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臣尽欢 第4章 .13|

作者:弱水千流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46 KB · 上传时间:2015-08-02

第4章 .13|


春转夏的时节,三更时分开始落点,没有春雨的细润,也没有夏雨的气势磅礴,这场雨断断续续,从天上洒豆子似的下下来,没个痛快。就这么稀里哗啦地落了整宿,整座紫禁城像是泡在了雨水里,长街甬道上的宫人皆披蓑衣,来去间行色匆匆。

脚步声从西长街的那头传将过来,皂靴落地,飞溅起几滴水花。边儿上撑伞的是少监郑宝德,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内侍,走前最前头的人着曳撒戴描金帽,冶艳的丹凤眼,往下的半张脸上覆兽首面具,狰狞可怖。

远远从宫道的那头疾步行来一人,穿直身,到了跟前儿恭恭敬敬行个礼,宝德拿眼风一觑,见是东厂的千户曹心平,又闻他揖手说:“督主。”

那人道个嗯,声音从面具后头传出来,有些尖细,又有些压抑的闷,沉声道:“什么事?”

闻言,曹千户的面色微变,迟疑了一阵儿方艰涩道:“督主,属下们护送帝姬入京,昨儿夜里到的京都,撩开车帘子一看,帝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气儿了,看模样像是中毒……”说着稍停,俯首道:“属下失职,罪该万死。”

赵宣那头一阵沉吟,良久方叹出一口气,摇头道:“咱家听说谢相府上也有一个帝姬,咱们这个和人家那个究竟孰真孰假,谁说得清呢。罢了,相爷出手,你们招架不住也是人之常情,”说着拿巾栉揩了把眼角,纤细的小指扬起,羊脂玉扳指流光四溢,随意地拂手道:“起来吧,凡事还得由着万岁爷定夺。相爷揽权多年,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还有锦衣卫替他卖命,咱们东厂目下根基不稳,冲撞不得那尊佛。”

曹心平应个是,这才直起身在他跟前儿站定,试探道:“依督主的意思,帝姬的死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还能如何?去圣上跟前儿参谢相一本么?”赵宣语调妖娆,斜眼看曹千户,叹道:“无凭无据的,让咱家拿什么去说事儿。再者说,护驾不力的罪名谁担得起呢,触怒龙颜,千户有几颗脑袋砍?”

曹心平诺诺应是,躬身揖手:“督主教训的是。”

他笑起来,慢悠悠往前走边道:“千户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万岁爷设东厂是为了替谢相分忧的,咱们这会儿可不好喧宾夺主,懂了么?”

曹千户心头有些纳罕,这倒是奇了怪了。前儿还听督主说要同谢相争个高下,怎么这么快这心思就变了呢,着实匪夷所思。他忖了忖也没个头绪,只好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赵宣嗯了声,又侧首喊了声宝德,边儿上的年轻太监立刻凑过来,躬身道:“督主您吩咐。”

“今儿早上宫里闹得慌,是出了什么事儿啊?”他道。

“回督主,是福芜殿的主儿又开始寻死觅活了,见天儿地砸东西,说自己是受了容昭仪的陷害,非得要见皇上,这都开始闹绝食了,说要死给咱们看。”郑宝德回道。

“哟,死给咱们看,这话说得可真气派。”他哂笑,伸出跟食指指点郑宝德,“既然娘娘不消停,咱们索性送她一程,活着又受冤枉又遭罪,倒不如死了干净。”

宝德琢磨会子应个是,拱了手正要说话,余光却扫见宁寿园那头缓缓走来了一群人,撇开一干的宫女儿不提,走在前头的姑娘一身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小袄,容光耀眼的一张小脸,双腮却有些气鼓鼓的,似乎不舒心。

郑少监面色一变,再垂眸,扫见她掌心里握着的鞭子,登时一张脸苦成了黄连--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大清早地遇上这位小祖宗!

他不自觉地朝后挪了几步,面上诚惶诚恐。赵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欣荣帝姬已经领着一众宫女到了眼前。

他抖了袖子给她满行一大礼,口中道:“奴才恭请帝姬玉安。”

欣荣这厢正低着头想事情,听见声音便抬起头,见了他似乎有些惊讶,眸光一闪道:“赵公公?”

赵宣仍旧微垂着头,揖着手道:“皇上传召,奴才还得紧着去乾清宫复命,先行告退。”说完提步,径自绕过她去了。后头跟着的宝德长舒一口气,不假思索紧步跟上去,逃命似的,生怕帝姬一个不顺心鞭子便落在自个儿身上。

欣荣皱起眉,回过头定定地望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奈儿心下奇怪,跟着凑过去看,却见那几人愈行愈远,随着雨势渐大只余下了极模糊的几个影,她歪了歪头,沉声道:“殿下在看什么呢?”

“……”

是错觉么?怎么觉得这人的眼睛同以往有些不同?像陌生,又像是……有些眼熟。欣荣心头不解,忽然道:“赵公公的脸是怎么毁的容?”

奈儿道:“殿下您不记得了啊,两年前太庙走水,赵公公冲进去,将太|祖灵位给抢了出来,那时火势凶猛,烧断了横梁,他的脸就那样被烧伤的。”说着一顿,换上副感叹的口吻,“原本也是挺清秀白净的人呢,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毁了张脸,却换来了皇父的赏识,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都是堂堂司礼监的大掌印,提督东厂了。欣荣瘪嘴,又转过头去看奈儿,“你有没有觉得,今儿赵公公的眼睛,特别的……妩媚?”

奈儿啊了一声,似乎不可置信:“没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妩媚……这倒不觉得,太监嘛,都是娘娘腔做派。”边说边捻起兰花指一点,细声细气矫揉造作道:“咱家给帝姬请安……”

欣荣忍俊不禁,两个姑娘正嬉笑打闹,一个端着拂子的内官却疾步走到了跟前儿,神色带着些莫名的紧张,低低道:“奴才参见殿下。”

公主连忙收起笑,清了清嗓子垂眸看他,道:“怎么了?”

那年长的内官托着拂子沉声回话:“殿下,相爷带了个姑娘入宫,说是十五年前流落宫外的帝姬。皇后娘娘着奴才来请您,让您即刻去坤宁宫。”

*******

阴雨绵绵中的紫禁城仍旧是紫禁城,红墙黄瓦,画栋雕梁。殿宇楼台高低错落,金碧辉煌,宏宏庞庞。

第一次踏入这座皇宫,阿九有些发怔。过去也曾无数次在相府里遥遥相望,并没有这样直观的感受。偌大堂皇的宫闱,砌朱墙万重,绘九龙壁彩,龙头门上缀金钉,极尽富丽奢侈之能事。

心口在发紧,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交握在腹前的双手用力到骨节泛青,不知是紧张还是惊惶。

她抿抿唇,不敢四处张望,视线定定地落在前头的那人颀长挺拔的背影上,忽然讷讷地开口,轻声喊他:“大人。”

他回身过来看她,目光清寒面色如常,再开口时的口吻陌生得很,那是一种疏离得贴近恭谨的语气,朝她沉声道:“殿下有何示下?”

殿下……殿下,这可真是一个讽刺的称谓。

常年处于弱势的人,一时半会儿没能习惯这样的礼遇。阿九一愣,目光扫过他的唇,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张俏生生的脸蛋儿居然憋了个通红,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声若蚊蚋:“我有些害怕……”

谢景臣的眼底掠过一抹诧异,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这倒是出乎人意料,他勾起个寡淡的笑容,挥手打发了一旁的内监,接过油伞信步过去替她撑伞,垂眸细细起来。

她身上穿的是百褶如意裙,妃色的衣裙恰到好处,衬得她肤光胜雪面如桃花。娇俏的姑娘,气质恬静而淡雅,立在雨中像是一幅画。尖尖的瓜子脸,五官是艳丽的,妩媚的,碧莹莹的一双妙目,明媚无双,足以满足所有人对一国公主的想象。

他眼尾的笑纹像细雨中的风絮,一面印着她朝前走一面道,“没什么可怕的。殿下,您原本就是属于这个地方的贵人,紫禁城是您的家,曾经流落在外受的苦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您便是这座禁宫里的主子。”

他的声音端凝似琉璃,字里行间都是轻柔缱绻,一字一句,像是能蛊惑人心。

主子……这可真是一个诱惑人的说法。十五年都在为活下去拼命的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顶替真正的金枝玉叶,成为当今天子的女儿。

阿九侧过头觑他,微微仰起脖子。颀长的身量带来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他的侧脸精致得完美无瑕,然而正是因为太完美,所以显得缥缈不真。

她半眯起眼,隔着风雨交加定定看他,声音压得极低,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道:“成为帝姬之后呢?大人要我做什么?”

谢景臣垂眸,这一笑带尽疏风朗月的意态,“殿下放心,宫中自有人会接应。不过,眼下还是还是好好记住臣的话,演一出好戏给您的皇父同母妃看吧,欣和帝姬。”

他牵袖一比,颇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意味,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两人已经穿过了交泰殿,坤宁宫劈头盖脸砸进眼中。

******

坤宁宫是大凉历代的皇后正宫,坐北面南,正面开间有九,两侧各一小间,与交泰殿、乾清宫坐落于同一高台,铜龟仙鹤昂昂而立,设日晷,两层梁檐,庑殿顶,上覆琉璃瓦,金光流丽。

起风了,漫天的点子成了斜飘雨,水珠从伞下飞进来,打在面颊上,冰凉得教人发冷。阿九自顾自地出神,仿佛未有所觉,忽然眼前一黯,是身旁的人将伞沿往下略略一压,遮挡去了眼前的风和雨。

转头看他,映入眼中的只有一张侧脸,细雨纷飞中勾勒出江南三月的况味。阿九的目光落在那线条和缓的鼻梁上,往上一滑瞧见他的眼,尾梢处略微地扬起,半掩的眼睫浓密似夜,平日里的凌厉在这一刻似乎荡然无存,那双眸子是柔和的,甚至有些温暖。

她看了几眼觉得有些不妥,复将视线一转,望向了别处,心头隐隐盘算起起来。流落宫外十五年的帝姬,重返皇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可谢景臣既然敢走这步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他在边上,多的心自然不用她来操,照着他交代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那样一个生动活灵的故事,哀婉处动人心肠,只要声情并茂将戏做足,要人相信不少件难事。

阿九思忖着,一面回忆一面念念有词,一个走神儿,再抬头便已经到了东庑墙的宫门前。门口处有立侍的宫人,均静默,深埋着头大气不闻,听见脚步声传来,视线一转瞥见江牙海水一角,甚至不消抬眼便跪了下去,口里诺诺道:“丞相千岁。”

谢景臣淡淡一声嗯,让一众宫人平身。是时门内又迎出来一个内官,阿九打量一眼,见那人身上是太监打扮,圆帽下露出的两鬓已经花白,臂上横拂子,眉目间投精光,看样子是这坤宁宫里有些头脸的。

果不其然,那内官上前,并不如方才那群宫人一样给谢景臣跪拜,只是堆起满面的笑容来朝他揖手,隔着几步远恭声道:“奴才给相爷请安。”

谢景臣唇角挑起笑,“苏公公不必多礼。”眼皮子略抬,又问:“万岁爷到了?”

苏长贵笑眯眯地呵腰说是,口里说:“皇上和两位娘娘都在里头呢,”苏公公说着一顿,眼风儿极快地从阿九身上扫过去,心头大感诧异,然而不敢表露,只伸手一比恭敬道:“大人请——”

阿九背脊挺得笔直,微垂着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锦绣深宫,步步皆是惊险,在她的身份名正言顺之前,不能有半分大意。余光瞧见身旁的谢景臣身形微动,她只以为他要提步,自然也迈开步子跟着上前,然而他却只是转头瞧她,忽然道:“殿下恕臣失礼。”

她一怔,不明白这人何出此言。未几,却见他直直地伸手过来,脸上一凉,原来是拂去了沾在她面上的雨水。

阿九几不可察地皱眉,再看一众宫人,个个低眉敛目,面上没有半分地异样,仿佛都不曾瞧见方才那幕似的。她心头暗自生恼,却又不敢表露,只好低声说了句:“多谢大人。”

他瞥一眼她微拧的眉,眼底一抹寒色一晃而逝,旋即恢复如常。收回手站定,琵琶袖朝前一指,漠然道:“殿下先行。”

阿九扯了扯唇,也不再多言,径自朝里头走。身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他跟在后头缓缓而行,微微一个侧目便能觑见那曳撒的下摆,往前穿过影壁便看见坤宁宫的正殿,胸腔里头霎时雷震,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又听谢景臣在耳畔压低了声音道:“在殿外等着。”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那人已经提了曳撒入了殿门,徒留她只身等在外头。

大殿正中是一樽景泰蓝三足象牙暖鼎,楠木嵌螺钿云腿桌上摆着一株巨大的血珊瑚,妖异的色泽夺目鲜艳。

谢景臣的眸光从珊瑚枝上流转而过,复又望向殿中上首,当今圣上同葛太后分坐左右,下首依次坐着两位锦衣华服的妇人,气质雍容美丽非常,三十上下,正是岑皇后同欣和帝姬的生母良妃,欣荣立在皇后身旁,几人见他进来,纷纷投目看过去。

他垂了眼帘上前满行一礼,托了双手恭恭敬敬给几人见礼。

皇帝的脸色有些疲乏,见了他似乎精神一震,在官帽椅里坐直了身子看他,急切道:“听说爱卿寻得了帝姬?”

他应声是,良妃闻言大喜过望,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近几步,追问道:“那帝姬目下在何处?相爷不是说要带帝姬入宫么?快让她进来……”

岑皇后面色不悦,冷声打断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妹妹还急于这一时么?”

良妃思女心切,可皇后不同,她高居坤极,多年来执掌后宫,苦乐参半,历练出端庄持重的性子,自有一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更何况良妃得宠多年,早已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良妃膝下原就有一子,若再寻回了女儿,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去!

岑婉面上勾起一丝笑容,望向太后同皇帝,沉声道:“大家,老祖宗,帝姬流落宫外十五年,臣妾以为,不如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明白,再见也不迟。”

皇帝颔首,食指点着红木桌道:“皇后说得在理。”说罢转眼看向谢景臣,问道:“爱卿在何处寻得帝姬?”

谢景臣眉头深锁,语调沉重道:“回大家,臣多番打探,方知当年帝姬顺护城河而下,是被一浣衣妇人所救。那妇人后来带着帝姬回到家乡淮南,五年前淮南溧阳闹涝灾,妇人染了瘟疫,帝姬跟着逃难的同乡人到了京都……”他说着稍稍一顿,感叹道:“或许天意如此,五年前帝姬走投无路流落街头,竟让臣府上的下人买回做了丫鬟——臣罪该万死,请大家恕罪!”

何其悲怆的一个故事,果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良妃听到此处早已是泣不成声,拿绢帕不住地掖眼角,抽噎道:“帝姬……我的欣和竟如此可怜……”

皇帝那头沉默良久,为人父母者,闻听女儿这些年来是这么个境遇,心头自然不好受。高程熹的神色极是凝重,好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捏着眉心摆手道:“爱卿不必自责,你替朕寻得了帝姬,何罪之有?平身吧。”

谢景臣应个是,这才直起身来。

能令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故事,才是好故事。葛太后心头暗道谢景臣到底是谢景臣,轻而易举便捏住了人的七寸。这样一个身世可怜境遇凄惨的故事,流落在宫外多年的帝姬,饱受世间艰辛,还不令皇帝同良妃心疼到骨子里去。

太后装模作样地揩了揩泪花儿,侧目看皇帝,说:“大家,事情也差不多都抖清了,让那孩子进来吧。”

高程熹颔首,朝一旁的内官递个眼色,苏长贵因吊长了嗓门儿道:“传——”

未几,一个素色裙装的少女从殿外款款入内,细瘦的身条,明媚纤白,端的是清艳无方。欣荣一眼看过去不禁骇然一惊,冲口而出道:“竟然是她?”

宣帝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欣荣,道:“帝姬见过这丫头?”

欣荣嗯了一声点点头,“皇父,女儿曾在谢大人府上见过她,她确实是相爷府上的一个丫鬟。”

此言一出,众人的疑虑霎时也消了大半,良妃哪里还按捺得住,满目震惊地走过去,一步一顿,似乎不敢相信,试探道:“……你是欣和?”

阿九眸光微闪,暗自猜测这妇人是欣和帝姬的母妃。

入宫前谢景臣便曾叮嘱她,见到良妃后,务必对其施以媚术。冒充帝姬入宫,要以假乱真,最难过的便是良妃这一关。母女连心,是真是假良妃自然不会毫无所觉。

她张了张唇正欲开口,却听岑皇后沉声道:“良妃妹妹先别急着母女相认。”说完转头看高程熹,道:“大家,皇室血脉事关重大,臣妾倒不是怀疑谢丞相办事不力,只是无凭无据,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皇帝锁眉,“皇后有何高见?”

“当年替欣和帝姬接生的嬷嬷有四位,其中的秦嬷嬷如今正在臣妾宫中当差,”皇后微微一笑,“臣妾曾听秦嬷嬷说起过,帝姬的左肩有一粒朱砂痣,是与不是,让秦嬷嬷来一看便知。”

“……”皇帝略思索,“也好,依皇后说的办。”

阿九心头一沉——难怪当日谢景臣会在她肩上刺一粒朱砂,原来如此。转念又觉得古怪,照理说,欣和帝姬肩头有朱砂痣,这样的秘事恐怕只有当年接生的几个嬷嬷才清楚,他一个外臣,如何得知?

不多时,坤宁宫的秦嬷嬷便被传入了殿中,几个宫女一道簇拥着阿九入了偏殿,脱衣验明真假。少顷,秦嬷嬷领着阿九从偏殿中走了出来,她朝座上的几位尊主福身,道:“万岁爷,这姑娘的左肩头,确有朱砂痣。”

听了这话,皇后的面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谢景臣面上缓缓勾起一丝笑,敛眸上前朝皇后揖手,沉声道:“世间有朱砂痣的人数不胜数,娘娘若还心存疑虑,臣还有一个法子。”

“……”岑婉抬起眸子看他,眼色不善,“哦?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他唇畔的笑容清浅淡丽,曼声道:“欣和帝姬同欣荣帝姬乃亲姐妹,将两位帝姬的献血滴入水中,血浓于水,是否相溶,不妨一试。”

阿九惊诧地瞪大了眼——血浓于水,这人不是疯了吧!

