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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放 第十九章

作者:芸菜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65 KB · 上传时间:2015-11-29

第十九章

这一天的酒宴她头一次喝多了,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一觉就沉沉地睡到了中午,起来也是昏沉,紫鸳端了一盏庐山云雾给她,饮下之后才觉得好了一些。

紫鸳笑道,“夫人,公子已经回府了。”

她惊喜,“什么时侯到的?”

紫鸳道,“大约是巳时末刻到的。”

她很快就问清楚了崔准进府就直奔半月居听魏总管回禀,到现在也没出来。

兰藻在旁告诉她童雪川他们在外面等着拜见她。

任桃华大感意外,当初崔准去魏州时领了他们走,说是要给他们一个前程,陈洛几人除了童雪川外,都是有野心有抱负的人,任桃华想这一别就是后会无期。

“你们怎么没跟着晋王?”

童雪川笑道,“那晋王很会打仗,不过兄弟几个都不愿意留下,所以我也跟回来了。”

陈洛叹了口气,这两个都是直肠子的,跟他们两说话倒也不必太讲究方法,便笑了笑,“晋王善于治军,用兵如神,只是他……,便是打下中原又有何用,我等还是愿意为崔公子效力。”

他话说得不透彻,不过任桃华也听明白大概是晋王并非明主,便不再多话,和他聊了些河北的风土人情,陈洛几人就出去了。

任桃华中午没有胃口,只吃了几口,下午一直等着崔准。

崔准却始终没回,等到傍晚想到早上没去崔母处,这晚上必须去报到了。

因为崔母一直服着汪尧的药,不得不说雪烟也有一定的功劳,反正崔母大多的时侯已和正常人没多大区别了。

她刚进了崔母的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阵阵的笑声,其中就夹杂着崔准低沉愉悦的笑声,她心里一跳,止住脚步,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平息了一下不规律的心跳,深吸一口气,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崔母坐在上首,一边下首坐着崔准,雪烟在老太太的旁边抿嘴笑着。

崔准穿着一身蟹壳青色瑞草云纹深色宽边的圆领直裾,腰畔系玉,一别四月,虽然清瘦了点,整个人却益发显得俊美挺拔内敛深沉,此时嘴角噙着笑意,只是看任桃华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她可没看出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是审视多一些,她心中发怵,不再瞅他。

“母亲。”她福身。

今日大概崔准返家,崔母的笑容也比往日多了许多,笑呵呵地让任桃华坐下,任桃华都有点受宠若惊了,崔母虽然不刁难她,可是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看。

“母亲的身子好些了吗?”任桃华每日是必问这一句的,今天也没想出别的,便生生的又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崔母点了点头,笑道好多了。

任桃华又和崔母聊了几句,然后就有些冷场了,几个人都不说话,屋里落针可闻。

她暗暗后悔,怎么不呆会儿再来,她一来就生生破坏了和乐融融的气氛。她和崔母的关系说不上差,只是也并不融洽,她嫁进来的时侯,崔母病情还是反反复复的,不太记得她,后来好转时一直有雪烟照顾,她根本插不上手,后来她又去了江都两月余,完全错过了与崔母培养感情的机会。

还是雪烟问了句她喝哪一种茶才打破了僵局。

崔母看着窗格,叹息道,“二郎,马上就是中秋节,三郎怎么还不见回来?”

任桃华一惊,难道崔母还不知崔越的死讯?她侧头看向崔准。

崔准感觉到她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地道,“母亲,汪尧说三弟的病务必在楚地将养满三年,你再等等,莫耽误了三弟的病情。”

任桃华低下头来,原来果真是在瞒着崔母,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崔母知情的那一天能受得住吗?

崔母失望难掩,却又笑道,“也是,是我心焦了。我给他留了些东西,你给捎去。“

崔准点头应承。

屋里只有崔准母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到后来任桃华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告退。

一路上紫鸳直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摇摇头。

她吃过晚饭,掌了灯,她便靠在榻上看书,看了一阵子,觉得眼睛发涩,看了看窗外,外面已是黑漆漆的天色,只有流萤点点在闪烁着。

她瞅了沙漏,已是戌时中刻,她又望了望外面,这个位置透过珠帘,正她可以看到外间的大门。

直到亥时,她才听到外间藻兰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打珠帘的动静,崔准走了进来。

崔准换了一身衣服,蜀锦翠池狮子圆领直裰,五色丝绦系着喜鹊登梅荷包,发鬓整齐眉目清爽,显然已然梳洗一番。

任桃华怔了一会儿,见他已洗浴过,便冒出了一句,”用膳了吗?“

崔准在靠背椅上撩袍坐下,才道,“在母亲处用过了。”

她见藻兰和紫鸳进进出出,便不再吱声,任她们殷勤地上着茶水点水。

她垂眼皮坐着,直到她们出去,才看向崔准,崔准正端着茶盏,掠着茶沫慢慢的饮着。

她也拿了身边的茶饮着,唉,真太烫了,她喝了一口就赶紧放在了一边,觉得不自在,便又拿起炒栗子扒着。

崔准慢悠悠喝了一盏茶,才看向她。

“四姐儿,来。”

任桃华抬起头来,见他面色和蔼目光和煦,才松了口气,走过去他身前。

崔准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入怀里,任桃华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轻轻嗅着他特有的味道。

崔准亲了亲她的秀发,在她的耳边叹道,“你这是做了多对不起我的事,心虚成这样,嗯?”

