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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 第101章 有女有女婉清扬,朔风吹衣白日黄

作者:南方赤火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866 KB · 上传时间:2016-04-23

第101章 有女有女婉清扬,朔风吹衣白日黄


杀人的本事。


奉书只兴奋了一个晚上,就后悔自己当日跟师父提过这五个字。


杜浒说,要想杀别人,首先自己不能被别人杀。逃命是第一步。若是逃不掉,就要让自己变得比别人更不容易死。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就根本没资格杀别人。


他几乎是变着法儿的把她往死里折磨。半夜,他把她丢进刚刚解冻的海子里,不坚持到预定的时刻,不许她冒出头来。她冻僵、窒息、挣扎,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最后一次,她是一路吐着水,被他扛回去的。


他教她怎样挨打,怎样挨摔,怎样自己给自己接续脱臼的关节。她全身的肌肤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徐伯的药铺里有各种现成的跌打伤药。他总有办法让她在几天之内恢复如初。


他不给她吃饭,不给她喝水,让她练习保存体力的方法。他逼她在三天水米不进之后,沿海子跑上一整圈,在暮鼓敲响之前准时赶回起`点。他则等在那里,手中拎着水囊。可是等她瘫在鼓楼下面时,暮鼓刚刚响完。他皱着眉头,将一囊水都倾到在地上。


每天都被逼到极限,打破了,又是新的极限。每当训练开始的一刻,在他眼里,她就再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孩,而是猎物,是对手,是待烧灼的瓷器坯子,是待磨砺的顽石。每天的训练都让她觉得,那再也不是训练,而是生与死的较量。


求生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她开始激烈地反抗,用学来的本事跟他对抗,可始终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力气多大啊,她到现在才彻底认识到。过去她顽劣闹腾,有时也会被他收拾。现在她明白了,那根本就不是动真格的。他过去根本就是在和自己过家家。


也不是没想过偷懒。但一开始便已经和他立下了军令状,要是有一点点完不成任务,或是有意拖延,让他发现了,便是双倍的惩罚。军令如山,执行起来毫不含糊。奉书哭着求饶,换来一句话:“当初是谁哭着喊着,非要学杀人的本事?”


苦到极处的时候,她觉得杜浒是她在这世上最恨的人。当她再一次从鬼门关里挣扎出来的时候,看到杜浒坐在一旁静静地抿了一口酒,突然心中暴怒,扑上去将他的酒葫芦一把打翻,哭叫道:“你倒是悠闲!哪天、哪天我死了……”


杜浒拾起酒葫芦,淡淡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疼!知不知道多难受!你、你自己舒舒服服的,自然不会知道!别人家孩子都是天天在外面玩,不受一点苦!你凭什么……”她彻底忘了当初是谁哭着叫着非要学杀人的本事,满脑子只是委屈,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拉,指甲狠命往里面抠,拧他的肉,想让他也觉得疼。


可是杜浒不为所动,只是不屑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在给他挠痒痒。


她气急攻心,又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疯了一般掐上他的咽喉,两只小手用力收紧,直到能感觉到他颈部血管的跳动,直到几乎能听到皮肉收缩的吱吱声响。只要让他也难受,让他也感同身受……


可杜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任她挂在自己身上,用全身的力量想让他窒息,过了好一阵,直到她越掐越紧,才微微皱了皱眉头,站直身子,把她甩了下去,哑着嗓子道:“闹够了没有?”


奉书呆呆看着他脖颈上那几道重重的红手印儿,忽然又是害怕,又是后悔,连忙跪下去,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我不该……我是生我自己气……怎么就不中用……”


杜浒叹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我跟你说过,你开蒙太晚,肯定要多吃苦的。”


“我……我……”奉书一阵阵忍不住的呜咽。是不是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是这个反应?他推三阻四的不教自己杀人的本事,是不是有意在推迟这一天的到来?


“我是不是永远也练不好……是不是永远也没法和你一样……”


杜浒沉默一阵,忽然低声笑了,伸手给她擦掉脸上的泪花,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练这些的时候,哭鼻子的次数可比你多。”然后,还没等奉书反应过来,在她后背一推,“继续吧,我看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只过了十来天,奉书就生病了,在炕上说胡话,喊爹喊娘。


昏昏沉沉中,她感觉杜浒搂着她坐起来,往她口中一勺勺地喂药。


她的眼泪都烧干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我不行……受不了……要死了……”


他的声音又温柔又耐心:“你的身体不喜欢这样,在闹脾气呢,别害怕。你要让身体听你的话,就非得先折磨折磨它不可。”


她一阵晕眩,问:“还要……还要这样多久……”


他柔声道:“最多三个月。过去就好了。”一边说,一边把一碗药都灌下她的喉咙。


她用力咽下,心中升起强烈的希望,问:“真的?三个月之后,就会好了?”


他低低一笑,往她嘴里塞了个甜枣,“三个月之后,你就习惯了。”


她“哦”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但杜浒教过她如何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至于昏晕太久,给敌人可乘之机。她身先于心,立刻就醒过来了,头疼欲裂。


她模模糊糊地听到杜浒说:“要是不喜欢,明天就不练了,咱们那个约定作废。让你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天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不好?”


她假装还在晕厥,心中交战了好久,开口道:“不好。”那样这几天的苦就白受了。


她听到杜浒轻轻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抚着自己的额头。她全身烧得滚烫滚烫的,他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枕上他的肩窝,心头升起一种奇怪的陌生感。那个冷眼旁观她吃苦受罪、必要时还会把她往火坑里推一把的人,和现在这个喂她吃药、喂她甜枣、搂着她都怕用力太重的人,实在不像是同一个。


她恨极了前面那个人,却越来越依赖后面的那一个。而且依赖总是比痛恨要多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的差距,支持着她每天清晨充满希望地醒过来。


三个月还没到,奉书就彻底明白了,杜浒被俘之后,是怎么熬过那段狱中岁月的。只要他的喉咙还没有被利刃切开,只要他的胸膛还没有被刀剑贯穿,他就是不会死的。


她觉得自己也快要变成那个样子了。偶尔照镜子,外表还是软软嫩嫩的一团棉花,可她知道,身体里的血肉和骨骼,已经慢慢变成铁铸的了。


像例行常规一样,杜浒每隔几天,就问她要不要停止。她的答复越来越有底气,永远是一个“不”字。


况且,吃的苦头还是有补偿的。每当那地狱般的煎熬结束之后,杜浒看着她要死要活的可怜样儿,通常也会多顺着她些,在其他方面多宽容些。有一次奉书觉得自己差点就被弄死了,活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学着街上的浑孩子,小声骂了句脏话,杜浒明明听见了,皱了眉,却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问:“你说什么?”


她赶紧改口,说自己全身要碎了,再也走不动一步。这倒是事实。于是他把她抱起来,抱了回去。她得寸进尺,指着自己淤青累累的胳膊,有气无力地说:“吹吹。”他也就真的低下头,吹了两吹。


走在路上,她厚着脸皮要他哄,“不然我晚上做梦也是你凶神恶煞朝我吼的样儿。”


有道理,似乎无法反驳。于是杜浒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捋顺了舌头,说那些平日里他吝啬说出口的哄人话,什么“乖”、“不痛”、“今天晚上吃什么,你挑”,听得奉书头皮发麻,赶紧叫了停。


可这样的场面毕竟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数时间,训练结束,奉书连呼吸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后悔吗?她说不好。但只要心里面那头犟驴还没有完全被折磨死,就总不能这么快认输。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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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般的训练一天比一天苦,一天比一天难捱。偶尔,奉书会突然双足剧痛,脚骨像要断掉一样。以前断断续续的缠脚,终究是落下了一些病根。杜浒让她回房,说:“鞋袜脱了。”


“干……干什么?”


“我看看,你的脚丫子还没有没有救,骨头还能不能长开。”


奉书心中升起一点点希望,便也顾不上害羞,乖乖照做。


杜浒伸出手指,慢慢捋着她的骨头关节,用力越来越重。突然奉书只觉得一阵剧痛,从脚心直蹿到后背,不由自主软软跌在炕上,一下子涕泪横流,忍住不叫出声来。


杜浒犹豫着停了手。她咬牙哭道:“我不疼……没事……你继续……”


可是脚上却没有再多的疼痛了。她感到袜子被重新套在了脚上,仔仔细细地掖在了裤子口里。


杜浒叹了口气,“不能继续了,否则脚要断了。就这样吧!以后每天晚上,自己这样揉一遍。”


奉书的脚似乎确实长得比同龄的天足女孩要瘦小些。但即便如此,她去年的那双鞋子也已经顶破了,露着两个浑圆的大脚趾头。有一次她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屋顶,双腿一使力,只听得刷的一声,裤子竟然也撕了个大口子。她连滚带爬地跳到地上,捂着屁股回了房。辛亏没人看见。


那是她唯一的一条裤子。杜浒回来后,看她窝在炕上,裹着被子不敢动,乐得哈哈大笑,说:“我去请裁缝,给你好好做些新衣新鞋。”


请来的是裁缝铺的冯姨。奉书扭捏着下了炕,脱下又破又小的旧衣服,让冯姨给自己量身子。


冯姨一边围着她转,一边啧啧赞道:“没见过这么白生生的小闺女!嘿,你到底是怎么长的!吃什么药了!”又在她胳膊上摸了一把,笑道:“多水灵,多滑溜!真不像是胡同里的丫头,倒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呢。”


奉书羞得满脸通红。她在惠州二叔府里养着时,皮肤比现在还要白嫩细腻得多。冯姨要是见了那时的自己,说不定会高兴得免费给自己做衣服。


冯姨展开布尺,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问:“怎么驼着背呢?挺胸啊,要不我可量不准。”


奉书“哦”了一声,肩膀向后展了展。


冯姨却见多了这样的姑娘,直截了当地伸手搭上她肩膀,向后一扳。


小胸脯立刻挺得笔直。肚兜下面,两个小笋尖儿若隐若现。奉书满脸通红,连忙又要缩。


冯姨趁这当口,手中的布尺绕着她的胸口围了一圈,“这还差不多,以后啊,你可千万别含胸,不好看!我这里给你加厚一点,就不会凸出来了,懂吗?”


房里没别人,冯姨说话就这么没遮没拦的。奉书脸一红,懂了七八分,赶紧点头谢了她。只一句话,就把含胸驼背的问题解决了,奉书简直对冯姨肃然起敬。她比师父厉害多了。


冯姨又问:“要不要放点尺寸?放两指,够不够?”


“什、什么尺寸?”


冯姨被她逗乐了,“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这里平铺的尺寸有讲究,要是宽太多,皱巴巴的不好看;可要是紧着你的身材做,到不了明年,这衣服就又穿不下啦!不过呀,这种事,得事先征求客人的意见,要不然衣服做出来,客人还觉得是我手艺不行呢。”


奉书这才明白,红了脸,忸怩道:“那,那也不用放太多……一点点就够了……不会穿不下……”自己哪至于长那么大?


“嘻嘻,放少了,以后你准得后悔!明年还得来找我!我跟你说,阿姨做衣服做了这么多年,看姑娘是一看一个准儿。你知不知道你明年会长成什么样儿?”


奉书睁大眼睛,小声问:“什么样?”


冯姨却笑而不答,撩过她的衣襟,把她的小胸脯掩上,说:“就这么定了,给你放一寸。反正啊,该找我来做新衣服时,就别让你家大人省钱。千万别勉勉强强穿不合身的,你都不知道那样儿有多难看!要是让我看到了那样的姑娘,非得狠狠说道说道那个当娘的不可!”


奉书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心想:“要是我跟娘住在一起,娘肯定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轮不到让你批评。”只是师父似乎也把自己照顾得不错,起码今天,没有让冯姨看出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冯姨甚至还夸起杜浒来了,“唉,你叔父也不容易,一个大老爷们,带闺女带成这样,也算是难为他啦。不过男人家都粗心,好多小事啊都注意不到。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要问的,来问阿姨我,知道吗?”


奉书有点奇怪,自己好歹也长这么大了,该懂的都懂了。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规规矩矩地答应了一声。


布尺接着量上了她的腿。冯姨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盘算:“给你做一条拼布的小旋裙子,美美的……想要多长?到脚踝这儿。成吗?要素一点的,还是花一点……”


她忙说:“都不要。我要做裤子。”


冯姨诧异,“裤子?乡下种田的老娘们才穿裤子!好好的女孩儿家,一朵花儿似的,穿裙子多好看!”


“我……我就要裤子。”穿裙子怎么爬树,怎么上房,怎么纵跃,怎么踢人?


冯姨点了点头,一副明白的神色,“也是,裙子太费布,要多花不少钱。”


忽然,冯姨的手一翻,露出她大腿上一片好大的淤青,被雪白的皮肉衬得格外显眼。冯姨吓了一大跳。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奉书连忙伸手遮住,“我……我偷偷上房玩儿,不小心摔的。”


只不过上的是一栋三层高的楼顶,玩儿的内容是捉一只三色花猫。这只花猫天赋异禀,轻功卓越,在方圆一里内的大小胡同叱咤风云,偷食从未失爪,不论是猫、狗、还是人,都别想碰到它的一根毫毛。但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只猫被奉书拔下了一根胡须,现在还压在她的枕头底下呢。


冯姨摇头如拨浪鼓,“姑娘家的,也不小了,哪能这么淘气?摔坏了可不是玩儿的!不过我可从来没看到过你上房……”


她抿嘴一笑。冯姨自然没见过自己上房。若是让她看见了,那是自己学艺不精,晚上准得挨师父罚。


冯姨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不会是你家大人打的吧?啊哟哟,那天我劝他揍你,那是开玩笑,不是当真的,你别吓……”


奉书连忙澄清:“不是,不是,才不是打的。”虽然他没少揍过自己,但那都是训练的一部分,每一块淤青都只能怪她自己疏忽大意。


冯姨还是半信半疑:“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跟阿姨说,这么个干干净净的小瓷人儿,谁舍得下狠手,咱们街坊邻里可都不放过他。”


“真没有,你放心好了。喏,你看这个印儿,根本不是巴掌的形状嘛。”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贴身小衣,遮住了肩膀、后背上几块巴掌形状的印痕。


冯姨这才放下心来,让她坐下,给她量双足尺寸。


冯姨握着她的双脚看了又看,问:“缠过?”


“嗯。”


“怎么不缠了?”


“怕疼。”


冯姨痛心疾首:“你家大人可太不负责任了,这么周正的脸蛋,底下却给耽误了,唉!不过,嘿,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瑕不掩瑜,嘿嘿,瑕不掩瑜,别灰心。”


奉书从没想过什么样的脚丫子算是漂亮,听冯姨这么一说,不禁有些自卑起来,想:“冯姨出得门去,可要批评师父了。”但立刻又回想起缠脚时那火辣辣的疼痛,还有那古里古怪的味道,就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了。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缠过脚,脚丫子再大些也没关系,那样练本事的时候才能毫无障碍。


冯姨让她穿好衣服,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可有婆家了?”


“嗯?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害臊,跟阿姨说,可对了婆家没有?”


她这才明白过来,脸一红,小声说:“没有啊。”


冯姨斜睨了她一眼,笑着摇头,“我可不信!你多大了?十三?你瞧瞧,你瞧瞧!这等的模样身段儿,提亲的人还不得踏破你家门槛?哪能没有?你家大人怕是挑花眼了吧!”自己抬头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哦,你们是从南朝逃难过来的,在这儿人生地不熟,难怪,难怪……那你在南方家乡,可是已经定下了?是个什么样人家?”


奉书觉得冯姨有些多嘴。但冯姨又嘴甜,一句话一夸她,她倒也挺受用的,一边系衣服,一边说:“那也没有,没定……”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心虚。父母会不会真的早早给自己定了个婆家,自己还不知道?那可不太妙。她不喜欢莫名其妙地被接到一个陌生人家里。


于是她说:“我不要对婆家。我在这儿挺好的,不走。”


冯姨却好像听到了笑话一样,哈哈笑个不停:“真是孩子话,女儿家落地就是别人家的人,哪有赖在娘家,不找婆家的道理?哈哈,不过,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这么想!”


冯姨边说边打开了门。杜浒已经等在门外,数好了钱,交到冯姨手里,给她倒了盏茶,谢了她两句。


冯姨又把刚才夸她的那些话对杜浒说了一遍。


“你家孩子真是俊俏得不像话,盘儿正条儿顺的,我活了这么大,现在才算知道什么叫水做的人儿。啧啧,大兄弟你是怎么养的,教教我,我回头也摆弄我那小闺女去。”


杜浒嘿嘿笑了两声,当即传授经验:“多喂她吃肉,少让她乱跑。”


冯姨啧啧啧了几声,低声问:“有没有找婆家?”


“没有。”


奉书听杜浒答得干脆,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想:“他怎么知道?”


冯姨眨眼一笑,声音更低:“那个,我有个远房表侄子,今年十九岁,属狗,他家是开银铺的,铺面儿就在安贞门大街上。小伙子人老实,手艺好,打出来的银簪子一个个没重样儿的,要不,回头,给她带一根来瞧瞧……”


奉书听着听着,心里面“咦”了一声。为什么要给我银簪子?


杜浒也是始料未及,怔了一怔,连忙说:“她还小呢,着什么急?”


冯姨不以为然,“这样儿的女孩子更得趁早,可不能耽搁!小怎么了,可以先定下来啊,安心!像去年那个嫁到砖塔胡同的那个丫头……”冯姨简直是个活的话本子,一口气列举了好几件真人真事,说明为什么早嫁早省事,晚嫁晚吃亏。


却见杜浒始终没有太动心的样子,冯姨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说:“你嫌我表侄子大了?也是,差了六七岁,等嫁过去,小伙子都二十多了,说话怕说不到一块儿去……”忽然一拍大腿,“嘿,怎么忘了,还有一个……”


奉书这才明白过来,没想到冯姨还有这个爱好,只想捂脸跑出屋子,又觉得这样太过惹眼,只好远远挪动到房间另一头,翻来覆去的叠被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杜浒给买的布娃娃,假装聚精会神地玩,盼她住口,可是却不由自主地尖了耳朵听。


冯姨已经把茶都喝光了,自己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还在絮絮叨叨:“……才十三岁,正跟她一边儿大,鬼机灵的,会读书,会写字,他爹在兵马司衙门里做事,是吃皇粮的呢……”


奉书听到“兵马司衙门”几个字,心中突的一下,一点点害羞之情无影无踪,瞪大眼睛朝他们看过去。杜浒正好也转头看过来,朝她眨了眨眼。


接着他笑了,问冯姨:“倒是有些意思。姓什么?”他居然开始打听起来。冯姨眉花眼笑地回答。


奉书心中立刻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规划:和兵马司衙门里的公人攀亲,搞好关系,救出牢里的人!可是,可是这个计划左右有些不对劲。她一百个不愿意这样做。虽然杜浒现在名义上是她叔父,是她唯一的亲人,实际上是她师父,横竖都有资格为她做主。


她心里面气急,绕到冯姨身后,使劲朝杜浒使眼色。


杜浒却似乎没看见,又问了好几句,最后说:“再考虑考虑。”


冯姨笑着点头,忽然向旁一转,后退了几步,把杜浒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大兄弟,你是属虎的不是?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拉扯小侄女,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咱们邻里街坊都看在眼里。我跟你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妻贤夫祸少,光身常惹是非多。这家里没个女人,总归是过不下去。这小姑娘家转眼就出落成人了,更得有个妇道人家来教导教导。我二表姐家里刚过门的妯娌的堂妹,女红是一流的,还没许人……”


杜浒脸上本来还挂着客气的笑,却一下子僵住了,怔了好一阵,才赶紧说:“多谢大嫂……小人……并无此意……”


奉书见他们不再说兵马司衙门的事,松了一口气,刚要走,听了这句话,立刻又定住了脚,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冯姨笑道:“怎么可能?老祖宗说得好,男儿家成家立业,总是要先成家,后立业,哪能老拖着呢?我就不信……”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中多了些同情,“听说南方连年打仗,是不是娘子殁了?没关系,像你这样的的人材人品,又这么会养家,就算是续弦,也能有不少姑娘家乐意。你看上哪个了,大嫂给你说去……”


杜浒哭笑不得,有意无意朝奉书看了一眼,说:“大嫂莫要乱说,我没死娘子……”


冯姨洞察世情,马上又明白了,小声问:“你是怕娶进来的对孩子不好?倒是要擦亮些眼睛,寻个人品过得去的……好在小姑娘没几年就出阁了,不能算是当后娘——这么着,大嫂给你安排安排,抽空叫姑娘家出门一趟,你呢,就在门里头看看,叫小丫头也过过目。只要她没意见,这事儿不就结了?”


“这,这哪能劳烦大嫂……”


“不麻烦,不麻烦!这事儿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成的多啦!这是积功德的事儿,不是我夸口,我家里的喜糖包儿、红鸡蛋,到现在还没吃完哩!你放心,我认识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人品,你尽可以放心。你就直说吧,高矮胖瘦,脾气秉性,喜欢哪一样儿的?”冯姨说着,自己给自己又倒了盏茶,喝了一口。


杜浒又看了一眼奉书,见她抱着布娃娃,一副看热闹的神气,瞪了她一眼,拿过一个茶盏,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盏,喝了下去。


冯姨说着说着,又想给自己倒茶,茶壶却空了,只好又把空茶盏放下。


杜浒连忙接过茶壶,说要去续水,脚底下却磨磨蹭蹭的不动,低头寻思了下措辞,正色开口。(以下为正版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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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境界身何许,山上自晴山下雨·


杜浒回得屋来,长出了一口气,吩咐奉书去烧水,把茶壶满上。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把水洒在地上了。


杜浒接过壶来,笑道:“怎么,想新衣服入魔了?冯姨说了,大后天才能给你送来第一件,别着急。”


她茫然点点头,等茶泡好了,给杜浒和自己各倒了一盏。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头被烫到了,整个茶壶翻在了炕上,滚烫的茶水全洒了出来。


杜浒连忙把她拽开,检查了一下她的手,看看无碍,又摸了摸湿透的褥子,皱眉道:“怎么搞的!今天让我怎么睡觉!”


奉书连忙说:“对不起……我、我就是笨手笨脚的……”看了他一眼,又小声道:“等你把师娘接过来住,有她照顾,就不会这样了……”


杜浒诧异道:“什么师娘?谁的?”


“你,你方才不是说,在家乡有结发、结发之妻……你打算接她来大都过日子……”


杜浒忍俊不禁,起身关了门,低声笑道:“你想什么呢!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冯姨非得在咱家坐到晚上,给你说个师娘进门不可!我跟你使了半天眼色,你也不知道给我圆个场!”


奉书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你、你骗人的……”突然不由自主地耳根一热。自己居然信了……


可是冯姨说得也没错。寻常百姓家男子,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娶妻生子了,他怎么会没有?他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又问:“那,那你就从来没有娶过师娘……”


杜浒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你师父没出息,这几年随军打仗,一天换一个地方,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谁肯给我当老婆?”


奉书掰指头算了算,他带兵加入父亲的勤王军,也不过是区区四年前的事情。不依不饶继续问:“那之前呢?”


“江湖上闯荡,没想过这档子事。”


奉书半信半疑。他自己没想过倒也罢了,难道没有冯姨这样的人跟他提过、催过?仍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孩子好奇嘛,自己刨根问底,想必他也不会见怪。


杜浒被她看得无法,转过头去,微微一笑。


奉书大吃一惊。她没看错吧,他居然……有些……脸红?


然后他慢慢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奉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全身一凛,登时对他肃然起敬。可是随即就可怜起他来。眼下匈奴不仅未灭,反倒已经灭了汉家,他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倒也不坏。这样至少她不用管一个陌生人叫师娘了。


杜浒却讪讪笑了笑,摸摸她头,“见到丞相之后就不这么想啦。”


“我爹爹?”奉书眼睛睁得老大,“为什么?”


“当年我跟丞相秉烛夜谈,他无意间问我成没成家。我便那般说了,满以为他会赞赏。可是他却哈哈一笑,说:‘你看我呢,孩子都一群啦。’”


奉书一怔,随即格格格的笑个不停。父亲只一句话,就破除了他多年信奉的教条。当年杜浒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可想而知。


杜浒却不以为耻,呵呵一笑,笑出些往事如烟的感觉,又说:“你爹爹当年还……”


其实文天祥当年还有第二句话:“要是以后有合适的好人家闺女,我给你保媒。大宋丞相的面子,嘿嘿,谁敢不买?”


只是到了如今,这承诺只怕永远也不会兑现了。


奉书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赶紧催:“接着讲呀。”


杜浒却有些意兴阑珊,随意刮了刮她尖尖的小鼻子头儿,又说:“所以啊,冯姨说得也有些道理。你是丞相的闺女,千金小姐的身子,却让你在这儿跟着我吃苦,也实在太不应该。这么着,给你娶个师娘来照顾你,愿不愿意?”


奉书赶紧说:“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转头一看,炕上的空茶壶还翻在一边,褥子上一滩可疑的淡黄色水渍,仿佛在告诉杜浒,她这话该反着听。


杜浒方才那话也是心血来潮,转眼便不不放在心上了,“那好,以后你见到冯姨,可得替我圆谎,要不然……”


她一扭头,“我才不呢!”


杜浒笑道:“哟,怎么生气了?怎么,你想让她知道我骗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跺了跺脚,说:“骗人是不对的。”


“得了吧,乌鸦还嫌八哥黑!你数数你自己,一天到晚要说多少句瞎话?”


奉书有些气短。她方才跟冯姨就说了不少句瞎话。不知怎的,忽然又有些怨恨起冯姨来。冯姨虽然嘴甜,但有些热心得过了分。


“以后你别跟冯姨多说话。”


“那又是为什么?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怎么能不跟她说话?再说,她人也不坏……”


奉书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冯姨人确实不坏。这个年纪的妇人,最喜欢给各门各户牵线搭桥。她记得小时候,府上就经常有不少这样的七姑八婆来找母亲做客,也是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自己却也没讨厌过她们。


最后她想出一个理由,说:“就是不准。她那么会说话,不定哪天就把你说动了。”


“说动我什么?”


她刚要答“说动你娶她二表姐的妯娌的什么堂妹”,嘴上却忽然刹住了车,脸上热热的,觉得有些不应该。要是他真的有了妻室,家里面多出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吧。她被他一心一意的关心了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把这当成理所当然了。


可不是吗,在她心里,新媳妇向来是一种夺人宠爱的生物。胡同口住的一个小伙子,三个月前刚成的亲,他的老娘现在就已经时常坐在家门槛上,向过往的街坊哭诉自己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这么看来,娶了媳妇,忘了徒弟,也是很有可能的。


她几乎能想象到,三个月之后,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胡同口,没人管,没人顾,身边陪着一只流浪猫。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头发乱糟糟,肚子咕咕叫。旁人经过时,惊讶地问她:“你家大人呢?”


她欲语泪先流,回头看看门上贴的那个大大的红喜字,“师父不要我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未免太自私了。毕竟他又不是自己的保姆奶娘。只有不懂事的娃娃才会要求大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围着自己转。要是他哪天真的被美色所误,自己除了认命,大概也没别的办法。


杜浒见她踟蹰不答,一双大眼睛里却开始转泪珠了,也猜到了七八分,登时气笑了,轻轻扭了扭她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想什么呢!咱们来大都,是来干什么了?正事还没有头绪之前,我还能在这些私事上花时间?我是那样的人吗?”


奉书还是不信,小心翼翼地反驳:“可是冯姨说,男、男大当婚……”


“冯姨还说让我揍你呢。”


她张口结舌,赶紧摇头,离他远了点,“是,是,不能听她的。男大不……不能婚,再大也不能……”


说着说着好像就把自己绕进去了。杜浒被逗得扑哧一笑:“小机灵鬼,就你明白!大人的事,你少操心。”


奉书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道他自己已经有什么打算了,只是瞒着自己?可她是他的乖徒儿啊,这种事难道不是第一时间通知她?难道他知道会惹她不开心?


