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0142
·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
只听得李恒不断小声和身边的副将交待着第二天攻城的各种细节,一面让人带路,去检查刚刚运到的火炮。其时火器珍贵,这批火炮由一整个千人队护送保养。奉书看到远处那些错综的人影,便不敢靠近,只看到月光下一排排黑漆漆的钢铁巨兽微微发亮。
为了安全起见,火炮和火药分开存放。李恒查看了火炮,又去检查火药库。忽然一片乌云把月亮遮住了,周围立时黑暗起来。李恒的副将连忙掏出火折,想要燃一支火把。
李恒却立刻制止了,低声斥道:“找死吗?”
奉书心中一动,知道此时若有半点火星子溅到了火药库里,不光李恒,连带着他的副将,他们周围的几十顶军帐,也许还有自己,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她打了个寒颤,决定继续耐心等下去。
终于,李恒疲惫着声音,命令回到军帐休息。从火药库到李恒的军帐,要经过一片松软的沼泽。元军在沼泽上用粗大的树木搭了一座浮桥。
那座浮桥孤零零地架在泥里,两侧没有守卫。
奉书埋伏在沼泽边缘,鼻子里吸着浓重的泥土气息。一名副将先行开路,试了试浮桥的虚实。在漆黑的夜幕里,他的身影不是太明显。但奉书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悄无声息地递出一截树枝,在那人腿脚跟前一封一绊。那人惊叫一声,失去平衡,跌进了沼泽里,吃了一大口泥,便叫不出声来了。
后面的几人齐声道:“巴而思,你怎么了?”
李恒命令另外两个副将去查看。
奉书将树枝静静插`进沼泽里,握紧匕首,一个跨步绕到了李恒身后。她用全身感知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在心中默默念着手法和口诀,计算着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在这一瞬间,他身边没有任何人护卫。也许他会在最后一刻察觉有人偷袭,也许他会试图躲闪。但他已经五十岁了,论敏捷,奉书知道他及不上自己。她慢慢地蓄力,盘算着李恒倒下之后,自己的脱身路线。
黑暗中,她慢慢扬起了手臂。
与此同时,浮桥上的一名副将发出一声凄惨嚎叫,翻滚着倒了下去。
奉书大骇,持刀的手臂尚在空中,便看到李恒霍的转过身来,喝道:“什么人?”
黑暗中,只有几声“嗖嗖”的异响作为回答。奉书立刻听了出来,那是羽箭破空的声音。放箭的人离营帐距离颇远,有些箭只是远远地落在了泥沼里。有些却力道极大,直钉入左近的小帐子里。一队亲兵闻声而来,将李恒团团护在中央。
李恒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刷的一声拔出佩刀,叫道:“有人偷袭!全体戒备!”紧接着大声发号施令,命令两个千人队一前一后,保护脱欢的大帐,又调度各方军队,何人掩护,何人出击,何人侦查,何人放箭,顷刻间便分派好了。号令立刻通达全营,空气一下子嘈杂了起来,夜幕中泛起刀枪的冷光,战马嘶鸣,呐喊阵阵,脚步声混着泥浆,不多时便在营地周围集结了重重防线。
奉书的战场经验毕竟不足,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一个千人队如疾风般向李恒围拢过来。她知道动手的时机已经一去不返,咬咬牙,收回匕首,一缩头,混入前来救援的千人队里,踩着烂泥,随着人丛便跑。
一名副将大腿上挂彩,踉跄着跑来,扑通一声跌在离李恒三丈之处,大声道:“赵忠……赵忠的游击队,从……从红河来了!”
李恒紧抿双唇,随即微微冷笑,道:“以卵击石,找死!”
元军的箭雨像黄蜂般射向了红河岸边的树林。那里的呐喊声渐渐弱了下去,然后便是短兵相接的刀剑之声。脱欢全身披挂,在无数亲随的护卫下从帐子里跨了出来,令人备马,马刀指着红河,喷着酒气命令道:“给我追,一个活口都别留下!”