那一刻阿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侧目朝谢景臣看,他立在殿中,挺拔的身形巍峨如岳,眉目间一派的清正仿若山风,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

皇后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荡无畏,眸中掠过丝错愕,一时语塞,只转过头上下打量阿九,那眼神,简直恨不能在她身上钻出个窟窿眼儿来。

高程熹点了点官帽椅的手把,缓慢地颔首说:“这倒是个好法子,既然皇后尚有疑虑,不如就依谢爱卿所言,让两个丫头滴血认亲,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说完朝苏长贵拂手,施派道:“取清水和银针来。”

苏公公应是,因旋身下去准备东西。既然皇帝都开了尊口,自然没人再敢置喙。且不论高程熹是否昏庸,一顶通天冠便是绝对的皇权,至高无上。皇后两道蛾眉越锁越深,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岑婉同宣帝感情原就算不得深厚,当年的苦楚至今回想都记忆犹新。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后,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了女儿欣荣,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一切都得顺着皇帝的心意,轻易绝不能触怒,毕竟谁都不愿意再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略思索,伸手将一旁的帝姬拉过来,柔声道:“照你皇父的意思去做。”

欣荣颔首,小脸上展颜一笑,纯真明艳:“只是拿针扎下手指,母后不必这么紧张,只权当被蚂蚁叮了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九只觉得背脊都在发麻,血浓于水,可她压根儿就不是欣和,怎么能同正根正枝的皇室血脉滴血认亲呢!胸腔里擂鼓似的,掌心里滑滑腻腻的尽是汗,然而她不敢露出马脚,只挺直了脊梁骨低眉敛目,神色从容淡然。

俄而,苏长贵已经捧着紫檀木雕花托案回了殿,她侧目一觑,果然,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青花瓷碗,盛清水,澄澈见底,边儿上卧着两枚银针,幽芒凄厉森冷,似能晃痛人眼。

苏公公猫着腰将东西呈到皇帝眼前,压低了嗓子试探道:“大家,清水同银针都取来了。”

高程熹看也懒得看,径自伸手一指,吩咐说:“给丞相拿过去。”说完又抬眼看谢景臣,说道:“谢爱卿,东西都备好了,你来验。”

他神色恭谨,琵琶袖对掖应声是。

两个国色天香的少女遂同时提步上前,阿九抬眸,将巧撞上帝姬的视线。欣荣显然也不曾料到会同她四目相对,微微的怔忡后勾起一丝笑容,明丽温暖。

到底是紫禁城里长大的帝姬,真正出身高贵的人,随便一个笑容便能使人觉得耀眼。阿九挽起嘴角朝欣荣回了个淡淡的笑容,很快又移开了眼,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似乎有些出神。

谢景臣乜了眼托案上的银针,语气寡淡,“请二位以银针刺破指腹,将血滴入碗中。”

话音落地,皇后立时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嬷嬷,那妇人颔首,上前从托案里取过银针,朝欣荣恭谨道:“殿下,恕奴婢无礼了。”

欣荣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屋子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来,露出一截白如瓷的皓腕。李嬷嬷托起那只手,小心翼翼极为轻柔,接着便不再动作,只等着谢景臣吩咐。

宫中众人无不奉行明哲保身这四字,虽是相爷领进宫的人,可她到底能不能坐实帝姬的身份尚未可知。众人都在观望,自然没人来主动伺候阿九。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既然没人伺候索性自己动手,思量着便要伸手去拿针。

是时一股淡香袭来,阿九只觉眼前一花,腕上缠着菩提子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银针,他揖手朝她施一礼,道:“殿下恕臣无礼。”

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异,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同样惊骇的还有殿中的一众人。紫禁城中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宫女内监,无人不知谢丞相身有怪疾,从不与人近身。众人大感诧异,暗道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儿。xin 鲜 电。子、s h u 整,理

欣荣帝姬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皇后,却见皇后面上也有讶色,眼神上一番来往,示意女儿稍安勿躁。

一室之内霎时静谧,唯闻玉漏相催。阿九有些迟疑,眸光闪动,未几复吸了口气定定神,微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他伸手来接,冰凉的指尖冻得她一个冷战,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缩回手,然而他五指收拢,带着不容忤逆的强硬。

她抬起眸子,蓦地撞进他的眼底。淡漠的面色,眼底却凝寒霜,显示他此刻心情不佳。

阿九被他眼中的寒色唬了唬,当真不敢再挣,垂下眼帘沉声道:“有劳大人。”

“殿下太客气了。”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仍旧教人听不出喜怒,指尖缓缓抚过针头,往她娇嫩的指腹扎了下去。

痛楚极细微,相较于蛊毒发作,这点痛几乎令人觉察不到。她收回右手,视线一转立马惴惴不安地去瞧那碗清水,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儿。不知道谢景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胆战心惊,这人却一派的大定,难道……她眸光一凝,难道他动了什么手脚?

滴答两声,两个姑娘指腹的献血落入了水中,氤氲的红,艳丽得近乎妖冶。立侍在边儿上的宫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瞧,眼也不眨,阿九战战兢兢望过去,就在诸人的眼皮子底下,两滴殷红的血水极缓慢地融汇到了一处。

李嬷嬷呀了一声,朝皇帝恭谨道:“大家,血融在一起了!”

苏长贵何等乖觉,闻听此言,顷刻间已经扑通一声朝阿九跪了下去,口中高呼道:“奴才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转眼间殿中的宫人已经跪伏了一地,号千岁的声音震耳欲聋,齐声道:“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九只觉得双耳嗡嗡,尚还有几分云中梦中的恍惚,扫一眼偌大的内殿,一屋子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她怔愣,下一瞬便被良妃一把抱进了怀里,耳畔是如泣如诉悲痛欲绝的哭声,哀声道:“欣和,我的欣和,母妃想你想得好苦……”

宣帝心头动容,眼底隐隐泛起红丝,然而一国之君不会垂泪,他清了清嗓子在椅子里正了正身,口中安慰良妃,柔声道:“过去女儿流落宫外,你成天以泪洗面,如今女儿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良妃本就是温良柔婉的性子,触动情肠难免伤心,听皇帝这么一说,只好松开阿九,转过头去拿绢帕揩脸,终于破涕为笑,口中道:“臣妾正是因为高兴,喜极而泣。”

高程熹从官帽椅里头起身,朝良妃走近几步,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一拍,“你心肠一贯软,朕是知道的。”说完侧目看立在一旁的阿九,笑容满面地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阿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来也可笑,她原本是谢景臣要送入宫中为妃的,如今阴差阳错,居然成了这个皇帝的女儿。不过这会儿不是欷歔的时候,帝姬重回内廷,戏便要做足做全,谢景臣已经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只差最后一步,她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此,她规整规整思绪换上一副哀恸断肠的神态,跪下身去朝皇帝同良妃拜大礼,哽咽道:“这么多年没能在皇上同娘娘身边尽孝道,是女儿不孝。”

良妃连忙弯腰去扶她,拿绢帕替她轻柔拭去面上的泪迹,柔声道:“帝姬怎么还喊皇上和娘娘呢?”

阿九眼底一片赤红,心头却觉得有些悲凉。良妃看她的眼神这样慈霭,显然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这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多年来与亲生骨肉分离,好不容易再度相见,她却只是一个假帝姬。心头知道要改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她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好半晌才挤出四个字来,讷讷道:“皇父,母妃。”

凉宣帝龙颜大悦,点着头不住道好,感叹道:“果然是朕的女儿,中秋之月,春晓之花,容貌上倒同你母亲三分神似。”

良妃听了却直摇头,失笑道:“大家可把臣妾夸上天了,”说完又转眼看阿九,满目的怜爱,笑盈盈道:“青出于蓝胜于蓝,欣和这样明丽,可比臣妾年轻时候美多了。”

好一个阖家团圆父慈女孝,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状貌,岑婉只觉胸口的地方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眼睁睁看着丈夫同另一个女人这样恩爱,换了寻常人,谁能受得了?然而她不是寻常人,她是皇后,一国坤极,便要雍容大度母仪天下。

岑皇后稳稳心神,将心头翻腾的江海压下去,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看向皇帝,恭声道:“臣妾恭喜万岁爷寻得帝姬,宫中也许久不曾有过喜事了,不知大家准备何时昭告天下?”

皇帝略沉吟,吩咐道:“朕即刻便写下诏书,帝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朕定要好好补偿她。”说罢一顿,似乎在思索,半晌又道:“景臣,拟朕的旨意,册封皇女欣和为宁乐公主,即日昭告天下。”

谢景臣上前一步躬身揖手,口中应是:“臣遵旨。”

之后皇帝还说了些什么便听不清了,脑中满满的尽是“宁乐公主”四个字。她眼色一沉,心中涌起一阵莫名,不知是欣喜亦或悲凉。欣和帝姬,高高在上的大凉宁乐公主,这便是她的新身份,可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殊荣。

好半晌,宣帝才终于交代完,体念阿九刚刚回宫,便派人小心伺候着回宫休息。她怔怔的,被一众宫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出坤宁宫正殿,蓦地一个回首,隔着袅袅的轻烟依稀能看清他的脸,幽冷的眸子深不见底,定定望着她,不知所想。

指腹从冰凉的扳指上抚过去,他垂眸掩尽一切眼色,朝她毕恭毕敬地揖手,沉声道:“臣恭送公主。”


25|4.13|


一切仿佛都是场荒诞的梦,虚无得不真实。

阿九恍恍惚惚,鼻息间是良妃身上淡淡的清香,五指包裹她的手,那样温暖柔软,这是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过着乞讨的日子,在城隍庙里挨饿受冻朝不保夕。在相府时也曾想象过自己的将来,入紫禁城,成为皇帝的嫔妃,在这锦绣如画的深宫中勾心斗角谋生谋命,至死方休。

然而如今,她的命途却翻天陡转,谢景臣令她“认祖归了宗”,她多了一个宁乐公主的头衔,多了一个身为九五之尊的皇父,还多了一个温柔似水的母亲。

两人并肩从坤宁宫中出来,自景和门穿过,缓缓步上宫中的长街。良妃拉着她一路往碎华轩走,不知怎么的又开始落泪,哽咽道:“欣和,你不知道母妃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你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你已遭不测,可母妃知道,我的欣和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好好地活着,等着和母妃团聚……”

一字一句皆是身为人母的心酸,听得阿九心中发堵。她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沉吟了半晌才道:“母妃别哭了,这么些年让您这样伤心难过,是女儿不孝。好在如今女儿回来了,也算是守得云开。”

良妃闻言重重地颔首,伸手抚上她的颊,眸中有欣慰之色,笑道:“对,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你能回到母妃身边,便是让母妃折寿十年也值得。”

“母妃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阿九皱眉,闷闷道,“若真像您说的那样,女儿情愿流落在外,一辈子为奴为婢!”

见她面上不大高兴,良妃连忙赔好话,“好好,你别恼,是母妃失言。”

边儿上的一个琼瑛看了不住地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亲生骨肉一分离便是十五年,个中滋味旁人哪里知道。她心头嗟叹,朝良妃劝道:“主子,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帝姬这才刚刚回宫,紫气东来大好的日子,可千万别把折寿这样的话挂嘴边儿,不吉利的。”

琼瑛是寿熹宫的掌事姑姑,从良妃还是姑娘时便在她身旁伺候,对她的心性摸得一清二楚,颇受重用,一贯是良妃的心腹。闻言,良妃拿绢帕掖了掖眼角一笑,说:“再苦也都苦过了,帝姬回了宫,苦尽甘来。”

见良妃这般状貌,阿九不由心感愧怍。到底不是铁石心肠,若非情非得已,她绝不愿欺骗一个母亲的感情。可事已至此,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能走,冒充帝姬是欺君之罪,她若想活命,那就只能将错就错。

心头歉意同不安交织翻涌,皆被悉数压下去。她柔声唤了句母妃,唇畔的笑容恬淡清丽,“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承欢膝下,好好侍奉您的。”

都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这话可半点不假。良妃心头一暖,只觉得胸口处那空欠了十五年的东西又被填得满满当当,满腔怜爱道:“真是好孩子。”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徐徐朝前走,从裕华门穿过去,途径御花园,望月廊走到底便是桦林园南方的碎华轩。四进的院落,正殿名为华润堂,东西各设配殿,倒不见得多宏伟堂皇,胜在精巧别致。时值暮春,园中百花盛气尽敛,平添几分柔婉,红粉暗随,清阴绸密。

院中跪了一地恭迎的宫人,俯首垂眸静默无声。阿九跟在良妃身旁提步进去,一众宫人方齐声道:“良妃娘娘万福玉安,宁乐公主万福玉安。”

良妃到底是承欢多年的宠妃,后宫中从不缺貌美的女人,她能固宠多年荣宠不衰,除却美貌与温婉,自有一套驭人的佳法。她的帝姬自幼在民间长大,恐怕不识宫中人心险恶,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替女儿铺好前路。

她面色漠然地立在院中,尊荣气度竟丝毫不输皇后。垂眸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内监,沉声道:“宫里的消息一贯传得快,想来你们也都听说了,公主回宫,万岁已颁旨昭告了天下。说来本宫还得恭喜你们一句,能跟在帝姬身边儿伺候,可是天大的福分。不过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谁不知惜福,休怪本宫无情。”

这番话收效不错,宫人们一震,均被这话惊出了一身冷汗,头伏得更低,口里诺诺道不敢。见此情形,良妃的唇畔勾起个淡淡的笑容,“公主还得好好休息,本宫就不留了。行了,都起来吧,外头风大,伺候公主进屋。”说完转头看一眼阿九,低声道:“帝姬明白母妃的意思么?”

阿九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答:“驭人之道,重在诛心。母妃放宽心,女儿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良妃心中很觉满意,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扶了琼瑛的手旋身离去,边走边说,“公主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又温顺知礼,我很是欣慰。”

琼瑛满脸是笑,说:“娘娘如今可是天下最有福的人,那好字儿怎么写的?可不就是一子一女么。”

听了这话,良妃也跟着笑起来,忽然笑容一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琼瑛沉声道:“今日大喜,却有一事古怪——那谢景臣对欣和,似乎有些……不寻常。”

******

恭送良妃离去,紧绷了多时的身子总算稍稍松懈下来,阿九暗自吁一口气,回身也不多留,径自提步入正殿,并未搭理那些宫女太监。见状,一众宫人不敢怠慢,连忙紧步跟了进去。

华润堂迎门便是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大屏风,后头摆着琦寿长春白石盆景,整个正殿显得雅致却又不失皇室威仪。

帝姬身子一动,在玫瑰椅里坐下来,那些宫女内监只以为她要训话,连忙膝盖一弯又跪下来,匍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才刚回紫禁城的帝姬,似乎颇受皇帝喜爱,宫中没人知道这位主子是个什么脾性,所以才愈发谨慎,生怕触怒了她倒大霉。

阿九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面上有些无奈,略沉吟道:“都退下吧,我暂时不用人伺候。”

碎华轩的一众人显然都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纷纷诧异地抬起眼来面面相觑,好一会子才齐声应个是,从地上站起身按序退了出去。半晌,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终于落了个清净,阿九拎了面前的茶壶正要倒水,余光里却瞥见一抹水色,诧异地抬眼看,却见殿中居然还立着一个宫女。

她皱眉,“我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么?”

话音落地,那身形瘦弱的小丫头还是没有动作,只埋着头不发一言。阿九觉得古怪,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竟觉得几分眼熟,因沉声道:“抬起头来。”

闻言,那小姑娘才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来。淡淡的眉,灵动的眼,精致小巧的五官,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未脱。阿九眸光惊闪,手上一滑,只听哐啷一声响,粉彩釉茶壶重重地落回了花梨桌。她猛地起身朝那宫女走过去,惊讶道:“金玉?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玉看她的眼神有些胆怯,懦懦道:“……殿下,是大人让奴婢跟着您进宫的。大人说您身子不好,宫里的人也没个您熟识的,有奴婢在,知根知底,万事能有个照应。”

身子不好?话说得可真好听,知根知底万事有照应,只怕是担心她蛊毒发作时被宫中的人察觉,所以才让金玉来替她打掩护吧。

她心下了然,复又抬眼看金玉,眉头却越皱越深:“你这是什么表情,很怕么?”

“不是……”金玉悻悻地笑,嘴里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其实也不能怪她这样的反应,想想看,一个屋子里同吃同住朝夕相对的人,眨眼之间成了高高在上的宁乐公主,两人的身份有了这样的云泥之别,再想像从前那样,怎么可能呢?她顿了顿,又似乎感慨,道,“其实也好,能和您呆在一处,比在相府里好,奴婢是大人送入宫伺候您的,宫里人都对奴婢客客气气的呢。”

阿九扯了扯唇,拉着她的手说:“那是自然,从今往后,这紫禁城里,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金玉见她对自己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多少公主帝姬的驾子,眼底顿时一热,哽咽道:“从前相府里我便觉得您浑身上下都是贵气,果然人中龙凤。如今您能认祖归宗,我打心眼儿里替殿下高兴。”

认祖归宗……这丫头满心以为她是真正的公主,哪里知道其中隐情。阿九面色微变,转瞬间又恢复如常,徐徐点头,“还是大人思虑得周到,我初入内廷,还不知其中水深,自然谁都信不过,有你在,万事也好有个商量。”

金玉用力地颔首,郑重道:“殿下放心,大人早有交代,今后殿下但凡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景臣的用意她大约也能猜个一二,送金玉入宫是为她所用,毕竟一个心思单纯的人,虽然智谋上有所欠缺,却绝不会有二心。只是不知,他这样费尽心思送她青云直上,到底意欲何为呢?他曾说过宫中有人与她接应,足见他的爪牙已经深入禁宫,眼下她要做的,只是静观其变。

阿九有些迷惘,心中愈发地困顿,他权倾天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还在图谋什么呢?

思来想去没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了,只同金玉闲话了些家常,未几有宫女入殿中来传话,说是宫中各娘子恭贺帝姬回宫大喜,都送来了不少稀罕物事。阿九淡淡嗯了一声,这一众宫妃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呢,初返内廷便被赐了封号的公主,自然是要来巴结拉拢。

她想了想,因淡淡道:“将东西都收起来吧,替我带句话给娘子们,就说欣和谢过了。”

宫女闻言应声是,复又旋身退了出去。

晨间落过雨,此时雨过天晴,远处的山峦间绵延着一道五彩虹蓝,在重峦叠翠间牵一座桥,有几分人间仙府的意境。白驹悬在头顶,金灿灿的光芒投落四方,照耀着巍巍紫禁的朱墙黄瓦,如梦似幻。

用过午膳日头更烈,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犯困,一天下来阿九身心俱疲,又担心有客造访,遂只得强打起精神。然而出乎意料的,虽说送礼的宫人踏破门槛,却并没有任何主子来探视,她心下奇怪,问了金玉才晓得,皇后遵圣上旨意晓谕了六宫,不许任何人登门叨扰帝姬休息。

她听后浑身一松,强撑了许久的脑子也愈发混沌起来,除了珠花华服上塌,叮嘱金玉不必喊她用晚膳,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阿九这人有个怪毛病,她有些认床。倒不是说睡不着,她自幼过的是穷苦潦倒的日子,这样金贵的习惯是养不成的。说她认床,是因为她往往挪给地儿就容易做梦,光怪陆离没个定数。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眼前的天地是处大花园儿。扑鼻的是甜雅的香,桃树种了满园几里,粉色的桃花锦绣成簇,拱在梢头争相盛放。一棵树下坐着个拎酒壶的老头儿,醉醺醺的,浑身上下衣衫褴褛,却并不显得狼狈,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阿九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不是城隍庙里总喜欢讲鬼故事吓唬她的陈阿公么,她抬起手背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陈阿公早在九年前就得重病死了,这会儿怎么又活过来了?梦中的她并不害怕,试探着上前蹲下来,说:“阿公,你成神仙啦?”