任桃华瞪着他的后颈,她不过是回了趟娘家,她闷闷地道,“你不是知道吗?”

整个崔府都是他的耳目,还需要自已说吗?

崔准听她这话,索性就在她的耳缘处咬了一口,任桃华呀的一声后侧身子捂住耳朵,气愤地瞪他,这一口真狠,疼死她了。

崔准淡淡地道,“小惩大戒,下次回门要提前跟我说,再犯,就不这么轻易作罢。”

她的气愤一下子无影无踪了,万万想不到就这样轻易过关了,她心头一松,便笑逐颜开,换了个姿势侧坐崔准身上,头倚在他的身上,把玩着他腰畔的荷包。

半晌听得崔准低声问道,“可想我了?”

任桃华自然是朝思暮想念兹在兹,便点了点头,也低低地问道,“那你呢?”

崔准顿了一下才道,“还好。”

任桃华也没琢磨出这还好是个什么想法,她看着手中的荷包,这荷包做工讲究针法细腻,绣得极为精致,心中一动,问道,“你这荷包是河北的姑娘绣的?”

崔准失笑,将荷包扯下来放在她眼前,“你看看,不过是丫头以前绣的旧物。”

任桃华仔细瞧,果然见那荷包虽然还算新,可是边角有磨痕,针线微微起毛,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今年新绣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简直是草木皆兵,她虽然也没说什么,可崔准那是什么人,对她的一点小心思肯定是一览无遗的。

她站起身来,去架子处洗了把脸,想了想又用了药水把面具洗下来,又回里间换了件新卖的薄薄的丁香色襦裙,穿上之后才觉着有点凉爽。

她顶着崔准似笑非笑的目光,重新坐回了他的膝上。

“河北的战事怎样了?“

崔准很简洁的告诉她,昭德节度使张筠弃相州走,邢州守了两月已降,贝州被围已有年余,只等沧州一失,河北就尽入晋地。

”会不会打到河南?“任桃华也挺担忧。

崔准瞟了她一眼,没说话,这是早晚的事。

任桃华只觉得心头沉重,战事一起,河南百姓的平静日子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任桃华闷闷地道,“我不喜欢打仗。”

崔准嗤笑一声,“孩子话,自古以来,大乱方有大治。”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崔准不时低头亲亲她的鼻尖,鬓角,却没有深入的动作。

任桃华觉得有些薄挫,她一直都不太摸得透崔准的心思,原以为这一别四月,崔准必然是难忍难熬,可是她已做到这份上,人家却依然泰然自若游刃有余,比一本正经更教人无力。

她正沮丧难过间,崔准又低头亲她,这一次却是吻她的樱唇,轻怜蜜爱,偶卷丁香,无比缱绻。

崔准抬起头时,她已是米分面若霞,目光朦胧,身子似软成了棉花,整个瘫在了崔准的身上。

崔准见此情景,轻笑一声,抱着她起来,将她放在了床榻。

世外桃源,赤阳暖,蜂蝶舞,萝草栖栖芳泽汩汩,莺啭猿啼嘤嘤续,正是一片好光景。

事罢,任桃华懒懒地伏在崔准胸口,羞得睁不开眼睛,崔准情到浓处,一个劲地让她喊亲哥哥,这也罢了,他嘴里说的荤话让她臊得没边儿,偏偏还刺激得她一塌糊涂,真是太没脸了。

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

她一激令,一下子就清醒了,这简直昭然若揭的事。

崔准正闭目微喘轻轻抚着她细白素雪的肩,突然就感到胸口有一点湿意,一愕之后,叹了口气,“我的小姑奶奶,又怎么了?”

任桃华哽咽地道,“晋王和刘玉娘是不是给你女人了?”

崔准半晌也没有吱声,她顾不得丢脸,咽回眼泪,仰起脸来看他。

崔准的表情绝称不上温和,眼神甚至有点冷,要在平时她早就怕了,可是现在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她执拗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毫无退缩。

崔准看了她一会儿,干脆地吐出答案,“给了。”

任桃华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痛,咽回去的泪水又卷土重来,声势更壮,大颗大颗的泪珠壁呖啪啦的滚下来,她扑到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的泪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一想到崔准和别的女人亲热温存,像对待她那样对别人,她就觉得受不了。

”我没收用。“

崔准的声音平静寡淡却象天籁之音,瞬间治愈了她的眼泪。

任桃华抬起头,道,“真的?”

崔准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又哭又笑的,也不害臊,自然是真的。”

任桃华才觉悟到自已的嘴角上翘,克制了一下才哼了声,才有心情问道,“那些女人美吗?”

崔准皮笑肉不笑的,“谁也没我的桃华美。”

任桃华心满意足地又蜷到他的怀里,渐渐的困意来袭。

临睡之前,隐约听到崔准在说,”小祖宗,我打野食你都不许,那将来真扶个姨娘你不是要作翻天。“

崔准的声音似乎在开玩笑,又似乎很认真,象是叹息,又象无奈,可她困得太厉害,也无力去分析了,她只挣扎地说了句,”莫难为昭云他们。”


☆、第20章 从龙望


第二天,昭云汪尧两人来向任桃华辞行。

任桃华心里愧疚,昭云却还安慰她,庆幸罚得真轻,她听得十分惭愧。

其实这话倒没骗她,以玄泉阁法令阁规的严苛和崔准以往狠辣的作风手段,这只是小惩,毕竟违背阁主之命,要是任刑堂发落,罪定得重些那就是生不如死,如今只是驱往西北苦寒之地守上一年,真的不算什么。