她想出了些别的理由,压低声音,继续提醒他:“师父你可别忘了,大都城是蒙古人地面,你……你要是……要是……得去保长官差那里登记不是?他们肯定会查你的户口不是?就算过了审查,娶,娶……那个,师娘进门,我还得天天照常练功课不是?她看到了,肯定会问不是?到时你说不说实话?要是撒谎,迟早会被看出来。要是说了实话,让她知道我们真正在干什么,风险得有多大?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


她满心希望能给师父敲个警钟,可杜浒却微微笑了,看着她,眼中现出鼓励的神色,“继续说。”


“万一……万一……”她却说不出来了。他为什么要笑?难道这些后果还不够严重吗?


杜浒笑着刮刮她鼻子,“倒学会分析利弊了,考虑得还挺周全。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就照这么思考。”


奉书觉得自己这么多话都打水漂了,他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什么。一生气,哼了一哼,扭身走到炕前,弯腰收拾湿褥子,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


杜浒无奈叹气:“好啦,你要怎么着才能不胡思乱想?”过去帮她把褥子卷起来,提起两角,“丞相的事了结之前,我绝不会让半个外人进家门,行不行?放心了吧?”


原来新媳妇是“外人”。奉书抿起嘴角,但立刻又微微撅了嘴,“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我保证,成了吧?”


奉书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忍不住嘻嘻一笑。师父还从没向自己保证过什么东西呢。今天是头一遭。


又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说:“那、那我也不要……你也别、别让我嫁到什么兵马司府衙……”


杜浒一怔,哈哈大笑:“你还担心这个?你怕我……哈哈,哈哈!”


她更是不高兴,浑身不自在,说:“那你还问她那家人的情况。”


“我问问又怎么了?就算不是攀亲,若是能结交上那家人,日后说不定会有用呢。不过冯姨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那人也就是个兵马司养马的小吏,帮不上咱们的……”


她听他解释得头头是道,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小声说:“那,如果那家人是大官,说不定你就会……哼!”


杜浒更是笑:“你觉得我会那么不择手段,把你卖出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忽然话锋一转,哼了一声,说:“只是如果某些人不择手段,想把自己卖出去,我可也无能为力。”


奉书低下头,不知如何接话,思绪百转。眼看着杜浒已经把湿褥子收了起来,连忙也跟上,帮他提褥子的一角,放到待洗衣物的桶里去,又找了一床干褥子,铺回床上。


天慢慢黑了,药铺里下了帘子,锁了门。奉书照例去厨房帮忙做饭。一边忙,一边思绪百转,洗着洗着菜,终于忍不住,又跑回杜浒的房间。


他在叠衣服。奉书鼓起勇气问:“师父,冯姨说,女孩子长大了,家里都是留不得的,都得……都得嫁到别人家去,是真的吗?为什么?”说完,脸上已经涌起一阵红潮。她记得二叔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以为二叔不想要她了。但现在冯姨也这样说。


这些疑问,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不少时候。她知道自己在慢慢长大。她记得那天杜浒说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说得很隐晦,可她也懂了。可他那天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甚至有些厌恶。


她见杜浒不答,继续问:“是不是女孩子长大了,就……不讨人喜欢了?”


杜浒转过身来,神情柔和,答道:“怎么会?长大是好事。你爹娘若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了,定然会喜欢。”


“那为什么一定要嫁走?待在家里,就会让人笑话?”


“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她觉得他在绕圈子,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家家都是这样的。”


她焦躁起来,一针见血地回应:“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我是说不出来,你要问道理,自己翻书去。”


“我不想嫁,可不可以?”


杜浒笑了:“你放心,我又不会胡乱给你做主。”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以后去什么开银铺的家里、小吏的家里……”


杜浒神色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凝重,点点头,说:“冯姨只当你是个平民丫头,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大都城里,本来也没有配得上你的人家。”


她心里像被花猫抓挠般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管配得上配不上,我就是不想……我不想嫁走……”


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个温暖舒适的小家,有一个让她每天晚上都翘首盼他回来的人,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为什么非要搬进别人的家,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听他们的话,守他们的规矩,说不定还会让人刁难、欺负?


杜浒一脸好笑地看着她,“现在这么着急盘算什么!等过几年,你要是还这么想,再来跟我说。”他边说边迈出了门,“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奉书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他关上门,听他走远了,立刻蹑手蹑脚跑到他的衣柜前面,轻轻打开来,把他刚叠好的衣服抽了出来。


*


她觉得自己必须有危机感了。师父虽然向自己保证,短期内不会给自己娶师娘,可像冯姨这样,试图给他牵线搭桥的,以后绝对不会少。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走的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冯姨今天说什么来着?说他一表人才,人品也不差,还能挣钱,肯定会有不少姑娘乐意跟他。奉书本来没觉得他怎么“一表人才”了,可冯姨的眼睛向来是很准的。既然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么想着,再回忆回忆他每天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披上外套、把腰带系紧的样子,甚至冷眼看着自己吃苦受罪时的样子,似乎确实都不难看。最起码,他是整条胡同里个子最高的,言谈举止也比徐伯、卢叔、小六哥,还有胡同里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大哥大叔们都有气质些——这也不奇怪,他毕竟不是小老百姓出身,带过兵,有官衔,又和父亲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便同时有了文士和军人的风范。


所以冯姨今天的这番谈话,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就算师父自己心意坚定,来自外界的压力也绝对不会少。作为一个有觉悟的乖徒儿,她要帮助他抵抗这些压力。


首先要让他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最好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看他不顺眼。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着他那件衣服,团成一团,用力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直到领子口儿变得皱皱巴巴的。但也不能弄太皱,免得让他知觉。


她把衣服重新叠起来,又故意在前襟那里叠出一道印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抽出另一件。


大约是因为过惯了严整的军人生活,杜浒在穿衣戴帽上也一丝不苟,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随便。出门时穿的虽然是粗布短衫,但也总是干干净净的。他教奉书怎么晾衣服才能不出褶皱,怎么叠才能叠得平整。奉书学得很快,有时候杜浒不在,她负责晾衣服,便总是尽心尽力地把他的每件衣服都拉得平平展展的,然后仔仔细细地叠起来,必要的时候,还会用熨斗熨一下。这样他回来时就会表扬她。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精神笔挺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让人惦记。


除了在衣服上做手脚,她还发明了其他的法子。她把他的梳子藏起来,他起床后找不到,又赶时间,只得随意用手指拢拢头发,挽起来了事——自然里出外进的不太好看。药铺里没有镜子,他只好敲奉书的门,“帮我看看头发还乱不乱。”


奉书认认真真地说:“有点。我来帮你。”踩到炕上,轻手轻脚,帮他把头发弄得更乱些,“现在好啦。”


杜浒便满意地走了,还不忘夸她一声乖。


然而这个方法不能多用。毕竟梳子没长腿,总不能老莫名其妙地失踪。


天气越来越暖,有时候吃完晚饭,会有邻居邀请徐伯、杜浒他们去家里喝茶,或者有人来到药铺做客。杜浒虽然不常去应酬,但和街坊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更过分的是,大都民风开放,姑娘媳妇也能随便串门。


奉书早有对策。(以下为正版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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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绣花。”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杜浒已经开始教她真的杀人的法子了。每一道方法都是经过江湖人无数血腥验证过的。有些她只要听听,就觉得心惊肉跳,而有些她根本无法想象。


杜浒说,若是在以前,他可以教她用刀剑、匕首、棍棒杀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汉人不准习武,不准携带锐具,连买一把菜刀都需要报备,哪里去搞十八般兵器?


她要学会把每一件日常的器具变成杀人的工具。


绣花针是最不起眼的。所有的女孩子手边都有。但要一针致命,却也并非易事。每个人的身形体质都各不一样,弱点和罩门也各不一样。


杜浒给她讲解了三个晚上。第四天的黄昏时分,他带她来到斜街上的一家茶馆,坐下要了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灰衣的算命先生。”


奉书仔细看了看,答道:“咽喉。”


“正确。那个乞讨的小女孩。”


“肋下三寸的死穴。”


“正确。那个当街做礼拜的回回。”


“肚脐。”


“正确。不过那个人太胖了,隔着一层肥油,用针是杀不死的。”


她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那个回回的确是个大胖子,礼拜时都弯不下腰。


他用手指着远处,“那一队巡兵。”


“心口、人中、咽喉……太阳。”


“第二个错了。再想想。”


那一队巡兵骑在马上,身形本来就看不清楚,况且又隔得那么远。奉书纵然眼力出众,也辨认得十分吃力。


最后,她改口:“咽喉。”


“唉,还是不对。你死啦。”


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心里却咯噔一跳,知道回去之后又要挨罚了。


杜浒喝一口茶,耐心给她讲解她方才错在何处。可奉书的眼神却忽然被街角那两个色目人所吸引了。那是一对青年男女,均是衣着华丽,并排走在街上,手挽着手,旁若无人的调笑。过了一阵子,那男的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居然一下子欺到女伴面前,低下头,就那么……那么……


嘴对嘴的亲了一口!


这种事奉书只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到,登时看呆了,张着小嘴,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


突然眼前一黑,一热,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看什么呢!”


奉书本来只是好奇,一听杜浒的声音居然带着点斥责的意思,一下子才明白过来,似乎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腾的一红,好像小时候淘气做坏事,被抓了。


抵死不认,说我其实是在看旁边那个卖糖炒栗子的?他才不会信。


眼前还黑着。她突然涌上来一点小聪明,深呼吸了几口,决定以进为退。装出七八岁小孩子那种傻乎乎的口吻,小声说:“师父,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呀?怎么忽然咬上了?”


杜浒半天没说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惴惴,不知道是不是卖痴卖傻过了头。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又不是一直养在深闺,总不至于会无知到如此地步吧。


可杜浒毕竟没有和别的十二三岁小姑娘打过交道,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能有多懂事。皱了一会子眉,终于信了,把她的头扳到另一边,拿开手,循循善诱:“那不是正经人做的事,以后少看,小心跟着学坏了。”


奉书见他没责怪,心中大喜,“哦”了一声,眼睛一眨一眨的,继续巩固战果,“我能怎么学坏了?那样有什么好玩?咬来咬去的,多没意思。就算有人付我钱……”


杜浒有点急了,立刻打断她:“给你钱也不行!”


奉书见装得过头了,赶紧说:“是,是,我知道。给我钱也不行,打死也不同意。”


她当然知道。早在小时候和姐姐们过家家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互相亲嘴,最好是晚上,关起门来,亲一亲,就有可能生出小孩子。而光天化日之下的亲嘴是无效的——没听说过有谁在大街上突然怀上小孩。


但她可不敢让师父看出来自己懂这么多。懂太多了的,都是坏孩子。


真奇怪,有时候她觉得他应该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大人对待,有时候却觉得,还是当小孩更省心。


要是杜浒能读出她心中所想,非得气得冒烟不可。可惜他读不出来,于是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趁热打铁的教育:“大都人口混杂,蒙古人、色目人可以乱七八糟,咱们汉人虽然混在异族人堆里,可千万不能忘了礼义廉耻。像刚才那样的事,最好看了就忘,懂吗?”


奉书嘻嘻一笑,“已经忘了。”才怪。那画面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于是练习继续。但一番打岔下来,没多久天就黑了,得赶在宵禁之前回家。杜浒唤人来结了茶水帐,掏出一把钱,那店家从他手里数了七文,拿走了。他手心里还剩下两文,随手递给奉书,“拿去,别乱花。”


奉书捧了过去,却不把钱揣怀里,而是小声说:“师父,那个乞讨的小女孩……”


已经可怜兮兮的在角落里跪了一个时辰了。


杜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笑了一声,拍拍她肩膀,“去吧,拿这钱去买几个馒头,给她去。”


杜浒现在已经不禁止她施舍乞丐了。奉书高高兴兴地照做,在那小女孩一连串的感谢声中,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路上走。


抬头看看杜浒,只见他衣服有点皱,裤腿上也莫名其妙的沾了一抹灰,心情更是舒畅。


可就算如此,他走路的样子也挺拔矫健,像一株移动的松树,那一点点邋遢的感觉根本无伤大雅。


奉书便有些气馁。看着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额头、鼻子、嘴唇,忽然莫名其妙地起了个想法。要是他哪天终于娶了新媳妇,会不会也和她……和她……


而且肯定会瞒着自己,偷偷来。这么想着,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


绣花针的练习花样越来越多。后来,杜浒又加上了一些内容,教她怎样把人暂时弄瘫、弄瞎、弄睡,而不要他的命。他说,本事越大,越不能滥杀。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小孩。


他说:“这世上大多数女子,本来活得就很辛苦了,也没有条件去真正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也是女孩子,以后本事大了,还是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至于无辜的小孩,她要是敢随便伤害,“自己提着脑袋来找我。”


奉书唯唯受教。于是她把房间里的靶子想象成李恒的模样。


但认得准是一回事,刺得准是另一回事。若说在街上看人还有些趣味,手劲和准头的训练则是被汗水浸满了的。开始是杜浒在房里竖了靶子,教给她一些诀窍,让她一遍一遍地练。等到夏天的暑热开始侵袭,苍蝇蚊子在屋里乱飞的时候,靶子就变成了移动的。


奉书从没想到一枚小小的针也能带给自己这么大的煎熬。她又找冯姨做了两身衣裳,作日常换洗用。她每天出的汗都足以把身上的衣服洗一遍了。她现在的饭量大得惊人,但吃进去的饭只有一小部分长成了肉,其余的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偶尔会在饭桌上抱怨一句,杜浒总是回答:“我跟你说过,练本事是要吃苦的。”


这句话之后,他有时还会加上一句:“要不要停?明天我可以告假,带你去海子里划船,看荷花,摘莲蓬。”


不能就这么被诱惑。他越是这么说,她越觉得不能让他看不起,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想了想,又说:“嗯,不过……明天给我买个莲蓬回来吃,行不行?”


杜浒笑了,“给你买一斤。”


大概是他也觉得太苦着她了,生活上便会格外照顾些。第二天,他果然带回来一把清香肥厚的莲蓬,底下还连着一大截白藕,是刚从海子里摘出来的。


奉书正瘫在炕上给自己揉大腿,闻到香气,一骨碌爬了起来,欢呼着跑了出去。


杜浒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没偷懒?”


“没有。”她答得理直气壮。


杜浒看她满脸满身的汗渍,满意地点点头,将整把莲蓬堆在她怀里,说:“去送两个给徐伯,剩下全是你的。”


奉书把一堆莲蓬摆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剥起来。她上一次剥莲子已经是不知多久之前了,但还依稀记得方法。莲子壳放桌上,莲子肉盛碗里。不仅如此,还得用指甲把白嫩嫩的莲子肉掐成两瓣,拨出里面的苦芯儿来,不然吃到一口,整个莲子就糟蹋了。


她一边剥,一边忍不住往嘴里送,满口生馨,心中盘算着要给师父留一半,可是不知怎的,剥进碗里的莲子远远不到一半。


杜浒在旁边看着她,似乎也并不在意那些莲子没自己的份儿,忽然说:“留几个别剥。”


奉书手上不停,嘴里塞满了莲子肉,含含糊糊地道:“为什么?不剥不能吃啊。”


杜浒见她下手飞快,赶紧把仅剩的几个带壳莲子抢了过来,笑道:“少吃几个,行不?这几个莲子晒干了,大小轻重都合适,正好给你练习用。”


她睁大眼睛,问:“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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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针能杀人。莲子能杀人。筷子能杀人。笔能杀人。钥匙能杀人。衣带能杀人。铜钱能杀人。摔碎了的瓷碗能杀人。奉书发现身边的每一样物事都有了新的用途。


但当身边找不到任何趁手的工具时,拼的就是徒手的本事。


开始练习徒手时,奉书心中惴惴。那不就是挨打?


可杜浒却笑得很开心,“这些日子让我揍得惨了,恨不恨我?现在让你揍回来。快出手,别亏本。”


他让她把学到的每一道杀招用在他身上。她自然不敢。不敢的结果就是延误战机,就是反挨他揍。虽然他揍得只是点到为止,可是每次都能让她身上多一块淤青。


奉书急了,鼓起勇气,一拳击在杜浒胸口,感觉像击上了一堵墙,还是砖墙。手指头都快断了。


杜浒轻轻将她的拳头拨开,不满道:“怎么用力的?口诀全忘了?”


“我……我……我怕真的把你打伤嘛。”她看着杜浒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又改口道:“就算打不伤,打疼也是不好的。”


杜浒嗤笑道:“你能打疼我?你打得我痒!”


她大怒,狂风骤雨般朝他打过去,击、劈、戳、擂、挑、点、捺、捶、踢、踹、撞,太阳、咽喉、心口、脊柱、小腹、胫骨、脚趾。


可是每次都似乎差着那么一点点。要么被他一拨一转,手上带得歪了,要么被他脚下一绊,脚步带得乱了,要么打在他厚实的肌肉处,自己身上震得生疼。最后,杜浒似乎是不耐烦了,身子灵巧地微微一让,她立刻就向前扑出去,直接抱上了他身后的大槐树。


奉书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喘息着,每一根骨头都酸得抬不起来。杜浒却好整以暇地理着被她打皱的衣襟,连大气都不出一口。她禁不住咬牙切齿。


杜浒拉着她站起来,笑道:“不是这么玩的。我教你。”


原来徒手的关窍,不是和敌人对攻拼力气。恰好相反,是顺着敌人的力道,推波助澜,让敌人打空、跌倒、使力过度、失去平衡。


如果她的本事够大,自己甚至不用抬一根手指,就能让敌人自己摔跤、脱臼、累垮、任她摆布。


这完全超出了奉书以往的常识。她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这个新的思考方式。等她终于可以不被杜浒耍得团团转时,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早就学会这些,过去遇到的很多危险,都根本算不上危险。她也许根本不会被五虎大王抓住,根本不会被谈笙挟制。如果蝎子学过这些,她也许就不会死。


有一天,她将这个想法对杜浒说了,黯然道:“你怎的不早点教我这些?在爹爹军中时,你就该教我……应该让军队里所有人都学……”


杜浒摇摇头,让她回屋坐下,才道:“你之前打了那么久的基础,现在才上手得快。打仗时,谁有这个工夫,没日没夜、经年累月地训练?练瘫在地上,等着敌人来砍脑袋吗?再说,很多东西要从小练起,才有效果的。”


奉书点点头,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你全部的本事?”


杜浒笑道:“怎么那么贪心?你只要能学到两三成,我就放心让你进太子府。”


她的神色热切起来,“什么时候能学到两三成?”


杜浒忽然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些揣摩,带着些审视。过了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现在。”


她难以置信,一连声地问:“你说什么?你说我现在可以?你说我现在合格?”


“你现在的本事已经足够自保了。”他拍拍她肩膀胳膊,说:“除了这儿要准备好……”又指指自己心口,“这儿,也要准备好。”


“怎么准备?”


杜浒被她一句句追问,说出的话却越来越慢,斟酌了好一阵子,才道:“你此前的训练一直是纸上谈兵,我得看看,真正实战时,你是不是够机灵,是不是够心狠。”


奉书紧张起来,浑身出满了一层薄汗,颤声道:“你……你要我干什么?”


杜浒眉心微蹇,寻思半晌,才说:“从明天起,你自己随意练习,注意休息,养足精神。中秋之夜的亥时三刻,到钟楼第三层西北角的屋檐上找我。我会给你出三道试题。通过了,一切便遂你的意。有一道题通不过,从此一切得听我的。”


奉书浑身发热,胸口生出一股豪气,说:“好。拉钩。”


*


杜浒果然不再严厉地管她了,每日回到家来,只是自顾自地休息,要么就是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出神。奉书心想:“哼,多半是想着花样儿为难我。”她不知道杜浒要给自己出什么样的试题,反正自己就算绞尽脑汁,也多半猜不到,干脆不去猜。


到了中秋那天,杜浒照常一早去了工地。到了晚上,却没回来。


奉书趁下午睡了一小会儿,凑着跟徐伯和小六哥吃了晚饭,跟他们说杜浒在朋友家过节过夜。


小六哥问:“怎的不带你去?”


她微微一笑,“我一会儿就去,趁着宵禁之前出门。你们好好看月亮吧,今儿是大晴天。”


徐伯不断给她夹菜添饭。她刚吃了半碗饭,就推脱饱了。肚子若是吃得太胀,反应会变得迟钝。


不过她塞了一个馒头在身上。水囊里盛满水,也挂在了腰间。腰带里紧紧插了几枚绣花针、一双尖头木筷子。衣囊里装着几颗硬硬的干莲子,还有她平日攒下来的、形状大小差不多的圆石块,还有她从柜子里拿的十几枚铜钱。


珍藏着的扳指和瓷瓶被她用棉线紧紧栓在一起,系在腰间汗巾子上,贴肉塞在最里面。


奉书又是兴奋,又是紧张,闻着怀里馒头的香气,好像回到了当年在惠州二叔府上,第一次去和杜浒会面、给他带吃食的光景。那次她可狼狈得很,掉进了池塘里,东西全丢了,还受了伤。这次不会了。


不过她还是心下惴惴,连着去了两次茅房,这才出门。


她沿乾宁街一直向南,走在东侧的阴影里,轻松躲过了巡查宵禁的兵士。乾宁街和肃清门街交界的丁字路口前面有一处通宵亮灯的哨卡。她走到离哨卡一箭之地的时候,用力一跃,翻上了一堵院墙。她跟着一只黄鼠狼,一路走到斜街北侧,远远地看到海子上横跨的白色石桥。


海子东侧,是一处大工地,上面搭满了帐篷,帐篷里透出灯光,外面也坐了人,似乎在饮酒赏月。这些人没出斜街,不在宵禁的管控范围之内,但却可以看到街上的所有动静。


钟楼就在街道尽头,横跨在十字路口中央。奉书有点明白杜浒为什么选择在那里见面了。


她不断腹诽:“他分明是耍赖!这第一道难题已经摆在眼前了。这么多人看着,我怎么过去?”


只好绕路。可是斜街是城西北最热闹的市集所在,两头都堵着哨卡呢。


哨卡和赏月的人群。她权衡了一下,决定冒险从人群中穿过。她施展全身解数,把自己变成一团影子,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里,控制着每一块肌肉,不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有人注意到她,但他们会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眼花了。


可是她却被一只狗发现了。身边猛然响起一阵狂吠声。


她顿时激出一身冷汗,第一反应便是用肉馒头丢它。但馒头她只带了一个,有点舍不得。


她卯足劲力朝那狗踢了一脚。那狗立刻没了声音,在地上抽搐两下,死了。


她反倒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一踢有这么大的力道。


但犬吠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几个人朝她走了过来。她反应奇速,立刻跑了两步,翻身躲进了旁边的一口井里,双手扳着井沿,身子蜷着贴在井壁。那是杜浒用过的法子。


几个人在她头顶议论了几句,脚步声慢慢散去了。


她仔细听了良久,确定井边无人,这才一骨碌翻了出来,在地上匍匐了一阵子,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钟楼还有半里来路的距离,黑压压的楼体已经清晰可见。


钟楼附近有两个小帐篷,是敲钟人的住处,其中一个里面亮着光。钟楼门口则彻夜守着一班卫队,以防有闲人闯入,胡乱敲钟,扰乱城市秩序。几盏红色的官灯格外清晰,照出附近所有人的影子。


奉书默默盘算了一阵。想要放倒一个卫兵,抢一盏灯,或者打倒一个敲钟人,换上他的衣服,混进门去,或者……


都不行,门是锁着的。她不知道谁身上有钥匙。要想顺顺利利地进门,非得把所有人都打倒搜一遍不可。她权衡了一下自己的本事,又听了听不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决定放弃。


她绕到钟楼后方,用绣花针让守在那里的两个卫兵暂时晕了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对活人使出这种手段。他们的皮肤比靶子更软些,倒地的声音比她想得更重些。


她收回针,双手摸上粗糙的砖墙,找到一处宽些的缝隙,手指头抠了进去,又将脚尖点上一处微微凸出的砖角,手指一用力,就像一只真的壁虎一样游上了墙壁。


第一层爬得很顺利。她在屋檐上休息了一会儿,跳上第二层。地上卫兵的说话声已经听得不太清晰了。突然她头顶上吱嘎作响,一群老鸦被惊了起来,扑棱棱飞上天去。她吓了一跳,手上出了一层腻腻的汗,连忙在旁边砖头上用力蹭掉。


夜风在她耳边呼呼作响。第二层屋檐的瓦片有些滑腻,上面积了陈年的灰土鸟粪。她不敢多加停留,身子向上连蹿,抓住了第三层屋檐下面的梁。她喘息了几口,朝上一看,不由得叫苦。第三层屋檐覆着钟楼最顶层,反倒比前两层屋檐要宽些,正盖在她的头顶。要想翻上去,恐怕得冒险在空中跳跃,抓住屋檐的边缘。


奉书沿着墙壁,螃蟹般横向爬了半圈,希望发现有什么可以下手的缺口。可是一直到了西北角,也没发觉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


她慢慢调整呼吸。这种在空中抓握的本事,她此前不是没练过。但练习的场地都是胡同里的小瓦房,就算摔下来,也不过是个浑身青肿。而现在,她悬在十五六丈高的半空。


她有些气馁,但更不愿意服输,“师父能上来,我就能上来。”在脑海里默默演练了几次,一挺腰,脚尖一用力,像一只蝙蝠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双手箕张,死死扣住了屋檐最外面的瓦片,身子像秋千一样甩来甩去。


可是手指刚触到瓦片时,她就知道完了。那瓦片是松动的,被她的体重一带,慢慢滑了下去。


她惊骇得无以复加,伸手向旁边乱抓乱握。突然抓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那手把她向上一提,她就稳稳地站在了屋檐上。


她惊魂未定,腿脚发软。杜浒正微笑着瞧她,半边脸让月光镀成了银色。


“你来了。”


奉书气鼓鼓地瞪着他。他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可随即她就注意到杜浒脚边堆着一团粗索,绳索的一头挽在他手上。她明白了,就算她真的跌下去,也能让他给捞上来。


她的气消了一些,觉得口干舌燥,解下水囊喝了口水,挺胸抬头,说:“我来了。”


更鼓咚的一响,报亥时三刻整。


(以下为正版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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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浒朝她伸出一只手,她立刻就拉住了。屋檐又光溜,又滑腻,又是斜的,她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杜浒带她在屋檐上走了半圈,朝南坐了下来,示意她也坐。


钟楼是大都城的中心和最高点。月色如水,比丝绸还轻柔的微光漂浮在城市上空。在寻常人看来,这微光照亮的,也不过是影影绰绰的一片。但在奉书经过严格训练的眼睛里,整个城市的全貌一览无余。


奉书被眼前的壮丽景象惊呆了。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从没想象过的大都城。方方正正的城墙一直延伸到远方,消融在漆黑的夜色里。棋盘状的街道纵横交错,疏落有致。平整的土路反射着月光,散发出隐约的青白色。无数盏暗红色的小灯沿街缓缓移动。而城里的一户户民房、寺院、官署,都星星点点地亮着昏黄的灯光。只有右前方的一大片地方是黑洞洞的,好像把所有的灯光都吸走了。那是盛满了水的海子,水面上依稀泛着波光。偶尔,水波组成一轮晃动的满月,随即又破碎开来,如梦似幻。


杜浒指着正前方,悄声说:“皇宫。”


一圈高大的宫墙,围住了南城的一半地方,挡住了闲杂人的视线。即便是在高高的钟楼顶端,也只能看到墙里面起伏的山花向前的屋顶,浴在月光下面,好似披金戴银。宫墙顶上,均匀分布着一排排橙黄色灯笼,有条不紊地四处移动着。


杜浒又给她指出了鼓楼、太庙、圆恩寺、北太仓、宝钞库、国子监,还有未完工的社稷坛、孔庙、御史台、中书省、枢密院。奉书心中满是惊叹,看着这些神秘的去处一一浮现在眼前,心中生出一丝指点江山的情怀。


她忽然回头,想看看自己居住的清远坊。她不禁失望。钟楼北部,大多是城市的贫民区,死气沉沉的一片,路上的灯也不多,只能看到一个个白色的蒙古包,反射着月光。


而再往北,越过城墙,便是连绵的青山,像巨人一样守在城市的北部边陲。


杜浒让她往西南方向看过去。


“看见那个塔了吗?那是万安寺的塔尖。旁边那个占了四条胡同的宅院,就是太子府。宫城内的太子宫还没建好,太子暂时住在那里。”


奉书凝目远眺,看着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天才说:“离得挺远的。”


杜浒又指了指东南方,让她从圆恩寺开始,往南数三条胡同,又往东数一条大街,目光落在一片黑黝黝的院子里。


“那就是北兵马司府衙。”


奉书心里通的一跳。原来父亲离得那么近。她紧紧抿住嘴唇,忍住夺眶的泪水。一时间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乌鸦,不能拍拍翅膀就降落在父亲眼前。


兵马司左近的灯火不多,但院墙院门之间布满了蠢蠢欲动的可疑黑影,逃不过她的眼睛。那些定是比寻常兵卒更加高级的守卫。


直到杜浒再次开口,她的思绪才猛然被拉回现实。


他让她往左看,越过国子监、孔庙,便是一处寻常的居民里坊,胡同里亮着几盏昏暗的黄灯,一晃一晃的。


“那是居贤坊。坊内最大的一户宅院里,住着一个姓黎的汉人老爷。这人曾在丞相军中做事,打了一场败仗之后,早早投降了蒙古,反过来帮鞑子杀我大宋子民。他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将俘获的十三个督府军校曹活活烹了。那些人都是我一手调`教出的部下。”


奉书听得毛发直竖,轻轻叫了一声:“烹……烹了……”


“前一个月,我偶然在街上遇见了他,知晓了他的住处。我本待立刻杀了他,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但我最近身子有些累,懒得动手。”


奉书明白过来:“你让我去杀他?”