陈阿公掀起眼皮子睨了她一眼,换上副哭丧的嘴脸,说:“成什么仙哪,小不点,你阿公的破房子漏水,阿公在阳世没什么亲人,想求你帮阿公想想法子。”

她瘪了瘪嘴,无可奈何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胡扯!”陈阿公登时吹胡子瞪眼,“丫头片子现在可是公主,这点儿小事都不能帮阿公?”

阿九冲他皱鼻子:“公什么主啊,我哪儿有那福气——”说着朝陈阿公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阿公我偷偷告诉你,丫头我就是个冒牌儿的,受制于人,连命都在别人手里捏着,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陈阿公闻言却捋着胡子笑起来,慢慢悠悠道:“小不点别急,你天生是条凤凰命,浴火重生么,且等着吧,将来坐天下的人都要对你言听计从。”

阿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一身的酒气,可见是喝高了,已经开始信口雌黄胡言乱语了。凤凰命?那恐怕这凤凰是稀泥巴捏成的吧!她张了张口还想说话,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怪声儿,浅唱低吟,凭空传来,有几分冥寂的况味。

梦中的人拧起眉,不知怎么就醒了过来,睁开眸子看四周,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原来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半夜。她抬起手背覆上额头,脑子里想起陈阿公的话,不禁摇头失笑——自己真是疯了,居然会做这种可笑的梦!

阿九将手放下来定定神,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却依稀听见了一阵儿歌声。她蓦地一愣,屏息凝神侧耳,听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线冷冽清凝,不知在唱些什么。

她咬咬唇,思量了一瞬还是从榻上起了身,好一番努力才听清歌里唱的词句,不禁大为惊愕——居然是支江景一带的童谣。

“烟中月,月中烟,北风吹上天,团团转,窝里乱,凭借力,青云上,自有无限好风光……”

阿九大感惊骇,深宫内院,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地在唱歌?她生疑,趿拉上绣花鞋站起来,随手取过外袍搭上肩头,也顾不得披头散发,提步便缓缓朝窗户边儿上走去。

她有些迟疑,纤细的五指搭上去,微微一个用力,只听吱嘎一声,窗屉子被推开来,是夜满月,呼啦进一股子凉心的夜风。她立在窗前朝外觑,神色很是警惕,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在装神弄鬼。

目光在院中四处扫过,却是空无一人,连带的,那阵歌声也戛然而止。阿九正觉得不解,忽然鬼使神差一个转身,霎时吓得倒退两步,抬起五指捂住口,差点惊叫出声来——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借着满月的华芒,她依稀能望见一副挺拔修长的身量,锦衣华袍艳红似血,一头的长发如墨染,被窗外的冷风吹拂得飞扬。斯人涂彩面,俯视她的眼神幽冷深远,微微启唇,淡淡道:“你在等人?”


26|4.13|


月圆而凉,映衬千山横叠,垂杨十里,一丝丝幽厉的光从窗扉外投落进来,照亮他的面容,也映入他的眼。同初见时一样,那是一双森冷得有些彻骨的眸子,朝她垂下一个眼神,寡淡疏离,仿佛是骨子里带出来的骄矜倨傲,目空一切,欲描难写。

菩提树下的那个怪人!上回这人在相府现身,已教她满心困顿,这回倒好,直接潜到皇宫里来了!可大内高手如云守卫森严,他有三头六臂么?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阿九惶骇不已,眸子眨也不眨地看他,掩着口,步子踉跄着向后,终于抵上金丝刻花落地罩,退无可退。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压着嗓子寒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紫禁城,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侧目,浓厚的戏妆遮去眉间神色,唯有眼角一抹绯红妖艳无双,夺人心魄。

“帝姬何必如此。”他开口,冰冷漠然的语调,声线却极为诡异,显然是刻意为之,说着又稍稍一顿,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缓缓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么?”

阿九惊愕地瞪大眼,心头没由来的一丝慌张,冲口而出道:“我何时等你了?”

见她毫不犹豫地否认,他唇角却噙上了抹寡淡的笑,忽然身形一闪,阿九只觉得有冷风拂面而来,再定睛看时不由悚然大惊——她不曾看见他提步,甚至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他却已在方寸之内。

咫尺的距离,两人之间隔了不足三指,她大为震惊,后背严丝密缝地抵上落地罩,不敢动,只扬高了脖子死死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突然逼近,衣袂间带起一阵香浅的风,阿九呼吸一窒,头一次晓得男人身上的脂粉味也能这样澈如山风,淡淡其华,奕奕清芳。涂油抹彩的一张脸,却离奇地不让人反感。他的轮廓优雅而细致,如写意处的笔锋缠绵,勾勒得恰到好处,仿佛脱离万丈红尘。

完美得教人……觉得似曾相识。

他垂眸俯视她,倾斜入室的月光映上右面的侧脸,明暗交错。他的眼神幽黯,瞳孔的色泽像极浓烈的夜,看着她,线条优雅的唇上凝着一点胭脂,淡淡吐出三个字:“没有么?”

气息呼出是冰凉的,携着淡淡的香,拂过她额上的碎发,令人心口一紧。这个男人来路不明,言行举止处处皆是诡异,武功高深莫测,要取她性命只是眨眼之间,不能硬拼。

阿九的喉头一阵滚动,愈发感到慌乱,面上却还是佯作镇定的模样,面无表情道:“没有。”

他闻言哦了一声,却并不言语,只是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温热的肌理骤然触到寒霜似的冷,激得她一阵瑟缩。他的指尖徐徐地下滑,像在描摹丹青,从眉心起,游移过圆润小巧的鼻头,最终落在她略微苍白的唇上。

“帝姬不是个老实人。”他平静道。

阿九眸光微变,忽然瞥见外头有火光闪动,暗自猜测是是宫中夜间巡视的锦衣卫途径。她咬咬唇,心中细细地思量,若是先从他手中脱身,再高声呼喊锦衣卫,胜算会有多大?

正盘算着,忽然又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语调淡漠:“帝姬不必白费心机,你丝毫不是我的对手。”

“……”阿九眼底浮现几丝惊诧,霎时生出种被人言中心事的恼怒,凛眸厉声道:“既然知道我是帝姬,还敢如此放肆?难道不想活了么?”

“色厉内荏在我这里行不通,”他面上有笑意,眼底却还是一片寒色。指尖慢条斯理地勾画她的唇瓣,略微俯身,反问道:“帝姬,真的是帝姬么?”

她猛地抬头看他,眸中急速地掠过一丝惊诧——这人怎么会这样问?难道他知道她是顶包的假公主?她又惊又疑,面上却只冷冷一笑,道:“这话问得可笑。我父亲是大凉皇帝,母亲是良妃,我身上流着高家的血,自然是帝姬。”

他轻笑,也不反驳,忽又半眯了眸子话锋一转,道:“你真的甘愿一直受制于谢丞相么?身如轻烟,聚散皆不由己。”

阿九一怔,没料到这人会忽然对她说这样的话。这人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知道多少事?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一直受谢景臣控制?她百思不解,并不敢掉以轻心,只冷声道:“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唇角的笑意绽放更盛,眸子望着她,眼底却并无笑意,“说来也是,谢丞相权倾天下,武功极高,且擅蛊术,除非你能上天入地,否则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不过……”说着忽然将唇贴近她的耳垂,哑声道:“若我能替你取出体内的金蝎蛊,护送你安全离京,永远摆脱谢景臣——你可愿与我远走高飞?”

她浓长的眼睫有轻微地颤动,心头狠狠一震——取出金蝎蛊,这个诱惑对她而言着实是够分量。金蝎蛊在体内一日,她必须忍受随时可能发作的蛊毒之苦,在三百多个日夜后被反噬,尸骨无存……

然而理智在下一瞬回到脑子里,令阿九顷刻间清醒。摆脱谢景臣?谈何容易。她永远记得相府中那些试图逃离他的人是什么下场,万虫啃食千刀万剐,如他那样残忍的人,容不下一丁点儿的背叛。

还说什么远走高飞?这人的脑子恐怕真的有毛病吧!

她用力推开在耳旁说话的男人,朝后退开丈远,恶狠狠道:“你休得在这儿胡言乱语!我流落在外十五年,相爷能送我回宫,我心中对他感激不尽,何来受制于他?”说着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容色一沉道:“你救过我一命,如今我还你一份恩情,请吧!”

那男人却只漠然看着她,动也不动。阿九等了会子见他还不走,霎时生恼,边朝前几步边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忽地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跤,她惊呼了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一扑,他始料未及,眼底划过一丝讶然,居然被她给应硬生生摁倒在了地上。

多了个人肉垫子,阿九自然没被摔着。鼻息间尽是那股淡淡的幽香,她倒在那人怀里,也来不及窘迫,凛眸从怀中摸出几枚银针,往他的胸口处狠狠刺了下去。

涂彩面的男人微挑了眉,侧身闪避,晃眼之间便从寝殿里消失无踪。

阿九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这才从地上缓缓爬起来。上前几步朝窗外看,空空如也,几片落叶被夜风吹得起旋,分明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她抿唇,心头感到古怪。方才闹出的动静也不算小,怎么碎华轩的宫人没有一个人进来察看,难道都毫无所觉么?旁的人且不说,金玉就在外间值夜,难道连一丁点儿的响动也不曾听见么?

太不寻常。阿九脑中疑云萦绕,略忖了忖,复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外衫披上,点燃了烛火,又旋身打起珠帘走向外间。

宫中的每处寝殿都会在外间设一张小床,供值夜的宫人夜里休憩。烛光中依稀可见床上睡着一个人,她举着烛台走过去,拿火光照亮金玉的脸,却见这丫头呼吸均匀面容恬静,显然睡得很沉。

她皱起眉,指尖蓄力在金玉的某处穴位上重重一点,果然,那丫头咕哝了一声便悠悠转醒。一眼瞧见她,金玉还有些迷糊,愣了会子才呀了声,从榻上一坐而起,惊讶道:“殿下怎么醒了?”

阿九撑了撑额,挨着床沿坐下来,叹道:“方才有贼人潜入,我便惊醒了。”

“贼人?”金玉大惊失色,连忙拉了她的手四处打量,急道:“殿下没怎么样吧?伤着哪儿了没?那贼人现在何处啊?咱们快去请管事的来,这紫禁城的锦衣卫都是吃闲饭的么,还没有咱们相府里的顶用!让他们赶紧将贼人拿下!”

“放心,我没伤着。”她摇摇头,“况且贼人已经跑远了,恐怕要追也追不上。”

金玉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惊魂未定,挠了挠脑袋道:“这可太奇怪了,怎么有人闯进来,我半点儿都不知道啊?都怪我,怎么睡那么死呢……”

她淡淡一笑,宽慰道:“其实这也不关你的事,并不是你睡得死,而是那人早有预谋,点了你的睡穴。”

睡穴……那是什么?金玉不怎么明白,歪了歪头也没多问,只是抚了抚心口似乎心有余悸,连连道:“还好殿下你没出什么事儿,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好你,要你有个好歹,我还不被相爷活活扒下一层皮来!”

“……”阿九的神情几不可察地一变,微微垂下头,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头的金玉还在喋喋不休,忽然又道:“殿下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么?”

她微微摇头,金玉大为失望,双肩一垮,“这可就难办了,连贼人的模样都不知道,即便想查也是无从下手了。”

阿九摊开手,一枚闪着幽幽冷芒的银针静卧在白皙细嫩的掌心,她目光落在针头的血迹上,徐徐道:“那倒也不是无从下手……”

金玉一眼瞧过去,不禁呀了一声,指着那枚沾血的针说:“这上头的血是怎么回事?”

“那人被我的银针所伤,伤在胸前。”阿九半眯起眼,指尖一动将银针收了起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那涂彩面的大半夜潜入皇宫,难道只是为了跑来跟她说些古怪的话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受谢景臣控制,又怎么会知道她体内有金蝎蛊?难道……难道他也是相府的人,受谢景臣指使来试探她?

思来想去愈发地不安,她捏了捏眉心一阵思索,缓缓合上眸子朝金玉说:“司礼监历来居内务府十二监之首,宫中出了这样的事,可不单单是锦衣卫失职。去,将司礼监的掌印请来,就说我宫中大半夜的有贼人潜入。”

金玉闻言也不耽搁,应个是便匆匆出了门儿。浓稠的夜,今夏将至,自有蝉鸣蛙叫不绝于耳,白日里听起来觉得烦闷,大晚上却叫人怵得慌。金玉到底是个丫鬟,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胆子自然小,手里提着宫灯浑身都发抖,口里咕哝着什么念念有词,大致是在叨着阿弥陀佛白鬼不近身之类的话。

皇家内院,朱墙碧瓦,京都里关于紫禁城的传说已经不只是一桩两桩了。皇宫是皇帝理政居住的地方,前朝后宫一殿相隔,每几年便会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从举国各处送入这座金丝笼。

金玉过去有个同乡在神武门当侍卫,从他口里隐约听过不少关于皇宫的事。譬如傍晚时分有成群的乌鸦从东西六宫上头飞过,又譬如永巷尽头的哭声,如泣如诉,诡异阴森。

人一害怕起来就喜欢胡思乱想,她被脑子里一连串的念头吓得牙齿发颤,一面四下张望一面往东安门那头的掌印值房走,硬着头皮一路往前,火急火燎地就跟被鬼撵似的,一不留神儿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她登时魂飞魄散,惊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灯笼都给扔了出去。

郑宝德被这一嗓子生生唬了跳,跳起几步回头看,见是个小宫女,登时骂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头瞎晃荡,鬼叫个什么劲儿!”真是的,出个恭也能遇上个惊乍乍的疯婆子,简直走霉!

金玉惊魂未定地抚心口,拾起灯笼往前一照,火光映亮一张白净少年的脸,有些眼熟。她思索一阵儿想了起来,这少年同自己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他是跟在赵公公身边儿的少监,似乎是姓郑。

“郑公公,”她干巴巴一笑,小脸儿上浮起几丝尴尬的神态,“对不住对不住,黑灯瞎火的奴婢没把您认出来。”

见她这错认得还算及时,郑宝德也不想多计较了,只冷哼了一声整整仪容,尖着嗓子道,“新来的?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么,大晚上的乱跑,不怕死么?”

金玉有些无奈,口里说:“奴婢也是没法子。郑公公,是奴婢的主子着令奴婢来请赵掌印的。”

“请督主?他老人家今儿染了风寒身子不爽,早歇下了。”宝德从鼻子里发出个音儿,显然司空见惯,他丝毫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问:“你家主子是哪个宫里的娘子啊?”

金玉皱起眉:“奴婢是碎华轩的宫人,主子是宁乐公主。”

一个响当当的称谓,这丫头说得字正腔圆,郑宝德听了面色微变,连带着对金玉的态度来了个陡转,满面堆起笑意朝她客客气气道:“哟,原来是碎华轩的姐姐,不知公主殿下请督主有什么事?”

金玉一愣,暗道太监果然是底下没把儿的人,翻起脸当真比翻书还快。她瘪瘪嘴,朝宝德睨一眼,“劳烦公公进去跟掌印知会一声儿,碎华轩今儿个夜里闹了贼,贼人潜入了公主的寝殿,令殿下受了惊吓,还请赵公公去见见帝姬。”

郑公公闻言大为惊讶--这可真是怪事,紫禁城向来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怎么会有贼人潜入?偏偏还在欣和帝姬返宫的头一天儿,这也忒巧了吧!

他心生狐疑,也不敢怠慢,旋身匆匆往值房处走,到了跟前儿轻叩菱花门,试探道:“督主?”

未几,里头传出个淡淡的嗯,尾音处稍扬,慵懒却低沉。

宝德便道:“督主,宫里有贼人潜入,欣和公主受了惊吓,请您去碎华轩看看。”

********

案上的灯烛还剩下最后一段,眼看就要将夜色烧成灰烬。锦绣得冰凉的寝殿,窗屉子合严实了,仅仅余下一丝昏暗的光。阿九披着外衫坐在玫瑰椅上,微微低垂着眼帘,浓长的眼睫像两把旖旎的扇,静默无言,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不属于人世。

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终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齐刷刷地皂靴在青石地上踏过,带起一地风尘。阿九微微侧目,眼皮子抬起朝门口看,只见一个高个儿的男人入了殿,着曳撒系鸾带,头戴描金帽,半张脸上覆着狰狞兽首面具。

那人低垂着眉眼,埋首朝她一揖,面具后头的声音闷闷的,不甚真切,“奴才给帝姬请安。”

她收回视线,目光望向梁上的雕花,淡淡道:“这么晚了叨扰公公,本宫也觉得过意不去。只是今夜那贼人不声不响潜入了碎华轩,想是武功高强之辈。请公公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给你提个醒,本宫伤着吓着了不打紧,若是惊扰了皇父圣驾,恐怕公公难辞其咎。”

赵公公应声是,仍旧弓腰埋头,“奴才谨遵殿下教诲。”说罢也不耽搁,直起身来吩咐一旁的郑宝德,寒声道:“出动所有锦衣卫,若那贼子还藏匿在这紫禁城中,翻个底儿朝天也要将他搜出来。”

宝德一怔,暗道督主这风寒恐怕不轻,连声音都有些不同了。却也没有多想,诺诺应声是,道:“奴才明白。”

阿九有些困乏,撑着额头拂了拂手,“行了,夜深了,公公请回吧。”

那人对掖了双手朝她道是,言罢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见人走远了,金玉才上前来扶她上塌,边狐疑地皱了皱鼻子,咕哝道:“太监就是讲究,跟个女人似的。方才赵公公从奴婢身边儿过去,一股子香味儿……”


27|4.13|


香味儿?

阿九将将要往床上躺,闻言身形一滞,面带诧异地去拉金玉,皱眉道:“赵公公身上有香味儿?什么样的香味儿?”