奉书自然不会听从他的命令,混在一队步卒当中,觑准了个机会,一个箭步蹿到一棵大树后面,躲了起来。从此前听得的情报来看,赵忠的游击队规模不大,只擅长于出其不意的骚扰,此次也决计不会对脱欢的大营造成什么致命的威胁。奉书在阴影和泥沼里潜行,悄悄朝河岸反方向一步步挪开去,打算静静等待战斗结束。
可是她随即发现,泥沼对岸的丛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伶俐的黑影,像猿猴一样快速朝自己的方向蹿了过来。那里的元军守卫薄弱,而那些黑影全都身手不凡,几个回合下来,元军的哨兵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鲜血流泻一地。
声东击西!奉书又惊又骇,正想寻觅一个藏身之处,一队黑影已经扑到了她的身前,却对她不加理会,而是径直朝营地深处快速行进。在那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奉书注意到,这些人身上全是越军的服色,而他们的所过之处,留下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油脂。
身后的丛林里,藏着刚刚从中原运来的精钢大炮,以及成堆的火药。
大炮的到来是军事机密,连大多数元兵都不曾得知。而奉书恰好听到了脱欢和李恒的一番对话,立刻明白了这些越兵的意图。
奉书全身如堕冰窖。要是火药被点燃,那么整个营地里的元军,包括她自己,定然全都会尸骨无存。这些身手矫捷的越兵也许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她还没有。
她想也不想,拼尽全身力量,用汉话和蒙古话交替吼道:“有人要去炸火药库!快截住!”
伴随着她的喊声,是几枝浸了火的利箭,从黑暗里呼啸而来。地上已经被洒满了一路的油脂,火箭落地,火苗“轰”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像一条蛇一样,飞快地向丛林深处的火药库游了过去。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树木和栈道,几条毒蛇从泥土里蹿了出来,四散逃离。
奉书觉得自己从没有离死这么近过。浓烟冲进鼻孔,呛得她咳嗽起来。她一面哑着嗓子大叫,一面撒腿飞奔,扑倒了跑在后面的一名越兵,一拳击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软软地晕倒了,正跌在火舌行进的路线上。火苗暂时被他的身体截住了,可那人全身也随即着了火,立刻就又痛醒了,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奉书紧紧咬着嘴唇,转过头,不去看那人挣扎的样子。第一课,狠心。
已经有两小队元兵闻声而来,看到了地上的油脂,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呼小叫地喧闹起来。但李恒和其他副将还在红河岸边指挥战斗,众元兵又不明情势,一时间如同没头苍蝇,扬起了刀,却都不知该怎么办。
奉书见前方的黑暗里又窜出火光,急得大叫:“快去料理那边的弓箭手!”随手拉过一个和自己睡一个军帐的蒙古小兵,吼道:“地上有油,快去搬土搬石头,别让火头烧到林子里去!”
身边不远处,元兵和越兵已经乒乒乓乓地交起了手。奉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炸火药库!”眼见一个越兵举着火把冲出了元兵的包围圈,立刻猱身而上,几个回合,将那人掼入了旁边的沼泽里。
泥沼还没淹没那人的头顶,李恒就赶来了。有他指挥,局势便慢慢逆转过来。元兵从不知所措变成了有条不紊,然后慢慢集中起来,向丛林中碾压。等到所有越兵要么逃走,要么战死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一队元兵在清理战场。越兵留下的死尸并不多,但引燃的火头却不少,营地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灰烬。有些元兵用身体阻挡火势,此刻已经是焦黑的一团,距离那存放火药的空地只有数箭之地。脱欢从红河岸边的战场上回来,看到这边的状况,脸色一下子白了,抓紧自己的马刀,手发抖。
而奉书满头满脸都是泥水血水,身上的袄子被火烧出一个个小洞,听到收兵的号角声,便立刻瘫在原处,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灰烬和鲜血。一个十夫长前来询问她的状况,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就算她不说,她昨晚的所作所为也慢慢的在营里传开了。毕竟,是她首先发现越兵纵火并加以阻止的。若是火药库真的让越兵偷袭点燃,整个营地的后果不堪设想。
奉书还没歇过劲来,便有亲兵来传话,说她昨晚立了大功,令她去中军帐中拜谒受赏。
她吓了一跳,张口结舌,还没想好如何应答,身边的十夫长倒笑了:“好小子,平日里蔫不出溜的,倒看不出来有这等好手段!快去洗一把,换上我的衣服,要见元帅啦,可别脏兮兮的!”
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去领赏,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奉书决定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去,尽可能地遮掩自己本来的相貌。
迈进帐子的一刻,她的心跳得简直快要失控了。她看到帐中已经侍立着好几个不同军阶的元兵,都是昨晚立了功劳的。一个脱欢的亲随在一句句地宣布对他们的赏赐。
奉书茫然接过一杯酒,心中止不住的恍惚,又觉得是莫大的讽刺。自己居然在帮李恒打仗卖命……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沾着泥的马靴。李恒的声音淡淡的,近在咫尺。
“怎么,这就是那个及时示警的小兵?他归谁管?这么利落的身手,怎么一直委屈在粮草队里?塔塔儿台的眼睛是瞎的吗?”