这就是第一道题目?


杜浒微微一笑,“好好瞧瞧路径,仔细琢磨琢磨该怎么去。这个人身高六尺五六,体胖,面白无须,额角一搭青记,极是好认。不过你要注意,第一,这人练过些武艺,而且武艺不错。第二,那天我们互相撞见时,他一副见鬼的表情,很可能已经认出了我。他心虚之下,也许会格外小心防备。第三,快去快回,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得手之后,把他腰间的虎符取下来给我。”


一个时辰有点短,但她还是胸有成竹,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说出的事项,简略地道:“我知道了。”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杜浒慢慢说:“这人虽然十恶不赦,他的妻妾子女、家里的下人仆役,却都跟我没仇。你只许下手取一条命,若是今晚有第二个人死在你手里,你就算输。”


奉书点了点头,寻思一阵,问:“打伤他们,可不可以?”


杜浒笑道:“你就是忘不了讨价还价。”想了想,说:“若是伤了人,引出动静,我当然不能强算你输,但是下一道题目说不定就会难些。”


奉书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站起身来,眯着眼睛,眼神跟着地面上的一盏盏红灯转来转去,开始盘算进出居贤坊的方法。


沉闷的鼓声从南面的鼓楼隔空传来,报了子时。


杜浒在她后背上轻轻一拍,“去吧。丑时更鼓响时,准时回来这里找我。”


奉书深吸口气,刚要离开,又扭回身子,嘻嘻一笑:“师父……”


“还有什么要问的?”


奉书伸出一双小手,凑在他鼻子底下,笑道:“吹口气儿。”


杜浒不解,“吹口什么?”


“我头一次独自出去做案子,没经验嘛。你给我吹口仙气儿,我就有把握了。”


杜浒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这是哪儿的规矩?”


“不是哪儿的规矩,就是让我心里踏实。快吹。”


杜浒冷笑摇头,“你还没把握?在张弘范家里大闹天宫的时候,哪儿来的把握?”


奉书连忙住口,低下头,有点后悔引出这个话题了。刚要走,却觉得两只手被轻轻握住了,随即手心一痒,真的让他吹了口气。


杜浒边笑边道:“好啦,现在可以去了吧?聂隐娘姑娘?”


奉书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去,抓住屋檐边缘一块结实的瓦片,一扭腰,轻轻出溜下去。


杜浒忽然又说:“等等。”


她从屋檐底下探出头来,“什么事?”


杜浒犹豫了片刻,才说:“若是觉得力所不及,也不用硬来。安全要紧。”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奉书才明白自己接下了怎样的一个挑战。她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跑到四五里之外的居贤坊,闯入一户民宅,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再回到钟楼上。一去一回,一路上有无数盏官灯往来巡查。


她没工夫细想,照着自己之前看好的路径,钻入了巡兵最稀疏的一条大街。她刚才居高临下,已经看出了夜禁巡逻队伍的出行规律,知道南北两路队伍在十字路□□汇之后,各奔东西,得过好一阵子才能再转回来。她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一道道院墙、房屋,清清楚楚地在脑海中模拟着官灯的行进路线。


居贤坊只有一户大宅,十分显眼。院墙高大,门缝里透出若隐若现的灯光,里面传来喁喁的说话声,想来是值夜的家丁。


她自忖跳不过去那墙,在宅子周围转了半圈,先爬上了相邻的一栋民房,从屋顶跳上一棵树,又从树梢上跳到了高墙顶上。往下一看,长凳上果然坐着好几个壮汉,正在百无聊赖地掷骰子玩。


紧接着脚底下传来一阵特异的声响,似乎是狗在喘气,而且是一条身形庞大的恶犬。她心中一紧,知道狗的鼻子可不好糊弄。


奉书庆幸自己怀里揣了个肉馒头,急忙掏出来,心念一动,往里面埋了两根绣花针,往下一抛。只听那狗追着馒头去了。下一刻,便是一声不像狗叫的尖声惨嚎。那恶犬开始满地打滚。两个值夜的家丁骂了一句,抛下骰子,前去查看,剩下的几个人也探头探脑地朝后面张望。趁这当口,她无声无息地溜下了墙壁,隐身在前厅的门柱后面。


夜幕漆黑,借着淡淡的月光,他们绝不会发现那狗的死因。她正得意间,忽然想:“师父可没说能不能杀狗!”


但事情已经做下去了,覆水难收。她定了定心神,想:“他家老爷肯定是住在最中间的大房子里。”


她听着两边耳房里传出的鼾声,知道那里住了不下几十个仆役,不敢冒险从耳房前面走,干脆顺着柱子爬上了房,伏在瓦片上。好在这家人银钱充裕,瓦片贴得挺牢。


她顺着走廊房檐来到后院大屋,双脚钩在屋顶,倒挂身子,悄悄从窗缝朝里面张了一眼。只见屋内陈设富贵,房门口挂着一把腰刀,表明这是个有品阶的武将的卧室。屏风后面的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床上一顶红罗幔帐,侧首支着一个黄铜脸盆,旁边的金漆雕花小几上,立着个锡制烛台,一支蜡烛马上就要燃尽。


床上睡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鼾声正浓。床下的地铺上,脚抵脚睡着两个丫环,淡淡的脂粉气环绕满屋。


奉书心中一喜:“这人睡觉还点着蜡烛,真是省了我的事了。”身边掏出筷子,悄悄拨开了窗栓,蹑手蹑脚地溜了下来,微微蹲下,轻轻在两个丫环耳根后面拂了两把。


睡在床上的那个身躯,此刻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她有七八种手段能立刻让那人停止呼吸。但如果用太残忍的方法,杜浒大概不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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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七八种手段能立刻让那人停止呼吸。但如果用太残忍的方法,杜浒大概不会喜欢。


奉书无声无息地上前,轻轻捂住被角,左手压住那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运起巧劲来。他会一边做梦,一边闷死。丫环们会以为是老爷突发心疾,不会被吓得太厉害。


捂住被子的一刹那,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师父跟我说了这人的体貌,是不是要再确认一下?”


随即又想:“哼,睡在这里的,除了老爷,还有谁?他蒙着脑袋,说不定正是因为遇到了师父,心里有鬼。”


可是她头一次有计划地杀人,心里面其实畏缩得厉害,一旦对自己稍有怀疑,立刻就松了手,闭着眼睛平静了一小会儿,慢慢梳理着纷乱的心思。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不对劲。屋子里的脂粉气,她本来以为来自两个丫环。可是小时候的富贵生活告诉她,这香气绝非寻常丫环能负担得起。再看床上那人,似乎也没有六尺五六的身高。顶多六尺。


而刚才碰到那人胸膛的一瞬间,手感似乎也不太正常。


她忍不住揭开了被子一角。看到的是一头青丝、一张粉面。是个中年妇人!


她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一下子麻了,连忙将被子盖好,浑身已经出了一层燥汗。


那妇人让被角带出的风吹得激灵了一下子,停了鼾声。


奉书此前已经记住了房屋里的一切布局,虽然心慌,却也没乱了分寸,静悄悄地躲入屏风后面,随即听到那妇人呓语几声,叫:“梅香,梅香。”


一个丫环醒了,道:“太太?”


“老爷……老爷还没回来?”


那丫环小声答道:“太太,老爷今天都说了,宿在西厢房,太太就别等了……熄灯睡了罢。”


那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让那丫环把蜡烛熄了,声音似乎不是太开心。


奉书在屏风后面立了良久,砰砰乱跳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差点就杀错了人……不过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们口中的那个老爷,才是她要找的人。


她想:“那老爷放着好好的大卧室不睡,偏要睡在西厢房,还真是心里有鬼。”


可是等她摸到西厢房,从窗里跳进去一看,便知道了为什么。房里没灯,但她的眼力现下非比寻常,借着月光,也看得清楚。大床上,两个人正呼呼大睡。左边的是个娇美妇人,右边的是个白胖男子,额头上一搭青记,一只手和一条腿越过被子,压在那妇人身上。


她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又是生气,又是害臊:“呸,原来是和小妾一起睡觉。搂搂抱抱,也不嫌丑!”


可是这样一来,杀人的任务就难办了许多。那老爷和小妾挨得太近,又是睡在里床,大半个身子都被那小妾挡着。要想杀一人而让另一人毫无知觉,只怕有些棘手。


更棘手的是,房中还有第四个人。


她马上发现窗边立着一个小摇篮,里面放着一个数月大的小婴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正看着自己。


她立刻反应过来:“是那老爷和小妾的孩子。”


那孩子又娇又嫩,极是可爱,和那脑满肠肥的老爷全然不同。奉书被那孩子一瞧,突然间羞愧无地,明知小小婴儿无知无识,也不由得伏下身去,让那孩子再也看不见自己。


要是杀了这个老爷,小婴儿便没了父亲,宅子里的太太、小妾,还有不知多少别的女人,就会没了一家之主,日子不会好过……可是床上那个胖男人身上担着血债,那是师父亲口说的。是了,她看到一条鸾带挂在床头栏杆上,正中间系着一枚虎符,昭示着他在蒙古帝国中的地位。


胡思乱想之间,她突然听到外面隐隐的打更声响。子时已经过了一半。她心中一凛,强迫自己忘记小妾和婴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注意到西厢房旁边紧邻着一个小厨房,想必是那小妾开小灶的处所。她像一只猫一样钻进那个厨房,只一小会儿,就捏了一只老鼠回来。


她躲在墙角,从身上取出一枚最轻的小圆石子,心中暗道一声抱歉,手劲到处,那石子轻轻弹了出去,正落在那小婴儿的脸蛋旁边。她心中暗暗为自己喝了声彩,想:“那口仙气儿功不可没。”


那婴儿马上惊醒了,张口便开始大哭。


那小妾立刻也醒了,含混不清地道:“亲亲肉儿,又折腾你娘。”翻身下床,摸黑走到摇篮跟前,抱起婴儿摇了摇,又解开睡袍衣襟,给他喂奶。


奉书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那老爷。见他仍是睡得死死的,心中不由得起急。那小妾喂了一阵子奶,将孩子放了回去,又要上床。奉书连忙把手中捏得半死的老鼠朝摇篮下面一扔。那小妾听得吱吱叫声,大骇道:“有老鼠!难怪宝贝儿哭!老爷!”


那老爷这才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道:“烦死人了,叫什么叫……”边说边打了个呵欠。


他的呵欠打到一半,便没了声音。一枚莲子已经打进了他的口里,正封住他的气管。那老爷急忙伸手朝喉咙口里掏,全身在床上无声无息地抽搐。那小妾却一心在婴儿身上,一刻也没有回头。只过了片刻时分,那老爷仿佛突然又睡着了一样,轰然倒在床上,张嘴望天,一动不动了。


那小妾还在埋怨:“你就知道睡,也不知道哄哄孩子,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见老爷没有动静,只好自己用脚把老鼠赶了赶,又哄了哄婴儿,自己回到床上,拽着被子盖上,拱了拱身子,拉过那老爷的胳膊,枕在自己颈下,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得熟了。


奉书伸手摸到鸾带上的虎符,用力扯了下来,翻出了西厢房。


*


她一言不发地将虎符交到杜浒手上。


杜浒将那虎符看了又看,仔仔细细地揣在怀里,站起身来,对她深深一揖,道:“多谢。”


奉书慌忙还礼。杜浒拉她坐了下来,问:“就杀了他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答道:“还有条狗。”也许还有一只老鼠。


“怎么做到的?跟我说说。”


她拣要紧的说了。


杜浒笑着夸她:“不错,比我想得还要机灵些。这第一场考试,算你过啦,我没话说。”


可是奉书却高兴不起来,只是郁郁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丑时的鼓点刚刚响过,正是一夜间最凉的时候。钟楼楼顶更是高处不胜寒,一阵冷风吹上她汗湿的身子,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杜浒挡在她的上风处坐下,问:“怎么了,不痛快?”


她点点头,“那人真的那么残忍,烹死了十几个俘虏?”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


“不是,我……我只是……”


“你看他现在娇儿美妾,过得其乐融融,下不去手了,是不是?”


他怎么知道那人有妻有妾?可奉书没心思想这些事,只是郁郁道:“我知道那人该死。可是我当着他儿子的面杀了他。”


杜浒点点头,良久不答。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她抱紧了双臂,余光看着杜浒在自己身边盘膝而坐,一动不动,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忍不住朝他身边蹭了蹭,半边身子稍稍暖了些。


杜浒看到她微微发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葫芦,拔开塞子,递到她手上,“来,喝口酒,去去寒气。”


奉书惊诧道:“现在?喝酒?”


杜浒笑道:“你又不是没喝过。喝吧,心里会好受些。”


她于是慢慢地啜了几口酒。胃里似乎暖了一些,可心里还是冷冰冰的。


杜浒抬头看着偏西的圆月,慢慢道:“奉儿,你心太软,想得太多。小姑娘家,善良本是好事。但你偏偏又倔得要死。你要一个人深入虎狼之地,我拦不住,但我非得教你这个道理不可。你给我记着,关键时刻,一点也不许手软。以后的任何时候,你自己的安危都要放在第一位。若是有人想杀你,想害你,想碰你一个指头,那他就是罪有应得,你都必须不假思索地反击回去。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总是想着他死后留下多少个孤儿寡母,那不关你的事。”


奉书慢慢咀嚼他话中的含义,简直不相信那是杜浒说出来的话,“可是你跟我说过,本事越大,越不能滥杀……”


“你今日也没有滥杀,何必过意不去?况且,你的本事还没大到能随意宽恕的地步,懂吗?我宁可你心狠手辣一些,也不愿意你糊里糊涂地送在自己的软心肠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狠手辣,这就是他希望自己成为的人?嫌她心肠不够硬,因此便要用这个方式来锤炼她吗?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他眼中的大姑娘、大人?


忽然想让他搂着自己,暖暖和和的安慰两句,又不太好意思开口。她今天本就是来证明自己足够独立坚强,能够独当一面的。况且,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腹诽别人“搂搂抱抱,也不嫌丑”呢。


可惜杜浒读不出她的心思,见她靠过来,反而微微让了让,给她让出一块更宽敞的地方,简略地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好好想想。准备好做下一道题了,就告诉我。”


(以下为正版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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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连甍铁瓮关,要寻间道走江干·


奉书默默地坐着,心中回想着方才那一个时辰里的惊险和罪恶。她知道杜浒说得没错,可情绪却远远不像感官那么好控制。她干脆又喝了一大口酒,头脑里烘烘的,却还是无法将负罪感抛到脑后。


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做这些事?自己把自己折磨了这么久,到底值不值得?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太子府。非要去不可吗?


秋风凉如水,酒气挡不住寒气。她拔开酒葫芦塞子,想再喝一口。


杜浒却把酒葫芦收了回来,盖紧塞子,说:“别再喝了。”触到她的手指头,终于觉出冰凉,赶紧握住,问:“怎么这么凉?你今天穿了几件衣服?”


奉书的一双小手被他热热的手心包着,舒服得一个激灵,小声说:“我、我怕穿多了,行动起来不方便嘛……也没料到半夜会这么冷……”大着胆子,得寸进尺,又往他身边拱了拱。


这回杜浒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摇摇头,轻轻把她搂在臂弯里。


“你要是受不住冷,咱们就下去。你要是……”


她立刻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他的下一句定然是:“你要是改主意了,咱们的约定依然可以作废,现在就回家。”


她不能让他说出这句话,不能给自己迟疑的机会,连忙钻出他怀里,一连声的说:“不会的,我不冷,一会儿动起来就好了。唔,我休息好了。第二道题是什么?”


杜浒听她这么说,笑道:“还挺着急。”伸手朝前指了一指,道:“再仔细看看。把大都的样子记记清楚。”


奉书说:“我都记住了。”


“那好。还记不记得咱们去年是从哪里进城的?”


她立刻转身,指了指北边的健德门。


“好。记不记得咱们进城前干了什么?”


“嗯,我们看到了修河渠的工地。你说要在那里找份活儿干。”


“然后呢?”


“之后……你让我乖乖地等你谈事,不许乱跑。”


“出圈就揍,哼哼,你可还欠着一顿揍呢。然后呢?”


奉书听他说话时带着笑意,心里小小的一甜。雷声大雨点小。她已经收到过不知多少次“揍你”的威胁了,可他毕竟从没舍得真的揍自己,顶多是巴掌抬起来,做做样子而已。


“还有……哦,对了,我身上有一柄匕首,你让我把它藏起来,埋在一棵树下,免得进城时被搜到。”


“我要那柄匕首。”


杜浒说完这几个字,就静静地远眺宫城,丝毫不顾奉书目瞪口呆的神色。


“可是师父,你忘了,那匕首让我们藏在城外了啊。现在城门又不开……咱们可以等天亮,等开了城门……”


“这是第二道题目。我现在就要那柄匕首。现在是丑时一刻。限你一个半时辰,在寅时三刻之前,把它送到我手里。完不成,你自己来找我认输。”


奉书总算明白了他并非说笑。大都城门共有十一座,东有光熙门、崇仁门、齐化门,南有文明门、丽正门、顺承门,西有平则门、和义门、肃清门,北有健德门、安贞门。而现在,门门紧闭,除了顺承门、丽正门会在清晨卯时开放外,其余诸门则要等天光大亮,才渐次打开。城门口则满是轮班倒换的守兵,配备着长`枪、大刀和弓箭。


她正束手无策,忽然听得杜浒冷笑一声,“磨蹭什么呢?难道还等我手把手教你?”


她厚着脸皮,小声问:“要是那匕首让人发现,捡走了呢?”


杜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就给我带一抔那树底下的土来。”


奉书现下确定了。匕首什么的只是幌子,他根本就是有意为难自己。大都城里人人都知道,城门闭后,就连一只乌鸦也难飞进飞出。她听得街坊巷里传言,有一次九皇子脱欢出城打猎,耽得稍晚了些,城门已经关了。他亮出身份,交涉无果;又拿出主子威势,将那为首的军官用马鞭子狠狠抽了一顿,对方头破血流,却依然不肯让步。最后,脱欢只好率人马在城外睡了一夜的帐篷。第二天,皇帝嘉奖并重赏了那些忠于职守的守城军官。


奉书看着月光下的城墙、城门和无数哨卡,愁眉苦脸。杜浒这道题目,根本就相当于让她跳出一部巨大的铁笼子。她仔细回想了一阵,师父似乎没有教过她怎么飞。


杜浒见她只是出神,打了个呵欠,道:“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可以现在认输,咱们回家睡觉。”


奉书一咬牙,“谁说我做不到了?”检查了一下身上各物,紧了紧腰带,又问:“许不许杀人伤人?”


“百无禁忌。只不过你要想好了……”他随意指了指一个城门,“在那里闹出事来,后果自负。”


等杜浒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奉书已经攀下屋檐,消失在黑暗里了。


她一点一点地回忆起来。埋匕首的地方是在河渠工地附近。工地在城西北的肃清门附近。肃清门离钟楼不远,西边偏北,沿着房顶和院墙小跑个一炷香时刻,就到了。就算加上躲避夜禁巡查的工夫,也花不了太多的时间。


可是肃清门门楼上,有至少七八十个守兵,监视着门内门外的所有动静。


其他城门也是大同小异。南边的城门,平时往来人流更多,守兵甚至能达到一两百个。她才不会傻到和这些真刀实枪的汉子们硬拼。


她在城门附近徘徊许久,没发现任何可乘之机,反而几次差点被巡逻的官灯照出影子。


她躲在一个柴堆后面,揣摩着杜浒的心思:“就算是师父自己,也不会傻到硬闯城门。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城墙不高,是不是可以爬过去?她悄悄摸到肃清门与和义门之间的土墙边缘。不少民房、官署都是倚墙而建的。她三两下攀上一户人家的烟囱,试探着摸上城墙。


可是城墙表面是夯土砌成,没有太多的凹凸和缝隙,无法让她手扳足踏。她把一里之内的整段城墙都试遍了,却依旧是徒劳无功。偶尔墙体上有细小的裂缝,她用力一抓,便哗啦啦掉下几块土来。


她靠着城墙,眼看着月亮一点点向西移动,心中越来越焦躁,只得苦笑:“除非我效法愚公移山,把整个城墙铲平。这种事肯定不会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完成。”想到“愚公移山”,忽然又闪念:“在城墙上凿出可供攀援的凹洞,不知要多久?”


可是她身上并无任何工具。她在左近找寻了一圈,只找到一块碎转头,试着往城墙上敲了一敲。墙体上出现了一个小凹洞,但笃笃的敲凿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回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奉书心中一凛,急忙停手。与此同时,墙上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紧接着几束灯光朝她乱照下来。


她浑身一颤,直接从烟囱跃到地面,抱着头,骨碌碌滚了好远,爬起来,没命地疯跑。几双急匆匆的脚步追在她身后。灯光照出了她的影子。她似乎还听见了弓弦绷紧的声音。


她一边骂着自己太不小心,一边左右寻找退路。身后零星响着“捉贼”、“捉歹人”的声音。宵禁之后,若有寻常百姓再敢上街,便一律当做贼人处置。


跑了没多久,漆黑一片的海子便横亘在眼前。她只花了眨眼的工夫做决定,转身跑向东南方的析津坊,那里的哨卡不是太多。


可她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街边正在整修排水沟,她踩上了工人留在那里的一把铲子,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下,膝盖似乎磕出血来了。她就地一滚,一骨碌爬了起来,瘸了几步,飞速藏身在海子边缘的树丛里。


可是几个守兵已经追上来了,一面追,一面当当当地敲锣示警。她感到一只手朝自己后背抓了过来,一扭身,像条鱼一样躲了过去,顺手轻轻在那条胳膊上一推,身后那人收势不住,哗啦一声,直接滚进了海子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又闪过第二个人的攻击,趁那人转身时脚步变换得乱了,听准声音,一拳击在他太阳穴。那人咚的一下晕倒在地。


第三个人见是个练家子,犹豫了一下,抽出了刀。此时落水那人骂骂咧咧地爬了出来,也抽出了刀,在身前乱挥乱舞。


奉书心中飞快地对比了一下敌我实力差距,不假思索地扭身一跃,钻入了黑沉沉的水里,闭住了气。


此前几个月的严酷训练终于现出了效果。她的双脚悬浮在茂密的水草中,耳边都是隆隆的水声,冰冷的湖水飞快地带走她的体温,肺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可是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心里默默数着数,从一坚持到了一百,静悄悄地探出头来,换了一口气。


岸上追捕她的那几个人似乎放弃了努力,几盏红灯正慢慢地朝远处移动。


湖水和月色一样冰凉。奉书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僵硬刺痛,连忙用力抓握数下,转身朝对岸游过去,小心不溅起任何水花。


她心里暗暗地咒骂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缓缓的水流带到了海子中央,先前入水的地方已经离得好远了,而对岸也似乎遥遥无望。


(正版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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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心中隐隐约约起了个模糊的念头,一惊之下,差点喝了口水,又差点欢叫起来。


但头脑似乎已经冻僵了,完全没法思考。她强迫自己用力划水,游到了岸边,抓着一簇簇水草,蹭上了岸,拧了拧身上的水,抱紧身子蜷在一株大柳树下面,调整呼吸。她全身簌簌发抖,但幸亏方才的那几口酒,保存了她腹中的一小块温暖,让她不至于冻得坏了。


海子里的水是流动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自己怎么从来没想过?杜浒每日参与的修建河渠的工程,便是从城西北的昌平县瓮山泊取水,引入海子,最后经由通惠河导入南北大运河。城内的积水潭,只不过是这个庞大水系的一个中转站。


活水从城内外流进流出,似乎不用经过城门的哨卡盘查。


奉书想清楚这一点,小声欢呼起来。水道!这条路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她却眼睁睁地视而不见。


她知道入城的水道在城西和义门旁边,就在守军的眼皮底下。而出城的水道似乎是在城南,她从没到过那里。


她又冷、又饿、又是心焦,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强迫自己耐心思考,回忆着方才在楼顶所见的、大都城的全貌,在脑海里勾勒着城内的水系。


头脑慢慢清晰了起来。她记起来了,去年她随杜浒进城之前,曾经在城南关厢的集市里迷了路。在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时候,她似乎看见过一条水渠从城里流出来。是了,那时候她正被那个市场长官胸前的十字架吓得不轻。


一幅完整的地图在她脑海中拼凑了起来。出城的水渠是在丽正门和文明门之间,和她要去的肃清门几乎是个对角,完全南辕北辙。但她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她必须绕路,驰骋半个大都城,从水道溜出去,再绕过半个大都城墙,才能到达目的地。


更鼓敲响。距离她出发,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再不犹豫,沿海子开始飞奔。身周凉风飕飕的吹过,带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没多久就不觉得冷了,密密的汗珠从鼻尖渗了出来。她轻车熟路地躲过了七八个哨卡,绕过了巡逻紧密的宫城,一路跑过万宁寺、宝钞库、圆恩寺、仁寿坊……


仁寿坊的那个豪华宅院,是过去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的府第,府门口仍然挂着几部陈旧的白幡。奉书朝那个宅院瞟了一眼,心中已经难起任何波澜。明照坊、澄清坊、南薰坊,等她来到南城墙之前,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她伏在一棵大树的枝桠间,观察着那个窄窄的河渠。


河渠里的水经流整个城市,已经变得又臭又浑。城墙上开着一个小水门。水门似乎还在扩建之中,周围搭着支架和栏杆。而水门正中,是一个可升降的栅栏。栅栏的缝隙很窄,容不得她的身子通过。


她找到了升降栅栏的机关,但随即发现那机关是上了锁的。负责钥匙的人,此刻正在城内不知哪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奉书心中越来越焦急。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可她却还被困在城里。她又将河渠仔细看了看,下定决心到水底一探。她忍住水中的臭气,深深吸了口气,埋头向下游去。