晚上崔准和颜悦色心满意足的时侯她就难免借机埋怨,“以后我怎么面对昭云他们,你教我难做人。”

听到这话,崔准毫不怜惜的掐了她一把,冷笑,“你再说,倒底是谁教谁难做。”

任桃华挺心虚,可是她被扭得生疼又恼火又怨怼,真正亲蜜无间她才知道,崔准平时虽然对她是柔情似水轻怜蜜爱,一旦变脸,那是说冷落就冷落着,对她下手也是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可是对于任桃华来说,这一点烦恼只是睛空里的乌云,微不足道,她心花怒放还来不及,那个装满莺莺燕燕的鸢园,崔准是一步也没有踏足。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入了九月。

晋王兵逼沧州,顺化节度使戴思远弃城,沧州将毛璋据城降晋,自此,沧州归入晋地。

因为河北城池频频失陷,邓州威胜节度使以下皆是人心惶惶,无心宴乐。

秋夜,月光米分白秋露珠圆,流萤飞舞。

半月居一片寂静。

“公子,岐国有使求见。”峰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两名岐使进了书房,见到崔准,都错愕了一下,都没想到这位新继任的阁主竟是如斯的年轻,而且生得清俊好看仿佛谪仙,一身儒生士子的风华蕴藉,和想象中的穷凶极恶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时间都忘了说话。

崔准目光平静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才清醒过来。

其中年纪大些的歧使施了一礼,“岐国礼部尚书伍元参见阁主。”

另一个使者也报上姓名,太仆寺卿,伍元。这太仆寺的长官,正三品官,主管传达王命、侍从皇帝出入、车马等职事,虽说不论朝政,可是多数是国主的心腹。

那曲解很快就把来意说明,原来蜀主已于八月末出兵伐岐,兵分两路,一路以王宗绾为东北面都招讨,将兵十万从凤州出发,另一路以王宗播为西北面都招讨,将兵二十万从秦州出发,共同合击岐地,岐主闻得大军压境,大惊,便遣使来求助崔准。

崔准沉思片刻道,“承蒙岐王看得起,可惜玄泉阁只是一介江湖组织,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去阻拦二十万大军。”

曲解一听这话,赶紧道,“阁主,我岐国兵寡将弱,实在是覆巢之祸将临,无计可施,才冒昧前来,还望阁主给出个主意。

崔准看着他们,“你们想除掉谁?”

曲解闻言差点没哭了,你说看起来这么俊雅温文的一个年轻人,一出口就见血,真不愧是玄泉阁的,不过,这两路加起来有五六个招讨使,可是哪个也杀不得,杀了一个,那其它的五个还得了,他们岐国国小力弱,可承受不住蜀国的滔天怒火。

他此言一出,崔准轻皱眉头,“那就六个都杀了?只要你们出的价钱够,玄泉阁可以为你们暗杀蜀帝王建。“

曲解腿一软差点没趴下,他这是找虐啊,也不是不可行,关健他们没这个胆子啊。

曲解叹息,他就说找玄泉阁这种江湖组织是不成的,还不如向后梁上表称臣,可现在梁帝忙着与晋王打仗,已是自顾不暇,这条路现在也是不通的。

伍元轻咳一声,结巴道,“阁主,我们国主的意思还是以和为贵。”

崔准挑起丹凤眼,曲解清楚地看到那其中的鄙夷,不过他可不敢发火,还得赔着笑。

“以和为贵?”

伍元连连点头。

崔准微笑道,“伍大人,玄泉阁不会别的,就只有暗杀,你再考虑几天,先在这住下吧。”

曲解和伍元出来,摸了摸额头的汗,这江湖人士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们走后,殷鸿和陈洛从屏风后走出。

崔准道,“你们如何看?”

殷鸿道,“岐国积弱,二十余州如今已剩下不及十州,被大国吞下是早晚的事。“

陈洛没吱声,其实他倒觉得,与其让其被大国吞并,还不如扶持着,将来也许有一天可以加以利用,但是他摸不透崔准的想法,不知道他心胸志向,有没有逐鹿天下开国定邦的野心,所以他不知如何开口。

崔准望了他一眼,“陈洛,你觉得我该不该援手?”

陈洛心思转动,道,“属下愚顿,不知取舍,”

崔准也不再追问他,提笔沾墨,刷刷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喊了声穆宜。

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阁主。”

崔准简单地吩咐,“蜀主,王建。”

穆宜没有半点迟疑地意会了,“属下这就去办。”

陈洛一惊,没想到崔准真要采取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暗杀一国之君,玄泉阁与蜀国就结下了深仇,玄泉阁有史以来不是没杀过国君,但是也只有寥寥几次,每次也都掀起了腥风血雨,甚至有回险些给玄泉阁带来覆阁之灾。

这时听得崔准却吩咐穆宜,“重创,但不要取他性命,把这封信寄简留书。”

穆宜应声退下。

陈洛暗松了口气,迎向崔准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突然就安定了,此时才真正觉得,他的选择没有错。

这玄泉阁虽然实力强横,可是终是流于江湖草莽,在这里混一世,如锦衣夜行,而且并非长久之计,只有从龙有功,才能够封妻荫子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这时门外峰岚送上一封信,崔准看罢,面沉似水。

“除了黎阳,河北尽归晋国版图。”