塔塔儿台便是奉书的顶头上司。奉书低着头,一声不吭,竭力压下心里那蠢蠢欲动的杀念。她进入中军帐前,是除下了身上所有武器的。而李恒,他的身前身后护卫着十几个亲兵和怯薛歹。第二课,耐心。
肩膀忽然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李恒说:“勇敢的年轻人,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奉书不敢违拗,依言抬起了头。她倒不是太担心被识破身份。此刻自己脸上糊满了泥浆尘土,就连二叔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只是她刚抬起头,心里就刷的凉了,心中知道自己实在是蠢到了家。李恒方才随口说出的那句命令,是用蒙古话说出来的。而以她的身份——一个汉军军籍的平民——怎么会懂得蒙古话?
李恒眯起眼睛,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轻声问:“他们说你昨晚一直在喊蒙古话,果然不假……哪儿学的?”
奉书全身抑制不住的发抖,深深呼吸了几口,语焉不详地小声说:“小人的姐姐,嫁给了蒙古人。”
李恒皱了皱眉,却不再寻根究底,转而说:“以后别在粮草队了,做我的前锋步卒吧。”
他的浅色眼睛像一碗端平的水,里面看不出怀疑,也看不出信任。奉书心跳飞快,调整一下僵硬的面孔,竭力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一个亲随宣布了对她的赏赐。她得到了“勇士”的称号,二十贯钱,一匹骏马,还有十个越南奴隶——当然是要等战争结束之后再兑现的。奉书和其他几个元兵一起躬身道谢。随后,她身边的那几个汉子端起酒杯,七嘴八舌地笑道:“谢镇南王!谢李将军!”
奉书看着眼前的美酒,却犹豫了。自己父丧未满,贴身还穿着素衣,怎么能饮酒?
身边几个受赏的元兵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其中一个还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喝。
只剩她一个人没有喝酒了。奉书感到李恒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拂出一颗冷汗。
奉书咬咬牙,一横心,将整杯酒倾在了地上。全帐子的人齐齐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李恒眉毛一挑。
她淡淡道:“小人有个亲如兄弟的战友,昨夜牺牲了,这杯酒祭他。”
昨夜牺牲的元兵少说也有几百,死无对证。
远处的脱欢听到她这句话,首先大声叫好,将自己手里的酒也泼在了地下,喊道:“是该这样!”
李恒将她看了好一阵,点了点头,说:“难得你还是个重义之人。”
不知怎的,奉书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置可否。她不敢再有逾矩之举,轻轻低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5000+,会出重要人物……放心不会一直打仗哒= ̄ω ̄=
第180章0142
·胡人归来血洗箭,白马将军若雷电·
攻打升龙城进行得出奇地顺利。城内的陈氏皇族大约已经得到了游击队偷袭不利的消息,为了避免被大炮轰成齑粉,早早便带着嫔妃百官撤到了后方的丛林,随后入海逃遁。留在城里的,不过是数万恐慌的百姓。这些人中,年纪稍大些的,大多经历过上一次兀良哈台攻陷升龙之后的烧杀抢掠。
脱欢第一个进入了皇宫,在龙椅上坐了一会儿,就嫌那椅子小,哈哈笑着,一脚将那龙椅踹了个稀巴烂,然后进入后宫去瞧新鲜。李恒却没有在城内多加停留,只休整了两个时辰,便命令他的部队出城追击,务必要将陈氏皇族一网打尽。
奉书直到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了李恒的军事能力。她跟在前锋步卒的队伍里,两个半时辰的连续急行军,让她这个久经训练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没多时便汗流浃背,让丛林中的湿气蒸腾着,头脑再也无法思考,只得机械地执行一切命令:行、止、分路、绕路、隐蔽、埋伏……她也多半无法理解这些命令的目的,但到了傍晚时分,斥候来报,上皇陈晃的车仗已经被包围在一个小丘上了。
奉书心中莫名的兴奋。如果这次一举擒得陈朝的上皇,那么以她这次立的功劳,多半会再升两级,成为有军衔的低级士官,获得每日到李恒帐中报到的资格。只要和他离得够近,早晚有机会下手。
然而选择逃进丛林的上皇陈晃显然也是个老油条。越南的丛林浓厚茂密,盘结的树根有时候比人都高,稍有不慎,偏离了方向,立刻就是寸步难行。丛林里弥漫着一片片的毒雾,沾上人身,非病即死,元军管这叫做“七日瘴”。除了当地土人,很少有人知道穿行丛林的安全路线。
不少元兵都是在草原奔驰惯了的骑手,如今却一个个像被剪掉了翅膀的鹰。若是有人迷路掉队,多半不会再追上来,而是立刻被无穷无尽的洞穴、泥潭、以及瘴气所吞噬。
突然,从侧面传来一阵阵奉书听不懂的喊杀声。那是陈国峻的亲卫在拼死护卫他们的君主。他们的人数只有元兵的三分之一,然而人人像疯了一般进攻,刀枪斩在身上,鲜血飞溅,他们仿佛不知疼痛,直到头颅被蒙古马刀一一斩落。一时间元兵的阵脚竟然压住了。等到这些越兵死伤殆尽的时候,隔着一层雾气,陈晃的车仗已经和海岸线融为一体了。
李恒罕见地被激怒了,大步上前,指着重伤倒地的几个越兵战俘,吼道:“你们皇帝去哪儿了?他走的哪条路?”