她顺着栅栏摸到了河底,心中便即叫苦。栅栏的底部与河底只有一尺来宽的缝隙。木质的栅栏底部滑滑的,生满了不知何种水藻,摸着就恶心。她试着钻过去,可是钻到肩膀那里,就卡住了。她在水底进出不得,全身仿佛火烧一般,感觉到河水灌进自己的鼻孔。突然,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攥住栅栏,猛地向后一退,挣脱了栏杆,飞快地游上了河面,抹了把脸,长长吸了一口气,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


一条狗发现了她,驻足在河渠岸边,朝她狂吠。


她全身浸在浑水里,体温慢慢又降了下来。她抓住栅栏慢慢向上爬到空中,暂且脱离了冷水的包围。


她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冰冷又坚硬的东西。栅栏和水门中间的脚手架上,嵌着几根铁棍、一个铁锤。那是修河渠的工人们留在那里的。


她心中又升起一个大胆的计划,抓住铁锤铁棍,吸了口气,一头沉入水底,用锤子去敲那栅栏脚底的木条。她想,那木质栅栏在水底泡得久了,总不会太结实,应该是要时时更换的。


可是水流阻挡了她的力气。那锤子敲上木条的时候,就像用手轻抚那样温柔。


她的一口气已经用掉一半,但头脑却出奇地清醒。她丢掉铁锤,改用铁棍,嵌在两根栅栏脚之间,形成一个杠杆,咬紧牙关,渐渐用力。


她能感觉那木条一点点地断裂了。但是她的体力也快用完了。体内一股浊气窜来窜去,头脑里嗡嗡作响。她拼命忍住想要大口呼吸的冲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突然她手上一轻,木条终于断了,一截断木带着水藻,轻轻漂上了水面。


她连忙丢下铁棍,猛地一蹬脚,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异声,好像哭腔一样,她也顾不得了。直喘了半盏茶工夫,才觉得一条命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稍作休息,立刻又潜了下去,抓住铁棍,贴着河底,从那个被她撬出的缺口慢慢蹭了过去。河底软滑滑的,不知是泥,还是水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丝毫不管,闭着气游了几丈远,便摸到了另一个栅栏,那是城墙外侧的水门。


她如法炮制。这一侧的水门有些疏于维护,稍一用力,栅栏脚便即折断。她扔掉铁棍,飞快地又游了几游,双手慢慢向上一探,摸到了一片清新的空气。


她从河渠里拖泥带水地爬了出来。南城墙在她背后投下巨大的影子。月亮已经偏西了。


奉书来不及兴奋,不要命般在旷野中狂奔,绕过南城墙,又折而向北。她已经近一年没出城了,但记忆仍是格外清晰。她很快便找到了那棵埋匕首的大槐树。上一次,这棵树还满是枯枝,树底下积了几尺厚的雪。而现在,树下是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她在左近找到两块尖利的石头,用力掘了起来。不一刻,她的手就碰到了木质的匕首柄。她捏住一拔,眼前就闪过了一片寒光。


奉书欢呼一声,抱着匕首瘫倒在地上。她全身又湿又冷,身体像被抽干了一般。方才的一番奔波辛劳,已经接近了她体能的极限。


可是她听到了城内隐隐传来的打更声音。寅时三刻已经到了。杜浒留给她的一个半时辰,已经用完了。


奉书听着更鼓咚咚的响,想爬起来,浑身却酸软无力,闭上眼睛,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成功了。她战胜了大都城的铜墙铁壁,那是她此前怎么也不敢想的成就。可是她却来不及回去了。


突然,她听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蹲下身,将她手中的匕首轻轻抽走了。


她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正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师父!”她全身被狂喜攫取着,破涕为笑,语无伦次地叫着,“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我做到了!我早该想到的,要出城根本容易得很……我只是……”


杜浒挥挥手,让她住口,将匕首在衣襟上擦了擦,淡淡道:“我只是让你把它送到我手上,可没说送回钟楼。你一心着急赶时间,怎么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没注意到?这可不行,告诉过你多少次,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你稍微留点心……”


奉书吃了一惊,随即格格一笑,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我怎么……好罢,算我不小心……喏,更鼓刚响完,东西已经准时送到了,请师父查收。”心中隐隐觉得:“原来师父表面上给我出难题,让我去拼命,可毕竟还是关心我安危的。”突然又明白了:“师父方才让我喝了几口酒,自然是早就计划好,知道我要在冷水里泡。”


想到这里,她嘻嘻一笑,抬头一看,却见杜浒全身干干净净的,也没湿,也没脏,一点也不像自己这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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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浒显然已经熟悉过这里的地形,走了一阵,指着前面道:“那里有道小山泉,去洗洗干净,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说毕,将一团衣服丢在奉书手里。随即他靠着一棵柳树,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奉书早就觉得自己浑身发臭,沾了一身的粘稠不明物,不敢离师父太近,听他这么一说,当真是又惊又喜。他居然把自己的换洗衣服也带来了,考虑得可真周到。


到了杜浒指的地方,左右看看,四周没人,连条狗都没有。她乐坏了,赶紧把脏衣服脱下来,沐浴着月光,撩起清香凛冽的泉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彻底。


等她换好干净衣服,扎好头发,舒舒服服地回到柳树底下,月亮已经走到了树梢。杜浒正握着那匕首,聚精会神地把玩着。


她笑嘻嘻地凑近了,“师父?现在不臭了吧?”


就算他说臭也来不及了。她已经挨着他坐下,一连串地发问:“这第二道题,算不算通过?”


杜浒不抬眼,“勉强算吧。”见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脸蛋红红的,又是直往他身边蹭,这回总算是会意了。小丫头每完成一个任务,都要讨个搂抱做奖励呢。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将她搂了一搂,奉书便舒舒服服的窝在他怀里,顶着一头湿发,把他衣襟都弄得潮了。


杜浒给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又问:“知道为什么非要你辛苦这一遭吗?”


奉书想了想,说:“你是要告诉我,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只要肯静下心来琢磨,总是有办法做到的。”


杜浒点点头,却还不是对她十分满意,“你浪费了多久时间,才真的耐下心来琢磨?要不是你让守兵追到了海子里,只怕现在还对着城墙发愁呢吧。”


奉书脸一红,知道自己那些狼狈的傻样儿都被他看到了。小声道:“我没想到要绕那么大的圈子嘛。上一次你叫我杀人,我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让我硬打硬拼的。”


“明知拼不过,难道还硬拼不成?你只顾着抢时间,可曾静下心来好好的计划?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左右脱不出‘浮躁’二字,遇事容易耐不住性子。以后做事,不管你心里多着急,不管时间多紧迫,你都得记着‘耐心’两个字。硬打硬拼不成,暂时委屈委屈自己,绕绕弯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感觉他说的不过是老生常谈。但她也知道,倘若这句话是平日随随便便说出来,而不是在她历尽千难万险,跳出铜墙铁壁之后才做出的总结,自己多半也不太听得进去。


既然尝到了耐心思考的甜头,便不跟他唱反调了,在他怀里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再有难题时,我多想想便是,不能冲动行事。”


杜浒点点头,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匕首翻来转去,用袖子沾了些酒液,细细地擦拭掉上面的泥土,动作很慢,直到锋刃擦得光洁如新,刀刃上映了一轮月亮。


他的胸膛暖暖的,仿佛有催眠的功用,奉书靠着他就不想动了,回忆着自己方才定计出城的点点滴滴。恍惚间似乎睡着了一刻,只想就这么睡到天亮。只是他保持这个姿势,似乎不太舒服,管他呢,今天累坏了,都怪他,就要任性……


眼睛半睁半闭之间,忽然想到,这可还没完呢!


一下子清醒了,赶紧一骨碌翻身,摇着他胳膊,“师父,再有一个时辰,天可就要亮了。你要是还有第三道题,可要抓紧。”


她的声音有些热切,有些得意。她已经顺利完成了两个题目,得到了不少经验教训,料想第三题也会完成得更加顺利。况且,她早就看出来了,师父只是考验自己,又不是真的让自己拿性命去做无谓的冒险。


杜浒看了她一眼,面容有些不快,“还是这么着急?这么着急到太子府中去让人使唤?”


她不知怎的,觉得他在拖延时间。难道是他见难不住自己,想耍赖了?


心中一气,站起来大声道:“我说过了,我是要去卧底,不是要去真做奴婢!”反正方圆一里之内都没有第三个人,索性朗声跟他一条条的讲理,“再说,你刚才也已经看到我的本事了,前两道题,完成得怎样?我会杀人,也会忍耐,就算是一个人深入虎穴,也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师父要是再信不过我,再出一道更难的题目便是。”


杜浒轻轻叹了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眼神中有些捉摸不透的古怪,直看得她嗫嚅地住了口,心中从坦然变成了忐忑,从忐忑变成了害怕。


“如果我说,我宁可取了你的小命,也不让你走呢?”杜浒慢慢说完这句话,在她茫然不解的眼神中,匕首已经如闪电般欺到了她的颈下。


奉书惊叫一声,本能地仰头躲避。若是按照她所学的本事,下一步便该是顺势扭转敌人的肘关节,逼他松手撤剑。可是面前的人是师父啊,她怎么敢动手?


只一犹豫的功夫,匕首已经迅速转向,几个来回,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大叫:“不要!师父,是我!是我!”眼看着绑头发的发带被削下了一个角,心中的惊骇无与伦比,狼狈着滚在了地下,想逃出寒光的包围。


可是她刚刚爬起来要逃,便又看到剑尖已经指向了自己胸膛。她尖叫一声,来不及思考,用平日里练熟了的本事,闪身溜向侧面,避开了致命一击。可是那匕首却如影随形,毫不留情地向旁一翻。她只觉得左边肩头一凉,鲜血像瀑布般喷涌而出。


奉书活了这么大,那是她最恐怖、最绝望的时刻,一瞬间竟起了匪夷所思的念头:“师父被鬼上身了!”


那匕首在刺伤她之后,又无情地绞了半圈,深深地剜开她的皮肉,带出一大片红。她眼睁睁地看着半边衣裳被血濡湿了,下一刻,才是钻心的疼痛,像蜘蛛的触手一般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眼前一阵模糊,耳中如擂鼓般轰鸣着,似乎有无数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夹杂着杜浒的声音。她从没听过他如此冷酷的语调。


“第三题。打赢我。”


奉书完全无法思考这六个字背后的意义,眼泪喷薄而出,心中只剩下绝望的呐喊: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她是稚龄少女,他是成年男子。她才训练了不到两年,他对她的所有手段都了然于心。她刚刚在他的命令下奔波了一夜,体力近乎耗竭,他却养精蓄锐了几个时辰,全身是使不完的力气。她满心信任,全无防备,他却处心积虑,忽施偷袭。她赤手空拳,他却手持利器,那匕首是她刚刚亲手交给他的。


而且他毫不留情地伤她!若是打不赢呢?她是不是该死?


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她大哭出声:“别杀我……师父求求你……”


踉跄着脚步想逃,想大声叫救命,却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听见。这片树林本来就人迹罕至,不然,他何以把她带到这里来?


她辨不清方向,只顾没命地逃。奔了没几步,便被他的手指拂到了后背。整个身子像被一锤击中,翻滚着倒在了地上,树下的枯枝残叶划着她的脖颈和脸蛋,鼻腔中满是尘土和鲜血的气味。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杜浒已经又挡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月光,她眼前登时一片黑暗,只有他晶亮的目光,和匕首一样锐利无情,平日的温和与关怀无影无踪,全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奉书觉得全身的力气在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干,剧烈的痛楚让她的头脑时而清醒,时而发昏。在那难得的清醒时分,她总算是明白了,师父是宁可杀了她,也不会让她恣意妄为。这就是她不听话的下场。她的前两道题目完成得越是漂亮,他此刻下手越是毫不容情。


她只觉得从头到尾都被骗了,胸腔中跳动着的惊恐化作了狂怒,翻滚着躲过又一道劈刺,突然发出一声自己也认不出的怒吼:“你休想!你杀不死我!”


全身几近耗竭的力气又回来了一些,全身被强烈的逃生渴望支配着,她从没有过这么敏捷的动作。


可是杜浒比她快上十倍。她感到手肘被他扭住了,筋骨好像要断裂一般的疼。她再不犹豫,使出十二分的本事,伸出两指,反手去戳他双眼。杜浒不慌不忙地侧头避过。她右手一翻,拈出最后一枚绣花针,身子猛然一跃,不顾被匕首划破臂弯,依旧是用针去刺他眼睛。怒火好像把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心中暴念陡起:“你不是刚刚让我心狠手辣吗?我就心狠手辣给你看!”况且,不这样,根本无法解除他铺天盖地的攻势。


可是不断流血的肩膀已经带走了她手上的力气。杜浒轻轻用匕首一拨,绣花针便脱手飞出,无影无踪。她余光看到他嘴角浮着冷笑,匕首剑尖旋转着往前一送,朝着她的喉咙割了下去。


她眩晕不已,一时间万念俱灰,忽然不想再躲,只想:“师父知道我荒唐胡闹,日后必将吃尽苦头,所以才要用不痛的法子,先杀了我……”


也许应该闭目受死,到死做个乖孩子……


但满心的荒诞念头马上就被死亡的恐惧盖过了。日夜不辍的训练已经让她身先于心,以难以置信的敏捷速度低头一避。脸蛋擦着匕首的锋刃掠过,突然看到他手腕上的青筋,想也不想,野兽一般,张口死死咬住!


这是师父没教过的法子。是她的本能。她听到牙齿入肉的咯吱声响,感到那手腕上绷紧的筋络,舌尖咸涩,接着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那匕首就在她眼前,可是速度慢下来了。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合住牙齿,双手抓住他的手指,狠命一掰一扭,竟将匕首卸了下来。


泪水从腮边滑下来,咸的。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忘记了肩头的剧痛,手臂急挥,口中是自己也听不懂的尖声叫嚷,疯了般朝前扑去,奋力刺向杜浒的胸膛。


我赢了,我能打赢他,他杀不掉我,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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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似乎在犹豫,至少,没有立刻取自己的小命。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一定是哪里不对……片刻之前他还抱着她……不要就这么死……至少,不要死在他手里……


她喃喃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失血后的嘶哑。


“师父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饶命……”


不知过了多久,杜浒这才轻轻放开她。她头晕目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头发仍然湿着,贴在脸上,让泪水打成一绺一绺的。天色依然黑沉沉,月亮依然在树梢挂着,四周依然寂静。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似乎有一辈子那么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良久,她感到杜浒轻轻拍了拍自己后颈。她又恨又怕,挣扎着躲开。肩头的伤口撕裂般疼痛。


忽然又闻到了一阵辛香的气息。那是杜浒在她手中塞了一包伤药、一块麻布。


“你还在流血。快裹上。”


她呜咽了一声,劈手将伤药和布扔在了一边,固执地闭眼,不想看他。


她听到杜浒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手中一凉,掌心中多了一柄匕首,手指让他轻轻拢住。


“还气不过?那就捅回来好了,多少刀随你。”


她吃了一惊,睁开眼来,杜浒坐在她面前,眼中的戾气无影无踪,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咽喉,“除了这两个地方。让你随便刺,直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奉书反倒害怕起来,不禁又起了鬼附身的念头,连忙撑着地退了退。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神情,又是泪如泉涌,沿着两侧的脸蛋刷刷流到脖颈上,流到胸前,和肩头血肉模糊的一片混在一起。


“你……你知不知道有多疼……我还以为你……你真的要杀我……呜呜……我要吓死了……你不让我走,也不用、也不用这么吓我……我……我一直听你的话,你叫我好好训练,杀人……叫我钻臭水沟……我……我都照办了……为什么要耍我……”


杜浒始终默不作声,也不辩解。奉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气,余光看到自己的血往下滴,一咬牙,拿起匕首就往他肩上砍。让他也流血,让他也疼!


杜浒见刀光袭来,身子微微一颤,反倒半闭上眼,一动不动,竟是泰然受之的意思。


奉书心中气极,终究是下不去手,匕首斜了一斜,削下他一片衣角,然后用力将那匕首扔到远处,捂住脸呜呜的哭。


杜浒微笑,语气异乎寻常的认真,“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走了?快裹好伤,咱们回家。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开始准备。你想去哪儿,我都不拦着。”


奉书一脸泪花,犹然不敢相信,“我……我又没打赢你……你的题目不公平……”


杜浒收起笑容,淡淡道:“不公平?这点不公平就哭鼻子?等你到了外面,处处都是不公,天天都是委屈,你还能向谁抱怨?”


奉书蓦然大哭起来,“你这是要给我个教训,是不是?”


杜浒叹了口气,“你到底裹不裹伤?是不是没力气?要不要我帮你?”


她用力摇头,抽泣道:“我不要你管我,我流血流干算了……”她这话半是气恼,半是真心,一时间真想就此伤重而死,让他后悔去。


杜浒叹了口气,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拾起伤药和绷带,径直走到泉水边,用帕子沾了清水,轻轻给她洗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将衣料从一片血肉模糊中挑出来。


她疼得大口抽气,哭也哭不出来了,侧过身躲他,断断续续地道:“你为什么……下手那么重……呜呜……不用包,好不了啦……”


杜浒的声音忽然又冷漠起来,箍住她手臂,不让她动,“就是要下重手,否则你怎么长记性?”说着几下扯开她衣领,莹白的肩膀露出来,肩头汩汩流着鲜红的血。


她肌肤觉得一凉,“呀”了一声,脸上一热,扭身躲了一躲。她毕竟已经十三岁了,知道怕羞了。


杜浒反倒不耐烦,手上停了一停,“自己来?”


自己决计没这个力气。奉书感觉伤口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只好讪讪地摇摇头。反正他是师父,看一看自己肩膀,也没关系。比这更狼狈的样子,他也见过。


杜浒轻轻擦掉她肌肤上的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双手环在她两侧,拔掉酒葫芦的塞子,倒了些酒在手帕上,按上了她的伤口。奉书死死咬住嘴唇,咽回一声尖叫。伤口好深,酒液渗进了身体深处,活活地炙着她肩窝的肉,好像点燃了一条引线,劈开身体,一路烧灼到她的脚心。她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若不是被他紧紧裹着,简直要在地上打起滚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湿透了衣领,肩头逐渐清凉起来,被撒上了药粉,血终于止住了。杜浒撕下一条干净的麻布,环着她的肩膀,重重包好。


他一边动作,一边问:“想没想到我会对你这样?”


她好容易消的气又给他勾了起来,恨恨地道:“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反倒答不出来了。因为他是师父,虽然不时对她横眉冷对,可从来都是照顾她的。他虽然总是威胁要揍她,但他从没有在训练之外的场合把她弄痛过哪怕一点点。奉书觉得自己虽然年纪小,但这点是非好歹还是分得清的。


最后她说:“我本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我本来以为”这几个字咽了下去,直接说了后半句:“你和我爹爹一样,都是好人。”


杜浒冷冷道:“那我现在告诉你。这世上除了你亲生爹娘,没有人会无理由地永远对你好,都随时有可能对你不利。除了你亲生爹娘,你对任何人,都不能失了防人之心。”他扎好绷带,用一根手指点点她的后背,把她转过身来,紧盯着她的双眼,“包括你师父。”


奉书大惊失色,只是摇头。师父怎么会对自己不利?他这话若是早一刻说出来,她定是会嗤之以鼻的。但眼下肩头的伤口还痛彻心扉,那一瞬间的绝望还历历在目,她想反驳,却没了底气。


可是她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别的面孔。二叔、阿永、蝎子、壁虎、小耗子……他们难道也会……


她彻底迷惑了。


杜浒又说:“你过去福大命大,遇到了些好人,没有真的让人害死,可是以后不见得一直有好运气,懂不懂?就算以后有人对你再好,'防人之心'这四个字,永远不许忘,知不知道?也许你遇到的九十九个人都可以全心信任,但谁也不能保证第一百个就不会背后捅你刀子。可你的小命却只有一条,小心些总不是坏事,清不清楚?”


奉书似乎有些明白了,可又有些不明白,小声说:“可是……可是如果真有人要害我……假如……假如你真要杀我……我就算防,也防不住……”


“非要等到最后一刻吗?我夺你匕首的时候,怎么就乖乖给了?把你往无人处带的时候,怎么不留心眼?我手里的刀刃就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居然还睡得着?知道我要杀你,为什么拖泥带水的只知道讨饶,浪费了六次还手的机会?”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而当他准备对她下刀子的时候,她还腆着肚皮,在他怀里拱呢。


奉书又惊又怒,又恐惧,忽然又找回了些往日的倔强,抽回手,囔着鼻子道:“你叫我时刻防着别人,那么你这番话,也未必可信。”


杜浒神色中闪过一瞬间的失落,随后又回复淡然。小丫头从来都是黏着他、需要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而现在呢?出生入死建立下的情谊,被那一刀,不知断送了多少。利用她对他的信任,给她上了一课。


但又是非上不可的一课。不愧疚是不可能的,却不能让她察觉到,否则还怎么让她记得住?


况且那一点点的难过,也很容易藏起来。拿出过去在战场上的那副铁石心肠,就什么都不重要了。过了这么久的太平日子,天天捧着个软糯糯的小丫头,几乎忘了心硬是什么滋味。所幸那滋味还没忘,现在又找回来了。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冷冷地道:“信谁、信什么,以后你要慢慢学会自己去判断。好好记着你刚才害怕的感觉,那就是让人背叛算计的滋味。没事时,多想一想。”


站起身来,又朝她伸出一只手,“累了吧?天快亮了,回去歇吧。今晚没别的事了。”


奉书哼了一声,再不碰他,自己扶着一棵树桩站了起来。肩头还在辣辣地痛,她决定永远不原谅他这件事。


但随即又看到杜浒的手腕上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淋漓的还没包扎,心中又不忍起来。劫后余生,片刻之前的那份暴戾和绝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报复也算报复过了,若不是被逼到生死关头,她怎么敢狠下心去,像疯狗一样撕咬一个血肉之躯?


杜浒见她盯着自己手腕上看,似乎这才注意到被她咬伤的地方,伸手在泉水里洗了洗,微微皱眉。


她忍不住问:“你不疼?”


“不疼。留着这伤,也算是给我自己提个醒。以前倒没有敌人对我用过这招。”


月亮终于隐到了西方群山之后。杜浒将匕首捡回来,埋回原处,带着奉书走走歇歇,等天亮之时,随着赶早进城的人群,穿过肃清门,回到了太平药铺。徐伯和小六已经在收拾铺面了。见了他俩,笑眯眯地问:“昨天在朋友家玩得还开心?”


杜浒笑着点头。


他让奉书上床睡觉,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将手腕伤处略略一包,便即出城上工。


而奉书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昨夜的一切都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样,又是虚幻,又是遥远。钟楼、月色、万家灯火、虎符、海子、河渠、匕首……


第一课,狠心。第二课,耐心。第三课,防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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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梳手欲冰,小颦为寒怯·


过了十来天,奉书的肩伤才消肿,她才能勉强抬起左臂来。等到伤处结痂收口,开始麻麻痒痒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来月。她有时偷偷解开绷带看,只见红彤彤的一片,好像盘踞了一条蛇。她知道这疤大约永远也下不去了。


头几天,她不跟杜浒说话,假装看不见他。杜浒变着花样给她带好吃的,她不碰。杜浒晚上给她讲他在督府军中时的轶事,她捂住耳朵不听。可左手抬不起来,左耳朵捂不上,只好还是听了。听到难过、高兴的地方,也只好跟着哭哭笑笑。


又过了十来天,她才慢慢消了气,开始吃他带的东西,听他的话,慢慢给自己按摩左臂的血脉,让伤口好得快些。


她觉得自己挺不争气的。本来信誓旦旦的要一辈子不再理他,可伤口不疼了,心里的恨也就随之淡了。这大约就是好了疮疤忘了痛吧。杜浒有一点说对了,她本来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只是再也不肯像小尾巴一样粘着他了,也不愿意再向他讨搂讨抱,他离得近了,就故意躲。杜浒让她不能失了防人之心。她要是表现得像是把这事忘了,天晓得他会不会再提醒她一次。


她悄悄用木炭在地上画格子,右边一栏写着“好”,一件件的记上师父待自己好的事项;左边一栏写着“坏”,一笔一划地记着他把自己弄哭的每一件事。有些事记不清了,便算半件。


一笔账算下来,发现“好”比“坏”还多那么一点儿。而且她还故意把“坏”那一栏里的字写得很大。


这不合理啊。她绞尽脑汁,想再添上一两件坏事。忽然听到杜浒的脚步声走过来。她赶紧跳起来,用脚尖把地上的字迹胡乱擦了一擦,假装在玩跳格子。


可杜浒是何等的眼力,还是看见了那几行残缺不全的“给我买好吃的”、“下棋输给我”、“朝我吼”,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冷笑道:“这是在记黑账呢?”


奉书羞得耳根通红,此时要把那些字再抹掉也晚了,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师父,咱们到外面去。昨天你教的那些,我还有点不太明白。”一边说,一边推他腰,不由他不出去。


杜浒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却还是忍不住说:“赶明儿我也该给你记记账。”


奉书更不敢说话了。要是师父给自己也记这么一笔账,不用想也知道,让他头疼的“坏事”定然占压倒性优势。


分别在即,总不能让他对自己一直是这个印象吧。


她问杜浒什么时候兑现他们的承诺。杜浒说不着急。他说,蒙古人在迁入大都之前,在北方是有个旧都的,叫做开平,又叫做上都。皇帝一家每年春天都要率领臣僚、嫔妃,浩浩荡荡地前往上都避暑。等到天冷了,上都被白雪覆盖的时候,他们再回大都来。


算时日,现下太子应该刚刚回来,太子府也不会马上开始采办女孩子。


他一再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真去了太子府,少不得对蒙古人下跪屈膝,你真的愿意?”


奉书抿抿嘴唇,答道:“那都不过是表面功夫,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的脊梁骨没弯,就够了。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张良圯下纳履、韩信……”


杜浒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又道:“蒙古人的吃食,都是些腥膻肉奶,你不一定吃得惯……要是闹肠胃……”


“我连虫子都吃过。”


“你也得收起你的倔脾气,若是有半点任性,惹恼了贵人,没人护着你……”


“我只要打听我家人的下落,其余的,我自然能忍就忍。你教过我的,要有耐心,不能跟人硬碰硬。”


“他们若是带你去上都,那里可会冷,你从来没去过那么北边的地方……”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师父,我能照顾好自己。你说,是不是舍不得我了?”眨巴眼,等他回答。


杜浒一怔,“不是……”又改口:“我是怕你……”


她不等他说完,笑道:“我也舍不得你呀!你放心,我虽然住在别处,但肯定会时时回这里来看你的。”


杜浒却哼了一声,“回这里来?我看未必能罢。”


奉书睁大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杜浒不再解释,只是每日给她讲些世事冷暖、人情规矩之类。她被他翻来覆去的说得有些不耐烦。自己脑瓜也不算笨,也好歹长到十三岁了,怎么他还老是把自己当小孩?