晋包围贝州一年后,张源德听说河北诸州都已归晋,也打算投降,不料和手下一商量,大家皆认为弹尽粮绝之时投降,最后难免一死,于是便杀了张源德,全城士卒坚守,后来粮食全吃光了,才讲条件投降,三千余人出城卸甲以后,却终不免被晋军毁约杀净了。

殷鸿道,“照这个速度,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到河南。”

虽说晋王已与玄泉阁结盟,可是这盟约也是因势利导,一旦晋王大局已定,占据中原腹地,未必就不想除了玄泉阁这个能够威胁皇权的组织,到时侯真是不好说了。

崔准挥手让他们退下。

任桃华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因为王氏的兄长去世,王氏哭天抹泪的哭昏了好几回,其实她与王氏的关系也说不上如何好,她记得崔准说过曹氏对他有救命之恩,她和曹氏交好,曹氏一直陪着王氏,她就也帮衬着劝说。

王氏的兄长就是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王檀,他招募了许多盗贼,安置在帐下充当亲兵,那其中的盗贼乘王檀没有防备,突然进入了王檀的军府将他杀死,王檀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她回来得晚,崔准这些日子却更是忙碌,感觉是后半夜回来了,可是第二天一早又不见人影了。

这天她起得早,床畔仍有余温,她想,还是失之交臂。

她起来吃了早饭,便拿了画板到园子里作画,时值秋天,园子里唯有菊花盛放,淡淡的暗香,在秋阳里流动。

她画了一株白玉珠帘,撂笔之后,只觉得不甚满意,良久未曾动画笔,真是生疏了许多,这菊花洁白舒卷只是形似,却欠缺了神韵。

她揉了揉眼,抬头却见罗管家引了一个女子从甬路那边过来。

“夫人。”罗管家行礼。

任桃华看着那个女子,绿鬓缀钿纱衣,一张脸生得美艳绝伦,身材曼妙有致,虽然从未见过,可是从来的方向便可猜出是鸢院里出来的。

那女子也好奇地直瞧任桃华,却听得罗管家咳了一声,便不敢再乱瞧。

那罗管家道,“夫人,岐国来使,想见见这位姑娘。”

任桃华想这位大概就是岐国献上来的美人,因为崔准未曾理会过她们,她也未曾在意。

罗管家领着那美人出了花园,到了前院的客房。

曲解和伍元两人正在房里来回踱着步,见到美人,皆是一喜,罗管家告退后,便连忙向那美人询问起来。

那美人却也是岐国的高官之女,因为号称岐国第一美人却是婢生女,才被推出来做了笼络玄泉阁的棋子,不料来了几月有余,却连崔准的面也没见着,这时见他们询问,又是怨怼又是羞愧,半晌才把实情说了出来。

那曲解两人大失所望,不想崔准竟不是个好色之人,心中又不太信,他们岐国弱小,每年都要舍出大量的钱帛珠玉与一流美女来收买各国的大臣,以求平安。而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哪一个不是欣然受之,就算是表面上庄重严肃道貌岸然的,就算有那不爱珍宝的,对于美人私底下也没有不笑纳的。

那美人却是另外一种心思,她只远远的见过崔阁主一面,惊鸿一瞥,已觉良人如玉树临风丰姿俊美,生平所见的男人没一个能与他比拟,不由得芳心蠢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得见君颜罗带轻分,她听得崔准专宠夫人,还以为那夫人是何等的天仙绝色,今日一见却是出乎意料,除了有一双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美丽清澈的眼睛,那五官身材实在是泯然于众。

曲解二人打算让美人吹枕头风的打算落空,只好住下来,每日都去崔准那里恳切的哀求一番。

十月以后,当东北路蜀兵出了大散关,夺取了宝鸡,紧接着西北路蜀军又出故关,袭陇州,尤其是保胜节度使兼侍中李继芨投敌的讯息传来,两名岐使都傻眼了。

这势头,难道岐真要亡了?

两名岐使跑到半月居哭诉并请辞。

崔准揉了揉额角,“你们稍安勿躁,先回去侯着,再等几天。”

曲解苦笑,再晚些时侯回去,怕是家眷都教人连窝端了。

两人还是一个劲的请辞,崔准压住火气,冷冷地道,“滚。”

曲解伍元两个人出来出了一身的冷汗,才知道这年轻阁主原来是喜怒无常,而且这一发怒,气质陡变,神色冷峻浑身煞气,两人简直有面对着青面獠牙的活阎罗之感,不由得心惊胆战,那是杀人无数才有的血腥气,他们一开始怎么会把他当成个无害的书生呢,玄泉阁出来的哪有善茬子啊。

崔准发了火,他们也不敢再提走,只好等着,这一等就是十来天。

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蜀主忽然下旨退兵。

蜀将大惑,不过仍听命回师,岐国转危为安。

曲解和伍元大喜过望,蜀主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退兵,便急忙过来拜谢崔准,说回岐之后,国主必有大礼重谢。

崔准淡淡地道不必了,你们岐主记住今日的事就好。

两名岐使又是千恩万谢才返回岐国。


☆、第21章 宝钗落


进入了十月,第一场雪也袭卷了邓州,漫天白雪,又是一年的冬季来临。

任桃华有些懒散,还以为是有了身子,结果大夫一把脉,却是空欢喜一场。

崔准见她整日怏怏,在她提出要去紫金山游玩时,虽是口里念着大冬天有什么好看的,也一反常态的应承了。

紫金山在邓州城的西南,山上种着漫山遍野的桃树,只是已入冬季,除了白茫茫的雪色,就只有松柏森森。

山麓庙宇道观林立,可惜即不是节庆,也不是菩萨鬼神的诞辰成道日,就没有热闹的庙会,除了来往的香客,就是商贩的数量颇多。

任桃华有些失望,“太冷清了。”