一个“越奸”哈着腰凑上前去,将李恒的话翻译了一遍。可是重伤的越兵怒视着他,没一个人说话。
李恒拔刀出鞘,“说!说出来,饶你们不死,立刻给你们救治!每个人加官进爵!要是不说,哼,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蒙古人的手段。”
他的声音似乎能把整个丛林冻成冰。然而越兵们还是扬起带血的头,除了仇恨的眼神,什么也没有给他。
李恒冷笑,招了招手,把奉书的小队叫到了战俘旁边,让他们拔刀出鞘,然后指着最边上的那个越兵,道:“再问最后一次,你说不说?”
那人破口大骂。
李恒一使眼色,那人的脑袋就干净利落地滚到了泥坑里。鲜血喷涌,溅到了两三个人的靴子上。
而李恒连看也没看那尸体一眼,目光转向了行刑的那个元兵,微微皱了眉,道:“出手太犹豫了,角度也不对,以后多找你们小队长练一练。”
他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一次日常的训练。那兵喏喏连声。
李恒的目光投到了第二个战俘身上,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那人的神情畏缩了一刹那,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第二个人也身首分离。第二个元兵的刀法比前一个人要高明许多,李恒便没有多加评论,目光投向了第三个战俘。
“越奸”不失时机地上前威逼利诱,说的还是同一套话语。
而奉书就站在第三个战俘身边。她看到自己面前的越人脸色发白,嘴唇蠕动着,不时瞟一眼同伴们的鲜血。
李恒在慢慢地往敌人的心中种植恐惧,而且他已经快成功了。奉书蓦地想起来,九岁那年,在江西空坑,父亲的督府军溃败之时,李恒就曾用同样的手段逼问父亲的下落。最后……最后是一个忠心的督府军军官冒充父亲,用他的生命换来了丞相脱身的时间。
奉书知道李恒再发话时,自己需要做的是什么。她不是没杀过人。眼前的越人和她素不相识。他们是军人,不是百姓。他们从被俘的那一刻起就是死人了。她只要闭上眼睛,随手一挥,就可以继续做一名得力的前锋步卒,李恒会夸赞她使刀的手法。
可是奉书的手却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直到完全掩盖不住。周围的数百元兵看着她,有的疑惑,有的好笑。
李恒居然还记得她。他瞥了她一眼,冷笑道:“粮草队提拔上来的人,还真是得多历练历练啊。”说着努努嘴,示意她动手,目光已经落在了第四个战俘身上。
奉书骤然间泪流满面。这些不屈的越兵,像极了当年的父亲手下的宋兵……她大叫一声,扔下刀,边叫:“小人内急,恕不能从命……”
她知道她在军中待不下去了。她拔腿就往丛林的空缺处跑,宁可在沼泽里迷路到死,也不做那样的刽子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逃兵,幸好旁人还没反应过来,都束手站着,目瞪口呆。
可是李恒几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色一凛,转头命令道:“杀了!”
他说的不是“捉回来”,也不是“截住”,而是一句干脆利落的死刑判决。奉书远远听到这两个字,心中蓦然雪亮:“他早就对我起了疑心!”
