指指胸口,“这里不会说谎。便是自己想骗自己也骗不了。”

  

  三和是个井井有条的人,因着第二天上午他们就要下山回去了,她便催着五福和她一道先把能收拾的东西全都收拾了。

  珊娘想要帮忙,却被三和塞了本书,推到了一边。

  五福虽然利落地帮着忙,可看得出来,她心情很不好,时不时地摔盆打碗着。也亏得她收拾的是细软,不怕她的摔打。

  虽如此,她一向是藏不住心思的人,脸色早摆在了那里。

  看着她将姑娘的一件披帛用力压进衣箱,三和叹了口气,停了手,问着她道:“到底怎么了?有什么怨气倒是说出来啊,只别拿姑娘的衣裳撒气,弄坏了又得听你叫着‘怎么办’了。”

  五福被炎风拎着衣领扯出凉亭时,三和正在到处找着棋子,因此她并不知道那一幕。珊娘虽然知道,却一直故意装着没看到,所以五福也不知道她是知道的。

  要说起来,五福比珊娘还要大上一岁,今年已经十五了。作为一个大姑娘,被个小子当孩子似地拎着衣领丢出去,便是没人看到那一幕,五福也深感自己丢了脸。偏她这么记恨着那个张狂的小厮,却是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她想要扎小人儿都不知道该扎谁,所以她才万分气恨难平!

  “今儿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的人!”她跺着脚道,“偏想要做小人扎他,又不知道他叫什么……”

  “叫炎风。”靠在窗边看着书的珊娘忽然道。

  五福一惊,扭头看向珊娘,蓦地尖叫一声,“姑娘看到了?!”

  珊娘这才发现她说漏了嘴,忙拿书一掩嘴,无辜地眨着眼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姑娘……”五福涨红着脸一阵跺脚。

  珊娘赶紧翻身坐起,拿着书闪出房门,又探头笑道:“你们忙,我出去转转。”

  三和忙道:“这么晚了,姑娘可别出院子。”

  “知道了。”珊娘答应着,便笑眯眯地跳下了台阶。

  若说一开始她还觉得自己是死去时的那个年纪,可许是她这身体到底才十四岁,也许还有身边人都拿她当个孩子看待的原因,渐渐的,她越来越忘了她该有的年纪,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小姑娘了。便是这么随意下个台阶,她都忍不住想要蹦着下去……

  她蹦下一级台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稍嫌幼稚的举动,忍不住吐了吐舌,往左右瞄了一眼。

  这会儿五老爷和五太太正在屋里说着话,隔着门她都能听到五老爷的笑声。侯玦在侯瑞屋里,二人好像在玩着从庙会上买来的什么东西,且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惊叹。倒厦房里,那些跟出门的下人们正收拾着行装,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倒是没人注意到她这点小小的跳脱。

  珊娘咬着舌尖,往左右又看了一眼,见果然周围没人,便跟只小兔子似的,一级一级地从台阶上蹦了下去。

  她却是不知道,那棵银杏树的枝叶间,正藏着个人。那人默默凝视着她,心里一阵起伏不宁。

  到了此时,如果袁长卿还不知道他面对十三儿时的那种起伏不定,代表着什么含义,他也不会被那么多人高看一眼了。而便是他对她起了什么绮思,他脑中理智的那部分仍是深知着,有些事是可以经过努力去争取的,而有些事,却不是你想要就一定能够得到的……比如,父母双全。

  比如,她也愿意……

  聪明的十三儿早说了,这不是她想要的……袁长卿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他至少是个有原则的坏人,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愿意的事,他绝不会去强求……

  不记得哪本书上说过,少年人的感情如烈火燎原,燃烧起来时总觉得难以克制,可烧完后很快便能回首天涯。万幸的是,他很快就要回京了。等下一次再见到她时,怎么也该是端午过后。有着这么一段时间的间隔,想来再大的草原也该过完火了……再见到她时,想来那些绮思旖念也该被理智冲淡得差不多了。就像之前那些明知道求之不得的东西一样,渴望过,评估过,知道不可能得到,便可以转身走开了……

  只是,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怎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印在他的心上了呢?!

  她到底做了什么?叫他就这么把她看进了眼里?!

  树下,珊娘弯腰捡起一片银杏落叶。她走到月光下,举着那片叶子遮住月亮,然后看着被月光镀了层金边的银杏叶,弯着双狐狸眼笑了起来。



  ☆、第七十四章 ·龙舟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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