崔准淡淡地道,“人少好,省得你把自已弄丢。”

任桃华默,自强自立的信念前所未有的挺拔。

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子向他们兜售麦茎编的草帽和花篮子。

那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可怜巴巴的哀求着她买,可是她要这个真的没用呀,她瞅了眼崔准。

崔准面无表情的拿过草帽和花篮,给任桃华戴上和挎上。

那父亲连连夸道,“公子真有眼光,小娘子这一身行头弄上,就好比那八仙庙里的何仙姑一般俊。“

崔准状似也很满意,付了十文钱便牵着她走了。

任桃华问道,“真的好看?”

崔准道,“相得宜彰……美如春花。”

任桃华却不太信,只是却没有镜子可以照。

他们一路走着,过了蟠桃宫,又过了老君观,前面就是桃花祠。

桃花祠是紫金山的招牌,流传着许多动人的传说,不过最有据可考的就是春秋时期的那段故事。

相传在一千多年以前,那时侯正是西周王室衰微,储侯四分五裂,涌现出了许多称霸一时的霸主,比方说齐桓公,比方说是楚庄王,就在那个时侯的真实故事,当时有个小国息国,国主息侯娶了陈国的公主,世人称之为息妫,这个名为息妫的女人因为过分的美貌,引发了一系列的战火。

首先是她的姐夫蔡侯色令智昏轻薄于她,息侯为报复蔡侯,却苦于国小力微便献计楚庄王,由楚假攻息国,息国向蔡国求救,然后两国合兵去打蔡国,楚王欣然应允,一切按计行事,蔡侯因此大败为楚王生擒。

蔡侯对息侯恨之入骨,对楚王兴师无名也异常愤恨,就心生一计,对楚庄王盛赞息妫举世无双之色。好色的楚庄王果然引兵去了息国,见了息妫之后失魂落魄辗转反侧,伏兵擒了息侯,为了保全息侯的性命,息妫从了楚王,被封楚国桃花夫人,但是堂堂的息侯却被封作了楚国都城的守门小吏。

之后,楚庄王为了表示对息妫的爱,就在邓州的东南修筑了这座名为紫金山的山丘,在山上遍植桃花,山腰开了个洞,名为桃花洞,以供息妫游乐。

有一年春天,息妫登紫金山远望,却是泪珠涟涟。奇怪的是,她的泪珠落了下来,未及地面就化作桃花落英,色泽如染,飞到了半空中,随行者皆大惊,以为息妫定是桃花仙子下凡,从此便称其为桃花夫人。

息妫在楚国三年,为楚庄王生下两个儿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只是从来没有对楚庄王说过一句话,楚庄大惑不解,在他的逼问下,息妫才泪流满面地说,她不能为丈夫守节,又不能为丈夫报仇除了蔡侯,有何脸面去同别人言语呢。

楚侯因此派兵打了蔡国,并把蔡侯终身囚禁。

后来息妫与息侯相会,夫妇二人相继自尽。

任桃华听得津津有味,她本也略知这段典故,只是庙宇内那书生口沫横飞,说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末后还摇头晃脑地叹息了一首诗。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那些围着书生的人有一个惊奇地问道,“令三个国家兵祸不断,令两个国家分崩离析,那桃花夫人得有多美。“

那书生叹了口气,轻声道,”目如秋水,脸似桃花;荷米分露垂,杏花含烟;长短适中,举动生态;国色天香,无与伦比。“

任桃华也和众人一般仰头去看那桃花夫人的彩塑,目光所及,却是一阵失望,只觉得这女子塑像虽然面目姣好,却也看不出那书生所说的那样天下无双,由此可知这画像塑像之类的要刻画得形神兼备是实属不易。

她由此就想到当初崔准从河北给她捎来的小雕,倒是维妙维肖,有她本人的□□分相似,不知是哪位大师所出,她想起来便询问崔准。

崔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道,“走吧。”

任桃华追问着,崔准才告诉她没什么名气的,她不再问了,没名气的自然不知道名字。

中午找地方吃饭,这里并没有大的饭庄,却有数不胜数的特色小吃。

任桃华一溜摊子吃下去,天气虽然冷,她却吃得热火朝天,吃了一碗酸辣鱼羹、一个双麻火烧、一个羊肉炕馍、一虎皮卷。

崔准只吃了一碗烩面,对其它的东西敬谢不敏。

下午又继续逛着,走马观花的游了关帝庙、城隍庙,一个接一个的,直到八蜡庙,任桃华觉得这名字生疏得很,好象是头回见着。

“八蜡是什么神?”