奉书狠命两拳,打倒挡在身前的两个百夫长,像兔子一般没命地蹿了出去。弓弦在身后弹响,几枝箭直钉她的后心。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灵巧地躲了过去,又借着一棵大树的掩护,躲过了两柄袭来的钢刀。身后的大部队此时才如梦方醒,纷纷呐喊道:“反了!”“逃兵!”“奸细!”一个十人队,十双脚踏着她的脚印,一路追来。
奉书感到脸上身上溅了泥浆、树汁、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水汽,眼睛突然有些发痛。那是丛林中的瘴气,会要人命的……她猛地一个急转弯,避开了毒雾,又矮身躲过一拨箭雨,攀住一根树枝,在树林中躲闪腾挪。她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大部分人被她甩开了,然而李恒的军中不乏和她一样身手矫捷的练家子。
眼前的丛林越来越密,脚下的泥水越来越深,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前路被一簇地毯一般的藤蔓截断了。奉书拔出匕首,用力挥削,可那些藤蔓就像有生命一样,滑溜溜地躲过了她的一次次攻击,就是不分开。
奉书听到两个人嘶吼着朝她扑过来,知道再也来不及逃,猛一转身,大吼一声,匕首翻飞,一下子削破了一个人头上的皮盔。那两个人也都是悍勇的大汉,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用摔跤的身法向她直扑过去。奉书放松筋脉,身子在藤蔓丛中急滑,那两人收势不住,其中一个绊在了一截巨大的断木上,脚下一晃,立时让奉书抓住了破绽,一刀致命。
另一人却抽刀朝她急砍。奉书身后是藤蔓,身边是尸体,再无可躲之处,只好双手举上,和那人较上了力。那元兵的胳膊比她的粗上两倍,钢铁般的身躯像乌云一样高笼罩在她头顶。
可奉书的力气也早就练出来了,从十一岁开始就日夜不辍地练。开始是被人监督着,到后来,便是她自己咬牙发狠。她听到自己的骨节轻声作响,一点点消磨着那元兵的力气。
突然她张开嘴,一口唾沫吐在他眉心。那元兵毫无防备,吃了一惊,手劲一下子松了。奉书顺势将他向旁边一掼,匕首落处,那人的喉咙被斜斜切开,咕嘟嘟地冒血。
而奉书也已几近脱力,丢下匕首,一下子坐倒在地,喘着粗气。身下的泥土冰凉,慢慢爬上了被她杀掉的两个人的血。她不知道自己慌不择路地逃到了哪儿,但周围好安静。
突然,疲惫的感官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异动。她感到身后的藤蔓分开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堪堪抵在她的后心。她能感觉出来,那是一杆铁质的矛。
她浑身一僵,睁开眼。眼前的丛林里不声不响地多出了五六个人,都穿着和泥土一个颜色的布衫,粗布蒙着脸,头戴斗笠,赤脚,一看便是越人。他们用手中的长矛和大刀对准了她,一声声的怒喝。
奉书心里一沉,虽然听不懂,但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喊的定是“狗鞑子”之类。有两三个人当即要扑上来杀她。她挣扎着要去够自己的匕首,但身后的矛向前稍微一顶,她后心微微一痛,便如泥塑木雕般不敢动了。
奉书心中苦笑:“难不成要披着鞑子皮死在这里?这次可是跳进红河也洗不清啦。”却又不甘心,大声叫道:“我不是鞑子!我不是鞑子!我、我是宋人!”
没人听得懂。奉书见那明晃晃的枪头离自己只有尺半距离,慌忙举起双手,叫道:“投降!我投降!我投降还不成吗?”
闹哄哄的越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奉书以为他们听懂了自己的话。可是下一刻她就明白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全身披挂的武将从林中现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腰间佩着一枚金牌,上面雕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国字脸庞,一部黑须,一双眉眼威风凛凛,紧皱的眉头似乎永远不得舒展开来。
周围的越兵见了他,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大声喊道:“兴道王!兴道王!兴道王!”
奉书勉强辨认出了他们的语音,结合此前在军中的听闻,立刻推测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陈国峻,皇族,封兴道王,安南朝堂上的一把手,此次抗蒙战争的实际指挥者。今天,就是他指挥着一队神出鬼没的敢死队,成功地阻击了李恒,让陈朝皇室勉强逃脱。
越人们都传说他是岳飞转世,而一些汉人元兵也对此深信不疑,一听到“兴道王”的名号,就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只有奉书心里嘀咕:“岳爷爷要是真的转世,怎的不生在大宋,怎的不帮助自家人打鞑子,反倒要选择这么个穷乡僻壤?他迷路了吗?”