“这些我以后慢慢都会懂的,我自己不会学吗?况且,你的那些规矩,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啊。”


杜浒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叹了口气,点点头,“是,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以后都会学到的,不用我说。”


她撇撇嘴。机灵就机灵吧,非要加上“孩子”两个字。


她觉得师父这一阵子简直像自己以前的乳母一样唠叨多事了,心中颇不以为然。然而等真正到了那一天,舍不得的却是她自己。


那天杜浒照常出去做工,照常给她布置功课。奉书留在家里,练了一会儿,不觉心烦意乱,走到院子里,望着两间小屋出神。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被子还没叠,连忙进屋都收拾好了,把床铺理得平平展展的,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折起来,放在炕头。布娃娃收回柜子里,象棋棋子摞到盒子里,鞋子在炕边摆好,散在桌子上的零嘴收拢到碗里,枕头下的一把猫胡须一起打了个结,防止它们散开。


她向徐伯要了扫帚,扫完了两间屋子,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在墙角堆了一堆。


她跑出去打了一瓶酒,经过一个小摊时,又忍不住花三文钱,买了一包热腾腾的盐焗蚕豆,一起放进杜浒房里。


他的房间也不整齐。早上他出去得急,一件换下来的中单还没来得及收,胡乱挂在炕头。她赶紧给掸了掸,看看没有汗渍污渍,又放鼻子底下,翻来覆去的闻了闻。有些他身上的味道,却又不是明显的汗味儿,倒还挺好闻的。


她便自作主张,决定这衣服还能穿两天,就将领口捋平了,给叠了起来。忽然又发现那衣服的袖口磨破了,断了的线头毛毛躁躁的甩来甩去。


奉书跑回自己房间,拿来针线,仔仔细细地给缝好了。随后,干脆又翻了一遍他的衣柜,又找出两件带破洞的上衣,一只磨破了的袜子。她也一一修补完毕,整整齐齐地收回柜子里。


桌子上放着半杯他早上喝剩的茶。她端起来,几口喝光了,又跑去把茶杯刷干净。最后,又把他的被子叠叠好,枕头放放好,褥子拉拉平。看看四周,再没有可做之事,不由得怅然若失。


徐伯看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了一下午,呵呵笑道:“多懂事的孩子,你瞧瞧,知道主动做家务啦。小六,你也不学着点。”小六唯唯连声。


奉书忽然也对徐伯和小六哥有些舍不得,上次自己害得他们惊吓了一番,生意也耽搁了好几日,直到现在,心里还有些愧疚呢。


她微笑道:“是啊,我正要去打水,也帮伯伯打一桶吧?”


“哎哟,不用的,你一个女孩儿家……”


可没等徐伯说完,奉书已经拎起他的水桶,一溜烟跑到胡同口的水井去了。


她打好两桶水,吭哧吭哧的挑了回来。想了想,又烧开了一壶,晾在几个碗里,这样杜浒回来就能喝到凉开水。最后,她又往茶壶里装了些茶叶,让他回来就能泡上新茶。


估摸着杜浒快回来了,一抬头,天上卷来一片乌云,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雷响,墨色昏黑,雨点子刷刷的落了下来。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提前送来了凛冬的讯息。奉书身上被打了几滴雨,登时一哆嗦,赶紧躲进屋里,加了件衣服。


突然想到杜浒出门时也没带伞,也没带蓑衣斗笠,这下可要淋得够呛。


平时杜浒也是不怕雨的,*回来的次数也不少。但今天分别在即,总要稍微对他好点。


奉书披上一件厚衣服,抄起一把伞,一推门,狂风暴雨劈头打下来,呼呼的响。她用伞撑开路,一点点挪出院子,贴着墙根,朝胡同口蹭过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个个水坑,水面上漂着些落叶。奉书手里的雨伞被吹得左右摇晃,不多时身上就星星点点的湿了。她浑然不觉,反而心中有些小小的兴奋。


到了胡同口,就不敢再走了。街上的百姓个个行色匆匆,都是跑着避雨的,哪有人反而往雨帘子里面闯?肯定要惹人注目。


她便打着伞,立在一个板车旁边。身上已经湿一小半了。她裹紧了衣襟和领子,踮着脚,望眼欲穿地看。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又是几声闷闷的雷,天色愈发黑了。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片水雾中由远及近的走了来。奉书欢叫一声,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脚趾头已经冻得有点僵了。


直到几乎撞到他肚子上,杜浒才看清楚是她,吃了一惊,连忙把她拉到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伞,把她罩住,问:“怎么出来了?有事吗?”


奉书一面跟他往回走,一面笑道:“没事啊,看到下雨了,就出来接你一下,省得你被淋嘛。”


杜浒先是不信,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失笑道:“傻不傻!我已经淋了一路了,也不在这几步!


奉书被他一提,才意识到这一点,抬头一看,可不是吗,他衣服早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里也滴滴答答的滴水。


她脸一红,但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傻,小声笑了笑:“那也能少淋点就少淋点。不然你看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心中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我想早点回家看你啊。”


可是杜浒却说:“饿了,想吃饭。”


奉书哼了一声,故意挤他,把他挤得踩进了路边的水坑,鞋尖全湿了。


(以下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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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缩了缩脖子,赶紧跑过去开门,让杜浒进他的房间。房间里衣服收了,床铺铺了,地板扫了,桌子上晾着水。她邀功似的一挺胸。


杜浒收了伞,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是干什么?”


“我……以后、以后我不在这里住了,没法照顾你,师父可要照顾好自己……”


杜浒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说:“说得好像我天天使唤你似的。”


现在她比以前长高了不少,杜浒要揉她脑袋时,也得稍微抬一抬手肘,不那么方便了。奉书以往总是抗议他这个举动,可今天也懒得跟他计较,反而微微低下头,心想他愿意揉就揉吧,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也少了。然后,自觉把被揉乱的头发捋捋顺,别到耳朵后面去。


可杜浒随后就看到那几件被补好的衣服,沉下了脸。


“谁让你补的?不是让你少动针线吗?衣服破了,等全婆婆来的时候,让她帮忙缝就是了。”


奉书赶紧说:“全婆婆眼睛都是花的,补的衣服针脚都是歪的,我……我就给你补这一次,应该能撑得久些。以后衣服再坏了,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杜浒便不再说什么了,让她去换干衣服。等她换好了出来,只见杜浒也把湿衣服换下来了,正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纸包,做一排摆在桌上,打开来,里面都是奉书爱吃的甜食,有香糖麻团,有松仁栗子饼,有酥蜜馓子,有一把芝麻糖,还有两块桂花糕。平日里,杜浒很少给她一下子带这么多零食,免得她不好好吃饭,或者把牙齿吃坏了。


他说:“今儿最后一顿,虽然不是出远门,也不是上刑场,但是以后就难得咱俩一桌子吃饭了。你爱吃什么就吃,我不管你了。”


奉书还笑着呢,却鼻子忽然一酸,应了一声,给他从厨房里端出几个蒸饼、几盘菜、一碟酱。自己坐在他身边,随便拿了个麻团儿啃着。说来也奇怪,以往香甜得要命的吃食,今天居然也有点食不知味了。


杜浒也只是默默无言,一个接一个的卷饼吃,吃的比平时都多。


等吃了饭,杜浒让她烧水,赶紧洗个热水澡,以免生病着凉,“顺便把头发也仔细拾掇拾掇。”


奉书不解:“我不用洗澡。”大都干燥缺水,入秋后又天气骤凉,有时一天到晚不会出一滴汗。寻常百姓人家,一个月洗一次澡是常事。奉书日日训练,出汗多些,但也不过是经常用湿布擦擦身上而已。相比之下,脱光了在桶里泡热水,便是个难得的奢侈享受。


杜浒督促她照做,漫不经心地道:“洗干净了,光光鲜鲜的,好卖个好价钱啊。”


这句话太过刺耳,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我不要……”


杜浒道:“这是为你好。你难道不知道奴婢也有高卖、贱卖之分?花大价钱买来的体面丫头,主人家通常舍不得太虐待,也不会派太多粗活重活。你做了这么多年相府小姐,这都不清楚?”


奉书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咽下一泡泪,说:“我们家不虐待丫头。”


她从药铺里拿了点香皂荚,认认真真地将全身搓洗了一番。她记得上一次这样舒舒服服的洗热水澡,还是在惠州二叔府上。再之前,做相府小姐的时候,也会隔三差五的这样享受一番。每一次,身边有好几个丫环给自己又搓又洗,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她忽然觉得真讽刺。好不容易重新享受了一番大家小姐的待遇,可是马上就要沦为伺候人的奴婢了。直到现在,她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到底有没有装出一副奴婢的样子。她微微展开双手,看着水面下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很少看到自己身体的模样,全身没在水里时,忍不住朝下瞟了又瞟。这几日杜浒没有让她进行太苦的训练,身上旧的淤青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全身白白嫩嫩的好像街上卖的甜奶豆腐,还真是挺好看的颜色。相比之下,左肩那一道伤疤就变成了奶豆腐上的那一抹梅子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伸出右手,摩挲着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痕,怔怔出了好久的神,眼泪忍不住一滴滴掉下来,顺着下巴滑到水里,扑扑的响。


沾了水的肌肤格外的滑。不知不觉的,右手便顺着锁骨,慢慢滑到了胸脯上。胸腔里活力的心脏,带动着那一小块微微鼓起来的肉,在她手中轻微而急促地跳着,手心仿佛被小麻雀一啄一啄的,软软的,痒痒的。稍微用用力,还有点疼。真的和去年有些不一样了……


她的脸忽然烧了起来,对自己说:“我不是小孩子了,能对自己负责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明天不管命运如何,都不会后悔。”


外面的大雨不停,打在树叶上,把树叶打落枝条,一阵阵哗哗的响。


她吸吸鼻子,掬了一捧水,用力洗了把脸,钻出来,擦干了身子,又拧干了头发。穿上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慢慢梳头。


奉书的头发自从去年年初让杜浒一剪子剪掉一半之后,就再也没打理过。身体长得飞快,头发也疯长得飞快,平日里为了省事,只是胡乱挽两个角儿。可是现在她真正用心梳理时,才发现到处都是虬结的毛团,用皂角一洗,更是涩得要命。奉书的两只手竖在身后,不一会儿就又酸又僵,横竖梳它不动,浑身急躁。


可不能刚洗完就冒汗。她赶紧停手,用布包住滴水的发尖,顺着屋檐下面一溜小跑,拎着头发敲杜浒的门,叫:“师父……”


杜浒似乎已经睡着了,含糊着道:“终于好了?”


“没、没好……你能不能帮我……嗯,帮我打点桂花油……”


“桂花油?是什么东西?”


“是梳头的。”


“梳头还那么麻烦?给你从厨房里拿点猪油,成不成?”


奉书赶紧摇头摆手,将头发扯得一阵疼痛,“不成,不成!猪油不成,就得要桂花油。”


她听得房里杜浒嘟囔了一声,穿鞋下炕,边开门边说:“天都快黑了,上哪儿找桂花油?”


奉书见他只穿着白色短衫,套一条薄裤子,外面随随便便披了件旧长袄,在冷风里站着,风把雨点子吹到他脸上,有点后悔把他叫起来了。杜浒却不以为意,一边把长袄系紧,一边说:“是不是还得上街去买?那可来不及。”


她刚要张口回答,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清楚该去哪儿买。过去自己天天用桂花油的时候,都是下人给买的,从来不用她自己动手。


杜浒见她不知,哼了一声,“算了,我出去找找。”


她赶紧说:“别,别呀,下着雨呢。”


杜浒已经把斗笠戴上了,又披了件厚外套,“没关系。”说着便出去了。


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从来没给她置办过什么女孩子用的东西。眼下小丫头第一次开口要,总不至于不给她这个面子吧。


奉书却觉得杜浒总是跟自己对着干,一边有气,一边又心疼。好在等不了多久,杜浒就回来了,也没淋得太湿。袖子里真的掏出来小半瓶桂花油,是从裁缝铺冯姨那里借的。


他拔开瓶塞,闻了闻,捏着瓶子就要往她头上浇。


她双手乱摇,“停!不是,不是这么用的!”


杜浒把瓶子塞到她手上,笑道:“我可不懂这些玩意儿,你自己来。”


她却嗫嚅着道:“我……其实我也不会……过去都是丫环在我背后,给我搽油梳头……我自己背着手不方便……这里也没镜子……”仰起头,可怜兮兮地道:“师父,你帮帮我,成不成?”


“我?我可不会,没法帮你。”


她赶紧说:“很容易的,不费你太多工夫……嗯,你只要……先拿着这梳子……”


杜浒摇头直笑,“好好,我今日就伺候你这一回。头一回手生,疼了你可别叫。”


于是奉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并不存在的镜子。身后是一个从来没给别人梳过头的人。感觉……有点冒险。


(以下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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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奉书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做大家闺秀的时光。可随即她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算是做大家闺秀,也从没有让大男人给自己梳头的道理。想到杜浒当年运剪如飞,给自己咔嚓咔嚓剪头发的情景,忽然又有些心虚。他可别心血来潮,又把自己弄丑了。


她赶紧说:“师父,你快点,从上到下,梳就行了,可别干别的。”


杜浒却横竖有点不敢下手。手里的头发细细软软的,跟他自己的头发手感太不一样,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给扯成两截。


奉书等了好一阵,头发里却没有动静。偶尔头皮被极轻极轻地扯了扯,反倒痒痒的。她这才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不用那么小心,可以重些,我不疼的。你就按平时自己梳头的力道来好了。”


杜浒笑道:“得了吧,你的头发跟我的头发能一样?我怕我一使劲儿,你就成小尼姑啦。”


奉书哭笑不得,自己抓过一把头发,轻轻一拉,“别心疼,扯不断!”


杜浒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试探着用力,好容易才掌握了力度的轻重。一时间房内只是梳子和秀发接触的刷刷声。他梳得很慢很慢,细心解开每一个毛团,还是生怕弄疼了她。桂花油的清香弥漫在周围。


他忽然问:“寻常的女孩子,没人帮忙,每天怎么梳头?”


奉书答:“平常也不用梳得这么仔细。若是要盘复杂的发式……我见过小丫环们互相帮忙梳的。”


背后杜浒似乎点了点头,梳子齿在她头皮上停了一停,又说:“那你以后每天梳洗打扮,可要花不少工夫。能不能有时间练功课?”


她连忙说:“有,有,功课肯定不会搁下。没人看见时,我就悄悄练,晚上也可以。”


杜浒“嗯”了一身,手覆着她的耳朵,梳子微微斜着,把她鬓角的头发梳得顺了,才又开口,语气郑重:“光说还没用。以后不管你住在哪,每月初一、十五,想办法出来跟我见一面,我得监督你是不是真的没偷懒。要是让我发现你退步了,我可要生气。”


奉书连忙点头答应,头发却被他握紧了,脑袋动弹不得,又赶紧开口说:“是,是,好。”


“每月两次有点少,可是……再频繁了就危险。记住没有?每月初一、十五,时间么,就定在亥时三刻,地点还是在钟楼顶上,那里决计没人。那地方你也上下过好几次了,应该知道怎么去最安全。”


“好,我记住了。”


“穿着长裙子,能不能爬上去?”


他的指尖上带着粗糙的薄茧,偶尔拂上她的脖子,痒痒的。她嘻嘻一笑,“我可以把裙子扎起来啊。”


他也笑了笑,点点头,“若是万一当天脱不得身,也得在前一天提前打好招呼,在楼顶……在楼顶西北角,瓦片的缝隙里,一横一竖插上两根筷子。插牢些,免得被风吹走。我看到了,就知道你来不了。若是无故失约……看我揍你。”


她赶紧说:“不会,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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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浒让她又把见面的时间地点重复了一遍,确认她记牢了,才说:“兵马司那边,看起来暂时不会有什么异动,你不用操心。我在慢慢结交人,有了什么进展,自会告诉你。”


“是。”


他不再嘱咐什么了。雨不知不觉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让她难受。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


过了良久,奉书感到梳子齿从头顶一直滑到了后腰,立刻眉花眼笑,道:“好了,谢谢师父!”


杜浒却似乎觉得还不够,挽着她的头发,又轻轻拢了些时刻,才给她扎上头绳。而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头绳拧来拧去,就是不听他话,忽然不知怎的就掉地上<了。


奉书感觉脑袋后面痒得要命,赶紧从他手里逃出来,从地上捡起头绳,晃了晃,笑道:“还是我来吧,你不行的。”


杜浒坐在对面炕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扎。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怎么了?扎歪了吗?”


杜浒阴郁郁地瞪着她,半天才道:“我本来以为,一个丫头顶多值十来贯银钱。现在看来,大宋丞相的闺女,至少能卖出三十贯,也是一笔小小的横财。”


奉书心中一酸,强笑道:“这样你就有钱买酒买肉了,也算是我孝敬师父的。”


杜浒抓起她买回的那瓶酒,喝了一大口,突然当啷一声,连酒带瓶摔到她面前。


“小祖宗,我当初怎么就答应你,做出这种禽兽勾当!真是丢尽了我杜家十八代祖宗的脸!”


奉书吓了一跳,也不管脸上溅的酒液,连忙在他脚边跪下来,仰起脸,小声安慰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又不是真的要卖闺女,这只是个幌子,是骗人的。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行军打仗时,使没使过计策?这叫兵不厌诈,咱们才是庄家,才是算计人的那一边……就好比、好比越国的西施……”想了想,似乎比得不对,再说自己也没那个厚脸皮自比西施,赶紧改口:“嗯,好比,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也不太对,是了,咱们是王莽,是假的大忠臣,时机一到就篡位……”


书到用时方恨少,她一句比一句说得不着边际,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终于把杜浒逗得哼出一声,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把她的脸蛋擦干净,将她一缕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弯下腰,目光和她持平,便是一副难得的平等的姿态。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奉书心一横,伸手指指自己左边肩膀,“这一刀不是白捅的。”


杜浒点点头,眼中回复了冷静淡漠的神色。毕竟有约在先,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现在唯一能命令她的,就是早点睡。


临出她房门的时候,他却又突然停下了,问:“一个人在外面,知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知不知道哪儿不能让人瞧见,哪儿不能让男人碰?”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语气也生硬,奉书琢磨了好几遍,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脸红,却又忍不住的生气。三岁小孩都知道害羞,在他眼里,她就这么没长进?


她正在理床铺,也不回头,立刻答:“知道。”


他却还不满意,固执地继续道:“跟我说说。”


奉书又是焦躁,又是尴尬,刚要拒绝,忽然又想:“师父这样问我,肯定有他的用意吧,也许……也许我长大些了,这些标准也不一样了?”


便想:大姑娘哪里不能让人碰?第一个跳进心里的,却是小时候母亲讲过的一件事。父亲一个同僚的女儿,刚刚许了人,不知怎的被陌生男人闯进院子里纠缠,拉拉扯扯了一会儿,被碰到了小臂的肌肤。事后她哭了几天,最后竟偷来一把刀,一发狠,将自己那条被碰过的手臂斩掉了,救了好久才救醒。


奉书记得母亲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中除了惋惜、同情,还带着由衷的赞赏,说那姑娘贞烈、勇敢。


这件事对她的触动太大了,现在马上回想起来,脱口而出:“不能让男人碰到手臂。”


杜浒一怔,大步回了屋来,然后按着她的胳膊,把她身子转了个圈儿,冲着他。奉书看到他眉毛都竖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哪儿?”


奉书一愣,一时间不知所措,随后发现,他的手不还搭在自己肩膀上呢吗?一下子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真傻。平时练功课的时候,他没少碰自己的胳膊肩膀。上次在水盆里晕倒,也是让他拎着胳膊拎出来的。照这个标准,自己就算是千手观音,也不够砍的啊。


她赶紧改口:“不,不是……”一面偷偷观察杜浒的神色,一面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说,那个,不能……”


“自己指!”


可是叫她如何当着师父的面,往自己身上那些要紧部位指指点点?自己又不是无知小孩!丢人死了。


但杜浒显然打定主意,要在分别前把她教育清楚。她越是扭扭捏捏,他越觉得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一个劲儿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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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有些身份的蒙古人家,府上都有着大量的奴婢驱口,和田产、马匹、屋舍一样,算作主人的私人财产。这些人都是在连年征战中被掳掠的百姓。西夏人、大理人、高丽人、吐蕃人、女真人、契丹人、汉人、南人……皇帝随意赏赐,下面随意转卖,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少量的驱口,是贫苦百姓自愿贩卖出去的。这种事虽然也属常见,但良民并入贱籍,多少还是要走一些手续。


所以当杜浒请来街坊邻居,宣布要将侄女卖掉换钱,请左邻右舍画押见证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失心疯了。就连请来的胡同里的保长也劝他再考虑考虑。


杜浒面无表情,只是央人写了条子,催促大家签字。众人面面相觑,只是不动。


良久,徐伯才开了口:“老乡,你可莫要转错了念头。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真有困难,大家伙互相周济周济,总会过去的。这至亲骨肉的,一去可就回不来啦。再说……再说,这孩子要是造化好,去了个厚道人家,还没什么,就怕跳进个火坑,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


冯姨说:“大兄弟,你也真舍得!孩子养不起,也不是说丢就丢的!大不了大嫂帮你找个人家下聘,把闺女定出去,聘礼明日就送到家,再让人家把孩子接过去过好日子,也省了你这里一张嘴,你说是不是?总是有办法的!何必走这条下贱路呢?这么个粉团儿似的小闺女,你舍得送到人市上去糟蹋?”


杜浒冷冷道:“聘礼?聘礼能有多少钱?让她到蒙古贵人府上吃香喝辣,不是更实在?”


徐伯直皱眉,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就算真的到了贵人府上,吃香喝辣的也不是她!再说,你……”压低声音道:“你也是南边来的,就算现在蒙古人是皇上是天,咱们汉人也不能把自己当猪当狗!小孩子犯了什么错,值得让她赔进去一辈子?”


卢叔看着奉书在一边不开口,忽然对她说:“好姑娘,是不是惹你叔父生气了?你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卖你!不要你了!快求求他啊,好好认个错,叔叔也帮你求情,好不好啊?别傻愣着!”


奉书抿嘴看地,一言不发。杜浒不让她说话,况且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些热心善良的邻舍每多说一句话,她的心里就像钻进了一只小虫子,被一点点噬咬着,越来越难受。


冯姨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忽然伸手在桌子上一拍,义愤填膺,“大兄弟,不成想我往日倒是错看你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一把拉过奉书,指着她的胳膊大腿,朝众邻说:“上次给这丫头做衣服,我就发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她,她还不敢说,我看八成就是打的!哼!到底不是亲生闺女,他就肯这么糟践!平日里还以为他挺疼孩子的,敢情就是把她当摇钱树来养!你们看看,这丫头都不敢说话,指不定……指不定还让他做下什么孽来呢!现在倒好……”


杜浒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满堂皆晃,冯姨吃了一吓,话音戛然而止。


杜浒满眼都是戾气,伸手在桌边一斩,厚实的桌面便裂了一条缝,再一掰,一块桌角应声而落。他把那块碎木在手里揉了两揉,木屑就从手中簌簌落了下来。抬手间,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右手袖子里露了出来,好像一抹斑驳的花绣。


众人何曾见过这种阵势,目瞪口呆,一下子鸦雀无声。


“众高邻还请动作快些,否则小人恼将起来,可别怪拳头不长眼睛。”


众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做声,一个一个地画名画字,看向奉书的眼神全都是惋惜和同情。


冯姨临出门的时候,回头朝杜浒啐了一口。徐伯也不断叹气,口中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


杜浒将条子收进袖子里,对徐伯冷冷道:“你是后悔把房子租给我了?哼,老子马上就要发财了,也不稀罕再住你的小破院子。这个月的房钱在我屋子里,明天老子就搬走。”说毕,在奉书后背狠狠推了一把,将她推出了院子。


奉书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提出要回来看他时,他却是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他这样一副势利小人的嘴脸,街坊邻居怎么还能容得下?虐待侄女、卖良为贱的恶名,只怕立刻就会传遍整个清远坊。


但如果不这样表演,这一场卖闺女的闹剧怎么能显得真实?


走在街上时,她忍不住悄悄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杜浒黑着脸不答话,只是问:“教你的说辞,都记好了?”


她点点头。杜浒给她编造好了一套全新的身世。她来自江西的一个书香世家,家里没人做官,世代都是顺民。由于战乱,全家失散,只和叔父相依为命。最近,叔父得知家乡的老父老母去世,急于凑足路费回家奔丧,又不忍心让小侄女同受风餐露宿之苦,因此忍痛将她留在大都,企盼有贵人收留。


这样一来,就合理地解释了她为什么识字,为什么懂那么多礼仪,为什么说话文绉绉的不同于百姓家孩子,又为什么非被卖不可。其他每一点可能出问题的细节,他也都想到了,比如她那双半大不大的脚,是因为逃难时要长途跋涉,不得已才放开的,比如她肩膀上的疤,那是在山东时被流寇伤的。


奉书知道,要是没有他这一番设计,要是自己胡乱跑到人市上卖身,只怕被盘问第一句时就穿帮了。


他还悄悄地对她说:“等你到了别人家里,身体发肤都不再是自己的,更别提你身上藏的那些小玩意儿。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保管。”


奉书只惊得寒毛直竖,一时间不知是该点头答应,还是该矢口否认。他们相处了一年半的时光,她怀里的那些小秘密,终究是没逃过他的眼睛。还好他似乎不知道那瓷瓶里究竟是什么。也许他知道,可是他没问。


奉书一路走,一路权衡,等走到人市的时候,终于下定决心,将拴好了的扳指和瓷瓶包在一个小手帕里,又解下一根头绳,将手帕紧紧系牢,打了个漂亮的死结。


杜浒拿过来,看也没看,就收进了怀里。


她登时感觉心中空落落的。那两样东西也许其实一无用处,可是却早就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了。没了它们,她晚上做的梦也许都会不一样。但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放在杜浒手里,只怕比放在自己身上要稳妥得多。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奉书听到四面八方的吆喝买卖之声,闻到了马匹和骆驼的骚气,忽然有些害怕,朝杜浒身边缩了一缩。


她看到一个泪汪汪的少女头上插着草标儿,一个色目商人伸手在她的胸脯、大腿捏了几把,皱眉冷笑,踱步走了。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汉人男子,脸上刺着字。他身边的主人夸耀他身强体壮,笑着邀请来往的买主随意捶他、踢他。


还有些大宗买卖,被卖的驱口并没有露面,只是在纸上记下年龄、体貌、特长、名字。买卖双方在纸上画勾画圈,谈笑间便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


杜浒把奉书护在臂弯里,冷眼将整个市场瞧了一遍。刚去监管市场的长官那里登了记,立刻便有三五个牙婆前来搭讪。在一片佝偻萎靡、面容麻木的男女奴婢群里,这样一个鲜嫩嫩的良家小姑娘就像泥沼中一块玉,不由人注意不到。


奉书心里茫茫然的,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突然后悔了。在这一大片茫茫人海中,她完全变成了一只无依无靠的小鱼。只有身边这一个人是她真正可以信赖的,只有他才会对她的生死荣辱上哪怕一点儿心。可她却寻死觅活的想要摆脱他。


她深深低下头,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竭力回忆着二姐的面孔、母亲的面孔,给自己打气。可是平日里在梦中经常出现的音容笑貌,此时却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竟有些忆不起来了。


反倒是跟师父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蒙古皮靴。一个带着蒙古口音的女声飘到她耳中。


“就是这个丫头?多少钱?”


杜浒的声音淡淡道:“五十贯。少一文也不卖。”


奉书一惊,抬起头来。面前的蒙古老太婆依稀有些相识,是那天在这里卖了一个女孩子的,叫什么萨仁姑姑,是太子府里的人。她后面跟着一个牙婆、两个男仆。


奉书心中慌得要命,只想:“师父果然有手段,这么快就……就找到了该找的人……”


他们在讲价。杜浒把邻居保长签了字的批条给对方看。几轮剑拔弩张的还价。萨仁询问她的姓名家世。杜浒称赞她平日的乖巧。萨仁问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杜浒令她背《中庸》、《女诫》。萨仁询问她是不是完璧。杜浒擦掉她眼角的泪,挑起她的下巴,让对方看她的脸蛋眉眼。萨仁命她脱下鞋来,要看她的脚。


杜浒拒绝了,“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萨仁甩手走了。


奉书又惊又喜,朝杜浒看了一眼。他改主意了?


可是他依旧在原处不动。少顷,萨仁转了回来,几叠钱扔到了杜浒脚下。


“哼,你们汉人一个个又奸又歹,全钻钱眼儿里了!罢了,今儿就让你占这个便宜!”