崔准一边牵着她往内走,一边跟她解释着。

八蜡其实是八种神,一为先啬,即神农;二为司啬,即后稷,相传其为母所弃之不养,故名弃,后为舜的农官,封于邰,号后稷;三为农,即田畯;四为邮表畷,邮为田间庐舍,表为田间道路,畷是田土疆界相连缀;五为猫虎;六为坊,即堤防;七为水庸,即水沟;八为昆虫,即蝗螟之属。

”民间也称为蚂蚱爷,每年十二月,农事完毕之后,都会来祭祀蚂蚱爷,以求来年五谷丰登。“

任桃华被一堆生僻的词弄得晕头转向,直到看了殿里供台上的神位,才明白,原来这八蜡的八种神,不全是神灵,还有动物、昆虫,甚至还有麦田、堤坊和水沟等无情之物。

她虔诚地上了香,磕头,并在功德箱里放了几颗金豆子。

她以前的殿虽也放了功德钱,可是却没有烧香磕头。

她和崔准往出走时,听到崔准笑道,“你这样厚此薄彼,就不怕王母和老君怪罪?”

她觉得一凉,可不是,但也不能回头再来一轮,便笑道,“不怕,不是有你护着嘛?”

任桃华只觉得天蹋下来都有崔准顶着,却从来没有想过,有召一日,若是崔准就是那蹋下来的天,她又该怎么办?

任桃华在娘娘里给送子娘娘烧香磕头,又摇签问卦,最后背着崔准给扔了十个金豆子。

他们在一家农户里借宿了一晚,那家农户给他们腾了一间房。

她与崔准一起出游野宿在外,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所以她晚上躺在炕上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叽叽喳喳地回忆着白日的事,崔准半合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的秀发,也不接碴,偶尔唔一声,直到她说起小时去九华山庙会的事,才偶尔出言说上一两件她小时的糗事。

很多事任桃华已经模糊了,她希望崔准也忘了,可没想到崔准会记得那样清楚。

她小时侯不算淘气野蛮,可为诗书大族培养的嫡女,她也不太合规格,莫说是跟小时便稳重端庄的堂姐任莲洁和任榴香,就是比起每天都装得象个小淑女的任梨姿,她也相形见拙。也许就是前世的缘份,她太喜欢崔准,那时侯大人都笑话她是崔准的小尾巴,每天跟在崔准他们的屁股后,因为太小,也没怎么遭甩,但是也闹了不少的笑话。

记得有一次,他们几个少年偷着喝酒,她在一旁呆着,把蜜酒当成糖水就着花生糕吃,崔准背她回家后,醉得足足睡了一天一宿。

最后那年的七夕,她还采了一束野菊花当众向崔准表白过,当时把大家乐得前仰后合,崔准虽然没笑,眼里也有明晃晃的笑意,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接过菊花,回了句我也喜欢四姐儿,她还没乐够,他转头就跟马溶月卿卿我我去了,她才明白敢情谁也没当真,当然也没有人来安慰她。

诸如此类的事其实还有许多,她小的时侯的糗事没有一件不是在他面前发生的,说得她都恨不得重活一次了,可是崔准仿佛起了兴致,把以前的事都回想了一次,记性之好令人发指。

后来她索性就嚷嚷着累了,捂住耳朵要睡觉。

进入梦乡之前,任桃华有点后悔,再次重逢后,崔准很少笑得这么开怀过,虽然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可眼里分明冷清清的,今晚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半夜的时侯,他们遇了袭,所幸崔准合衣而眠,似乎一直都是清醒的,有人潜入屋就觉察了,用身畔的剑出其不意地结果了偷袭的人。

任桃华被惊醒,只听崔准吩咐她穿好衣服莫要出屋,便跳出了窗子。

屋外还有四个黑衣蒙面人,围攻了上来。

任桃华心慌意乱地胡乱穿上了衣服,急忙跑到窗口观战。

崔准以一敌四,尤其他还要牵制住想撤出来对付任桃华的人,看起来真是险象环生。

任桃华只觉得十分不妙,尽管崔准出剑如残雪惊鸿,气势凌厉变幻莫测,可是毕竟是以少敌多,她暗暗后悔,都怪她执意不要闲杂人跟随,才把他们置于如此险境。

在她的胆战心惊中崔准一一的结果了那几个刺客。

崔准长剑支着地站着,她跑过去,劫后余生的喜悦却被崔准惨淡面容和发青的唇色给惊散了,她分明没看到崔准伤到要害,可崔准的样子可不象只是轻伤。

“速离此地。”

崔准昏迷之前只来得及说了这句话,她丢了一把金豆子给那家农户,也对瑟缩成一团的他们说了这句话,掺扶着崔准驾了马车离开了。

她抖动缰绳,催马急行。

她拚命地驾着车,黑夜也不辨方向,就是一直在驱车前行,直到天色蒙蒙亮,才发现已身在群山峻岭的一处悬崖上。

她把马解开,把车子推下山崖,将崔准和一些随身物品和吃食驮在马上,牵着马往山下走。

她在山腰处寻到了一个山洞,她把马牵入,把崔准拖下来,放在他的氅衣上。

崔准一直在昏迷之中,双目紧闭,脸色愈发难看,浑身不停的颤抖着,她无措地摸着他,只觉得他触手冰凉,再一试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冰凉冰凉的,只有心口窝还有暖和气。

她在洞穴都搜到了一些枯枝,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堆火。

火光使洞穴内温暖了许多,她把水在火堆上温了,试图给崔准倒入口中,只是他牙关紧咬,水从嘴角又流了出来,她鼻子一酸,却生生地把眼泪咽回去。。

崔准的状况必须延医,可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去找大夫?何况她也不敢走,这雪从昨晚一直下着,掩盖了他们的行迹,如果她再出去暴露了踪迹,若是还有追兵,那可是白跑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也无计可施,到了晚上就脱了衣服钻到他怀里,她冷一些点,仿佛崔准便暖和了一分。

第二天,崔准还是那种状态,只是一直水米未尽,她便把干粮掰碎放在水里,熬成了糊糊,用口哺给了崔准吃。

早晨,趁着又下着雪,她去折了不少的树枝备用。

马也没啥草料,干粮便是省着吃也只能吃上两天了,崔准生死难测,难道就只能这样等死?