而现在,看看自己一身李恒前锋步卒的打扮,只怕这位深受爱戴的兴道王当场便要砍了自己的脑袋,以平民愤。
丛林里跑出来几个军官打扮的年轻人,见了陈国峻,也纷纷跪下问安,指着奉书,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陈国峻盯着奉书,又看了看她身边的两具元兵尸体,刷的拔出了佩刀。奉书心里倏的一跳。
接着,他以刀作笔,嗤嗤数声,在泥沼中挥洒出了一行字:“缘何同胞相残?”
奉书怔了一怔,才明白他是在和自己对话。越人虽然与汉人言语不通,但平日里还是通用汉字的,稍有地位的越南贵族,都写得一手好字,有的还会用汉字写文章作诗。
陈国峻如此发问,自然是因为在他眼里,奉书和那两个死掉的元兵半斤八两,都是如假包换的骨肉同胞。
奉书想了想,伸出手,在地上划出几个小小的字:“某宋人也。”
“为何投元?”
因为要杀李恒。可这话奉书却不敢和任何人说,即使他们是李恒的敌人……第三课,防人之心。
陈国峻见她神色变幻,本来就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目光慢慢变成鄙夷,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奉书看到几个陈国峻亲卫持刀上前,眼中全是要将自己开膛破肚的仇恨,心中一慌,突然急中生智,叫道:“喂喂,兴道王,我有绝密情报告诉你!”
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胡乱在地上划着,写出一行行凌乱的字。
陈国峻果然中计,挥手令亲兵们暂缓行刑,眯了眯眼睛,上前两步,便要看个究竟。奉书等他走得足够近了,突然抓起一把泥土,算准力道,向上一扬。陈国峻尘沙迷眼,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揉。奉书顺势扑上前去,手指勾回自己的匕首,在越兵的此起彼伏惊叫声中,手腕翻转,直抵陈国峻的咽喉,顺便将身后那个持枪的越兵一脚踢翻。
“都放下兵刃!放我走路!不然我对你们兴道王不客——”
一句话还没喊完,奉书却感觉左肋猛地一痛。陈国峻的身手竟然出乎她意料的敏捷。他轻轻“嘿”了一声,仰面一避,手中佩刀一个急旋,刀背将奉书击得一个踉跄。奉书知道自己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丛林,全在制服眼前这个越南将军,不敢有丝毫懈怠,咬牙忍痛,闪身一跃,匕首便又抵在了陈国峻的后心。
上百名越兵弯弓搭箭,对准了她,可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丛林里静得只能听到爬虫和树叶的簌簌响声。
奉书听到陈国峻声音冷静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是眼下两人再也没有“手谈”交流的条件。
一个军官打扮的年轻人忽然越众而出。他放下手中的弓,朗声道:“阁下不必白费力气了。兴道王说,他全身着了全大越最坚韧的软甲,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到他。阁下若是不信,大可试试,只不过,你出手的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是你将兴道王伤了一分一毫,这些大越兄弟们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到时候阁下的尸首是个什么样子,可就难说了。”
奉书心里一沉。对方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只要她敢动手,对方就敢放箭。也许她手中的匕首能够穿透陈国峻的软甲,可这需要她用自己的生命来验证。
持刀的手不由得软了下来。随即奉书才意识到,那个青年说的是一口标准流利的汉话,带着江南地方的乡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口音了,心中登时恍惚了一下子,脑海中似乎突然飞起了一只翩翩蝴蝶,怎么也抓不住。那声音好熟悉……
在这落入重围,生死系于一瞬的时刻,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怔住了,出了神。
随后感觉手上一紧,匕首已经让陈国峻缴了下来,反抵在她颈下。越兵人群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轰响,几个人当即拎着绳子上前,七手八脚地就要拿她。
奉书这才如梦方醒,边骂边躲,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就给捆了个结实。方才那个说汉话的年轻人上前一把钳住她的胳膊,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对酒窝,“身手倒不错,可惜了,是个假鞑子。这儿不是你威风的地方,乖乖呆着吧!”
奉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声说:“好,好,我是战俘,随你们怎么样。只是,只是你别让他们碰我……别搜我身上……成不成?求你了,壁虎哥。”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我要大开脑洞了!
小壁虎哭瞎:我上一次出场是在30章……没想到一顿盒饭吃了这么久,作者姐姐实在太能扯了……
陈国峻:=#!*%_@$-..)^_^ (翻译:中国朋友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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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宣传一下刚写好的越南副本特别番外:
严肃史料搭配天雷狗血,酸爽停不下来!
共约三万字,明天或后天就发,与本文同步更新。大家可以先关注一下,到时放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