金玉一愣,没料到她反应这样大,咬了咬下唇细细地回想,缓缓道,“不就是寻常女人的脂粉味儿么。”说完一顿,见阿九一脸怔忡,又换了副语气念着:“也没什么奇怪的么。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兴涂脂抹粉,御前伺候的人嘛,成天都在主子跟前儿晃悠,不然那一张张脸皮怎么那么白净呢?”

阿九闻言一思索,觉得似乎是这么个理儿。今儿早上她跟着谢景臣入宫,那苏长贵的一张脸就白得跟面粉扑出来似的。太监都算半个残废,不能人道不男不女,其实也怪可怜,去势之后男人味儿没了,久而久之也都变得阴阳怪气,用点女人的胭脂水粉也不足为奇。

金玉伺候着她在榻上躺下去,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放床帐子,面露疲态,俄而又呲牙咧嘴地打了个哈欠。这模样着实滑稽,阿九抿了抿唇笑起来,道:“瞧你,眼皮子上挂秤砣了么,赶紧去歇了吧。”

那丫头拿手背揉眼睛,闻言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依道:“不行,我去睡了,转个背又有人翻窗子怎么办?”

阿九拍拍她的手,朝窗户外头努努嘴,宽慰道:“别瞎想。没听见赵宣说的么,出动所有锦衣卫在宫里搜查,那贼又不是傻子,跑了再回来,自投罗网么?”

“这可不一定!”金玉的嗓门儿一下子拔高了些,俯下头朝她凑近些,低声道:“殿下太天真了!那贼人潜进来既不谋财又不害命……殿下生得国色天香,我看哪,那人十有八|九是对殿下见色起意,天底下多的是色胆包天的人!”

见色起意?阿九被这个说法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合上眸子捏了捏额角,“他已经被我刺伤,色胆再大总不至于不要命吧。”再者说,即便那人真的去而复返,这丫头不会武功又傻乎乎的,呆在这里不是添乱么?

金玉眨眨眼,嘴皮子一动还想说话,她却沉了脸色,“行了,听我的话去歇了,我不用你守着也不用人伺候。”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从便是抗旨不尊,这么个罪名可不是好担待的。毕竟阿九如今的身份非同一般,再不是和自己同吃同住的粗使丫鬟。金玉无计可施,只得闷闷地应声是,义正言辞道:“那好,殿下,奴婢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您出个声儿,奴婢即刻进来保护您!”

阿九心头翻个白眼,心道能保护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口里却顺着她的话不住道好,口吻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奴婢这是担心您嘛!”金玉有些委屈,又踟蹰了半晌终于从床沿上站起身,弯腰替她掖好锦被,这才旋身退了出去。

金玉一走,整个内间便只余下一片死寂。阿九怔怔地躺在抱月床上,目光望向殿中那盏半明的烛火,不知怎么又想起那番古怪的话来。

那人知道她受制于谢景臣,甚至知道她体内有金蝎蛊,这未免太过诡异。照理说,这些事情都该不为人知,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她不曾对人透露,难道是谢丞相走漏了消息?

她皱起眉,立马又否定了这个念头。谢景臣向来谨慎多疑,就连最得力的手下也不会全然信任,怎么可能将把这些秘事朝外说呢?

愈想愈觉得不解,阿九倍感困惑,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儿也没能入眠,就这么折腾了不知多久,一阵困意才终于袭来。她只觉得眼皮子灌了铅似的沉,翻了个身合上眼,正睡得迷迷糊糊,殿门却被人从外头推了开。

不算大的响动,却足以令她瞬间惊醒。

阿九的脑子不清明,混混沌沌的只自己以为还在相府,因瞪大了眸子从榻上翻身坐起来,伸手便去摸枕下的短刀,却发现空空如也。是时珠帘一阵响动,她抬眼去看,却见金玉领头,身后跟着一众年轻秀美的宫装少女,皆梳双髻,手中捧盥洗物事鱼贯而入。

她微怔,木木的不明所以。金玉见状不由歪了歪头,上前几步,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比划,试探道:“公主?醒了么?”

一声“公主”将三魂七魄给喊了回来,阿九这才想起这里是紫禁城中的碎华轩,而自己已是大凉皇帝的宁乐公主,高欣和。

她伸手抚了抚额,面色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微微颔首,一面动身下榻一面问:“什么时辰了?”

金玉连同另一个宫女连忙过去扶她的手臂,口里诺诺道,“快辰时了。”

阿九不大习惯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却也没有推拒,只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到妆镜前坐下。侧目朝镜中看,里头一张脸花容月貌,双眼下却有隐隐的一圈青黑,看上去颇有几分憔悴。

整宿没睡个好觉,这会儿脑仁儿都在抽疼,无怪乎是这副尊荣了。她别过眼不去看镜中人,朝殿中几个宫娥一睨,只见其中一人拧干了巾栉双手托着奉到她跟前,垂首恭敬道:“殿下请用。”

阿九面色漠然,将巾栉接过来揩脸,又有宫女捧着一盅茉莉茶上前。漱了口净完面,几个年轻丫头便上前来为她梳妆,挽发的,描红的,有条不紊。

头回被人这么精细地伺候,阿九心中难免别扭,面上却只不动声色。金玉倒是挺雀跃的模样,一面替她挽发一面瞄了眼案上的珠花头饰,口里兴冲冲问:“殿下今日想佩什么钗?”

她朝托案上一瞧,只觉琳琅满目,微微侧目道:“今儿个有什么安排么?”

闻言,边儿传过来一个声音,温婉悦耳,朝她毕恭毕敬道,“回殿下,过会子您得先去慈宁宫跟老祖宗请安,再往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阿九循声看过去,却见说话的是一个容貌清秀端庄的女子。二十左右的年纪,眉目间柔顺内敛,浑身上下自有一股淡然沉稳的气度。她微挑眉,朝那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便道,“回殿下,奴婢是碎华轩的掌事姑姑陈钰浅。”

原来是掌事姑姑,难怪同旁的小宫女不大一样。阿九的目光在钰浅身上打量一遭,复回过身来,伸手指了指那堆珠花,道,“挑素色的。”

金玉一脸惊讶,不大理解的样子,“为什么啊殿下,您刚刚回宫,原就是天大的喜事,自然得喜庆些!”边说边拿起一只红珊瑚双结如意钗往前一比,“这个多好看哪!”

这丫头到底是相府的三等丫鬟出身,眼皮子浅,心思上头自然不能与阿九比。她风光回宫的确称得上喜事,可昨日坤宁宫里那么一闹,瞎子都瞧得出来皇后不待见她,不过碍于皇帝和国母的身份不得不接纳自己罢了。

谢景臣送她入宫必然有所图,她顶着帝姬的头衔初入内廷,对这座紫禁城不过一知半解,若是因为言行不当与皇后结怨,那就大大不妙了。

阿九心中思索,当着这么多的人又不能对金玉解释,毕竟不知根底的人信不过,宫闱锦绣中四处都杀机暗伏。因只略皱了眉,面上做出副不大耐烦的神态,道:“我不喜欢。”

金玉瘪瘪嘴,只得依依不舍地将手里的钗子放回去,转而拿起另一只素净的八宝白玉簪替她戴上。钰浅眸子略抬,不着痕迹扫一眼妆镜前的少女,暗道宫中的皇子帝姬大多飞扬跋扈恣意妄为,这个帝姬果然是受过民间疾苦的人,小小年纪便如此谨慎小心,果然不容小觑。

她心中略思忖,提步取来一件象牙月华裙呈上去,垂首道,“殿下,衣裙备好了。”

阿九拿眼一望,见那裙装色泽淡雅,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态,扬起个笑颔首,眼风从钰浅面上掠过去,淡淡道,“你有心了。”

钰浅道,“尽心竭力伺候殿下,原就是奴婢的本分。”

金玉心头有些不自在,在边儿上杵了半晌,也不说话,径自从钰浅手里将那宫装取过来伺候阿九穿上。

亭亭玉立的帝姬对着镜中细打量,见妆容妥帖无误,便回身吩咐道,“行了,替我备辇去慈宁宫,别让老祖宗久等了。”

几个丫鬟应声是,阿九便扶了金玉的手出寝殿。谁知刚刚走到碎华轩门口,便有个圆脸的太监过来传话,说太后今日身子不适,宫中上下一例不必去请安。她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口里关切了几句便将人打发走,转而领着金玉几人往坤宁宫去了。

钰浅在前相引,几人一路不乘轿辇,沿长街缓缓而行,到了银华池旁一个回转步上松风廊,目之所及皆是风景,绿意萦绕,柳絮纷飞。

不经意间一个侧目,瞧见池中漂浮许多落花,白红相间,美中带着几分凄凄凉凉的意态。雍容瑰丽的紫禁城,就连蓝天绿水也彰显出几分磅磅礴礴,庄严持重中又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像阴森,又像无奈。

阿九脑子里一通的胡思乱想,闷着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人到了坤宁宫前也浑然不知,立侍的宫人朝她请安也像是没听见。金玉在一旁直皱眉,禁不住拿手拐子撞她,压低了声音道:“公主?”

她如梦初醒,垂眼一看,见门口的宫人还福着身,面上浮起几丝尴尬之色,干咳了两声才摆摆手,“起来,起来。”

阿九言罢连忙规整规整思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定神凝目,提步垮了门槛。殿中有两个女人的交谈声传出,话语间带笑意,看来皇后心情不错。

她思索着,绕过殿中央的香鼎上前,朝主位上的美妇人跪下去,眼神落在身前一尺的位置,恭敬道:“儿臣恭请母后万福金安。”

岑皇后嗯了声让她平身,身子微动斜倚在玫瑰椅里,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尾两指戴护甲,自是一派金尊玉贵的体面。她笑意不减,淡淡道:“帝姬才刚回宫,还没有休息好,何必急着来请安呢。”说着一顿,做出副懊恼的神色,“也怪本宫记性不好,起先都想差人去碎华轩知会一声儿的,却给忘了。”

阿九面色沉静,口里道,“儿臣多谢母后体恤,只是祖宗礼法不可违背,儿臣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该遵守的自然便要遵守。”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倒令皇后有些惊讶起来。她的目光从头到脚将阿九打量一番,半眯了眸子微微一笑,道:“本宫真是羡慕良妃,膝下原就有元成这个皇子,如今又得帝姬你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何等的福气。”说完一顿,又叹息道,“哪儿像你姐姐欣荣,打小便被你皇父捧在掌心里疼着宠着,如今已经无法无天了。目下又到了婚配的年纪,着实令本宫伤透了脑筋。”

心思灵巧如她,岂会听不出皇后字里行间的讽刺。然而阿九仍旧很平静,笑道,“欣荣长姐乃母后嫡出,出身高贵才貌无双,日后必得良配。”

原以为是个难缠的主儿,可这样温顺,看来是翻不出什么浪花儿来了。岑皇后心中思忖着,别过眼不再看阿九,只兀自抚了抚指尖的赤金翠玉护甲,慢慢悠悠道:“时候也不早了,帝姬回去吧。”

阿九应声是,复恭恭敬敬地告了退,步子一动正要离去,却被什么给硬生生绊了一跤。一旁的金玉面色大变,不假思索上前去扶,然而有人却率先一步拽住了阿九的手臂,与此同时,一道清丽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说:“路不好走,帝姬千万当心。”

阿九浑身一震,转过头,视线落在那女人的脸上。姿色天成,一笑嫣然,如画中娇。

那女子却仿佛不曾瞧见她眼中的惊讶,径自替她理了理衣衫,神态从容恬淡。皇后的声音随之传来,道,“帝姬,这是容昭仪,照着辈分,你该尊昭仪一声容母妃。”

容昭仪?

她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朝后退了一步垂首道,“容母妃,儿臣告退。”说罢再不作多留,旋身大步踏出了坤宁正殿。

太阳从远处的山头升上了高空,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穹顶的云层是淡淡的金色,遥遥望去似有万丈佛光。

脚下的步子虚晃,她每走一步都似用尽极大的气力,神情恍惚,不明所思。一旁的金玉还在喋喋不休,压低了声音愤然道:“皇后娘娘也太过分了,您去给她请安,她却连个座都不愿赐,这不是欺负人么?”

身边的人毫无反应,金玉觉得奇怪,侧目瞧阿九,却见她目光闪烁脸色苍白,不由唬了一大跳,忙道:“公主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哪?要不要奴婢给您传太医?”

阿九摇头,合上眸子捏了捏眉心,摆手道,“昨晚上闹了那么一出,精神不大好罢了,没有大碍。”说完又睁开眼,侧目看向金玉,目光如冰:“今后不许在外头说三道四,什么人都敢说道,你胆子不小。”

金玉自知说错了话,只好腆着脸讨饶,“殿下别生气,这不是只有您听见了么。”

她心头烦闷,也没心思同那丫头计较,忽然步子一顿道,“你们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金玉霎时瞪大了眼:“您一个人怎么行?要是出了什么事……”

阿九不待她说完便冷声打断,“本宫的话要说几遍?”

帝姬抬出了“本宫”两个字,这是要发怒了。一众宫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再多言,只屈了屈膝纷纷退了下去。

人散尽,一方天地总算落了个清清静静。她抬起手撑了撑额头,脑子里全是容昭仪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不会认错的,朝夕相处整整五年,那是阿四,容昭仪……呵,原来如今已贵为昭仪,果然不负众望。当年一起入相府的是九个人,阿七死在了她手上,而她成了帝姬,阿四成了昭仪,那其余的人下场如何呢?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她却有些不忍去想。

感情深厚么?并不见得吧,都是一群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谁能待谁有几分真心。同情么?可怜么?或许都不是吧,她只是觉得心头堵得发慌,说不出的滋味儿。

人生在世,果然各有各的命,她们唯一相同的只有身不由己这一点而已。

这样一盘棋局,布局的人是谢景臣,而她们都是局中的棋子,或许这辈子都别想抽身,直到死。

京都已经到了多雨之际,湖畔水边的石子大都结上了薄薄的青苔,人踩上去打滑。阿九漫无目的地沿着银华池边上的宫道徐行,时不时拿脚尖去踢路上的鹅卵石。忽然前方隐隐有人声传来,模糊不真切。

她皱了皱眉,压着步子上前,这才发现那声音是从假山群那方传出的,有男子的喘息,粗重而浑浊,还有女子的娇吟,细碎淫艳。

这等情景,便是傻子也能猜到假山后头的两位在做什么好事。阿九眉头紧皱,光天化日之下淫|乱宫闱,真是胆大包天呵!

她听了会子觉得双颊发烧,眸中透出几分鄙夷之色,正欲转身离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却忽地在耳旁响起,压抑而沉闷:“殿下好高的兴致。”

淫声|浪语戛然而止,那对野鸳鸯显然是受了惊吓,只听一阵衣衫窸窣,随后便有脚步声从假山那头传来。

阿九心头骂了句脏话,也来不及深思熟虑,一把扯过那人的手臂,将他半拖半拉地拽到了另一座假山后头。


28|4.13|


花影相错,阿九伸手微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将脑袋探出去看。只见一个男人从那座假山后头疾步走出,着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戴白玉冠,相貌堂堂,举手投足自成一派风流倜傥,尊华贵气。

她的目光在那男人的身上流转一遭,正惊讶,一道女声却在那男人背后响起,气息不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颠鸾倒凤还是害怕,惴惴道:“殿下,妾身方才真的听见有人说话,该不会错的……”

话音未落,一个着锦绣宫装的女子跟在后头绕了出来,云鬓香腮,姿容秀丽,双颊还有几分未褪的潮红,双手慌慌忙忙地系领子上的盘扣,盈盈一双眸,明若秋水。

阿九看得直发愣,没想到这对鸳鸯会生得这样体面,青天白日做那等苟且之事,果然人不可貌相!

那男人显然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闻言连忙回过身来,伸手将那女人往怀里一搂,口里道:“你别怕啊,没准儿只是个过路的太监,瞧给你吓的。”

那年轻女子半推半就地靠在男人怀里,面色惶惶,似乎还是惊魂难定,又道:“是太监么?可那人像是喊了句‘殿下’啊。”说完一顿,嗓子一软道,“王爷,要是咱们俩的事教人发现了怎么办?妾身虽说不是个人物,可好歹也是宫中嫔妃,若是东窗事发,您贵为荣王自然不怕,可妾身就是个死,指不定还会连累家里人呢。”

“胡扯,柔儿你是本王的心肝宝贝儿,本王怎么舍得你死呢。”荣王皱起眉,似乎不大高兴了,伸手在女子圆润挺翘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引得那女人一声娇吟,他满脸□□,压着嗓子道,“本王前儿听太医院的说,皇兄年纪渐长,又服食欢药过度,如今身子亏空得很,房事上头难免力不从心。你这小浪蹄子跟着他,岂不暴殄天物么?”

那叫柔儿的举起拳头装模作样锤他一下,口里娇嗔:“王爷这是什么话,欺负了人家还说人家是小浪蹄子。”

“哟,”荣王一双大手往女人丰盈的胸房覆上去,邪肆道,“你不是最喜欢本王欺负你么……”

柔才人一贯胆子小,经了方才那一吓,这会儿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可又不敢明着推拒荣王,遂摁住他在身上游移的大手,柔声道:“殿下,昨儿李公公来传过话,说万岁爷今儿个要来妾身那儿用午膳,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可耽误不得。”

闻听此言,荣王霎时兴致大败,沉吟一阵儿终于将女人松了开,摆手道,“得得得,你回去吧。”

女人自然听出他不高兴,却也没个奈何,只屈膝道了个福,又伸手整了整仪容衣装,复蹑手蹑脚地从假山群走了出去,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这才提步匆匆去了。

荣王稍等了会子,也跟着从走了出去。金灿灿的的太阳就在头顶,他锦衣华服如珠如玉,抖了袖子理衣衫,又成了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同方才的放浪淫邪判若两人。略忖了忖,忽想起京都的万花楼来了几个新鲜货色,他唇角荡开一抹笑,起先的不痛快顷刻间一扫而光,迎着日光昂首阔步,自寻他的乐子去了。

阿九这头还犹自震惊,方才二人你来我往那么几句,足以令人听出个大概。原来这对鸳鸯不仅长得体面,连身份都显赫,一个是皇帝的女人,一个是皇帝的兄弟,这可真是荒唐。她心头大感不屑,原来不仅是皇帝好色,连带着弟弟荣王也不是只好鸟,可惜了高氏一族自古盛产美人,倒平白糟蹋了那一副副好相貌。

她正专心致志地鄙夷,乍然想起背后还站着一个人,登时背脊发凉,回身去看,却见那人立在熹微之中,一袭曳撒官袍,双臂的金蟒在熠熠光华中有几分狰狞的意味。眉间飞过一点柳絮,白如玉,恍惚间令人生出渡头飞雪的人间意境。

是谢景臣。

阿九微怔,那一瞬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了一阵儿才垂下头,口里低低地喊了声大人。

她一如既往的拘谨恭敬,他却只一哂。这一笑独占风流,牵尽疏风朗月,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缓缓道,“如今已贵为帝姬,便该有金尊玉贵的样子。你主我仆,历来没有公主对臣子低头。”

他说这番话语调莫名,令人分不清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阿九面色微变,心中惶骇,几乎在刹那间膝盖一弯朝他跪了下去,面上一派的诚惶诚恐,伏在地上沉声道:“若没有大人,我早在五年前便死了。阿九能有今日,全仰仗大人一手栽培提拔,大人于我如师如父,我绝不敢对大人僭越分毫。”

如师如父?