她决定第三天一早,不管怎样也要离开。


☆、第22章 雪萦尘


第二十章雪萦尘着急的名字——从小一到小九

翌日一早,当她爬起来看见崔准清醒的眼睛时,便觉得什么也不足为惧了。

“什么时侯醒的?”

“没多会儿。”崔准的嗓音暗哑粗砺,说不上悦耳,她却如纶圣音。

她将之后的情形一说,崔准的神情中带了些嘉许,任桃华这个自幼就娇生惯养的士族小姐做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只是看她得意忘形的怂样,便又咽回了夸奖她的话。

任桃华想起他的病来势汹汹,很是蹊跷,便询问他原因,崔准只轻描淡写地说当年中毒落下的病根,也没有详细的说,其实他的丹田气海在那以后,已受了大损伤,至今还在调养中,轻易不能动用真气,若是妄动,轻者则旧疾难愈,重则或有性命之忧,只是这话他却不能说。

“你饿吗?”

她从包裹里掏出了四个玉米馍,先递给崔准一个,然后再扔给马两个,最后自已捧着一个啃了起来。

她啃了一会儿,见崔准没有吃,才想起来崔准的状态,就问要不要给他再做成面糊吃,崔准有点吃惊,再问任桃华就支吾着不肯说了,一方面是害羞,一方面也是怕崔准觉得吃了她的口水恶心。

只是崔准心思剔透,一想便猜出来了,却也不点透。

“此地不宜久留。”

看着显然还虚弱的崔准,任桃华忧心忡忡瞅他,“出去会不会有追兵埋伏?你的身体能行吗?”

崔准笑道,“你掺着我上马就行,再不走,就真危险了。”

刺客们显然是人力单薄不足为患,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就只有这么点实力,二是大概只是监视他的人发现他落单临时起意,这样的话,等刺客倾巢出动就危险了。

最令他不安的是,这伙人手法他感到些许熟稔,他甚至怀疑玄泉阁内部出乱子了。

两人共乘一骑,任桃华坐在前面,崔准双臂越过她握缰绳,身体相偎呼息可闻,策马奔驰,两边的荒野雪景不断的飞逝。

虽然前途未卜,可她还是觉得万分的甜蜜。她只愿这马一直也不停的跑下去。

马行不久,果然又遇袭,这次可是大批的刺客,将他们两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起来。

她扭头望了一眼崔准,崔准虽然脸色苍白,但神色平静嘴角紧抿目光镇定,一手挽缰绳,一手揽着她,环视着四面。

崔准根本已无一战之力,何况还拖着她这个累赘,任桃华没出息地想他们要是束手就擒可以保命就好了。

今天大概是要和崔准同生共死共赴黄泉了。

千钧一发之际,前来救援的穆宜和庄起带人出现了。

那伙人见先机已失便生了退意,战了一会儿,虽然在人数上仍占了上风,却是撤退了。

这次出行,虽是有点险,终是平安度过,崔准的身体养了些日子就似乎恢复如常,任桃华也没有追问来龙去脉,她知晓崔准是什么人,仇家自然是有许多,她若是问了,就仿佛她担惊受怕似的。

不过经此一事,任桃华心怀愧疚,也不再总嚷嚷着崔准单独陪她出行了,就连崔准要带着崔母去升州探亲她也没吱声,安份守已地在邓州等着。

虽然她很奇怪,崔家在升州还有亲威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崔准和崔母这次的探亲实在有些长,简直就是定居了,崔母一直没有返回邓州。

时间流逝,一晃两个月,连除夕她都是和魏管家一起过的。

直到正月,崔准才回来了,不过只呆了三五天,还大多数时侯都是和魏管家在屋子量不知商量什么,陪她的时间是少之又少。

不久,她默默地送走了崔准。

直到回老家过年的殷鸿回来,崔府里才算有了些人气,崔准当时是带走了陈洛他们随行,除了穆宜和庄起,手下的那些人都没带,而那些人大概是因为杀手出身,不仅沉默寡言,身上还有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实在是不能当成平常人看。

可能是崔准有过命令,只要她一出去,这些人都会调出六七名人手来保护她,只是她身后跟了这么一帮天煞孤星,她也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出去,便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倒是殷鸿偶尔会来陪她这个师母下下棋,只是她觉得下棋呢,总要棋逢对手,才下得有劲头,她和崔准下棋的时侯,无论她怎样弹精竭虑,崔准总会以一子两子取胜,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无力,虽然煅练了棋艺,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受,真是如人饮水。而殷鸿一开始是让着她的,后来她表示出了不满,殷鸿不敢再让,然后她就一直是输,输多输少就要看她的发挥,以至于后来她输得信心全无,就觉得她自已真的不是下棋的料。

因为去年岁末的时侯,晋和吴联盟夹击梁,吴徐知训、朱瑾等将兵赴河南宋州、亳州,进而围颍州,梁帝诏令数个节度使去解颖州之围,威胜节度使于大人也在其中,所以曹氏不爱在府里,隔三差五的也会来拜访她。

曹氏下棋的水平一般,偶尔她也会在她身上找找自信,只是曹氏输多了,却也不肯多玩。

“我来你这儿,就是找乐子的,不是来下棋的,成天和那么些个妾费脑子就够累了,你别拿这个烦我。”

任桃华陪笑,下棋是最消耗时光的,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崔公子什么时侯回来?”