杜浒放开奉书的后脖领子,急不可耐地蹲下身,把钱一张张捡起来,用手指蘸了唾沫数。


她的后脖领子马上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还不走?”惊天动地的吼声响在她耳朵边上。


奉书还没有回过神来,“走?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一旁的牙婆也笑道:“跟姑姑回去,好好学学怎么干活伺候人,像你这般的模样身段儿,虽说是个婢子,还愁以后没人疼?嘿嘿……”


萨仁喝道:“咄!少说两句!别给教坏了!”


奉书来不及思考她们话中的弦外之音,她惶然回头,只见杜浒正在把银钱揣进怀里,一脸满意的神情,转身就要离开。一时间竟有些弄假成真,真以为他彻底丢下自己不要了。


她什么都不管了,回身朝他扑过去,带着哭腔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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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奉书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是真的进了太子府,从后面的偏门走进那道高高的白墙,一天还没过去,她就已经掉了七八次眼泪了。


她和同批买来的五六个丫头被集中到一起。第一道命令就是脱衣服。


萨仁命令道:“把身上的跳蚤虱子都给我洗下去。”


奉书想说:“我身上没有跳蚤虱子。”


可是话没出口,另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已经小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那女孩的脸上立刻挨了一巴掌。


所有人噤若寒蝉,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


奉书咬着牙,心中默念着:“耐心。”慢慢解开腰带。虽然周围全都是丫头、妇人、婆子,可她还是禁不住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那个挨巴掌的女孩和她一样忸怩。另外几个姑娘却面不改色,三两下就脱得精光,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几个光溜溜的小姑娘站成了一排,白生生的身子把旁边的墙壁都映得亮了。萨仁和另外两个婆子一个个地检视。身子健壮的,被打发到了左边。脸蛋稍微漂亮些的,被推到了右边。那个挨巴掌的姑娘,虽然身段丰满了些,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儿,却也不失清秀,又是一双尖尖小脚,马上被分到了右边。另一个姑娘娇小苗条,等轮到她时,自动就往右边走过去。却有一个婆子拦住了她,让她举起胳膊,在她腋下嗅了嗅,然后啐了一口,把她拉到了左边。


奉书红着脸,低着头,含着胸,紧紧夹着胳膊。几个婆子拉手拉脚的将她检查了一番,其中一个用穿着靴子的脚踩了踩她的赤足。白生生的脚背上几道灰鞋印。


“模样不错,就是一双大脚,去做个粗使婢子吧,也算是物尽其用。”


萨仁说:“这个花了我三十贯钱呢,是个读过书的。”


于是她就站到了右边的队伍里。


换上的衣服是青色粗布衫裙,汉服式样,领子和袖口却是蒙古的剪裁,又紧又窄又圆,说不出的别扭。奉书跪在地上,听着萨仁一样样说着府里的规矩。


整个太子府上下都沿袭汉礼,这些规矩她也并不陌生,但和过去在相府里不同的是,她发现这里的奴婢完完全全就是主人的财产。


偷盗,杖若干;懒惰,杖若干;以下犯上,杖若干;私通仆役,黥面;忤逆主人,杖死。


看似随心所欲的府规,就是至高无上的律法。因为制定这些规矩的人,一百年前,还生活在风沙莽莽的草原大漠中,每天的事务不过牧马、放羊、战斗,所有的仆役下人都来源于战斗中的俘虏,是不折不扣的主人的财产。而现在,蒙古包变成了金碧辉煌的汉式府邸,可旧的习俗却没那么容易改变。


奉书不禁想起来以前在家时,丫头下人纵然犯了错,也不过是罚些月银,再不济就直接解雇,或是报官,可不敢如此滥用私刑。她记得父亲在做赣州知府时审过一个案子。一个富户怀疑家中婢女偷了首饰,口角起来,失手将她打伤致死。那婢女的家人告到了官府,那富户被打了板子,罚了钱,坐了牢。


奉书越想越是害怕,自己若是稍有不慎,也许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突然,她听到萨仁在自己头顶上喝道:“还敢走神?我方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她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立刻被人抓着双手,在手心里打了二十竹板。这还是念着她初来乍到,规矩不熟,略作惩戒而已。


竹板上的毛纤维一根根打进肉里,发出“啪啪”的脆响。手心肿得老高,晶亮的皮肤薄得好像马上就要破了一般。奉书紧紧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心想:“二姐多半也是受过这些苦的。”


况且这些待遇不是早有准备吗?皮肉之苦,她最不怕了。她脑海中想着父母,想着钟楼下面的那一片灯火,想着胡同里那只野猫,渐渐忘了疼痛。


她被分派到一个朝北的小屋子里居住。那房间和杜浒在太平药铺里租的房间差不多大,泥灰墙壁,天花板矮矮的,立不下一个高个子男人。屋子中央有一个熄灭了的小火盆,旁边一根烧火棍,几堆炭渣滓。可屋里和屋外一样冷。屋里挤了八个铺位,其中两个是空的,一左一右,在门边最挨风吹的地方。


那个挨巴掌的姑娘和她一道被分入这件屋子,腼腼腆腆地问奉书:“你要睡哪个?你今天挨了竹板,你先挑。”


其实都差不多。但奉书心里还是流过一阵暖意,点点头,指了指离门更近的那个铺位。那里也许会更加冷些,但是方便她进出。


那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后是一阵感激,一面放自己的行李,一面微笑道:“那就……那就谢谢了。”


奉书不想让她猜出自己真实的意图,想了想,首先开口和她拉交情:“听口音,姐姐是广东人吧?那里天色热,可不比北方,你抗不得冷的。一下子睡到风口上,小心生病。”


那姑娘点点头,低声道:“你也是南方人?我……我小时,先父曾任惠州通判,在广东住过。我叫……我叫婉桐。”


奉书心中一跳。惠州通判,那不就是二叔的下属?可她既然说是“先父”,还是“小时候”,想必她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她似乎已经猜到那姑娘为什么会在这儿了,她父亲又是怎么死的。婉桐,像是个大家闺秀的名字。


难怪她身上有些熟悉的气质。奉书几乎有冲动和她好好叙一叙了,可还是决定谨慎为妙。


奉书说了编造的身世和名字。婉桐深信不疑,眼中带着莹莹泪花,“原来你是江西人……咱们离得也不远……以后,以后可要互相照应才是。唉,我十五岁,你呢?”


“十三。”


婉桐抿嘴一笑,“十三?叫你一声妹妹,可不可以?”


奉书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们,用力点了点头。


婉桐又问:“那你之前是在哪儿做的呢?”


奉书没明白,“什么在哪儿?”


“就是……唉,我前几年一直在弘吉剌忠武王府上,做粗活……天天看人脸色,连个说话的汉人伙伴都没有。后来……后来……”她忽然脸一红,扭捏了一阵子,才说:“前几天才给卖到这里来的。”


奉书不清楚什么弘吉剌忠武王是谁,但见婉桐在蒙古人家里服侍过,心中还是涌出了无数疑问,都是她最关心的问题:“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和这里差不多?苦不苦?会不会天天挨打?能不能吃饱饭?”


婉桐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看来你以前没做过丫头吧?不管在哪儿,乖乖听话就好了。挨不挨打,能不能吃饱饭,也不是咱们说了算。说到底,都是命罢了。少想想以前,多想想以后。”


婉桐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只有十三四,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平白带着些消沉,像是出自三四十岁的大人。奉书被她说得有些不开心了,随意点点头,见墙角放着一盆清水,便走过去蹲下,打算先洗掉手上的血污。


刚撩了一下水,却忽然听到门口一声娇喝:“哟,这是干什么呢!”


她急忙起身回头,只见三四个青衣婢子正堵在门口。头里的那个十七八岁,细眉薄唇,粉面含威,红襦灰裙,头上簪着一枚小银簪子,便是方才说话的那个。


奉书立刻反应过来。是住在同屋的其他丫头,听口音都是北方汉人。她见那说话的丫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心里一慌,小声答道:“我们是今天刚来的。就住这儿。”


那细眉丫头冷笑一声,目光移到她被打肿的双手上,“才第一天,就吃瘪了?以为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就能随便撒野吗?”


奉书心里莫名其妙。她也没撒野,也没得罪人,和这丫头统共才说过一句话。她怎么这么大火气?


那细眉丫头的声音骤然提高了,“那盆水也是你能用的?那是我们打来洗脸的!不是给你洗你的脏爪子的!”


奉书这才明白,虽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但毕竟是自己理亏,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再给你打一盆新的水来。”看了看自己肿胀的双手,却有些犹豫,大拇指轻轻按着手腕,只求减轻些疼痛。


那细眉丫头正待说什么,她身后的一个瘦高丫头冷笑道:“巧奴姐,你听听她说的!她嘴里说着要去打水,可偏偏明明白白的亮着一双烂手,就等着我们说:‘啊呀小妹妹,不用你去打水,好好养着去罢!’嘿嘿,咱们偏不买这个可怜。她愿意去打水,就让她快去啊。别在这干打雷不下雨。”


那叫巧奴的细眉丫头点头笑道:“还是喜画儿见事明白,不得了,才多大的小丫头,就这么心机深沉,以后还不得把别人都踩到脚底下去?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水!我们干了一天活儿了,个个都要洗脸擦身子,先去打个两桶水来吧!多了,想必你也拿不动。”


奉书一下子急了:“我只是弄脏了一盆水,为什么要打两桶……”


婉桐却拉了拉她,对巧奴福了一福,柔声道:“姐姐别生气,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得请姐姐多提点照顾着。这丫头的手不中用,这水我来替你们打吧。”


巧奴将她打量了一阵,说:“不,就让她去打水。今儿天冷,你去后面小库房里搬些炭来,把炉子添上,烧起来。”


真奇怪。奉书所记得的规矩,只是让她服从主人,并不包括听这个叫巧奴的丫头的话。可是巧奴却自然而然地对她和婉桐发号施令,成为了这一个屋子的主人。奉书觉得有些不公平,但见婉桐逆来顺受,她也就不敢再出言顶撞。


等她咬着牙把两桶水提进屋的时候,手心已经渗出了血。她看到巧奴正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纳鞋底子,心里面有些委屈,将水桶重重顿在地上,溅出了几片水花,她连忙找来展布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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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婉桐却一把拉住她,把她推到门外,悄声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是要趁你第一天来,给你一个下马威。你越是顶撞,越是没好果子吃。”


奉书气鼓鼓的,想一拳砸墙上,所幸反应得快,悬崖勒马,赶紧收回一双手,问:“那,那难道就这么任人欺侮?”


“忍一阵子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些年纪大的丫头,在府里都是脸熟人熟的。你就算是和她们闹翻了,声张起来,你说主人家会向着谁?”


婉桐不愧是过来人,说出的这一番话确实是奉书没想过的。可奉书仍是不情不愿的,小声说:“我就不扫,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先听话吧,初来乍到就树敌,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你要是手疼,我帮你扫南边那一半,好不好?”


奉书觉得她简直善良得过分了,又想想巧奴的那些话,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房里新来了两个,敲打自己,放过婉桐,自然因为后者一看就是软包子。


她坚决地摇摇头:“不成,她只是让我干活听话。你要是也逆着她,明天她要连你也为难上了。”


婉桐想想也是,叹了口气,说:“我去给你找些布来,把手包上,这样就不会伤得再重了。”


奉书终于还是握起了扫帚,一边扫落叶,一边踢地上的小石子。手上越来越疼。最后,在扫了一个院子角儿之后,听到屋里的人渐渐开始洗脸睡觉,心中不忿到了极点,把扫帚一扔,自顾自地回去洗漱。巧奴已经在铺上了,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这一夜格外的凉。奉书在太平药铺时,睡的是火炕,冬天多少有些暖意。可这里却只有冷冰冰、硬邦邦的铺位。屋内的几个女孩子算计着木炭的用量,把火盆生上了。生了火盆,房门就要留一条小缝,以便透气。那个给巧奴帮腔的喜画说,去年冬天,有一屋子丫头贪暖,睡觉时把房门关得死死的,结果呢,她们到现在还没醒哩。


奉书睡在最靠门的角落,冷风打着旋儿,不断地吹她的脸蛋,吹她的脚丫,吹进那并不厚实的被子里。她尽最大努力把身子蜷成一个球,把脸埋在枕头里,让粗砺的布面吸干眼泪。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不属于这里。熬过了这一夜,还剩十一天。


*


奉书几乎是睁着眼睛挨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她就看到房里的丫头一个个起床,快速梳洗穿衣。她也连忙爬了起来。


萨仁买她来的本意,是想要她服侍贵人,做精细活计。但新收进府的驱口,按规矩总是要先做一段时间的粗活重活,熟悉府中规矩事务,磨砺成“熟婢”,再根据人品和特长分派更细致的工作。在这之前,奉书只能做些洒扫、清理之类的任务。


她被指派跟着另一个熟练的丫头一起打扫书房。说是打扫书房,其实连书房外面的院子、花园、道路,也都要一并清理妥当。这些事都要在皇孙和公主起床之前完成。


皇孙是指真金太子的第三子,名叫铁穆耳。真金正妃嫡出三男二女,长子和次子都已成婚,另有府第居住。铁穆耳尚年幼,因此留在太子府里。这些都是奉书昨天在学规矩的时候听来的,她强迫自己用心记住。公主是指真金的次女,叫忽答迭迷失。这个名字太古怪,奉书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记得这个公主和她的祖父是一个姓,都姓忽。


而真金的长女,一个姓南的公主(南阿不剌),则已经出嫁,去做她姑父兼表叔蛮子台的续弦。


开始奉书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在得到了几声斥责之后,她终于弄懂了。驸马蛮子台算起来真金太子的表兄,先是娶了真金的妹妹囊家真,也是就他自己的表妹;过了几年,囊家真去世,转而又娶了真金的女儿南阿不剌,也就是他自己的表侄女。算起来,囊家真是南阿不剌的姑姑,可两个女人却嫁了同一个丈夫。


而这种罔顾人伦的荒唐行径,在蒙古家庭里竟然是家常便饭,比如子收父妾,弟收兄嫂,兄收弟妻、外甥收舅母、侄儿收婶母,舅娶甥,叔纳侄,姑侄同嫁一夫,如此种种。奉书从小是在儒家礼义伦常里泡大的,听到这些匪夷所思之事,先是不信,再是惊愕,随后便是一阵阵的恶心。她开始还想用心弄清楚皇帝、太子一家的亲缘关系,但马上就发现根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从成吉思汗那一辈就开始乱七八糟。


奉书心里只觉得莫大讽刺。击败了自己国家的,就是这样一群人。而现在他们从帐篷里住进了大宅院,在府上添设了书房,里面放满了孔孟经典,想要像穿衣戴帽一样,把仁义礼智信披在身上。


她忽然想,孔夫子在千年之前,就哀叹世人“礼崩乐坏”,若是他见了今日这种崩坏法,恐怕要气得再死一遍了。


她悄悄问身边那个叫绿叶的丫头:“咱们能不能见到太子、见到皇孙?他们长什么样子?”


绿叶比她大上四五岁,已经是府里的老人了,只是人不太机灵,说话有些口无遮拦,因此不讨喜,始终被派做粗活重活。她倒也不抱怨,每每看到新来的女孩子,总是摆出一副大师姐的样子,传授些规矩、心得、以及小道消息。


她听奉书这么一问,手中抹拭不停,用下巴颏儿指着,让奉书把地上的一桶水给她端过来。


奉书会意,笑了笑,水桶拎到她手边。


绿叶这才笑嘻嘻地答道:“见到皇子皇孙?那可要看你的福分了。”转头看看她,又忽然古里古怪地一笑,“想什么不该想的了?就你这小身板儿,要想攀龙附凤,再等几年罢!”


奉书愣了半晌,才隐约明白她的意思,登时胀红了脸,“呸”了一声,“鬼才攀龙附凤!谁稀罕!”


绿叶呵呵笑了一声,似乎颇不以为然,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哩?等到了年纪,配个仆役小厮,生下来的孩儿世世代代还都是驱口?倒也成,只是可惜了你这副脸蛋儿。”


绿叶说得漫不经心,连脸都没红一红。奉书听她说什么“生孩儿”,却不由得面红耳赤,正心跳间,却忽然一个闪念,小声问道:“府里的婢子,到了多大,会去配……配小厮,生……生孩儿……”


“那可没个定数,总归是十七□□岁,若是让主子看上了,收进房里,二十多岁才放出来的也有……”


奉书悄悄松了口气。二姐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应该不会轮上这样的命运。可是被主子收进房里,又是什么意思?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问。杜浒告诫过她言多必失。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懂这些事。


绿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嘻嘻笑道:“怎么,你要是有心,我告诉你,现在倒也可以开始筹划筹划了。就算不是主子,能傍个贵奴,也能让你一辈子受用不尽。过去有好几个小狐狸精,我是看着她们一步步攀上高枝儿的,倒也可以给你传授些经验。不过你将来要是变了凤凰,可别忘了姐姐我……”


这话说得直白,饶是奉书再迟钝,也听懂了七八分,又是羞,又是恼,连声啐她。绿叶只道她害臊,呵呵大笑。


书房里陈设华贵,摆满了珍宝古玩。奉书跟着绿叶忙了一两个时辰,方才全部打扫完毕。休息了一阵,吃了早饭,又跟着另一个婆子到厨房帮忙。


等到跟她一同做事的丫头都已经腰酸背痛了,她却除了手心疼痛,并没有觉得太难受。活计再重,也比不上她此前每天训练的强度。但和训练相比,这些日常杂活就变得又单调又无聊,要想不出错,也需要时刻集中精神。


好容易熬到了下午,婆子告诉她,可以回去休息半个时辰。奉书如闻赦令,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寝室,心中盘算,要趁这段时间悄悄练练功课。


可是刚踏进院子,就看到萨仁姑姑面色不善,站在门口,严厉的目光一路跟着她进来。巧奴和喜画站在萨仁两侧,脸上神气又是兴奋,又有些古怪。


奉书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巧女使个眼色,喜画便立刻指着奉书道:“就是这丫头!她今儿早上就问我厨房在哪儿,晚些儿时候就偷偷摸摸地回来,腮帮子都是鼓的,一准是管不住嘴馋,去偷东西吃了!我们院子里这么多丫头,哪个像她这么无法无天?再不治治,以后大伙全都得给她连累了!”


巧奴在一旁剔着指甲,一边笑道:“想不到还是个大肚姑娘。吃不饱饭,尽管跟姐妹们说啊,偷食算个什么?萨仁姑姑,我知道这丫头花了你不少钱,可若是任她为所欲为,今儿是偷点心,指不定以后还偷什么呢,你说是不是?”


奉书这才明白过来她们在说自己,连忙辩解道:“我哪里偷吃了?我问厨房在哪儿,是要去那里干活的!我刚从厨房回来,不信……不信你们去问那里的赵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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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只觉得在做梦,“我没偷……”


“还抵赖!”


“我真的没……”


瞠目结舌之时,萨仁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左右开弓,连着扇了她五六个巴掌。她头脑中一片晕眩,踉跄着捂住脸,只是不相信。


“这点心也是你配吃的?哼,昨天刚教的规矩,今天就明知故犯,皮痒的贱骨头!打死你都算轻的!去给我叫人!”


萨仁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忽然转头看着缩在一旁的婉桐,也啐了一口,“南人果然一个个都是靠不住的贼!这两个丫头第一天就拉帮结伙的,谁知道是不是她教唆的!也得罚!”


婉桐簌簌发抖,泪如雨下,满是乞怜的神情。巧奴忽然拉住萨仁的袖子,笑道:“姑姑,这个胖丫头虽然是南人,可还算老实,肯定不会做出教唆偷食的事儿来。婢子跟你求个情,今儿就别罚她了。”


萨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婉桐满眼的不相信,看看萨仁,又看看巧奴,眼中半是惊讶,半是感激。巧奴朝她投去一个友好的微笑。


而奉书被三四个婆子抓住,拼命喊着:“我没偷食!我没偷东西!我一天都在干活,没回来过!那点心不是我放的!”


她叫得嗓子都哑了,可是没人听她的。她被踢翻在地上,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扒下裙子,木板一下下击在屁股和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拼命想要掀开压在身上的手臂,可是疼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手指紧紧抠着坚硬的地面,整个下半身似乎都要胀开了


施刑的婆子们手上自有巧劲,那木板打在大腿肉最厚实的地方,皮肉不会太破损,但只有挨打的人才能知道那到底有多疼。冷汗如注,和泪水混在一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死命叫骂,声音变了调,连她自己都听不懂。面前所有人的面孔似乎都扭曲了,头顶上喊数的声音灌进她的耳膜,直灌入她的脑门里去。泪眼模糊中,她看到巧奴朝自己眨眼一笑,又看了看墙角立着的扫帚。那是她昨天晚上扔在那里的。


*


奉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过那段时刻的。似乎是婉桐将她扶了起来。不,婉桐试了好几次,可奉书始终没有力气自己站稳,到得后来,干脆一下子扑回了地上。婉桐哭着求了半天,才有一个小个子丫头过来帮忙,把她扶回房里去。


主人们当然不会让花钱买来的丫头专心养伤。早有人送来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声色俱厉地嘱咐她按时上药,不许拖延。三天之后,再去领头姑姑处报到。


奉书昏昏沉沉地想:“三天……我不小心把身上磕出一块青,三天也下不去啊……”


可是主人的命令便是死命令。她不敢再有违抗,以免给自己招致更加严重的后果。到了第三天上,她咬着牙,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挨打的地方倒是没流血,也没怎么破皮,但只有解开衣服,才能看到里面高高肿起一大片,横七竖八的暗红印子,每一道都记录着她那天的一声尖叫。


再试着走一步,就好像体验了地狱里的上刀山、下油锅一样。


有些人同情地看着她。有些人幸灾乐祸地笑。大多数人碍着巧奴的面子,不好显出愤慨,只是远远的看热闹。


奉书觉得自己成了行尸走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除了手头的活计,以及身上的痛楚,完全无法想什么别的,除了一件事……


她在床头放了一小截炭,每天睡前,都在墙壁上轻轻地划上一道黑线。等那黑线积累到十二条的时候,她鼻子一酸,几乎要哭了。


她咬着牙爬了起来。她的身体渴望休息,但她的心却一刻也在这里呆不下去。


可是试了又试,还是做不到放松全身。杖伤还没好,裹伤的布条里还不时渗出脓水,疼痛破坏着她的专注力。


耐心。耐心。奉书花了半个时辰的工夫,才摸黑绕过了亭台走廊,来到了太子府的高墙之后。十五的月亮又圆又大,照着她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也许月亮也对她这副狼狈模样看得不耐烦了,慢慢隐到了云彩里。她又伏了一个多时辰,才觑准时机,在一个沉睡的老头腰间摸到了钥匙,从西南方的偏门溜了出去。她疼得无法纵跃上树,灵机一动,伏在排水沟里,一寸一寸地躲过了卫兵的视线,一路爬到了大街上。


攀爬钟楼又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光阴。等她半死不活地跪在屋顶的瓦片上时,已经是子时一刻了。她看到屋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的那个人影,看着他转身站了起来,登时觉得全身的苦痛都消失了。


杜浒却是一脸怒气,一把把她拉起来,低声喝道:“怎么迟到了?”


“我……我……守卫太多……”


“那就应该早点做准备!你听听你上来时的声音,笨手笨脚的,功课都还给我了吧?”


这么多天没见,第一句话就是指责,一点也没有挂念她、想她的意思。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倔强地忍着不想诉苦。


“坐吧!”杜浒手一带,就把她放在瓦片上坐了。她却好像被烫了一样,一骨碌蹿起来,眼泪扑扑地掉了下来,心里还想着不能叫出声音,死死咬住嘴唇,脚下却一个打滑,向后便倒。


杜浒这才动容,连忙把她捞了回来,弯下腰,扶着她两边胳膊站好,语气焦急起来。


“怎么回事?哪儿受伤了?”


“我……我疼……他们打我……还逼着我带伤干活……”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一头扑进他怀里,尽情呜咽。


奉书挨打时都没落过这么多眼泪。她的胸腔里一抽一抽的,想把这几天的苦全都倾倒出来,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腿脚打着颤,几乎就要站不住。此前自己的一切赌咒发誓,说什么能吃苦、不怕累,此时都变得像笑话一样。


好在杜浒一句话也没说,也没笑她,也没问她后悔不后悔,只是抱着她坐下来,把她平放着趴在他腿上,轻轻拍着她后背。他身上的衣服是新洗的,带着清新的麻布气味,让她平白的心安。


整个夜晚似乎就这么哭过去了。她紧紧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好像下一刻就会回到那个又冷又硬、还漏风的铺位。她精疲力竭,心里面却是久违的舒适。


抽抽噎噎地问:“这几天,你、你想没想我……”


杜浒过了好久,才说:“我悄悄去太子府门口张望了几次,怕你不适应,怕你挨打挨骂,怕你露出马脚。好在没看到有什么异常动静,就知道你还算机灵,没惹人怀疑。”


奉书蓦然又哭起来:“你、你到过太子府外面……那你怎么、听到我挨打,你不来救我……”


明知道是胡搅蛮缠,明知道他无从得知府里的任何动静,可还是忍不住发脾气,轻轻用拳头捶他,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些自己身上的痛。


杜浒任她捶打,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拍拍她,问:“好了,到底是为什么被打?”


奉书咬牙切齿地说了。杜浒默默听着。


良久,才听他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了。”


奉书点点头,忽然发泄一般,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我、我想杀人。”


“不准。”


她抿着嘴,知道肯定会是这个答复。


杜浒又慢慢说:“陷害你的那姑娘,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也就那么一点儿眼界,在一方院子里弄弄手段。她也不过是要敲打敲打你,就算是陷害,也给你留着余地。你想没想过,要是她给你枕头底下放的不是几块吃食,而是贵人房里的金钗子银镯子,你现在还有命在?”


奉书轻轻“啊”了一声,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所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说到底,老人欺侮新人,这种事到处都有。我在军中时,还着力整治过好一阵子呢。”


奉书吃了一惊,随即又不甘心,道:“那,难道这还是理所当然的不成?”


“当然不是。我可以教你一百种法子报复她,让她挨骂、挨打、被卖掉、被弄死,甚至生不如死。我可以让那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怕你、忌惮你、孝顺你。如果你的目标就是当个太子府里的奴婢头儿,那么我保证你一年之内就能得偿所愿,跟那个什么萨仁姑姑平起平坐。但你想想,这是你进太子府的本意吗?”


奉书鼻子一酸,用力摇摇头,“不是。我是去做卧底,寻访娘和姐姐的下落。我才不要当什么奴婢头儿,多大的头儿也不要。”


蒙古主子的赏识?在她心里,连块糖糕儿都比不上。


杜浒轻轻抚着她的额头,用拇指把她眼角的泪一点点拭掉。他的一只手几乎能把她的整个后脑都包起来了,指尖上生着粗糙的茧,把她眼角的肌肤刮得细细的疼。可她也不在乎,忍着那点疼,感觉着泪水让他一点点擦干了。


杜浒说:“既然你另有目的,那么这些整人报复的法子,除了损你自己阴鸷,没有半点其他用处。这些小恩小怨,也不值得你因小失大。如果你真的想报复她们……最好的法子就是过得比她们都自在。”


“那……那我稀里糊涂的被人算计,被人打,哪里能自在?”


“当然不能。你只要记着,跟丫头们斗来斗去,再怎样也是过家家。在府里真正能操纵生死的,不是那些十七八岁的汉人丫头,而是蒙古主子。他们买了你来,是要做什么?是不是专门让你进府被欺负的?


“当然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


“是……是让我做活、帮忙……”


“知道就好。只要能让他们觉得你能干、有用,那么底下的那些奴婢,谁敢再动你,谁就是跟主子过不去。要保护自己,这才是釜底抽薪的法子。”


云彩遮住了当空的满月,又四下散开来。从钟楼上看下去,整个城市都被微光罩住了。


奉书心里也微微的被点亮了,慢慢重复着:“能干……有用……那、那要怎么做?”