这四个字听得他微微皱眉,垂了眸子朝她一乜,面色不善:“殿下的膝盖不是用来下跪的,叫人看见了传出去,臣的罪名可洗不清。”

果然是是个心思难测的人,想要摸透他在想什么,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她是不是公主他再清楚不过,如今四下无人,何必继续装模作样地演戏。

阿九不解,埋着头咬咬唇,身子微动动正要起身,一只手却伸了过来。修长干净的五指,在日光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食指上套着个精巧的筒戒,羊脂白玉上流光四溢。

她心下惊讶,抬头看谢景臣,他的面容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只是始终不发一言,看样子是根本不打算解释什么。她皱起眉,目光看向那只漂亮的手,神情木讷。

他等了半晌失了耐性,见阿九仍旧跪在地上,脸上一副木木傻傻的样子,俨然不知所以。他无奈,未几方低叹一声弯腰去拉她,细若无骨的手掌藏在宫装广袖底下,攥在掌心里柔软至极。十指相触,温暖同冰凉对比太强烈,浓入骨髓。,

然而掌心里的小手猛地一颤,似乎受了惊吓,不假思索便往回抽,他眼色一冷,蹙眉道:“躲什么?”

阿九被唬住了,不敢再挣,只好乖乖由他拉着从地上起来。

谁料到跪的时辰有些长,乍一起身时膝盖发麻,她只觉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暗道一声糟糕,身子却已经朝边儿上崴了下去。谢景臣眸色微变,侧身来扶,轻盈香软的身子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他怀里。

宫里娇客格外讲究,里衣外衣都要专门熏香。热腾腾的体温伴着蜜合香的气息,盈盈袅袅冲得人脑子发胀。他皱起眉,待她站稳后右手一推将人送开半远,复退后一步伸手撑上假山,合上眼,强自压制体内的躁动。

膝盖骨还在发麻,然而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了,打眼一瞧,他闭着眼睛额上尽是细汗,看起来不大好过。她皱皱眉头,起先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成这样儿了?因连忙凑过来几步道,“大人身子不舒服?”

她靠上来,那股子似有似无的甜腻愈发浓烈,混合着淡雅的处子香,凝香胜酒,迷滂得扰人心神。他眉头越皱越紧,伸手想去推挡,理智却在触及她的刹那瓦解殆尽。阿九只觉腕上一紧,转眼间便被他大力扯了过去死死抵在假山上。

瘾这种东西,越是抗拒就越波涛汹涌。下腹的灼热几乎要将人撕裂,欲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阿九被狠狠甩在假山上,她本就瘦弱,坚硬的石子儿硌在脊梁骨上,痛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他的唇却突然封上来,将几声破碎的字句悉数咽入口中。

平日里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这时却浑然换了个人似的。蛮横得几乎疯狂的吻,带着些嗜血的意味。

阿九吓傻了,一时间竟忘了该做什么。他啃咬她的唇,吮吸她的舌,用力得像要将她整个儿吞食入腹。她痛得皱紧了眉头,口里溢出一声呜咽,终于想起来反抗,遂卯足了气力去推搡。

不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她很快从莫大的惊骇中回过神。谢景臣这副样子,难道……难道又是因为那只蛊虫?

上次他发疯是在相府,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可眼下不同,这里是紫禁城,她如今的身份也不再是他的一个丫鬟,堂堂一个帝姬被丞相这样轻薄,若是让人撞见还得了!

正思索着,那胡作非为的人却唇口一松,阿九忙不迭地别过脸大口喘气,紧吊着的心稍稍落几分,只以为是他回了魂儿,然而令她万万不曾想到的,那张薄唇放过了她的嘴,居然一路顺着她纤细的脖颈长驱直下,最终薄唇一张往她左边颈项咬了下去。

尖锐的痛楚袭上心头,她疼得冷汗直冒,用力收拢十指,霎时间怒火上脑,五指间蓄满内力往他胸前狠狠就是一掌。

谢景臣口里溢出一声闷哼,朝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她咽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仿佛看见黑洞洞的天开了道亮口,往边儿上一闪,迫不及待同他来开距离,避如毒蛇猛兽。

一而再再而三被人这么欺负,谁能受得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抬起右手摸了把被他咬过的地方,拿下来一看,白皙的五指上沾了斑斑嫣红,好么,天上月镜中花原来是属狗的,下嘴这样狠,都见血了!

阿九满腹都是委屈,狠狠吸了吸鼻子,拉高了领子将伤口挡住,侧目觑谢景臣,他的唇上沾着她的血,合上眸子扶额,半晌面色恢复如常,这才重新睁开眼。

两相对望,谁都不开腔。她警惕地盯着他,显然在等着他先开口。接二连三这么莫名其妙轻薄人,即便是受蛊虫影响,也该说些什么来解释吧!

然而他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漠,话锋转得教人猝不及防,语调平平道:“殿下怎么只身一人?”

清冷寡淡的口吻,仿佛洗净人世的浮华与沧桑。他眸光清正,负手而立,跟太阳底下一照像是能发光。这副高高在上的清冷姿态气得阿九要呕出血来,若非颈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简直要怀疑方才种种都是自己做了场春秋大梦!

满心的愤怒无处宣泄,骂人的话堵在嘴皮子上打挤,终于还是被她忍下来。阿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别过脸沉声说:“才从皇后宫里请完安,想单独走走,便没让人跟着。”

谢景臣审度她的脸,目光落在那双隐隐泛红的眼睛上,微微挑了眉,沉声问:“臣咬得殿下很疼?”

再简单的不过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就染上几分暧昧旖旎的味道。

呵,原来还知道自己咬了她一口么?她还以为他准备一鼓作气装傻到底呢!阿九气闷地咬唇,不自觉地伸手抚脖子,心头有些难堪又有些委屈,将领子越拉越高,似乎欲盖弥彰,倔强地摇头:“没有。”

十五岁的小姑娘大多娇气,可她显然是例外中的例外。谢景臣的唇畔往两旁一掀,有些凉薄的意态。步子踱着朝她走近,漠然道,“那是殿下觉得臣欺负了你?”

他说这话时面上平静无波,风轻云淡。阿九却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居然能用这样坦荡的口吻问出这样的话来!一口一个臣,一口一个殿下,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她一滞,话一出口带着些莫名的滋味儿,冷硬道:“不过搂了下抱了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没什么,我知道大人不是出自本意,就像上回在相府,元成皇子也曾酒后不恭,我一概不会放在心上。”说完眼皮子一抬看向他,“大人也同样别往心里去。”

这比较的说法听得谢景臣鬼火冒,他脸色一沉,半眯起眼觑她,皮笑肉不笑:“殿下果然心胸宽广又豁达。”

阿九扯了扯唇,额前的碎发被轻风撩得舞来飘去,一双柳叶似的眉在刘海下头半隐半现。眸子微垂着,声音仍旧淡漠:“全仰仗大人教导得好。”

这话四两拨千斤,居然堵得他一阵无言。从来不晓得她有胆子和他对着来,这倒是天大的稀奇事。

琵琶袖底下的双手捏得咯吱响,然而他面上却牵起一个流丽的笑,眼角眉梢都似风花雪月,望着她曼声道:“殿下知道自己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抛出来叫阿九一阵儿错愕。猜不着他在想什么,她拧了眉,半晌才摇了摇头。”

他因收起笑容,眸中阴鹜萦绕,冷声吐出几个字,“是惹臣生气。”

阿九听了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径自仰头看了眼天色,暗自估摸着是时候回去了,因回身一福,看也不看他,只平静道:“我出来有些时候了,再不回去恐怕金玉她们着急,大人先息怒,再自便吧。”

她说这话的神情淡然自若,说完一个转身大步离去,扔下谢景臣,走得异常潇洒。

沿着长街,艳阳高照下那副身形瘦弱得有些凄凉,阿九迎着日光走,地上投落的是道孤零零的影子。

方才在气头上,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敢那样和谢景臣说话。这会儿冷风一吹,脑子清醒过来,她霎时开始后悔,颓然地抬手扶额,只觉得头隐隐作痛。走了没几步同几个着飞鱼服的迎面相遇,她抬眼一看觉得眼熟,想起是相府里的锦衣卫。

领头的谭桐见了阿九,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旋即便低了身子恭恭敬敬给她揖手请安,道,“公主玉安。”

她神色有些疲乏,随意地摆手让几人平身,又问,“千户找大人么?”

那人应声是,她便不再多言,径自提步往碎华轩的方向缓步而行。待人走远,谭桐几人才直身站起来朝银华池走。打眼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立在金光水色中,背对着看不清面色,只有一道背影孤高得有些落寞。

几人上前揖手,恭谨道:“大人,都照您吩咐的查清了。弹劾您的折子是江浙一带递上来的,属下已经将人拿下。”说着一顿,又道:“那厮先还嘴硬,一顿大刑消受下去总算将背后指使挖了出来,正是户部侍郎杨安德。”

话音落地,几人纷纷屏息敛眸等他吩咐。然而迟迟没个回音,几个锦衣卫双手托得发酸,谭桐皱了皱眉,拿眼风往上一觑,却见谢景臣正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山峦,徐徐转动指上的筒戒,喜怒莫辨。

这可就难办了,查出了是什么人在作怪,该怎么料理他们可不做不了主啊。可相爷一言不发,怎么是好?

千户这厢犯起难,回过头朝背后几个锦衣卫递眼色,示意他们开口问。孰料几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俨然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架势。

谭桐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试探道:“如何处置杨安德,还请大人示下。”

他半眯起眼,眼中一片阴冷彻骨,缓缓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挫骨扬灰,斩草除根。”说完侧目一哂,拂了琵琶袖大步离去。

初夏天儿,几个大男人却觉得浑身发冷,口里诺诺称是,心头却直犯嘀咕。

如谢相这样的权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目下这情景,瞎子都瞧得出来他动了怒,这倒是奇了怪了,谁有这能耐!


29|4.13||


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怎么会去得罪谢景臣呢?仔细想想也觉得奇怪,她从小到大受的委屈遭的罪多了去了,哪一桩不比这茬厉害?小时候流落街头,寒冬腊月的时节,饿得受不住了甚至要跟狗抢饭,后来到了相府,嬷嬷让背的女德背不出来,被仍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险些把命都丢了。

谢景臣待她也算仁善了,至少五年前他出手救过她,给了她一条命。不是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么?她如今的一切全是他给的,除了自己这个人这身肉,似乎也没得什么可以拿来报答。而且他也不是出自本意,对她做那些事不过是因为金蝎蛊,像他那样目空一切的人,清醒过后想起来,没准儿比她还膈应吧!自己既不是千金小姐也不是名门闺秀,惺惺作态跑去介怀一个吻?一定是疯了!

她在心头狠狠骂自己矫情,可转念又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第一次说得通,这回也说得通,他迷失心智的模样绝不像是装的,可是阿九想起他替她点朱砂的那个晚上。

轻盈的吻落在唇上,她犹还记得那张薄唇的温度冰凉,带着几分试探,甚至是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一不小心就惊碎一场洇墨的梦……

阿九愈发地困顿不解,昨晚原就没有休息好,这会儿思绪翻涌更觉得脑子涨得要裂开。她疼得狠了,只好抬起两手用力地摁压太阳穴,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柔嫩的肌理,紧锁着眉头挪也似地徐行。

忽然听见有人喊殿下,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一把利剑斩断冗乱的神思。脚下失魂落魄的步子一顿,她定定心神抬头去望,只见长街那方远远跑过来一抹水碧色的身影。

人到了跟前儿不住喘气,满头的大汗雨似的流下来,那小宫女撑着双腿朝她一福,上气不接下气道:“殿下,不、不好了……”

阿九皱起眉打量她,瞧着脸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儿,应该是碎华轩的宫人,因道:“什么事这样慌张?喘口气儿慢慢说。”

那丫头急得眼泪都冒出来,夹着哭腔道:“殿下,您赶紧回宫吧,您要再不回去,金玉可就得上望乡台了!”

她脸色一变,拉过那宫女的手沉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方才欣荣帝姬到碎华轩来了。见您不在,便说要等着您回来,金玉姐姐过去奉茶,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帝姬……”小丫头急得哭,歪着脑袋将眼泪往肩膀上蹭,抽噎道:“帝姬大发雷霆,砸了茶碗,还赏了金玉四十大板--殿下您快回去吧,皮糙肉厚的男人也经不住四十大板,要是金玉受下来,恐怕命都没了……”

阿九火气被撩得三丈高,情急之下全然不顾步态婀娜姿仪翩跹,提了裙摆便朝碎华轩疾奔过去,一路玉珏相撞叮当作响,似能带起一阵儿风来。

火急火燎赶回去,将巧撞见几个执刑杖的内监进院,她凛眸一声冷笑,在后头道:“几位公公这是做什么?本宫不记得自己要训诫宫人。”

几个太监闻声回头看,只见一个仙玉似的美人儿不疾不徐地跨进了宫门,羞花闭月的一张脸,唇角含笑,眼中却一片冷色。几人面面相觑,纷纷跪下去给她行大礼,口中道:“奴才叩见公主。”

阿九垂下眸子扫一眼,也不让人起来,只凉声道:“公公们好大的气派,本宫不曾发话,你们倒不请自来。”说着睨一眼他们手中的刑杖,哟了一声,“得亏本宫回来了,否则,只怕我这碎华轩的屋顶都让人给掀了——你们眼里还有本宫这个公主么?”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几个太监哪里吃得住这么大个罪名,只好不住朝她磕头,诺诺道:“殿下,奴才们都是奉命办事,绝不敢对殿下不恭,殿下饶命,饶命啊!”

阿九气得厉害,动了动唇还要说话,华润堂里头却出来个华服少女,身子一斜倚在菱花门上,一面把玩手里的羊皮鞭子,一面朝她道:“欣和,旨是我下的,人也是我喊来的。碎华轩的奴才不懂规矩,我这个做姐姐理所应当替你管教,你也好省省心”

话音方落,金玉便被几个宫女从后头给推了出来,双手反绑在身后,满脸的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一眼瞧见阿九,她双眸蓦地一亮,口里抽噎着喊了声公主。

阿九皱眉,不明白这个帝姬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寻自己的麻烦。相府里头回见面,那分明是个和善的姑娘,原来那不过是假象,这才是这个公主的真面目?刁蛮跋扈,骄纵任性,过去不曾见识过,如今倒着实教人大开眼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平复心神,侧目望向欣荣,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劳烦长姐挂心,我着实过意不去。只是不知金玉怎么得罪了长姐,令长姐这样生气?”

“在这紫禁城里,我要教训谁从来不需要理由。”欣荣瞥她一眼,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落在地,发出一阵极为刺耳的声响,又道,“你才刚刚回宫,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你我既是姐妹,便别去分彼此,我该为你代劳的--自然要为你代劳。”

这算哪门子的荒唐理由?阿九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火上心头也不想再同她多费唇舌,只收了笑容半眯起眼,沉声道:“长姐金尊玉贵何等的身份,和我宫里的一个丫鬟置气,岂不折了体面?今日我就明明白白告诉长姐,金玉是我宫里的人,要打要杀该凭我做主。这两杆刑杖,只怕得劳烦公公们抬回去了。”

欣荣挑高了眉毛,鞭子狠狠一甩打在边儿上的汉白玉石屏上,滑下一道白生生的印记。自幼千娇万宠的公主不曾碰过这样的钉子,她怒不可遏,上前几步鞭子一扬,直冲冲地指着阿九,要拦着是么?她欣荣打出生起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越要拦着她越要罚,因道:“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丫头我打定了!”

两位帝姬这么剑拔弩张,一旁的奈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老实说,那金玉只是奉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些茶水,虽然该罚,却绝对罪不至死。她感到万分奇怪,自家公主虽说平日里骄横,但心眼儿并不坏,像这么罔顾人命还是头一遭。为什么?她歪着头百思不解,眼风儿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忽然眸光一闪——难道是因为谢大人?

奈儿被这个念头唬了一跳,细细思索却又觉得大有可能。她家主子喜欢谢丞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景臣有怪疾,从不与人近身的毛病人尽皆知。可上回在坤宁宫,他同欣和帝姬那样亲密,如何不让人浮想联翩呢?

过去听过一个说法,女人如果狠毒不起来,那一定是没尝过嫉妒的滋味,如今倒好,这话一语成谶,成了她家主子的写照了!

再这么下去可不成,这两位是什么身份,当着一堆奴才置气也太不像话了。伤和气且不说,若是再传到了帝后耳朵里,那可就大大不妙。奈儿急得团团转,口里直念着怎么是好,一旁的小太监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奈姐姐,欣荣帝姬是副火爆性子,这么下去迟早出大事儿,得上去劝一劝哪。”

她皱紧了眉头翻个白眼,捶手道:“你以为我不想劝么?公主们说话,哪儿有咱们置喙的份儿!”说着脑子里猛地闪过道灵光,因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低声道:“小林子,你赶紧到掌印值房走一趟,请赵公公来,就说碎华轩的火要烧房子上了。”

小林子应个是,蹑手蹑脚地往宫门儿的方向退,趁着个没人注意的当口儿,转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奴才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两位帝姬仍旧寸步不让。

阿九冷眼瞧着欣荣,面上没得一丝表情。过去无所倚仗,被这动荡不安的世道啃得遍体鳞伤,身似柳絮如雨打萍,逆来顺受毫无反抗的余地。可如今不同了,正如谢景臣说的那样,不管她这个公主真或假,只要紫禁城里人人都尊她一句帝姬,那她就绝不会再让人欺负到头上去!

正僵持不下,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姑娘又开了口,赤红着眼怯生生道:“殿下……”

她身子一动在金玉跟前蹲下来,目光在她青紫的嘴角上掠过去,心头一阵发酸。真是个倒霉的丫头,自打认识了她似乎就没遇上什么好事儿。她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口里道:“来,我给你松开。”说着便要去替她解手上的麻绳。

欣荣挑高了眉毛一声怒叱:“欣和你敢!你替她解开试试!”