任桃华摇头,她哪里知道,一想起来就闹心,便岔开话题,“于大人何时会回来?”

曹氏一脸沉重的摇摇头,梁的形势每况愈下,去年除了后梁帝下诏新任命的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贺大人打了场胜仗,率兵夺下宁、衍二州,其它战场都是一片哀鸿,于大人去打仗,她也不敢想得太乐观。

任桃华只能说了一些吉星高照的话来宽慰她。

曹氏呆了半晌,冷笑,“我也不是太担心,有时侯都想,也许他去了,我也就清静了。”

于大人夫妇一向相敬如宾,曹氏说出这种话,任桃华有些意外,不知说些什么,原来,一向表现得贤淑大度的曹氏,对于丈夫,心中也是有怨怼的。

曹氏道,“听说楚王马殷遗使去晋通好了。”

这意味着楚王觉得后梁大势已去。

任桃华想起那个设计自已离开故土的梁帝朱友贞,心中也是唏嘘,当年的梁帝还踌躇满志,希望能通过自已寻到唐皇宝藏,一统天下建立不世功业,不想短短的两年,就已到了朝不饱夕的地步,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听说崔公子去过魏州,李存勖是个怎样的人?”

曹氏这话可不是简单的好奇,若是梁朝注定覆灭,身为臣子何必以身殉葬,不是不忠,对于昏君又何谈忠心,只是这出路也是晦暗不明,背叛故主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

任桃华为难地想,综合陈洛和崔准的只言片语,李存勖这人打仗是极厉害的,可是治国大概就不行,但是她也不能大言不惭地就这么说给曹氏。

“能打天下的不一定就能治天下。”她斟酌着道。

她这话一出口,曹氏若有所思,后来心情就更不好了,起身向任桃华告辞。

她走后,任桃华一个人摆着棋,梁或存或亡她都不太关心,可是这战乱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只有在太平盛世百姓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她原来也不知百姓的日子艰难,可是在汴梁的生活教她此生难忘。

正月末,吴军久攻不下,撤军。

于大人回师,设宴,府里一片喜气洋洋。

曹氏自于大人回府后,也不大出来了,殷鸿二月初被崔准来信唤去,偌大的崔府,就只剩下她一个主人,她于是提笔也给崔准去了封信,她想去江都探望家人。

不想崔准给她回信,却是要她也去升州。

于是,她被一行人护送着,赶了十天的路,抵达了升州。

她一路上经过了不少的城池,但是升州的繁华还是让她眼花缭乱。

庄起在城门外等侯着,引马车在一处宅子停下来,门口早有仆婢迎接。

她入了宅,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面积并不算大,不过建筑格局很是精致讲究,前堂游廊花园处处体现着江淮一带特有的园林风华。

她的屋子在第二进,共四间房,布置得舒适温暖,仿佛一直是有人住着的样子,一尘不染。

一路劳顿,她吃了些东西就睡了,直到日落西山才醒来。

外面的管家和仆婢已在侯着,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管家姓何,贴身服侍她的两个婢女,一个叫小五,一个叫小六,剩下的还有一些粗使的丫头,四名小厮,两个婆子,一个门房老头。

因为人不多,不一会儿就都向她见完了礼。

她无语,那几个小厮分别叫小一到小四,那几个粗使丫头也是叫小七和小八,还有小九,她问了句,“你们的名字是谁起的?”

何管家见问,便道,“回夫人,俱是公子所起。”

任桃华嘴角抽了一下,以崔准的学问这名字起得真够勿忙的。

任桃华喊住正要往外走的庄起,“你们公子呢?”

庄起站住脚,道,“公子出城了,还要几天才能回来。”

她想她大概是这段日子被冷落惯了,此时却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领我去见老夫人。”

庄起躬身道,“夫人,老夫人不住这儿。”

她愣了一会儿,才叫庄起走了。

天色已晚,她白天睡了,却也睡不着,就在花园里走着。

淮河以南的气侯比较暖和,此时已是柳树抽芽,桃花吐蕾,正值二月中旬,圆月皎洁,整个园子充满了春夜的气息。

“今天是十几了?”

小五想想道,”夫人,是十六了。“

任桃华惋惜不已,花朝节是昨天,二月十五日,回来晚了一天,要不然也可以看看升州的花朝节。

“昨日的花朝节热闹吗?”

小六笑道,“我们都是奴婢,也没有这个自由去参加,在我老家洛阳,花朝节这一天,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都要去龙门石窟踏青的。”

小五道,“我是西府人,那天要在虎丘神庙前宰杀牲畜祭祀花神,恭祝仙诞,回来还要摆酒食助兴,街坊们都会聚在一块儿,可热闹了。”

任桃华觉得杀猪宰羊来祭花神太过血腥,不知这风俗是如何形成的,又想原来这两丫头都不是本地人,便问她们怎么跑到吴国了,两人却俱道是战乱所至,家破人亡,流落在此。

她站在园子里赏着夜色,应景的想起了两句诗。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她幽怨了一阵子。

二月的夜,还是挺冷的,小五和小六陪着任桃华吹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冷风,才得以回去。


☆、第23章 暖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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