杜浒反问道:“你说呢?”


奉书心里慢慢平静一些了,仍然是囔着鼻子,可是话音终于清晰了些,想了想,说:“我得卖力干活,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定额?”


杜浒笑了,摇摇头,“那样他们只会顺水推舟,把你当两个人使唤。”


“那,我跟其他奴婢搞好关系,多帮她们的忙?这样……”


“不是。要反过来。”


“什、什么?”


杜浒见她还是浑然不解,又问道:“你自己想想,在太子府里的奴婢,哪些是常受欺负的?哪些是主子眼里的红人?这些人说话做事,有什么共通之处没有?”


奉书顺着他的话,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心里面似乎有些明朗了。


“还有,你用心想想,吩咐下去的任务,是不是有人做得千篇一律,有人却做得……怎么说呢,让这个活计非她不可,无法替代?你想想,你要是主子,你更能记住谁?”


奉书心头一亮,忙问:“那,怎么做到无法替代?”


杜浒轻轻笑道:“不说了,再说就教坏你了。”


奉书立刻不满,扭一扭,“我要学坏!”扭到伤口了,马上又龇牙咧嘴的疼。


杜浒忍不住一笑:“慢慢来。”又问:“跟师父说说,这几天除了挨打,还有什么别的委屈没有?”


奉书经他一提,又是一连串的不忿,竹筒倒豆般说:“皮肉之苦,没有更多了,可是……可就是每天不开心……使主都不把我们当人看……”


杜浒问:“使主?”


“就是蒙古话里的主人……太子、幕僚,太子那些大大小小的妃子,还有他们手底下的那颜,就是男贵族女贵族……在府上有权利使唤驱口的,都是使主。”


杜浒笑了笑,“还学了蒙古话?”


“学了一点……有些是每天用的,有些是我自己留意的。蒙古话比汉话容易多了,不难学。”


杜浒来了兴致,笑道:“那,街上那些蒙古人日常说话,你都能听懂了?”


奉书有些得意,又有些觉得他多事,点点头,简单地说:“能听懂一点吧。”


“看不出,小脑袋还挺灵光!来,说几句来听听。”


奉书小脑袋一扭,“才不说呢。”


“你不是会吗?讲两句还不好意思?喏,‘举起手来’怎么说?‘投降不杀’又怎么说?”


奉书脸一红,“我哪会那个!”


“那你会什么?”


她脸更红了,嗫嚅着说:“笤帚、抹布、井、干净、脏、懒……厨房……嗯,奶酪、奶油、酸奶……”


杜浒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慢慢给她理着额角的乱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么,吃得怎么样?能吃饱吗?有没有肉吃?”


“还行,平时是咸菜、奶酪,面饼管饱。有时候会有使主剩下的饭菜,有鱼有肉。”


她立刻毫不客气,“想吃白米饭。唔,想吃瓦罐汤、狮子头、竹笋烧肉、蟹黄粽子……”


杜浒赶紧把她嘴捂上了,假装没听见后面的几句。奉书在他手心里嘻嘻笑。大话可不能轻易说。


他捻了捻她的头发稍,又问:“有没有什么进展?”


奉书蹭着他的腿,摇摇头,闷声说:“他们只许我在一个小院子里走动,来回的路线都是定好了的,不许去别处。我能看到的丫头婢子,最多也就三五十个。可是我听说,整个府上的奴婢有好几千。”


“别着急,别冒然乱走。”


“我知道,当然不能乱走……太子、皇孙他们住的内院,全都守着怯薛歹……我也进不去。”


“怯薛歹?又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就是皇家的宿卫,世世代代都发誓效忠成吉思汗的子孙。最高等级的那些怯薛,太子管他们叫什么盟誓兄弟……这些人据说从小就开始训练,看起来个个都不好对付。”


杜浒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掂量这个新得到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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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觉得,要是没有每月两次的这个盼头,她多半无法在太子府忍受这么久的时光。她说不定会想办法逃,然后被捉住,说不定会自暴自弃,变成婉桐那样的软包子,也说不定会像邻院的一个姑娘那样,一夜过后,让人发现静悄悄地挂在梁上。


她再不给巧奴那个小团体陷害自己的机会。她学会了有技巧地做活,在掌事婆子姑子出现的时候变得格外卖力,给她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来时殷勤请安,去时积极报备,这样有心人再也无法捏造她的行踪。高级些的管事妇人都是蒙古人。以前流浪的时候,小耗子本来就教过她一些简单的蒙古话,此时她更是用心学,每日和蒙古婆子姑子都说上两句,引得其他汉人丫头另眼相看。


为了洗清自己上次偷食的冤屈,她也小小玩了个手段。一次太子侧妃房里赏下来半壶喝剩的羊奶。几个汉人丫头都喝不惯,奉书声称自己口渴,咕嘟咕嘟全都喝了,当晚便在茅厕呆了半夜,宣称自己拉了肚子。奉书从小生长在豪富之家,各种牛羊乳细点早吃得惯了。但杜浒告诉她,大半的汉人都吃不惯奶品,一吃便要闹肠胃。这样一来,她上次“偷食”奶点的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可靠了。虽然冤情并没有昭雪,但她感觉萨仁对她的态度慢慢好起来了。


这些伎俩,有些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有些是杜浒提点暗示于她的。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成了讨厌的大汉奸,但看到巧奴她们一脸不甘、也许还带点妒忌的神情,心情马上又舒畅起来。汉奸就汉奸吧,反正只是一层外皮而已。


她没见过皇孙、公主,可她知道,他们大约都是玩心甚重的孩童,不喜欢好好读汉人的书。因为她每次打扫书房的时候,都觉得那里像是个被台风袭击过的村庄。书本胡乱堆在桌上地上。书柜里塞着小弓小箭,还有小马鞭子。一块块沾了墨的羊拐滚在砚台附近,那是蒙古孩童抛掷玩耍的玩具。桌上浸了墨汁,尤其难除。想来太子请来给他们当老师的汉人儒生也不敢管教半分。


寻常丫环们是不许乱动书房各物的。但有一次,奉书看到一本《孟子》被摊开来扔在地上,纸面上印着一个小靴子印儿,心理难受得像被猫抓了一样。她从小就被教育要敬惜字纸,眼下这么糟蹋书籍,是她忍无可忍之事。她想也不想,就将那本《孟子》捧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在书架上寻摸了一圈,和《论语》、《大学》、《中庸》放在了一起。


这一放不要紧,只见书架上还有不少书籍,放置的顺序都颠倒得匪夷所思。《韩非子》居然插在了几卷《资治通鉴》之间,《三国志》居然和《水经注》做了邻居,而《老子》和《庄子》则参商相隔,中间横着几十册诸子百家。


奉书正皱眉,和她一同洒扫的绿叶连声催她:“这里的书是金贵物件,咱们可不能乱动!你别瞎摆了,让使主发现,指不定怎么罚呢!”


奉书心里却起了别样心思,半是看不过去,半是想赌一把,回头对绿叶说:“我偏要动一动,你别管。要是真的罚下来,我一个人担。”


她回忆着父亲和二叔书房里的布置,像做贼一样,这里插几本,那里挪几卷,飞快地把那书架上的书码放整齐了。书房里四壁都是书架。她只理得一个书架,便到了早饭时间。


绿叶急得要哭了,直说:“要出头,让主子看上,也不是这么干的!”


奉书不理她,又理了两排书,这才掸掸手,朝那书架看了一眼,心里的猫爪子总算不是那么挠人了。


直到晚上,也没人来找她的麻烦。第二天,她故技重施,又将书架上的书理了一小部分,依然风平浪静,无人理会她的僭越。到得后来,她每日自然而然地整理布置书架,变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还顺带收拾一下散在桌上的字帖诗文——写得都一塌糊涂。


奉书心里冷笑:“这书房多半是摆摆样子的。这些皇子皇孙多半从来不留意这里有什么变化。”


可是正当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哼着小曲儿摆书时,事情就来了。她忽然听到房门外传来槖槖的脚步声,似乎是硬挺的靴子,而不是丫环仆役的软鞋。接着一个带着笑的女声跟着脚步进了门。


“杨侍中果然说得没错。我儿居然开始对汉人的书本上心了。”


说的是蒙古话。奉书马马虎虎的只听懂了几个词,正愣在那里,琢磨着整句话的意思,便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蒙古贵族踱进了房,几个从人、怯薛歹留在门外。


奉书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扔下手上的书本,朝房间内侧连退了几步。旁边和她做活的绿叶一下子就跪下了。奉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行礼,偷眼打量进来的这两个人。


她早就被告知了府上各等贵族的等级服色,只看到那男人的腰带,便确定这人是真金太子。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知道真金太子早就子孙成群,可一瞥之间,他却似乎比父亲还小着好几岁,一副常年骑射的挺拔身材,眉目间颇有英气。他穿着一身汉装,一看之下,便和一个富贵人家的汉人儒生没什么区别,只有左耳上穿着的一枚精巧金环,不动声色地揭示着他的蒙古贵人身份。


而他身边那个蒙古贵妇美貌端庄,珠翠满头,想必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奉书回忆起她方才似乎说了一句“我儿”怎样怎样。她知道留在太子府里的皇孙是太子正妃所出,那么这个贵妇十有□□就是太子妃,叫……叫……是了,叫阔阔真,名字还不算太长。


而真金和阔阔真看到房里只有两个洒扫丫环,神情颇为惊诧,互相看了一眼,真金道:“铁穆耳呢?难道他不在?这两个女孩子又是什么人?”是用蒙古话朝阔阔真问的。


奉书身边的丫环初见贵人,早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眼睛看地,恨不得用后脑勺对着太子夫妇。可奉书却不知怎的,并没觉得这两个人有多么高不可攀,反而觉得眼前这人一身汉装,却说着流利的蒙古话,倒是件挺有趣的事儿。


她脱口用蒙古话回道:“皇孙不在。我们是萨仁姑姑手下的丫头。”


说得语序有些颠倒,她不禁微微红了脸。


真金呵呵一笑,指着她,说:“还是个懂蒙古话的蛮子丫头!喂,这些书本是你理的?”


奉书点点头,“是。”


真金转头对阔阔真笑道:“我就说嘛,铁穆耳才不会转性子。杨侍中说他最近开始读书房里的书了,还自己整理自己的字帖,你听了,高兴得像个草原上的小兔子一样。我偏要说……”


他这话说得极快,奉书到后面便有些听不懂了。但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一阵子书房的整洁确实被什么“杨侍中”注意到了,被归功于皇孙铁穆耳。真金夫妇得知了,特地赶来,想要夸奖儿子,却只看到了一个田螺姑娘。


阔阔真不会说汉话,打蒙古话笑道:“蛮子姑娘也认得书本?也识字?”


说得好像鞑子比蛮子更有文化似的。奉书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答:“是。”


真金忽然沉下脸,道:“为什么要乱动房里的东西?萨仁是怎么教的规矩?”


奉书心中砰砰直跳,想解释,可她的蒙古话眼下捉襟见肘,除了几声“是”,也答不出更复杂的话了,心中一急,干脆用汉话道:“我们汉人的规矩,从来是要敬惜字纸,我从小就看不得书本纸张被糟蹋,不管一管,就全身不好受,夜里睡不着觉。就算你们要罚我,我也非伸手乱动一动不可。”


她这话说得冲,直接“你”、“我”云云,若是汉人世家里有丫头敢这么说话,非被打嘴巴不可。但奉书这些日子已经看出来了,蒙古人粗疏质朴,不在乎这些虚礼,是以厚着脸皮,直来直去地说了一通。反正她对什么太子、太子妃也没多少敬意。


真金果然没追究她的用辞,而是哈哈大笑,也改用汉话,问她:“你家里以前是南朝做官的?”


奉书心中一惊:“他倒猜得准!”竭力做出平静的神色,摇摇头,把背熟了的身世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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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春夏之交的天气,空气中已经开始偶尔的燥热。奉书正在自己歇息的小院子里排队等着打洗脸水。和往常一样,巧奴仍是日日看不惯她。谁叫这是唯一一个不肯听她摆布的小新人?


但这些日子的斗智斗勇下来,巧奴也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再敢像那日那样随意陷害戏弄。只是拢了几个和她一伙的丫头,故意插队占位,让奉书半天打不到水。


奉书知道她在变着法儿的孤立自己,也不急,也不闹,静静在树荫底下等着。等巧奴对婉桐使个眼色,让她也来帮助挡路的时候,奉书一步跨上去,拨开她手中的脸盆。


“婉桐姐,我今天实在赶时间,让我先来吧。”


婉桐是一群丫头里性子最软弱的。那天萨仁惩戒了奉书,婉桐却因为巧奴的一句话而免于处罚--那自然是巧奴离间拉拢人的手段。婉桐果然中计,慢慢的也不和奉书太亲热了。但奉书看得出来,婉桐对自己还是颇有歉意的。毕竟整个院子里,就她们两个南人丫头,一开始又是那么亲密。


于是眼下婉桐也不好意思回绝她。巧奴连连用眼色授意。奉书干脆轻轻将婉桐推开,自顾自地打了一盆水。她早看出来了。婉桐逆来顺受,虽然不肯主动做什么事,但若是自己强硬起来,她多半也会顺水推舟,传达给巧奴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别人强迫的,可不是我婉桐故意要和姐姐你过不去。


也许当奴才当久了,自然而然就能学到这些明哲保身、两边都不得罪的各种小手段。


可是巧奴那肯善罢甘休,见奉书微微露出胜利的眼神,干脆亲自上阵,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手肘一抬,便去撞她手上的脸盆。


以奉书的身手,自然有几十种方法让她扑个空。可是刹那之间,奉书余光看到院子外面似乎走来一个面孔陌生的妇人,下人打扮,身上的服饰却比这院子里的几个粗使丫头都要华贵,颈中闪闪的,还挂了一串珍珠链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


奉书心念一动,手一松,便任巧奴打翻了手上的脸盆。微微一闪身,盆里的水就一点也没溅到身上。反倒是巧奴不知怎的,半边裙子都湿了。


巧奴大怒,柳眉倒竖,骂道:“走路不长眼睛……”


刚说一半,便连忙住了口。那戴珍珠链子的妇人已经走进小院,正看到巧奴浑身*骂人的样子,皱了眉,道:“这是哪个屋子的奴才,笨手笨脚的,还这般坏脾气。”


巧奴此时也看清了那妇人的衣饰,知道是个管事的小头目,连忙讷讷道:“我、我不是……”指了指奉书,“是这个蠢丫头……”


奉书从容捡起脸盆,放到一边,看清那妇人的面孔,朝她福了一福,“见过珊竹姑姑。”


巧奴一愣,不知奉书何以得知这人的名字。奉书却心里清楚,这个叫珊竹姑姑的,是在太子妃房里服侍的老人,住在太子府的另一头,地位并不算高,平日和萨仁手下的丫头少有来往,只是在逢年过节、下人奴婢互相走动的时候露过几次面。巧奴她们平日里自己的活计还忙不过来,自然不会留意这人的名字,但奉书时刻记着自己的任务,每天比旁人更是多了几分心眼,听到的蒙古人名字,虽然一个赛一个的拗口,还是强迫自己一点点记下来。每个人做什么职位、手下有什么样的丫头,也都在睡觉前温习一遍。虽然还未能找到关于姐姐的线索,但论起对府上众仆的熟悉程度,可将巧奴她们甩得远了。


珊竹也微微惊讶,随即笑了:“果然是个机灵丫头,无怪太子妃点名儿要见你。快收拾收拾行李,跟我走吧。”


奉书吃了一惊。收拾行李?这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也许,把“太子妃要见你”中间的“见”字去掉,才是对方真正的意思。


她连忙答应。自从那天偶然撞见太子、太子妃之后,她就隐隐觉得是个契机,但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巧奴早就不敢说话了。其余的丫头看着她,眼神有的艳羡,有的不解,还有些心里面暗暗等着看笑话——新人升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经验阅历跟不上,说不定哪天贵人看得你腻了,灰溜溜的打发回来,甚至地位还不如以前,也是常有的事。


但奉书知道,自己若是规规矩矩的在这小院子里面熬,无异于一天天浪费生命。只有冒更大的风险,才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收获。


她飞快地收拾好了随身物件。其实也没有太多,不过是衣服、鞋子、一盒子简单的钗环、还有分发下来的小香包,小手帕。她想也没想,就把多余的帕子和衫子就留给了婉桐和其余的丫头——反正也不需要了。她见过在太子、太子妃身边服侍的女奴,她们从来不穿这么寒酸的衣服。


奉书跟着珊竹穿过半个太子府,一路上亭台水榭无数,隔几步便守着训练有素的侍卫,还有些官员和贵族穿梭其中--这些她都暗暗记在心里。


最后,珊竹把她带进一个月亮门小院子,放下行李,命令她沐浴、梳洗、漱口,又给换了一身嫩黄色绣暗花襦裙,头发上搽了清香的玫瑰露,戴上一对小巧的银耳环——做了这几年的百姓,早就忘记了首饰钗环为何物,耳洞早就又长上了。奉书一声不吭,任珊竹手下一个丫头给自己重新穿了耳洞,简单涂上药粉,过了片刻,耳垂便止了血。耳环穿进去,仍然还有些疼痛。那疼痛比不上训练时伤痛的百分之一。


再歇了半日,吃了些简单的茶饭,被带去见了太子妃阔阔真。进门的时候,见到房里已经有三四个相似打扮的丫头在等着了,也都是十几岁年纪,脸上的神情谦卑中透着兴奋。


奉书乐了,又有些如释重负。原来升官发财的不止自己一个。


玛瑙帘子后面的贵妇人,一直在专心致志地逗弄一只八哥说话。直等了一顿饭工夫,她才玩尽兴了,用了些点心酪浆,将双手摆在面前小几上,两个女奴一左一右,给她往指甲上敷蔻丹。敷好了,用细纱布把指尖轻轻包起来。


奉书一直在恭恭敬敬地躬身立着,直到腰开始酸了,阔阔真似乎才主要到外面等着的这些小丫头,笑道命令道:“都抬起头来,走近些,让我看看。”


说的是蒙古话。但选进来的几个丫头显然都是懂些蒙古话的。不用传译,就一个个依言走近,齐齐万福为礼,微微躬身抬头,仍是站成一排。


阔阔真开始一个个的问她们的名字和年龄,以及原先是在哪里服侍的。奉书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想打探姐姐的消息,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途径。她周围的下人全都是在府中多年的,人脉广阔,消息灵通。然而不知道阔阔真喜欢什么样性格的丫头,一会儿该怎么表现才好?


她正在默默观察其余几个丫头的对答举止,以及阔阔真的反应,努力“揣摩上意”。忽然身后有人大声报,说太子来了。


真金太子犹如一阵风般进了来。奉书连忙随着几个小丫头一齐行礼。阔阔真要起身迎,被他笑着制止了,“小心你那双手。”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亲吻阔阔真的脸颊。屋子里其他人都知趣地低了目光。两个女奴给他端来了奶茶。


真金在阔阔真旁边坐下来,跟她叙了几句家常,又用目光指着一排小丫头,笑问:“这是干什么呢?你房里又缺人了?”


阔阔真微笑道:“我?我房里的奴仆只嫌太多,你又非要年年给我送新的,说什么太子妃就是要有排场。你自己倒遵从你父皇教诲,搞什么节俭持家,谁能想,家底儿都藏在你妻子这里呢。我要是再缺人,别人倒要说,太子妃房里是个无底洞,干不完的活计呢。”


饶是奉书的蒙古话水平进步飞速,这番话也把她绕得有点晕,暗想:“原来蒙古话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复杂句子。”阔阔真这一番话,恭维了真金,恭维了忽必烈,表明了自己勤俭的态度,又点出了太子和自己夫妻情深。奉书暗暗告诉自己,可要学着点儿这样的说话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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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送)


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可却又说不清到底明白了什么。反正,伺候蒙古主子,攀高枝儿,她才不需要这个“福气”。要是让师父知道自己糊里糊涂的攀了这么个高枝儿,自己脸还往哪搁?更何况,这棵高枝儿上面,似乎还有不少超出自己预计的职责和使命。师父告诫过她,没把握的事,千万不许做。


要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呢?她心里倒不是太担心。早就和师父约定好了,若是觉察有半点危险,立刻不顾一切逃出去找他。


只不过若是真的无功而返,未免太丢面子。因此这条后路不能轻易用,顶多是犹豫的时候想一想,让自己更加有胆子放开手做事。


真金听得阔阔真问“给铁穆耳女孩儿”,先是一怔,随即呵呵笑道:“你是做母亲的,自然都听你的。只是……一下子给六个,未免太多点了吧?”


阔阔真故意撅起嘴,笑斥道:“你倒管得宽!难道铁穆耳没生眼睛,不会自己挑吗?”


真金仍是微微笑着,啜了口奶茶,耐心解释道:“铁穆耳这孩子本就管不太住自己。自从去年生日给他沾了酒,你瞧瞧现在,十天里有八天都是醉的。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再纵容溺爱,不然以后,怎么让他担大任?”他平日里虽然跟阔阔真感情深厚,却绝不至于百依百顺,当即决定,“给三个足矣。你好好挑几个乖巧、没野心的。剩下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边上的奉书,“咦,这不是那天在书房里看到的姑娘吗?叫什么来着?胡小小?”


他居然还记得当时奉书只说过一次的假名。奉书连忙答应了,朝真金福了一福。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奉书心中暗自不快。贵人们显然是说惯了这句话,因为他们面前的奴婢们总是恭顺地低着头,看不到正脸。而眼下真金坐在椅子上,和她也不过是视线持平,她总不至于俯首帖耳到让他看不清吧。


但不快归不快,还是听话地照做,抬起头,眼睑仍是微微垂着,看着真金手边的茶杯。他的手上戴着三四个华贵的戒指,金银托儿,翡翠、宝石,有的已经很陈旧了。她忽然想,每个戒指里,应该都有不简单的故事。


阔阔真邀功似的笑道:“怎么样,多水灵的孩子,又懂事。”


真金点点头。一看便是江南女孩子的皮相,白白嫩嫩的似乎能渗出水珠儿来,眉眼五官像汉人的工笔描出来的一般。稚气未脱,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又有些藏不住的倔强和硬朗。身子板儿纤细,但并不柔弱,甚至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着的活力——这一点,不像寻常的南人女孩,倒像是野惯了的蒙古孩子。


奉书见真金看自己,心中只是担忧:“我练了这么久本事,身形会不会有变化?会不会让他看出来?”


还好真金没说什么。阔阔真问她:“多大?”


方才她旁边的几个丫头已经一个个报了年龄。两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


奉书面不改色,答:“奴婢己巳年生,属蛇,今年虚度一十三岁。”


阔阔真皱眉算了算,算不清,问真金:“这是他们汉人的算法?虚岁十三,是多少?”


真金问了她生日,微微惊讶,笑道:“刚十二?这么小,倒是看错眼了呢。”


奉书微微低下头,想笑。自己明明是戊辰年,属龙。过了新年,算起来已经虚岁十四。又是大生日,周岁也已经过十三了。但她本就身材娇小,又是娃娃脸,靠面相蒙混一岁,也不是太难的事。


卖进府的时候,自然是向萨仁通报过真实年龄。牙齿、骨节、指甲等显露年龄的身体部位,也都被细细验过。但眼下真金身为太子至尊,必定不会专门为了这么个细节去把萨仁找过来求证。就算以后被人发现真相,也可以说是卖家故意谎报的,奉书自己作为货物,自然没有任何权利提出异议。


阔阔真显然也觉得十二岁太小,让她退回去,从其余的姑娘里挑了三个齐头整脸的,让珊竹给准备准备,作为送给铁穆耳的生日礼物了。


而剩下的三个,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阔阔真身后的姑子,似乎有要她们退下去的意思。阔阔真和真金的注意力也不在她们身上了。阔阔真叫来自己的女奴,把指甲上包的纱布一点点卸掉。真金在饶有兴致地看。


奉书心觉不甘。难道还就此回到巧奴那个院子不成?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了。此番躲过了铁穆耳已是大幸,不如就从头再来,寻找别的机会?


可今天见到太子、太子妃,和他们说上话,已经是千载难逢的际遇。真金太子看起来脾气不错,今天心情也好,也许,能容忍她的一点点僭越?


她退了两步,慢慢下定决心,轻声道:“太子……”


真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仍是看着阔阔真的指甲。


奉书大着胆子,提高了些声音,道:“太子,奴婢斗胆请问,书房里的书,还需要继续整理吗?”


真金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才想起来她整理书房的“事迹”,“唔”了一声。


这句话是提醒他,她肚子里有墨水,不同于寻常的女奴。能把那几千几百本汉人书籍一点点理得井井有条,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现在是十二岁——是足以引人注目的。


奉书见真金不答,心中忐忑,画蛇添足地补充道:“那个,我知道这不是我分内的活,若是……若是太子就想让书房那么乱着,我就不动了,只扫地擦桌子,保证擦得干净……”


真金看着她,忽然笑了:“扫地擦桌子?那种事随便一个女奴都能做。你既然知书识字,以后就专在书房里伺候吧。”


奉书心里砰的一跳,“书房里伺候……”


阔阔真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忽答迭迷失前些日子读书的时候不是还说,学得太辛苦,要找个小丫头跟她一块儿苦一苦吗?这汉人女孩儿年纪和公主差不多,又读过书,正好派去伺候吧。有人陪着,想必杨侍中师傅也可以少头疼些。”


伺候那个忽什么公主?奉书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运气。那不就相当于可以直接向公主问姐姐的下落!连忙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可以,可以!奴婢求之不得,愿意伺候公主读书!”激动之下,这一连串的蒙古话居然说得十分通顺。


话说完,才看到阔阔真身后的女奴偷着笑了笑,自己身边的那几个“落选”小丫头,也一点没有羡慕嫉妒的意思,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奉书微微疑惑,但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赶紧谢过了太子和太子妃,敲转钉脚,让他们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免不得又违心地拍了太子他们几句马屁,无非是奴婢多么荣幸,太子多么体恤下人。这些话她平日里已经听别人说得熟了,随口就一句句搬了出来。


真金笑笑,挥手让她下去。


于是珊竹把她带了下去,对她说,公主和皇孙定时被召去陪伴忽必烈皇祖父。眼下公主正住在宫里,正好空出几天,可以让她好好学学规矩。


奉书脚步飘飘然然的,一叠声的答应。回到那个月亮门院子,看看自己的行李还没拆封,丢在墙角,只觉得这半个时辰之内的经历,好像有半年那么长。


被选去伺候铁穆耳的三个姑娘正围在一处,一件件的分配赏下来的物件——新的布料、头面首饰、熏香、鞋子、胭脂水粉……全是寻常女奴用不上的东西。三人纵然有些不安和忐忑,此时也被这些奢侈物件带来的欢喜冲淡了。更何况,房里做杂役的两个婆子一个劲儿地跟她们道贺,说能被选去伺候皇孙,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人盼都盼不到的。铁穆耳性格温厚,以后少不得三天两头的赏赐,更别提若是入了他的眼……


于是三个姑娘慢慢变得兴冲冲,讨论着该如何用布料裁裙子,如何梳妆打扮更好看,以后若是发达了,如何扶持过去关系好的小姐妹。奉书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时候珊竹进了来,喝止了她们的憧憬,淡淡道:“做好你们分内的事就行了,其余的别想太多,对你们没好处。”接着又吩咐了几句,让她们明日便去某处报到受训,迟到了可要罚。


三个姑娘唯唯连声。


奉书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发现自己也有一包赏赐。打开来看,是两匹淡色衣料、一串简单的镶银手链、几根簪子、两副耳环、一叠汗巾帕子,还有一盒子香粉、一盒子胭脂、一小块石黛。


珊竹对她说:“公主的伴读丫头也不能太寒碜了,以后可不能素面朝天的出门,趁这几天,好好学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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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穆耳表示临近中考,补习繁忙,只好先推掉男配的邀约,谢谢各位读者姐姐支持~以后会不时来打酱油的!