她眼皮子一抬冷冷瞥了眼帝姬,对那芙蓉面上的怒意视若无睹,径自为金玉松绑。那丫头不住地流眼泪,小脸儿上涕泗纵横,朝她抽噎道:“殿下,您犯不着为了奴婢和欣荣帝姬闹,奴婢不值得……”说着一顿,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挺了挺胸脯努力摆出副慷慨就义的架势,“不就四十个板子么?奴婢命硬得很,挨了当挠痒痒!”

“胡扯什么!”阿九抬眼,眸子底下隐隐有一圈红,“你拿自己当铁打的么?四十大板,真下去可不是皮开肉绽这么便宜!”

“再不便宜也就这样了,兴许、兴许奴婢运气好,死不成呢……”金玉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往下落,哑着嗓子说:“殿下,您听奴婢的话,别和帝姬不痛快!”她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可是欣荣帝姬的大名在宫里如雷贯耳,那可是帝后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轻易开罪不起,真和她撕破了脸,吃亏的铁定是阿九。

阿九冷冷打断她,寒声道,“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金玉心头着急得厉害,张口还想说话,欣荣帝姬的鞭子已经朝着她抽了下来,她被吓了一大跳,出于本能地偏过头,然而预想中的疼痛迟迟不来,她心下狐疑,战战兢兢地睁眼看,却见阿九挡在前头,手背上一道鞭痕触目惊心。

她大惊失色:“殿下,您的手……”

“不碍事。”殷红的血水顺着五指往下淌,然而阿九至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她面色淡漠如水,反手攥了那鞭子在掌心,冷眼望欣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撒过就该消了,长姐说是不是?”

眼瞧着她硬生生挨下一记,欣荣面上霎时有些难看。自己今日心情不佳,看什么都不顺眼,那叫金玉的这是撞在了刀口上。加上这个妹妹一意阻拦,前些日子因为谢景臣闹的不痛快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欣荣是气急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替个宫女挡鞭子。

偌大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下来,唯余凉风肆意刮过。帝姬手上见了红,一众宫人早吓傻了,钰浅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看向身后的内监,急道,“傻站着做什么?没瞧见公主的手受伤了么?传太医啊!”

几个太监如梦初醒,口里连连道是,转个身子便朝宫门跑。人一急起来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刚刚跨出门儿就和人撞个正着。

郑宝德脚下一个趔趄,伸手扶了扶帽子定睛看,登时七窍生烟,骂道:“你们碎华轩的尽是睁眼瞎子么!”

小邓子也被撞得晕头转向,一面揉脑门儿一面朝前头看,入目是张白净少年的脸,因不住地呵腰赔笑,道:“郑公公消消火儿,小的赶着上太医院请太医,急中生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火烧房子了便该救火,请太医顶个什么用?”

这嗓音阴柔,妖娆无以描画,邓显眼风一扫,余光里映入双纤尘不染的皂靴,当即俯身跪下去,口里道:“督主。”

青石长街上缓缓踱过来一个人,举手投足似在山水之间,眼风流转,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妩媚韵致。蜜蜡佛珠缠在指间缓缓地捋,赵宣垂眸朝地上的太监看一眼,道:“没眼色的东西,太医来了势必闹得人尽皆知,帝姬不和,这话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是是,督主教训的是,”小邓子跪在地上不住讨饶,“奴才该死!”

赵宣冷哼,慢条斯理将佛串子往腕上戴,一旁立刻有人奉上巾栉,他接过来揩了揩手,曼声道:“老跪着做什么,起来吧。”说完抬眼一望,提起曳撒走进了宫门。

小邓子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朝那背影觑了觑,面上有些为难,朝宝德问:“郑公公,督主不让传太医,可公主的手受了伤,这可怎么办?”

“他老人家自有打算,何时轮到你操心?”郑宝德冷眼一睨,说完也不再搭理他,兀自跟在赵宣后头进了碎华轩。入内一瞧,只见两位公主两相对立,中间横着把鞭子,各自持一头,欣和帝姬手背上还横着道鲜血淋漓的鞭伤。

他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不是小阵仗。再侧目瞧督主,跟没事儿人似的,上前对着两个帝姬揖手,恭恭敬敬道:“欣荣帝姬玉安,欣和帝姬玉安。”

宝德暗道督主到底是督主,不愧是司礼监的掌印,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识过,这样的境况也能神色自若气定神闲。

欣荣先转头来看他,面色稍稍缓和几分,有些疑惑地皱眉,“赵公公怎么来了,平身吧。”

赵宣应声是,直起身来也不绕弯子,口里道:“听说二位帝姬因为个宫女置气,奴才嘴拙,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规劝。只是事情若张扬出去惊动了万岁爷,只怕于二位殿下百弊无一利。”

寻常的太监说话,往往奴颜婢膝,主子听了怎么舒心怎么来。可他这番话却毫无技巧可言,虽言辞间仍旧恭谨,可单刀直入,一针见血,轻易便捏住了两个帝姬的七寸,并不婉转,却出奇地受用。

欣荣听了面色一变,暗自琢磨一番终于软下来,望向阿九道:“今日的事就这样算了……”说着一顿,视线瞄过她带伤的右手,不大自然道:“你这伤……我不是故意的。”

金枝玉叶松了口,她自然没有再端着的道理。阿九松开握着鞭子的手,目光平静道:“本就是自家姐妹,欣和言辞不周之处,还望长姐海涵。金玉这丫头我会好生管教,必定给长姐一个说法。”

不多时,欣荣同赵宣一道离去,碎华轩一众宫人长吁一口气。大戏总算落了幕,钰浅抚了抚了心口,侧目一瞥瞧见小邓子,登时一愣:“不是让你去请太医么?”

小邓子脸一垮,有些无奈,压低了嗓子道:“姑姑,不是奴才不去,是赵公公不让啊,说是不能惊动大家。”

金玉正低头仔细察看阿九的伤,闻言挑高了眉:“这是什么说法?惊动了大家也是咱们殿下占理,不让传太医算怎么回事?那赵宣唯利是图果然不是好人,这不是欺负咱们殿下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把太医传来了,我也不好说。”她道。

“什么不好说啊?”金玉气得跺脚,“姓赵的就是偏袒欣荣帝姬!”

阿九却一脸无所谓,自己刚刚入宫,自然不能与欣荣比,无怪乎赵宣是这么个做法。遇着这样的事,不落井下石已经难得了,还指望雪中送炭么?她抬手撑了撑额,道,“皮肉伤而已,犯不着大惊小怪。”

用过午膳,万里晴空飘来几簇铅云,浓浓厚厚的将穹顶压得极低。初夏的雨水下起来似乎没个尽头,从午后一直绵延至入夜,淅淅沥沥,如落玉盘。

心头揣着事,做什么都没个劲头。阿九坐在窗前摆弄盆景,耳畔是雨声风声,黑洞洞的夜,嘈杂得有些荒凉。

正愣愣地出神,听见外头有人传话,道:“殿下,赵公公来了。”

赵宣?大晚上的,他来干什么?看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思忖了一阵儿才缓缓颔首,“知道了,传他进来。”边说边扶了扶发髻,将领口拉高遮得密不透风,对着镜子查看一番,见妥帖无误,这才打起珠帘走了出去。

烛光下的灯火有些飘渺,昏黄而暧昧。她打眼望,只见一个高个儿的男人立在香鼎前拨弄佛珠,背对着她,居然令人生出几分清傲高洁的错觉。

阿九规整规整思绪,脸皮子扯出个笑,边走边道:“赵公公到碎华轩,不知所为何事?”

那人侧目,一双眸子映入烛台上的灯火煌煌,也映入一个她,淡淡道:“奴才来瞧瞧,殿下身上的伤都如何了?”

这话问出口,她居然下意识地去摸脖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30|4.13||家


阿九心头一沉,侧目往赵宣脸上觑,见他淡漠从容无半分异样,便暗道是自己想多了。人家这句话显然是指她手上的鞭伤,自己果然是做贼心虚!

她略皱眉,右手搁在脖子上立了立领子又缓缓放下来,一面往宝椅上头坐一面回答赵宣的话,语调平平波澜不惊:“公公挂心了,只是些皮肉小伤,上了药将养几日就能好,没什么要紧。”说着随意指了指边儿上,道:“公公坐。”

赵宣对掖起双手说谢,将将坐下,外头便有宫女入内奉茶。阿九侧目往花梨桌上看,只见黄瓷茶碗里盛的是太湖碧螺春,今年新贡的上品,卷曲如螺,白毫毕露,银绿隐翠,叶芽幼嫩,在清水之中上下翻飞。

阿九端起茶碗,捻起盖子剔茶沫儿,低头正要去喝,余光里却瞧见赵宣动也不动。她狐疑,不由顿了顿道:“公公不喜欢佛动心?要不要换一盅?”

说完打量他,却只能瞧见的只有露在赤金面具外的一双眼,浓长的眼睫在面上投下淡淡的影,虽然看不见他的脸,阿九却知道他在笑,因为那双眼睛底下是掩不住的笑意,寡淡却幽雅。

她皱了皱眉,正不解,又听他的声音从面具后头传出来,沉沉闷闷,听着教人压抑,然而那声线却又是平缓的,淡淡道:“奴才这张脸毁过容,当着殿下的面摘面具,只怕让殿下受惊。”

阿九闻言一愣,未几回过神来。赵宣覆了面具,便是想喝茶也不能够啊,她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真是闹笑话了!心中一阵尴尬,她嘴里挤出两声干笑,埋下头喝茶,口里道:“公公自便,自便。”

说完将茶碗举起来往嘴边儿送,急于一笔带过,显得有些慌张,不知怎么手上一滑,黄瓷碗里的水便挥雨似的洒了出来。茶是现冲的,水尚滚,泼出来大半尽数淋在她的右手上,浸过白布直直烫在伤口上,痛得她一声闷哼。

阿九咬了咬唇,抬起手背一番打望,却见血又浸了出来,将绢白的布料染得通红,看样子又要重新上药包扎了。她疼得吸口凉气,暗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什么事都不顺?自己也算谨慎,鲜少有这么笨手笨脚的时候,如今倒好,直接把脸丢到个外人面前去了!

她愈发烦躁,因压低了嗓子暗骂了一声,抬眼朝赵宣看,却见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手上,明明灭灭。

阿九觉得窘迫,右手不自觉地往背后缩了缩。不是都说太监最会察言观色么,这时候,但凡有些眼色的不都该识趣地告退么?杵在这儿是什么意思,赶着看她的笑话?她心头不悦,垂了眸子下逐客令:“时候也不早了,公公回去歇着吧,本宫……”

他不待她说完便将她打断,漠然道:“殿下手上的伤得重新上药。”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往她跟前一推,“这是欣荣帝姬让奴才带给殿下的玉露膏,帝姬交代了奴才务必亲手替殿下上药,否则帝姬心中过意不去。”

这算什么,扇了一巴掌再给颗糖么?阿九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公公替本宫给长姐道谢。”目光从那药瓶子上掠过去,又道:“玉露膏本宫收下了,只是碎华轩里不缺人替本宫抹药,公公还是请回吧。”

赵宣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缓声道:“殿下若不肯,奴才没法儿跟帝姬交差。”

不亲手替她上药就不好交差,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能在紫禁城里混得这样风生水起,必是个心思极其活络的人吧,阿九有些无法理解,不明白这位掌印怎么会这样一根筋。

她心头愈发不痛快,两道柳眉越拧越紧。两人迄今也就见过两回面,若是换做寻常太监,恐怕早冷着脸子请他走了,奈何眼前这位身份有些特殊,如何都得给几分面子,只得继续好言相劝,“公公回去复命时,只道已经照着长姐的吩咐一一做了,神不知鬼不觉,没人揭发你。”

这个说法倒是新奇。他侧目朝她看过来,眸中映入光点像繁星,哦了一声说:“做奴才的最是要老实忠心,殿下这是在教奴才欺上瞒下?”

“……”

一通鬼扯绕得人头晕,阿九没什么耐性了。太监果然阴阳怪气,白天里一门心思向着欣荣,大晚上的又跑来探她的伤,这是想里外都当好人?果然居心叵测。她有些鄙夷,沉了容色正要开口,赵宣却已经径自拉过了她的手。

阿九大惊,没料到这人胆子这样大,没有她的准允便敢动手动脚,觉得她好欺负么?她使力把手往回抽,冷下脸恫吓:“公公是在御前侍奉的人,这么做可要担罪名的……”

然而赵宣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钳了她的手朝她一乜,声音出口阴沉得教人发冷,道:“殿下乖乖听话,您脖子上的伤奴才权当不知道。”

此言一出,骤然教她浑身一僵——脖子上的伤……这人瞧见她脖子上的伤了?她面色大变,心头将谢景臣家的祖宗挨着问候了个遍,复抬手便去捂颈项,半眯了眸子冷冷看赵宣:“怎么,公公这是威胁本宫么?”

他一哂,微垂着头替她解一圈圈儿的白布,视线落在她的手上,轻描淡写道:“殿下不也威胁奴才么?你来我往罢了。”

阿九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被这话堵了个结实,一时半会儿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拿冷刀子似的眼风在他身上来回剐。

他微垂首,从这样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双英挺的眉和浓密的眼睫。她的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一遭,不由歪了歪头。白日里分明是副妩媚妖娆的模样,怎么这会儿倒显得疏凉了……有些奇怪,分明是同一副眉眼,怎么不像同一个人?

正琢磨着,那头的人不曾抬眼,替她上药的动作不停,口里却忽然说了一句话:“殿下似乎对偷觑一事格外感兴趣?”

“……”

阿九微怔,旋即移开眼,别过了头看向别处,不再盯着他瞧。这话初听时觉得没什么,可细想之下却万分怪异,夹杂一丝教人说不清的滋味。偷觑……真是一个精妙又隐晦的词,直觉告诉她,这人似乎不是单纯在指她看他这件事。

正思忖着,手背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她微微皱眉,眼风儿看过去,却见他手中握着药瓶子,将白色的粉子均匀地洒在那道鲜艳夺目的鞭痕上,低眉凝目,面上的神态专注得类似小心翼翼。

掌中的手微微地颤抖,他轻声问,“疼?”

闻言,她抬起头,将好同他的视线不期而遇。幽冷的眼,眸中沾满秋意,窗外淅沥的雨声如隔世,风渡萧萧,他眼中是一片玄色的迷离,不经意闯进去,像是能令人在其中溺毙。

阿九有刹那的怔忡,定定看着他,口里没头没尾蹦出几个字来:“你是谁?”

赵宣眼角浮起一丝笑纹,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好奇,反问道:“殿下还不知道奴才的名字么?”

“……”阿九拿另一只手扶了扶额,微微摇头。掌印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如今又提督东厂,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觉得不对劲,这个赵宣,和白日里阴柔妖媚的督主压根儿不像一个人,倒很像是、很像是……

一个名字从心底浮出来,在双唇之间呼之欲出,她霎时大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后连连退了几步,“哐当”一声撞翻了殿中央的香鼎。沉香屑洒了一地,原本清雅的香味霎时变得浓郁,她抬起缠着白布的右手,蹙眉凛眸,声音出口却有些发颤,道:“说,你到底是谁?”

他瞥一眼地上洒落的香木屑子,换上一脸的不明所以,也跟着从宝椅上起来朝她走近,“殿下这是做什么?”

“别过来!”见他上前,她连忙踉跄着往后退,纤细的食指指着他,冷声叱道:“你到底是谁?将你的面具摘下来!”

“奴才惶恐——”赵宣朝她深深揖下去,埋着头沉声道:“奴才不敢欺瞒殿下,数年前太庙走水,奴才的脸被落下的横梁烫伤,狰狞可怖,面具一除恐令殿下受惊。”

这套说法在阿九这里已经行不通了,她仍旧坚持,端起了帝姬的驾子命令道:“本宫令你即刻摘下面具,公公想抗旨么?”

赵宣面上浮起几丝无奈,沉默一阵儿才朝她应个是,这才动手去取兽首面具。阿九喉头一阵吞咽,屏息凝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指尖修长而白净,捏着面具下端微微一抬,将它给摘了下来。

黑压压的穹窿滑过一道闪电,风雨交加中将那张脸打得惨白一片。赵宣没有说谎,那确实是一张丑陋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两边脸颊的皮肉拧作一团,呈现出一种扭曲而狰狞的状貌。

阿九只看了一眼便别过了头,霎时大感窘迫,支吾了一阵儿才道:“真是对不住,是我误会公公了,你别介怀……”

自打那夜遇见过那怪人,她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如今这疑神疑鬼的症状愈发严重,直接揭人伤疤了!她觉得愧怍,赵宣那张脸烧成那样,想必是这辈子也不愿让旁人看见的,也不知他会怎么想,恐怕早在心里恨死她了吧!

赵宣将面具重新覆在脸上,朝她揖手见个礼,道:“殿下既然对奴才心存疑虑,自然得看个分明。奴才不敢介怀,只是担心吓着了殿下。”

如此说来倒是个忠心耿耿的人,被她揭了伤疤踩了痛脚,反倒来担心有没有吓着她。阿九更加感到不自在,干咳了两声摆摆手,别过脸说:“并没有。天色不早了,公公还得去跟长姐复命,我就不留公公多坐了,你请吧。”

这道痛处显然戳得深,赵宣这回倒是没再多言,径自朝她见了个礼退了出去。阿九颓然地在椅子里跌坐下去,垂了眸子端详一阵儿自己的手,暗道那个掌印不愧是专门伺候人的,这伤口包得可真惊喜,比金玉那丫头的手艺耐看多了。

阿九这头正思忖,金玉便从外头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一脸狐疑地朝她走过去,边道:“殿下,方才我打了几个喷嚏,您说是不是有人在念我什么不好啊?”

她闻言心头发虚,只悻悻一笑,朝金玉说:“哪儿听来的说法,外头又是雷又是雨,我看你是着凉了,多添些衣裳就不打喷嚏了。”

“是么?”金玉挠了挠脑门儿,也没再深思,垂下眼瞄见一地的香屑子,不禁呀了一声,连忙蹲下来收拾,一面朝阿九道:“殿下,方才老远儿就听见您的声音了,您是不是和赵公公吵起来了啊?”

她略皱眉,不假思索地否认:“乱说什么,我和赵公公有什么可吵的。”

“奴婢想也是,您这样的性子,除非逼急了,否则能和谁争得起来呢。”金玉将香鼎扶起来摆正,复立起身来扑扑手,又回过头看她,问:“赵公公这么晚来找您有什么事啊?”