(叫你们说我中二,叫你们说我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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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爬上钟楼时,迎接奉书的是一阵凌厉的掌风,把她的头发带得飘了起来。奉书早有准备,左手攀住屋瓦,右手顺着那风微一借力,几个回合,反而扣住了头顶的那只手,腰肢一挺,像一片柳叶一样轻飘飘落在了房檐边缘。双足踏上瓦片的一刻,才感到方才那阵掌风劲力未消,带得她身子侧转,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她急中生智,身子转了半圈,盘起双腿,顺势往下一坐,仰起脸,笑嘻嘻的低声道:“如何,有进步吧?你摔不倒我。”


头顶上那个声音哼了一声,却带着一点笑意,“我是怕脏了你这身衣服!怎么,给你做新衣裳了?”


说着一只手伸过来,习惯性的又想揉她脑袋,却在半路上停住了。半个月没见,眼前的小人儿似乎突然长大了些,原先粉扑扑的小脸蛋,现在白皙中晕出酡红,盈盈娇靥,顾盼生姿。蛾眉双染描青山,朱唇一颗点樱桃,玉软花柔,神清骨秀,领口里若有若无淡淡香。


小包子变成了小妖精,反差有点大。杜浒揉了揉眼睛,随即便发觉出了哪里不对劲。弯下腰,试探着在她眉毛上拂了一把,捻下一指头青。一对秀眉顿时不一样浓淡了。


杜浒乐得哈哈笑:“嘿,还打扮起来了,今儿是什么蒙古节?”


奉书有些不好意思,知道大概是眉毛画太重了。这也不能怪她。头一次领到描眉画眼的物件,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出门之前,自己偷偷对着镜子试了半天,拿笔画,拿刷子刷,拿手指头肚揉,涂了又擦,直到最后都记不起自己原来长什么样儿,看看时间要没了,这才慌慌张张地动身。


她赶紧伸手揉掉了另一根眉毛上的黛,张口便是瞎话:“今天活计做得晚了些,我连吃饭都没来得及,哪有工夫换衣服。”


说毕,一块甜米糕就塞到了她手上。奉书喜出望外,低声道:“谢谢师父!”


啊呜一大口下去,白白的米糕边缘就印上了两小瓣嫣红的唇印儿,小蝴蝶似的。


口脂也涂多了。奉书赶紧假装擦掉嘴角的糖屑,连嘴上的胭脂也一并拭掉了。手背上青青红红的一片。


总算又现出了些原来的孩子气。杜浒想笑又忍着。小丫头还是老样子。


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看来这半个月过得还行,升官了?”


奉书点点头,汇报道:“太子命我去伴公主读书,伺候一些简单的生活起居,因此赏下了衣服首饰。现在和另外一个丫头两人住一间房。”终于搬出那个拥挤污浊的小院子了。


杜浒嗤笑一声:“公主?鞑子公主也读书?”


她也跟着笑了笑,“蒙古人养闺女,都是随随便便的,早早就嫁出去省心。不过太子府上那些汉人幕僚建议,女孩子还是要识几个字,读读《女诫》什么的。太子听了他们的话,就开始请人教公主识字写字,如今已学了快一年了,不过听说她连蒙古的蒙字都写不对。”


杜浒低声笑道:“得了,你少笑话别人罢!”顿了顿,又问:“见到太子、公主他们了?”


“只见到了太子、太子妃。公主、皇孙这几日宫里陪伴皇帝,不在府上。”她犹豫了下,又鼓起勇气,说:“我发现,真金……就是鞑子太子……人还挺好的,汉话说得和汉人一般。脾气也不坏,我僭越了,也没怎么生气,还夸了我……”


明知道真金太子的父亲是谁,明知道他非我族类,可对他却不太恨得起来。难道是因为他打扮成了汉人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他没亲自打过仗,手上没有那么多血?有时候奉书不禁想,要是真金以后当了皇帝,天下的蒙古人是不是都得学汉话、着汉服?那样的话,蒙古和以前的大宋,还会有多大区别?


杜浒朝她看了一眼,冷冷道:“那是因为你是奴才,他是主子,你威胁不到他。他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会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而他,也不会少块肉。汉人的御下之术,他倒学得很到位。”


奉书心中一凛,忙点头受教。


杜浒又问:“和太子往来的那些汉人官员,见过几个?”


奉书一撇嘴,“那我哪见得到!”忽然明白什么,问:“难道你认识了什么官儿?”


杜浒笑道:“认识倒说不上。告诉你也不妨,我在都水监那里也结识了些人,大约能托关系找个新东家,最好是和太子来往密切的。”如今不需要带小孩,不在太平药铺借住,也不用每天上工作为幌子,行动起来便利得多了,“你要是在太子府听到什么名字……”


奉书忙道:“我可以帮你留意着。”


杜浒点点头,不说话了。奉书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说:“师父,我打探出来了,我二姐很可能也在服侍公主读书。”将那日在书房里真金和阔阔真的话语简略地说了一遍。


杜浒听罢,却拧起了眉头,“太子说,‘以前那个蛮子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不服侍公主了吗?”


奉书心里一沉,仔细回想那日真金的话,说:“他也没明说‘以前’两个字,只是话里有这个意思……”盖因蒙古话自有一套表示时间的规律,无法和汉话一字一字地对上,她也不知该如何跟杜浒解释。


杜浒见她解释不清,想了想,最后说:“只能等着从公主口中套话了。等见到公主,留意下她的性子脾气,下次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还是那句话,若是觉得有危险,糊弄不下去,就一刻也别在那里多耽……”


奉书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小声说:“师父,下次……下次我可能来不了啦。”


杜浒“哦”了一声,道:“那就下下次。”


“下下次也不成,我……”她还是摇头,下定决心,说:“已经快入夏了,皇帝、太子他们要搬到上都去住半年。我既要陪伴公主,也是要跟着去的。师父,你可要有一阵子见不到我啦。”


杜浒微微吃惊:“你要去上都?”


皇族去上都避暑,虽然是每年惯例,但大多数宫人仆役还是留在大都的,只有少数离不开的,才会一并带过去。


奉书点点头,“我想请辞,可又怕他们疑心。”


“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多少得有个半年吧。等天气冷了,皇帝发话,就会回来。在路上时,还要一路打猎一路走,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大都。”


杜浒不说话,遥望着地面上的灯光和黑影,默然许久,才道:“你害怕了?”


奉书让他一语说中心事,脸上一烧,悄悄点点头。过去这几个月来,她在太子府虽然如履薄冰,却总是履险如夷,全亏着杜浒时常的指点提醒。等到了上都,可就没人能帮她了。


可是除了担忧,却还有些舍不得。她举目凝望大都城那规整的城墙街道,要好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如此壮阔的景象了。


再者,每个月两次的钟楼会面,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习惯,成了每天的盼头。要和他分别半年,不通音讯,以后还能跟谁分享开心的事,跟谁诉苦说委屈?半个月一次的打牙祭,也要没了。


可是杜浒似乎并没觉得有多难过,只是点点头,说:“没关系,也该一个人去历练历练了。师父相信你。到了那儿,一切小心,多看,少说,保护好自己。陌生人给的吃食、物件、钱,都别要。”


奉书听他说得有条有理的,忽然有些生气,眼圈就红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杜浒却以为她是怕成这样,忍俊不禁,“嘿嘿,是谁以前老说我是大姑娘了,用不着人管了?怎么,现在到了考验的时刻了,想做回小孩子了?”伸手刮了刮她鼻子,又道:“放心去吧,等入了秋,每月初一、十五夜里,我依然会来这里查看一遭。等你回到大都,随时来找我便是。”


奉书点点头,还是觉得差了点儿什么,终于腆着脸提出要求:“那,那你可得天天想我。”


杜浒禁不住呵呵一笑:“小孩子气!就那么离不开人?”


见她眼巴巴地看着,眼角染着一点青,唇边残着一缕媚,眼神还是委委屈屈的老样子,不由他不答应,这才道:“太忙的时候想不起来,闲的时候,我尽量多想想,成不?”


明明是一个“好”字就能解决的事,他却偏偏认认真真的实话实说。奉书哼了一声,心头那个气啊。突然又想,要是他嘴稍微甜那么一点儿,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娶不着媳妇。说不定自己师弟师妹都满地跑了。


这么一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肚子气无影无踪。


杜浒问:“笑什么?”


“我笑……”赶紧想借口,“师父你知道吗,我居然把太子都骗过去了,嘻嘻,我说我十二岁……”


这一说,就不免提到那天如何被阔阔真看上,如何差点成了伺候铁穆耳的女孩儿,自己又是如何急中生智,完美脱身。


本以为会得到夸奖。可是杜浒听着听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只是上下打量她,不说话。


奉书心中惴惴,嗫嚅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杜浒神色复杂,她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怎么。半晌,他才说:“你做得很好。以后,有一件事……”


奉书听他声音凝重,连忙凑近了些,道:“师父,我听着呢。”


“以后你少打扮得这么用心,胭脂水粉什么的少用。”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松一口气,却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姑娘家,爱美之心是天性,难道他眼里竟是分不出美丑的?


可是听那几个被选去伺候铁穆耳的姑娘们交流经验,明明“薄施粉黛”的姑娘更讨男人喜欢。师父是男人不是?怎么会不喜欢?她明明还指望着他能夸她两句,说她长大了、漂亮了呢。


肯定是他还有别的顾虑。她想了想,说:“不会花太多时间的,也绝不会误事,每天就一小会儿工夫……”


立刻被驳了回来:“那也不行!”


她有点委屈,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今天弄得不好看?”自己技术还不过关,大约是画得太重了。下次注意,不就行了?


杜浒毫不客气地说:“不好看,花花绿绿,小妖精似的,看了就糟心。”没等她表示委屈,又补上一刀,“衣服里熏的什么香,让人头晕,以后也都去掉。”


这打击有些太大。奉书简直要哭出来。他是不是就看不得她光鲜漂亮?在他身边,是不是自己必须永远是个灰头土脸的黄毛丫头,才能衬出他高大伟岸来?


赌气把脸放手心里搓搓,把好不容易抹匀的香粉擦了个干净,掸掸手,扑扑扑的掉下来一片。


“现在呢?总可以了吧?”


她以为抹干净了,可从对面一看过去,其实整个眼眶都染上了淡淡的乌青,脸上粉粉白白,一块一块的,胭脂都抹到脑门子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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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102



·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


奉书第一次见到忽答迭迷失公主的时候,是在上都宫城后面的御苑里。那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骑在一匹棕色小马上,手中拽着一个大大的燕子风筝,纵马驰骋,玩得正起劲,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在整个场子里回响。四周嫩草环绕,和风熏着花香,被公主的马蹄带着,将整个御苑都蒙上了一层金色。


奉书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幼时那无忧无虑的时光。她上一次这般纵情大笑,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又忽然想起小妹若是活着,此时正是这样的年纪。一时间有些忘了面前的人是鞑子公主,只是怔怔地盯着她看。


忽答迭迷失养尊处优,生得白白胖胖的,笑时一张嘴,便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来。奉书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心里决定把她叫做虎牙公主。


正出神间,忽然听到公主的马蹄声响至近前。奉书刚要低头躲避,左边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刺痛,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锯子割断了一样,整条左腿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她“啊”的大叫一声,捂住腿跌到在地上。随后她的一袭月白色裙子就变红了,鲜血飞快地晕染着整个裙摆。四周传来一阵女人的惊叫。


虎牙公主见自己的女奴突然摔倒,皱了皱眉,拨转马头,又拽了拽手中风筝。奉书便立刻又痛入骨髓,呜咽着在地上打起滚来。一面哭,一面叫:“师父……”


绷紧的风筝线又细又硬,乍然一看,几近透明,此时已经深深切进她的肉里,又被公主拽来拽去,线上已经浸满了血,一连串地洒在土地上,画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寻常孩童平日里放风筝,终究不过是用两条腿跑出的速度,风筝线慢悠悠地在空中摇晃,原也不难躲过。但虎牙公主今日突发奇想,骑在马上放风筝,她手里的风筝线登时就变成了一柄飞速移动的利刃。公主玩得兴起,丝毫不顾及身边有人。奉书纵然眼力出众,此时只想着专心伺候,对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毫无防备,立刻就着了道儿。


虎牙公主这才发现风筝线缠在了别人身上,用力又拉又拽,直到发现拉不动,才将风筝一扔,大发雷霆:“死奴才,你把我的风筝弄到地上了!”


另几个女奴见公主发怒,连忙齐刷刷的跪下。其中一个和奉书关系好些的,大着胆子将风筝线从她的大腿里抽离出来。奉书痛得神志不清,被几个仆从拖起来,伏在公主的马蹄前面。


公主看到她全身是血的模样,反而害怕起来,小嘴一扁,抽抽噎噎地眼看就要掉泪。


公主的蒙古乳母大声喝道:“没礼貌的蛮子!惊扰了公主,还不快谢罪!”


奉书痛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面前的公主从娇憨女童一下子变成了恶魔。心里面只想大叫大骂,但她也知道,就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此时若是真惹得公主不高兴,就算把自己打死,也是公主一句话的事。眼下没有师父保护,她只能靠自己。


耐心。她强忍住眩晕的感觉,抓了块毡毯,遮住下半身的斑斑血迹,咬紧牙关,慢慢说:“公主,这样放风筝……才不好玩……改日奴婢教你……使力的诀窍……包管能放得比今日高好几倍……”


公主立刻忘掉了方才的不快,拍手笑道:“不成!你现在就得教我!快站起来,站起来呀!喂,你们傻愣着干什么,把她拉起来!”


公主对于疼痛的理解,大约只限于几年前的换牙。眼下见奉书疼得脸都白了,也只道她是娇气。让人去帮忙拉,已经是很为别人着想了。


奉书几乎晕过去。心里面早就从真金到忽必烈到成吉思汗,把公主的祖宗几代骂了一遍又一遍。眼看几个人要来强扶自己,用力撑起身子,睁开眼睛四处看,企图找到什么东西转移公主的注意力。忽然看到树丛后面闪过明黄色的一角,似乎是谁的仪仗。


奉书脑子乱成一团,无法细想,本能地开口叫道:“太子来了!公主,你父亲来了!”


虎牙公主连忙转头,一看果然是真金太子,在几个弄臣的陪伴下,正在御园中赏花。本来太子一行人和这里相隔甚远,寻常人根本无法注意到。但奉书一叫出声来,左近的丫头女奴齐齐转头,便有眼尖的看见了,当即奔过去向太子请安。


于是当真金太子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地点点滴滴的血迹,得意洋洋的公主,还有一个蜷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女奴。


他当即沉下脸,问公主身边的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早有人原原本本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虎牙公主撇撇嘴,道:“这个丫头不安好心,别人都知道躲,她偏站在那儿挡我的风筝……”


“够了!”真金忽然提高了声调,“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成天就知道玩,这是主子体恤下人的样子吗?让别人看到了,岂不寒心?”低头看了看奉书,终于认出来了,“这不是刚送给你做伴读的汉人丫头吗?快来人,给她包一下。”


这才有两个婆子将奉书扶了起来,另有两人去请大夫了。奉书想到方才刚刚在心里把真金骂了一通,有些过意不去。但腿上受了重伤,也没法起来行礼,干脆便省了,只是喃喃谢了两声。


真金也不计较,温言道:“忽答迭迷失太顽劣,让你受委屈了。”


难怪阔阔真命自己伺候公主的时候,周围的下人都是那样一副看热闹的神色。公主岂止是顽劣,跟她比起来,奉书觉得自己过去十三年,简直天天都是乖宝宝。


恍惚中,觉得真金的语气就像一个寻常的长辈,心里一热,便想接话,朝他诉诉苦。可是余光看到虎牙公主撅起嘴,有话不敢说的样子,又忽然心中一凛:“难道我还能向太子告状不成!这又不是姐妹邻居间的玩闹……太子态度再和蔼,也是主子,就算他今日训斥了公主,也绝不会是为了给我出气……而只是怪他女儿没有像他一样仁善……”


这些念头只是在心中闪了一闪。她咬咬牙,换成一副温顺的神色,勉强笑道:“太子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只是一起玩得太疯,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请太子向公主求个情,等我养好了伤,一定教她……还有好多花样……蝴蝶旋、鹞子落、龙吐水……都是我们江南孩童玩熟了的……保准没人告诉过她……”


虎牙公主一听,早忘了片刻之前还在被父亲责备,拍着手道:“好,好!你可要说话算话!”


真金对她投去赞赏的一瞥,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养好吧!你是陪她读书的,可要让她别老惦记着玩。”


奉书听到太子金口玉言,让自己好好养伤,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长出一口气。这样一来,公主总算不会任性地使唤她做不切实际的事情了,这条腿也算是保住了。


几个丫头扶着她,慢慢挨回了她的住所,还拨给她一盒伤药、一斤额外的酸奶酪。奉书刚刚被扶上床,就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在上都伺候公主的这些日子,恐怕有些难熬。


*


好在风筝线的割伤虽然深及见骨,创面却很小,将养得十几日,便可以勉强走路,伤疤也越来越淡。等到奉书再一次站在公主面前时,公主已经把她忘了。


“这是哪里来的蛮子丫头?”


乳母回答道:“这是太子送来陪公主读书的丫头,上次她笨手笨脚,撞上风筝线,还流血了,公主记不记得?”


公主“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来了,听到“读书”二字,却又撅起了嘴,正眼也不看奉书,问乳母道:“叫什么?”


乳母笑道:“蛮子丫头哪有什么名字呢?她现在是公主的人,当然是公主给她起名字,爱叫什么,就叫什么。要么和后院那些女奴一道,叫小鸡、小鸭、小狗?或者给她从书本里找个南蛮的名字,什么曹操、秦桧、哪吒……”那乳母说一句,奉书心里就咯噔跳一下,渐觉不妙。


虎牙公主眯眼朝奉书看了一看,笑道:“你会放风筝?那你就叫风筝!喂,风筝,你什么时候教我放风筝?”


风筝虽然不太好听,但总比什么小鸡、秦桧要强。奉书连忙点头称谢,勉强挤出微笑,说:“太子说了,公主得先读书,然后才能玩。要是公主的功课落下了,我们这些下人都得挨罚。”


“哼,让你们挨罚好了,我才不管!”


“太子还说,公主若是这个月识不到一百个汉字,也得挨罚。下次他们去草原围猎,就不带你了。”


其实太子的原话,只是让公主一天认一个字即可。但奉书轻描淡写,把要求一下子提高了三倍。否则,公主若真是一个月里三十个字也认不全,错过了草原围猎,心情烦闷之下,倒霉还是她身边的下人。奉书深思熟虑之下,还是决定自作主张,掌握主动权,免得被这个刁蛮的小公主不明不白地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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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0102



杨秀才指的是杨侍中,便是太子请来辅导皇孙、公主的老师,此次也随宫一起来到了上都。元帝国不兴科举,蒙古人对读书的汉人一律称之为秀才。于是这位杨侍中尽管官运亨通,又做了公主皇孙的老师,却也一辈子功名无望了。


杨侍中进得书房来,先朝公主跪拜行礼,又朝她身后的乳母、怯薛歹躬身作揖,对侍立公主身后的汉人奴婢倒是视若无睹。


今日辅导的内容照例是《论语》。奉书的工作,不过是按照杨侍中的吩咐,将书本纸张传来递去,送到公主手里,或是准备在杨侍中手边,再或者是替他们研墨、铺纸、洗笔、翻书。杨侍中反复讲解着什么“知之者不如好之者”,都是奉书倒背如流的字句。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抱着自己讲这些道理时的光景。


只一会儿,公主就呵欠连天,小手里的笔也拿不稳了,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似乎是在思考放风筝的诀窍。杨侍中先是赔笑着提醒,再是用笔杆敲砚台,最后朝奉书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叫她把公主请出神游梦境。


奉书不愿意在此时招惹公主,但杨侍中连连使眼色,她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走近几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公主的手背,低声道:“一百个字。”


公主吓了一跳,突然发狠将笔朝奉书掷过去。奉书身段灵敏,立刻侧身一躲,那笔就甩到了杨侍中身上,糊了他一衣襟的墨。


杨侍中连忙起立,双手将笔捧回了桌上,行礼不迭,“公主恕罪!臣万死!”


虎牙公主将手中的书本一抛,问:“你教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能帮人打来猎物吗?能教人摔跤赢过别人吗?能指挥打仗吗?为什么要学?”


杨侍中鼻尖出了汗,躬身道:“公主明鉴,臣今日所授,只是研学之理、立身之道。这个……术业有专攻,打猎、摔跤之类,并非臣之所长,而行军打仗,自有古人所著之兵书,公主若是有兴趣……”


公主哼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你们汉人的臭学问,有什么用处了?要是这些学问真有用,那些南朝蛮子怎么会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他们不是天天在认字读书吗?他们著了兵书,不照样天天打败仗?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他们的孔夫子也没来救命啊。”


奉书本来在公主身后侍立,骤然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如刀绞,知道自己脸色必是有异,连忙蹲下身去,假装捡拾掉落在地的手帕,拼命放空头脑,逼着自己盯着地毯上的繁复花纹,不去想别的事。


杨侍中被公主这么一问,也擦了擦汗,笑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只是公主有所不知,汉人先贤的学问固然是极好的,但南蛮天生孱弱,狡诈虚伪,一身软骨,就像是枝头上好看的雀儿,只会叽叽喳喳的叫,碰到咱们老鹰一般的蒙古天军,自然是不堪一击。而咱们蒙古人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勤劳聪慧,英勇过人,本来就做得万民之主。若是再有圣贤之书的帮衬,那更是像马儿插上了翅膀,不管是打猎、摔跤,还是打仗、治国,都会犹胜一筹。不然,为什么就连当今皇上,也要时时在手边放一卷《孙子兵法》呢?”


公主听他提到皇上,这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读汉人的书,真的那么有用?皇祖父也读汉人的书?”


杨侍中微微出了一口气,笑道:“皇上还下令在大都修缮孔庙呢。圣天子做的事情,总是没有错的。好了,臣请公主安坐,臣继续教公主写这个'乐'字。公主学得会了,皇上、太子高兴下来,奖励、赏赐必然少不了,这可不是读书有用吗?”


公主到底是孩童心性,两句话就给哄得高兴了,嗤的一笑,这才扭扭身子坐好,摊开右手,等着奉书蘸一支新笔送到她手上。


等了半天,却不见笔递过来。公主眉头一皱,叫道:“风筝?你死啦?”


奉书方才听到杨侍中的一番高谈阔论,脸蛋腾的一下就胀红了,耳朵里嗡嗡的响,只想化作他口中的枝头雀儿,在他那张老脸上吱吱喳喳的啄上几千几百下。她拼命冷静,转过头去,死死咬着牙,才不至于失态。听得公主连叫“风筝”,又呆了好一阵,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连忙起身伺候,免不得又被焦躁的公主在手上抽了一笔杆子。


这边杨侍中也有意无意的不给她好日子过。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始抽查:“请问公主,孔夫子说的仁,要先怎么着,再怎么着?”。


公主却是狗熊掰棒子,早把这句话忘了,急得抓耳挠腮,脸色越来越不善。奉书觉得,要是公主就这么挫败下去,一会儿自己准得再倒霉。


看看杨侍中,正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侧耳聆听状。


汉人师傅和蒙古学生。奉书权衡一阵,果断做了一回汉奸。趁着给公主端水的工夫,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虎牙公主又惊又喜,啐了她一口:“我早就知道!不用你提醒!”大声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奉书心头冒火。这小丫头怎么就不知道闷声发财,非要宣扬出来!不光宣扬了,还把自己顺便撇清了。这下杨侍中可得把她这个女奴给恨上了。


谁知杨侍中看到她帮公主作弊,居然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道:“公主果然好记性。”变着花样地夸了两句,把公主夸高兴了,这才重新开始下一句。


大半个时辰折腾下来,虎牙公主好容易又背会了几句孔夫子的教诲,写出了几页字。上都气候凉爽,可奉书伺候一阵下来,脖颈后背都已微微出了汗,而杨侍中也不时抬起袖子擦汗,袖口已经擦得湿了。公主身后有人帮忙扇扇子,倒是一脸轻松。


虎牙公主突然想起了汉人尊师重教的规矩,朝奉书努了努嘴,“杨师傅说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去,去给他拿一杯甜骆驼奶来。我也要一杯。”


奉书连忙答应。骆驼奶算是蒙古贵族平日用来待客的珍馐,奉书此前好奇,在厨房里偷偷尝过一口剩的--比牛奶要膩得多,还有一股淡淡的咸,后味却转为腥甜腥甜的,喝过之后整个舌头都像被糊住了一样。作为一个汉人,哪怕是喝惯了牛奶的汉人女孩子,奉书也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它好喝。


她看着杨侍中错愕的样子,心思一活络,小声说:“公主,今天天色热,骆驼奶要冰镇一下,才香甜呢。”


虎牙公主连连点头,舔着嘴唇,拍手道:“对,对!我怎么没想起来!要加糖再加冰!弄得凉凉的才好!”


奉书几乎已经看到了今天晚上杨侍中不停跑茅房的景象,赶紧忍住笑,躬身答应。


而杨侍中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想必是预见到了同样的情景,赶紧调整表情,做出一副感动的神色,站起身来朝公主行礼,说:“多谢公主体恤!公主不必……”


虎牙公主却已经不耐烦,催促奉书:“快去快去!”


奉书幸灾乐祸,早就忠字当头,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厨房和书房隔的距离不远,一会儿就走到了。厨房里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花白胡须的蒙古老汉,见了奉书,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道:“这不是公主身边的风筝姑娘吗?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得闲了?”


上都皇宫并非太子当家,汉化不深,在宫里服侍的,也大多是蒙古、色目奴婢,诸般规矩反而没有那么严格,男女婢仆相互照面也属常事。


奉书对那管事老汉客气一笑,道:“才没得闲,公主吩咐得有事。”


那管事的听了奉书的吩咐,连忙下去照做。上都宫里藏着大量的冰,两杯冰骆驼奶顷刻间就准备好了,按公主的吩咐加了糖,搅匀了,托在一个银盘子里。


那管事的把托盘交到奉书手上,笑道:“杯子沉重,姑娘可拿稳了。”说毕,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腕上拂了一拂,似乎是帮她稳住手上的重量。


奉书却觉得他有些多此一举,不是太喜欢,将双手移开了些。那人殷勤送她出门,开门后,一只手却自然而然地托在了她后腰上,似乎是怕她跨门槛时绊着。奉书身上一僵,扭身躲开了那人的手,一路快走,回到了书房,心中隐约觉得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可片刻之后,她就把方才那点不快忘得一干二净。杨侍中接过那杯甜骆驼奶,口中不住称谢,却迟迟不往嘴边送。公主将自己杯中的骆驼奶喝得一干二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从奉书手里接过手巾擦了一擦,笑吟吟地看着他,说:“杨师傅再不喝,这奶可不凉了。”


杨侍中慌忙躬身道:“公主爱惜臣下,赐臣珍馐,臣实在是……这个,感激涕零,舍不得喝。”


公主豪爽一笑:“天下都是我皇祖父的,几杯骆驼奶算什么?你们汉人就是小家子气。你要是真舍不得,我赐你一大桶,你慢慢喝去好了。”


杨侍中连连摇手,“不用,不必了,公主厚爱,臣消受不起。”说毕,现出慷慨决然的神情,猛地一仰头,将整杯奶灌下了喉咙。那表情像喝药一样。


奉书心中早就乐开了花,咬着嘴唇,及时给他递上一块手巾。杨侍中连忙拿来擦了擦嘴,悄悄往里面吐出了最后一口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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