“是欣荣让他来给我送了些玉露膏来。”她将桌上的药瓶子递给金玉,面露几分疲态,撑着额吩咐,“将东西收起来,我有乏了。”

金玉将玉露膏收好后过来扶她,托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往里间走,道:“乏了就歇下吧,殿下,您明儿一大早还得去慈宁宫见老祖宗,精神头儿可得养足了。”

*******

雨后初晴,天清气朗,霞光照亮白云千丛,洋洋洒洒在重楼高瓦上铺陈开。枝头柳梢还凝着雨珠,跟太阳底下一照,不消片刻便没了踪迹。

梳妆妥帖后约莫辰时,阿九扶了金玉的手从宫门口出来,钰浅早命人备好了车辇外头等候,辇前立侍的宫人见了她,纷纷躬身拜礼,复打起帘子伺候她入辇。

撤了杌子,钰浅复撩起窗帘看向她,沉声道:“殿下,您头回去跟老祖宗请安,奴婢有些话要告诉你。”

她眸光一动,道:“你说。”

钰浅朝四下望一眼,这才凑上去压低了声音道:“合宫里都知道,老祖宗不喜欢良妃娘娘,您是良妃娘娘的亲闺女,难保不受牵累——殿下,奴婢就是想提醒您,谨言慎行,千万别惹热太后不爽心。”

不喜欢良妃?阿九有些诧异,却也没有深问,只是点点头说好,“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

万岁爷的两个孩子都不算出类拔萃,倒是难得这位帝姬生了副玲珑心肠。钰浅颔首,这才将窗帘子放了下来,侧目吩咐驾辕的内监,道:“去慈宁宫。”

金玉瘪了瘪嘴,不甚情愿地朝钰浅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姑姑,你跟殿下神神秘秘的,说了些什么啊?”

钰浅侧目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道:“若我没记错,你是相爷送入宫伺候殿下的吧,不该打听的东西就别打听,难道这个规矩你不明白?”

金玉一愣,登时不高兴地别过脸,口里咕哝着:“只是问问而已嘛,这么凶做什么?”

钰浅朝她一睨,言语间带着几丝讽刺的意味,道:“真不明白大人怎么会让你在殿下身边伺候,除了给殿下添麻烦,根本一无是处。”

“……”这女人说话也忒过分了吧!金玉气得一滞,口里“你”了好几声也没挤出半句话,最后愤愤地甩了甩袖子,“姑姑怎么这样说话,我哪里一无是处了?”

两个姑娘争执不下,不知不觉却已经到了慈宁宫门口。金玉不再搭理钰浅,哼了声儿便兀自过去打帘子伺候阿九下辇。

晨间的微风拂过衣裙,她立在朱红的宫门前稍稍顿足,定定心神,复又提步上前。到了宫门前有宫人过来请安,复入内传话。阿九立在原地等了会子,见远处景泰门那方徐徐走来一行人,日光下她微微眯眼去看,却见最前头的少年锦衣华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背着手洋洋地踱过来,清秀俊朗,很是眼熟。

阿九蹙眉一阵回忆,脸色登时沉了下去——她当是谁,原来是曾经在相府里灌她罗浮春的大皇子。

显然的,那头皇子也瞧见了她。元成挑高了眉,面上露出几分惊喜的神态,连忙紧着步子上前拦住她去路,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遭,讶然道:“是你?你不是老师府上的丫鬟么,怎么进宫了?”

这话一出,一众宫人都有几分尴尬,元成身边儿随侍的太监连忙凑过来,朝他压低了声音附耳道:“殿下,这是欣和帝姬,前儿才被相爷找着给送回来呢!”

元成错愕至极,只觉像记闷棍打在脑门儿上似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定定瞧着她不可置信道:“你是我姐?”

阿九懒得和他多说,只是微微颔首,是时那名进去传话的嬷嬷已经出来了,伸手一比恭敬道:“殿下随奴婢来。”

“有劳嬷嬷。”她含笑一点头,步子微动绕过元成朝里头去了。

皇子怔忡,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儿。这玩笑可开大了,惦念这么久的丫头居然是他亲姐姐,他还轻薄过她,真是混账!岂不是要天打五雷轰遭天谴么!

元成悔不当初,正懊恼得厉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面往回走一面问身旁的太监,道:“对了,听说老师今儿一大早就进宫了?”

小尹子应个是,朝慈宁宫那方抬了抬下颔,道:“就在里头给老祖宗誊经书呢。”


31|4.13|||家


慈宁宫门前有一东西向狭长的宽广空地,两端分别是永康左门、永康右门,南侧为长信门。慈宁门位于北侧,内有高台甬道与正殿慈宁宫相通。院内东西两侧为廊庑,折向南与慈宁门相接,北向直抵大佛堂之东西耳房。前院东西庑正中各开一门,东曰徽音左门,西曰徽音右门。

正殿慈宁宫居中,前后出廊,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顶。面阔七间,当中五间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两梢间为砖砌坎墙,各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殿前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台上陈鎏金铜香炉四座。东西两山设卡墙,开垂花门,以通后院。

前头有宫人引路,阿九提了裙摆跟在后面徐徐而行,跨过门槛,隐约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模糊不甚真切。她心头感到古怪,这大清早的,太后宫里难道还有别人?

如是一想,不由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嬷嬷,老祖宗宫里还有旁人么?”

“回殿下,”秦嬷嬷回过头来朝她勾起个笑容,恭谨道:“今儿是浴佛节,历来四月初八相爷都会入宫替老祖宗誊抄经书。”

听见里头的人是谢景臣,阿九在那一瞬间居然生出了掉头就走的念头。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人都到了慈宁宫大门口,再想打道回府是不能够的。不过倒是很新鲜,她歪了歪头,难怪他总是念珠不离手,原来也是个吃斋念佛的主。还会入宫给太后誊抄经书,还很虔诚嘛。

她想了想,又道:“每年都如此么?”

秦嬷嬷脸上挂着丝慈霭的笑容,“有四个年头了。老祖宗眼睛不大好,经书上的梵文字儿又小又密,只能请人代笔。为着这茬儿,大家选了好些字迹清秀的宫人嫔妃,可老祖宗都不可意,最后没个奈何,只能找上谢相。”嬷嬷说着稍稍一停,右手往前一托,躬身道:“老祖宗就在里头,帝姬请。”

阿九进了殿门,抬眼一望便瞧见了坐在上首的太后,微合着眸子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打坐念经,因连忙垂了眸子朝她恭恭敬敬地跪拜,道:“欣和给老祖宗请安。”

听见声音,葛太后掀起眼帘朝地上的人看了眼,唇角往两旁一牵勾起丝笑容,温声道:“欣和来了啊,地上凉,赶紧起来吧。”

她应个谢,这才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微垂着眸子立在原处。葛太后笑容可掬,收起念珠朝她伸手,柔声道:“来,丫头,到老祖宗这儿来。”

这话一出,听得阿九心下皱眉。来慈宁宫前,钰浅分明说过太后不待见良妃,照理说不该对自己这样和蔼可亲。那丫头在紫禁城里的时日不短了,应当所言不假,这可着实有些奇怪了。

侧目一觑,太后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两只手还悬在半空,指上的玳瑁镂空护甲似乎能反光。这个节骨眼儿上,似乎也没得她选择的余地了。阿九定定神,暗自呼出一口气,堆起满面的笑容走上前。

葛太后两手拉着她将人带到跟前儿,瞧见她右手的绷布时皱了皱眉,惊讶道:“这手怎么了?”

“回太后,”阿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日渐精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道:“昨儿欣和不慎打碎了宫里的花瓶儿,被碎片给割了道口子。”

太后眉头皱得更紧,呵责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呢。来,让哀家好好看看。”说着眸子在她面上细细打量,眼底透出几分满意的神态来,赞叹道:“瞧瞧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儿,长得可真美。”

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瞧,阿九有些不自在,太后含笑端详她半晌,又换上副疑惑的口吻,道,“不过倒是奇怪了,这孩子怎么既不像你皇父,也不像你母妃呢?”

此言一出,偌大的正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阿九眸光微闪,背上的冷汗涔涔冒出来,几乎将身上的小衫打湿。葛太后不像个简单的人物,心思也难以揣摩,她说这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莫非自己有什么破绽让她看出来了么?

她这厢正惶惶然,立时在旁边的一个嬷嬷却笑嘻嘻地开了口,朝太后道:“老祖宗,常言道隔代亲么,照奴婢说啊,帝姬生得这样貌美,倒是同您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这不是随了您么?”

听了这话,葛太后面上的笑容绽的更盛,将阿九拉着在自个儿身边坐下,柔声道:“不说还不觉得,经成嬷嬷这么一提,哀家也觉得真有几分像。”她边说边捉了阿九带伤的右手放在掌心察看,换上副心疼的口吻,道:“多漂亮的一双手,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阿九便道:“老祖宗不必担心。昨儿长姐听说我手受了伤,特意让赵公公送了玉露膏到碎华轩。”

“你和你姐姐十几年没见过面,哀家原还担心你们生分,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到底是同根生的亲姐妹。”葛太后笑道,指尖不经意滑过阿九的手腕,眼中登时滑过一丝惊诧,似乎是不可置信,又探手在她的脉搏上抚了抚,不由半眯了眸子--

谢景臣送入宫的假帝姬,居然是金蝎蛊的宿主,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阿九被捉了手腕,想挣又不敢挣,只好忐忑地望着太后。太后那厢沉默半晌,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阿九心头发憷,未几,葛太后仿佛是觉察到了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握着阿九的手,望着她缓缓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闻听此言,阿九霎时如蒙大赦,连忙退后几步朝太后福身,道,“老祖宗保重凤体,欣和告退。”

见太后颔首,她方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到了宫门口一个转身,步子有些急,然而未想到外头有人,一股清冽的暗香迎面而来,她始料未及,居然就那么直不愣吞地撞了上去。

宫门外的人教她撞得一个踉跄,她朝后退几步,定睛去看,只见是个眉目似画的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着银色曳撒,手中握枝紫毫,她看清了当即一愣:“谢大人?”

是了,方才秦嬷嬷不是说过了么,他也在慈宁宫,只是方才进来没瞧见,之后又一门心思应付太后,居然将这尊佛给忘在脑后了!

谢景臣站定了身子冷眼看她,未几复对掖了双手朝她施一礼,“臣参见公主。”

“大人不必多礼……”她埋着头低低道,左手往上一抬,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了抚颈项,回忆刹那间潮水似的涌上来,搅得一张小脸红白交加。阿九稳稳心神,不想同他多待,因不待他开口便绕过他往外头走。

然而步子还没迈开,背后就传来个声音,清寒入骨:“今日是浴佛节,太后眼睛不好,得让人帮着誊梵文,殿下亏欠了十五年的孝道,眼下正是补偿的时候。”

这话听得人云里雾里,阿九皱了眉头一番琢磨,隐约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暗示自己去给太后抄经书挣表现?

她回过身朝他看,将包得跟粽子似的右手抬了抬,道:“大人所言甚是,可我伤在右手上,没法儿握笔也没法儿写字。”

谢景臣却满脸的不以为意,哦了一声道:“尽孝道的法子多得很,没人说殿下非得亲自执笔。”

阿九感到不解,歪了歪头问他:“不执笔我能干什么?”

“殿下能干的事多了去了,比方说——”他面无表情,那副清傲的风骨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正色道,“替臣砚墨。”

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什么毛病,站直了身子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心道你高高在上的一个丞相,身边连个磨墨的人没有么?再不济,偌大的慈宁宫多得是人由他使唤,怎么也犯不着让她动手吧?因蹙眉:“大人缺个研墨的么?”

他睨她一眼,并不回答,只是没什么表情地反问:“殿下觉得替臣研墨委屈您?”

“没有啊……”阿九听得一愣,常言道高世之才不为良医当为良相,她一个假公主替堂堂谢大人研墨,有什么可委屈的?只是她实在不想同他待在一起,毕竟前车之鉴就赤条条地摆在她脖子上,他的病发起来没个准数,要是在慈宁宫里闹出什么动静,那简直不堪设想!而且为什么非得要她去研墨?难道又打着算盘想再欺负她一次么?

想起前几回的事,阿九有些窝火,琢磨来琢磨去仍旧决定拒绝。这人一犯病根本没法儿控制,他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衣食父母,那就不能表露不满,所以只能拐着弯地提醒。可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说得露骨了难免伤人面子,怎么办呢?

她觉得伤脑筋,思忖了好阵儿才清了清嗓子,拿一副很恳切的目光看他,伸出根细细的食指指着自己,暗示道:“谢大人,你跟我在一个屋子里待着,不该觉得……浑身不舒坦么?”

这回换谢景臣疑惑地看她,“为什么不舒坦?”

阿九皱紧了眉头,这算明知故问还是装傻充愣?为什么?这还用说么?她左右张望一眼,这才压低了嗓子朝他恭恭敬敬说:“大人高洁,因为金蝎蛊却总免不得对我动手动脚,这样忍着不是很辛苦么?”

忍着辛苦?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确实是辛苦。他微挑眉,看她的目光明灭:“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忍着辛苦,所以该如何?”

该如何……阿九很想扶额,这么个运筹帷幄执掌天下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开窍?既然待在一处免不了出岔子,那就能避则避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么?她不自在地伸手将领子往上扯,张口道:“忍着那么痛苦,那就……”

话音未落,他便朝她走近了一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带来股浓烈的压迫,阿九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地朝后退,仰起脖子看他,目光中霎时写满戒备。

那双冷冽的眼半眯起,谢景臣接过她的话往下说,“殿下说的不错,臣忍着确实不好受,不如……”

是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他话音戛然而止,侧目去望,却见徽音左门那头却缓缓走来了一行人,领头的妇人着真红大衫,戴飞凤冠,雍容华贵美丽端庄。

谢景臣对掖了双手朝后退开,阿九悬着的心落回肚了几分,抚着心口循脚步声瞧过去,却见皇后已经走近了,连忙福了身子行礼。

左右搀着皇后款款而来,岑婉微皱了眉头朝两人看一眼,心中疑窦丛生,拂拂袖子请他们起身,目光落在谢景臣身上,笑道:“大人又来替老祖宗誊经书?”

他垂着头应个是,皇后便携着丝笑容点头,“这门差事老祖宗从不交给旁人,谢相的墨宝,便是王逸少在世也要叹为观止。”

“皇后娘娘谬赞,”他面色淡漠,沉声道:“臣不过是承蒙老祖宗抬爱罢了。”

“大人太谦逊了。”岑婉道,眸光一转看向阿九,疑惑道:“帝姬怎么在这儿?”

阿九张嘴正要说话,孰料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说:“回娘娘,帝姬恭孝,请愿与臣一道替太后誊经文,聊表心意。”

她错愕地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他——自己何时请愿了?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堪称一流,当着皇后的面儿也能将谎话编得有鼻子有眼,果然令她望尘莫及!

“原来如此,”皇后略惊讶,哦了一声又去打量阿九,道:“欣和,果真如大人说的那样么?”

“……”这样的境况,还容得了她说不是么?他这是要赶鸭子上架,压根儿没给她留退路!阿九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颔首,挤出个笑道:“今日是浴佛节,誊写经书也是积福报么。”

之前还说是个好拿捏的,如今倒好,手都伸到慈宁宫来了,果然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闺女,半分大意不得!岑皇后心下不悦,面上却一丝不显,含笑朝阿九不住地颔首说好,赞许道:“难得帝姬有这份儿孝心,”说着拂手道:“得了,大人带帝姬去大佛堂吧,本宫进去陪老祖宗说说话儿。”

谢景臣揖手称是,直起身朝后院儿伸手,下颔微微一抬,朝她面无表情道:“殿下随臣来。”

来,来个鬼!阿九的火气一簇接一簇地往上拱,暗道这人不仅居心叵测一肚子坏水,根本还是个疯子!她在心头暗骂几句,当着皇后的面又只能强颜欢笑,柔顺道:“欣和告退。”这才跟着那人直直往佛堂走。

慈宁宫是历代太后太妃的居所,从光十年时,凉广帝体恤年迈的嫔妃出行不便,特意修筑了慈宁内花园。初夏时节,后院中自有千树万花争奇斗艳,红紫粉白,美不胜收。蝉鸣阵阵,莺声鸟语。

谢景臣在前头徐行,一路穿柳拂花不再搭理她,阿九则拉着脸子跟在后头细细思索。真是莫名其妙,平白无故的让她留下来研墨,如他这样阴险狡猾的性子,该不是别有图谋吧?她被这个念头惊了惊,转念又强自安抚自己,这里好歹也是慈宁宫,太后眼皮子底下,四处都是宫人,他权势再大,总不至于只手遮天在这儿对她胡来吧!

然而阿九的算盘到底还是打错了。

偌大的慈宁宫,如今只有东间住着一个太后,越往西行,人烟便越少,大佛堂是西间的寝殿,平日里除了神宫监里洒扫的太监,几乎没什么人往来。

阿九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时人已经到了佛堂的正门口儿。三尊大佛像劈头盖脸砸进眼里,宝相庄严,香案上奉了月荐和香蜡,青烟袅袅,肃穆辉煌。

她暗自咽了口唾沫,心头的惶惶不安稍稍褪去几分。这样清净的佛家圣地,足以净化人的六根了,在佛堂里,干的事情还是誊抄经书,他该不会再胡作非为了吧……

正惴惴地左顾右盼,前方的谢景臣回过了身,睨着她淡淡道:“进去吧。”

阿九抿抿唇,也没说话,只是提了裙摆去跨门槛,他看了一眼便伸手将她拦下来:“入佛堂拜山门,女子当迈右脚。”

进个佛堂都这么讲究,算是长见识了。她没什么表情,只哦了一声复换了右脚迈进去,回身去看,只见谢景臣跟在后头进了殿,径自到香案前捻起三炷香举到烛芯上点燃,贴着眉心一拜,这才插|进了香灰炉。

阿九双手交叠着搓了搓,略思忖,也依葫芦画瓢上前敬神。点完香扑扑手,抬眼一觑,却见他已经在边儿上的桌案前坐下了,白玉似的指间托紫毫,垂着眸子眼也不抬道:“过来。”

她狐疑地皱眉,看这架势,果然真的只是誊抄经书让她来研磨,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阿九放下心来,因上前几步,立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磨墨,忽然眼风一扫,见他肩头落着个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只枯叶似的蝴蝶。

她一愣,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俯身察看,熟料他忽然抬首,她的唇便不偏不倚印上了他的眉心。


32|4.13发|表


阿九的眸子错愕地睁大,下一瞬立即直起身朝后退了两步,红潮以排山倒海之势漫到了耳根,捂着嘴,以一种欲言又止的可怜神情瞪着谢景臣。

唇碰过他的眉心,上头的温度灼烈得惊人,抵在指尖,像是能烧起一簇火来。

佛堂之中淡烟清浅,窗外枝头停着几只子规,声声啼鸣将人的心搅成一团乱麻。她一脸震惊,胸腔里头锣鼓喧天,敲得她头昏眼花两耳嗡鸣,定定看案前的人,他眼中的昙花一现的诧异已经消失无踪,那双眼睛里意味不明,执了紫毫面无表情地同她对视。

完了,这可怎么办?她只是想俯身去看蝴蝶,竟然直愣愣亲了他一口……阿九挫败地叹口气,起先还怀疑谢景臣意图不轨,孰料自己倒先当了登徒子!

人这时候,越慌张脑子越乱,阿九同谢景臣大眼瞪小眼,张嘴想解释,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反观他呢,好整以暇淡定若斯,居然是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架势!

阿九咬咬唇,吐纳了一口气,以诚恳的目光看他,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谢景臣只是斜着眸子瞥她一眼,旋即又垂了眸子继续誊经文,淡淡说了两个字:“是么?”

“是啊!”他这神态,显然是不相信自己,该不会是觉得她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吧?阿九急了,上前两步冲口而出道:“难道我还会故意亲你么?”

这话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问出口,令谢景臣手上的动作一顿。窗格子外倾泻入道道金光,他执笔的五指漂亮得像玉竹,眼皮子微抬看她一眼,薄唇微启:“殿下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么?”

越描越黑?阿九登时一愣,几乎想指天发誓了,忙道:“不是这样的,方才大人肩头落了只蝴蝶,我不过是俯身去看,谁料到你会突然抬起头来……”

谢景臣挑了眉,听这丫头的意思,怎么倒像是说他自作自受?他撂下笔,起身朝她走近几步,侧目往肩头一觑,勾起个寡淡的笑:“蝴蝶臣没见着,倒是殿下方才说什么忍得辛苦,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什么是百口莫辩,今儿可算是见识了。阿九皱眉,这人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故意为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说!最可气的是他这副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认真想想,他对她动手动脚的次数还少了么?怎么每回都是他占理,根本就是仗势欺人,吃亏的分明是她好不好!

她心中烦闷,垂头丧气地拿脚尖在地上画圈,余光朝谢景臣一睨,居然瞥见他眉间蹙着朱砂似的一点。她一怔,定睛细望,只见他眉心的位置果然凝着一抹淡淡的猩红,眼风流转时似能牵扯出一江的风花雪月,冶艳得惊心动魄--是她唇上的胭脂!

阿九想发笑却又不敢笑,只能硬生生憋住,使得脸上的神情变得格外怪诞。

先帝在位的时候宠爱婉妃,曾亲手为她点桃花妆于眉心,风雅情事传为一时佳话,连带着桃花妆也盛行过好长段时日。谢景臣五官极精致,如今眉间一点红,乍看还真有几分倾国美人的风流韵味。

她觉得滑稽,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被看得不高兴了,皱眉乜她:“有什么好看的?”

阿九没打算告诉他,因只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头转到一边去抿嘴笑,似乎心情大好,口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简直太好看了。”

谢丞相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饲爪牙驭虎狼,该是时候吃吃瘪了。一个大男人顶着点胭脂见人,还是他这样的身份,还真是想想都有趣!

阿九侧首,嘴角挂着盈盈一抹浅笑,淡雅清新,像山间一股舒朗的风,能吹起片片涟漪。她的笑容映入眼中,没由来地使人心神微漾,他唇畔噙着一丝笑,很快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旋身坐回桌案前,瞥她一眼,又看了看墨台。

阿九不愧是相府的丫鬟出身,转眼便明白他在示意什么,因走到桌案前继续重操旧业。右手带着伤,只能拿左手使力,她小心翼翼将墨锭立在砚台里徐徐地磨,一面拿眼瞧他誊在宣纸上的佛经。

太后宫里的佛经都是拿梵文写的,她不认得梵文,努力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不由感到无趣,视线一转看向谢景臣,他垂着眼写字,窗外的日光照亮他白璧无瑕的半边脸,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有轻微地起伏,却并不违和,像连绵的山峦。

阿九眨了眨眼,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正思忖着,那头的人抬起眼来看向她,面色淡漠如水,沉声问:“殿下对臣很感兴趣?”

她被呛了呛,目光望向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明白这个向来清高倨傲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偏偏还用这样正儿八经的口吻!她有些不能理解,暗道这人今儿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样样不按常理出牌?只好皱了眉反问回去:“大人怎么这样说呢?”

谢景臣并不急着回答,瞥了眼一旁的椅子让她坐,随后便在她面上细细端详起来。

阿九僵着身子任他打量,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道:“大人总盯着我看做什么?”边说边拿手背蹭了蹭面颊,狐疑道:“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他一哂,眉间朱红晃得人眼花缭乱,忽然倾身朝前,向她欺近几分,淡淡的暗香霎时由寡及浓,分明是清冽的气味,这时却烈得像酒。

阿九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近,只觉呼吸都一错,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

“别动。”谢景臣的声音极轻,柔和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她浓长的眼睫有轻微地颤动,澄澈的瞳孔中映入他无懈可击的面容,由远及近。

未知的东西最可怖,因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才格外忐忑。阿九浑身僵得像块石头,瞪大了眼看着他,却见他的手伸了过来。那指尖的温度仍旧和记忆中相同,冷得教人发抖,仍旧一成不变。从她的光洁的面上拂过,轻柔却暧昧。

胸口那地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出的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薄薄地吹拂过她的鼻头,分明冰凉如霜雪,却像在她的脸上点燃一把火,唰一下燎了原,烧得人脑子发胀。

阿九红着脸定定望着谢景臣,目光怯怯的,像小鹿的眼睛。

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这副模样太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她听见自己的胸腔里头震天似的鼓雷,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声,似乎下一瞬间便要从嗓子眼儿里囫囵蹦出来,一时间连手脚往哪儿摆都忘了。

掌心里早汗湿了一片,滑腻腻的像是抹了花油。在他方寸之内,她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眨眼他便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然而他在下一瞬退开了,幽冽的气息浮远,她绷直了许久的身子终于稍稍松懈,呼出一口气。

时近晌午,日头渐渐大起来,院中青木交映,投落进几丝斑驳疏影,将好横亘在他眉目间。光影迷离中是他如渊的眼,清正的,淡漠的,仿佛从不曾兴起丝毫波澜。侧目看着她,如往般疏离,无悲无喜。

阿九怔忡,若非脸上依稀残留他指尖的凉意,她几乎以为之前种种不过是自己发了场白日梦。

是时他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了,那紫毫蘸了墨落在宣纸上,口里漠然道,“若实在觉得无趣,也不必留着了。”

她听了一愣,愕然道:“大人是说我能走了么?”

他眼也不抬地嗯一声,两指捻了经书缓缓翻过一页,口吻依然冷淡:“研墨讲究个力道适中不急不缓,”说着一顿,目光扫过墨台,终于舍得朝她投来一眼,“殿下还是养尊处优为好。”

什么养尊处优,这人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墨研得不好!阿九觉得有些生气,之前千方百计让她留下的人是他,如今赶她走的也是他,嫌她研墨笨手笨脚,她又不是个左撇子,还能将墨磨出朵花儿来么?

她忿忿不平,想争辩,话到嘴边儿却及时刹住了脚,当即被唬了大跳--近日来她的胆子似乎太大了,居然生出同谢景臣顶嘴的念头!她在心头骂自己,他喊她一声殿下是人前功夫,虚张声势唬唬太监宫女还行,在他面前摆谱,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么!

这么一想火气霎时消了个一干二净,阿九低眉敛目朝他应声是,一副恭敬柔顺的丫鬟样。

面上的神色是平静的,眼底的目光是漠然的,她在刹那之间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又变回了行尸走肉。过去的十五年从没活得像个人样,当了几日高高在上的帝姬,似乎能令她忘了自己曾多么卑微。然而人活在世上,贵在有自知之明,她一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得意忘形这种事,有一回便不敢有第二回。

他将她脸上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目光往下去看她的一双手。寻常女孩子难过了便娇滴滴地哭,阿九却不同。她不是个软弱的人,从不善于渲染悲戚,记忆中他从不曾见过这丫头流泪,便是蛊毒发作也只会咬紧了牙关苦撑,她发泄苦难的方式更是特别。

果然,那双手十指拢得紧紧的,用力到骨节发青。他唇抿得紧紧的,有什么东西刺破经年不化的霜雪直捣进心底,打得人措手不及。

是时她已经转过了身,却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喊她的名字:“阿九。”

闻言,她顿了步子回头看他,神色平静,道:“大人还有什么事?”

斑驳的树影烙在他的面上,隔得不远,然而半明半暗中他的神色模糊不真。就这么干等了半晌,他却一句话都没说,她皱起眉,试探着喊了一句:“大人?”

谢景臣那头沉默良久,半晌才微合了眸子,揉着额角低低道:“没什么,回去吧。”

阿九哦了一声,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闻言也不再留,径自提了裙摆跨门出去了。

纤瘦的身条子转了个弯没了踪影,他睁开眸子觑了眼墨台,复取了巾栉在眉心处轻轻揩拭,眼角徐徐浮上丝寡淡的笑纹。

到底是个十五的丫头,什么都写在脸上还以为能瞒天昧地,真是个傻子。

********

从慈宁宫出来,自有一众宫人对掖着双手恭送行目礼,只是这回的目礼似乎太过了些,一个个的恨不得把眼睛长她脸上,直看得阿九心头发毛。

一来二回地还能强挂着笑,次数多了就就有些招架不住。她皱起眉,心道这慈宁宫的人怎么都古里古怪的,可劲儿盯着她的脸看不说,那面上的神色还一个比一个古怪,真教人瘆的慌。

她瘪起嘴,脚下的步子也愈走愈快,好容易出了宫门儿,外头等了许久的人赶忙迎上来,边走边疑惑道:“不说说殿下要留下来替太后誊经书么?怎么……殿下的脸是怎么回事?”

方才隔了太远瞧不真切,人到了跟前儿将碎华轩的宫人都给吓了一跳。钰浅拉了阿九的手在她面上打量,只见那白生生的脸蛋儿上横着一道黑漆漆的墨渍,斜斜地画过去,怎么瞧怎么滑稽。

钰浅到底是掌事姑姑,一贯稳重内敛,可金玉却噗地笑出声儿来,拿捂着嘴嘲笑她:“殿下脸上画的什么风景,跟个花猫似的!”

花猫?阿九一愣,显然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拿手背往面颊上来回蹭,不解道:“脸上?我脸上怎么了?”

那墨迹被她一通乱捂变得乌七八糟,在下颔处绵延成一团黑,远看去就像长了半边脸的络腮胡子。金玉看不下去了,憋着笑上前几步,抽出手巾替她揩脸,压低了声音打趣儿她:“殿下替老祖宗誊经书,想必尽心竭力,字儿都写到脸上去了!”

阿九云里雾里大概明白过来,因指着自己道:“我脸上有墨水儿么?”

身旁有眼色的内监奉上清水,金玉一面打湿手巾一面冲她翻白眼,口里道:“得亏这儿没镜子,否则殿下真该好好照照自己这副尊容--”边说边又去给她揩拭,好一阵儿功夫终于弄干净,复将手里黑成一片的手巾往她跟前儿递,道:“喏,您自个儿看。”

阿九往那手巾一瞥,登时大窘--她说慈宁宫的人怎么一个个儿那副眼神,原来症结出在她脸上,好么,这回可算圆满了,最近她一个劲儿地出岔子折面子,那群宫人恐怕都在心里笑掉大牙了吧!

她很懊恼,垂头丧气地往车辇走,一面走一面忖度。不必说,那墨迹一定是在佛堂里蹭上的,可怪异的她竟毫无所觉。这还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那个丞相一直同她待在一起,说没瞧见那是不可能的,又不是睁眼瞎子,若是他早提醒了她,自己何至于闹这样的笑话!真是太坏了!

金玉过去给她打帘子,又好奇道:“殿下脸上的墨怎么弄上的?”

她摇着头说不知道,声音闷闷的很是沮丧,道:“我在里头帮相爷磨墨,可能是不小心沾在脸上的吧。”

金玉惊讶地啊了一声,拉起她的两手审度一番,皱了眉:“那您手上怎么没沾上,衣服上头发上也没有?殿下您又不是傻子,总不至于将脸往墨台里伸吧?”说着稍顿,换上副神秘的表情凑过去,“这墨迹是别人给您弄的吧?”

别人?

她拧眉,细细一回想登时反应过来--方才佛堂里只有她和谢景臣两个人,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难怪那人神叨叨来摸她的脸,她就知道同他沾边就遇不上好事儿,果然是下着套呢!

被人耍了一道,阿九心中又气又恼,跺着脚挤出四个字来:“真是过分!”

见她这副模样,金玉再后知后觉也明白几分,愣了愣才试探道:“我听嬷嬷说您是和相爷一起誊经书,殿下,您脸上该不会是谢大人画的吧……您又惹大人不高兴了?”

阿九扶着额叹气,“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可那也不对啊,”金玉摸着下巴故作高深,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以相爷的性子,要真想治您怎么会用这样幼稚的招法,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再说了,您不是也说大人有好洁之癖么?”

马蹄哒哒地在宫道上缓驰过去,阿九只好打起窗帘子和金玉说话。这丫头平时看着傻乎乎的,这话说得还挺在理。她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只好摊手道:“你说的也对,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到底是为什么……”金玉绞尽脑汁,唔了一阵儿似乎恍然大悟,拿指头敲了敲脑门儿道:“我知道了,大人高不可攀,能这么干出这种事来,一定是喜欢您!”


33|4.13|


喜欢她?怎么可能?阿九面上神情一滞,皱紧了眉头瞪金玉,呵斥道:“胡扯!什么话也能挂在嘴边儿上说,真是胆大包天!”

金玉做出个牙疼的表情,朝她压着嗓子义正言辞道:“那不然您说是为什么?反正奴婢是想不出别的原因来。”说完见她垂着头似乎困惑,又凑近几分道:“其实殿下何必这样苦恼,依奴婢看,好久前大人对您就另眼相待了!想想看,他同谁都不亲近,只你是个中特别……男人对女人,总归就那么回事儿嘛!”

阿九眼皮子一掀无奈地看她,有些哭笑不得。他能与她近身,分明是因为她体内有他的蛊。虽然究竟是为什么还无以得知,可蛊这东西玄之又玄,蛊的主人与蛊虫本身之间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懂得还不少。”她斜眼乜金玉,换上副调侃的口吻:“还男人对女人总归就那么回事儿,哪回事儿?你这么了解,莫不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

这人!金玉有些生气了,自己说这番话分明是一片好心,居然被当做了驴肝肺!她鼓着双腮别过头,闷声道:“奴婢没和您开玩笑!”

怎么不是玩笑?谢景臣心思难测,一言一行皆是算计,当今天子尚且被他玩弄于股掌间,遑论其它人了!她只是他万千棋子中的一颗,阴差阳错成了他的蛊介,于是才牵扯出了后来的种种事。和他那样的人谈喜欢,简直可笑之极。

她面上的神色淡下去,正了容色觑金玉,吓唬她说:“谢相权倾天下,紫禁城里没准儿四处都是他的耳目,在他背后说三道四,当心祸从口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金玉惊了惊,干巴巴地咽口唾沫,转头左顾右盼,口里却还死鸭子嘴硬,道:“奴婢只是顺口一说嘛,相爷不食人间烟火,哪儿那么睚眦必报!殿下您就吓唬奴婢吧!”

不食人间烟火?这话听得阿九扶额。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会动不动就对她毛手毛脚么,会拿墨水儿往她脸上画么!人对美好的事物往往抱有美好的期冀,喜欢将它刻画成自己想象的模样,可见谢景臣那张脸有多混淆视听,才使得金玉有这样深的误解!

她也懒得争辩了,放下帘子仰头靠上软垫,微微合上眸子闭目养神。

车辇从西一长街缓缓驰行过去,耀目的金辉下影子托得格外长,忽然手背一凉,阿九睁眼去瞧,却是一片桃花从窗外飘落进来。她眸光微动,捻起桃花朝外看,原来车辇正在途径一处极大的桃花园,入目之处尽是娇娆色,粉白的花儿在枝头拱串成簇,吹拂飘舞,又随轻风落定。

美景当前,她不由问,“这片园子全是种的桃树么?”

钰浅因含笑道,“回殿下,当年先帝同婉妃娘娘鹣鲽情深,后来婉妃仙去,先帝相思成疾,想着娘娘在世时偏爱桃花,便命人种下了这片桃林,叫做婉桃园。”

阿九有些惊讶,自古帝王皆薄情,没想到先帝同婉妃竟如此恩爱,这倒是万分难得。正思忖着,车辇却已经从婉桃园驶过了,她收回目光,一脸的若有所思。

回到碎华轩是晌午许,金玉打起帘子伸出只手来扶她,道:“殿下,回碎华轩了。”

阿九正想着事,闻言如梦初醒,连忙规整思绪扶了金玉的手落辇。钰浅跟在两人后头进去,回首吩咐宫里的厨司准备午膳。

初夏的午后太阳大得惊人,院中的树木花草跟太阳底下照着,一例的蔫头耷脑,连带着人也恹恹的没精神。闲来无事,阿九倚在美人榻上串香珠,忽然听见珠帘响动,抬眼去看见是金玉,手里还端针线篮子。

她握着香珠从榻上坐起身,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金玉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取出根针比在阳光下,半眯起眼穿线,口里道:“殿下不是有发冷的毛病么,奴婢给您做个香囊,里头添几道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阿九挑眉,“添什么符?”

金玉将线头从针孔里穿过去,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看她,四下看一番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说出来您别害怕。奴婢过去在家乡看过跳大神的,那些撞邪的人和您发病的时候一模一样,您这没准儿不是什么病--而是撞邪!”

“……”她曲起食指点了点额头,有几分无言以对的意味,张了张口又不知怎么解释,只好顺着金玉的话道:“就算真是撞邪,绑几道符就能好么?”

金玉取出顶针套在中指上,闻言一愣,望着她讷讷道:“听殿下这意思……您还想请个跳大神的来?”说完不待阿九开口便猛摇头,摆手道:“这可不行。听说宫里最忌讳这东西,殿下您才刚回宫,可不能让旁人知道!”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艳日烈烈,阿九原就疲乏,自然没什么精力同这丫头东拉西扯,只好拂手连声说好。总归是份儿心意,金玉这是为求心安,不好拒绝,索性由着她去了。金玉因埋下头专心致志地缝香囊,她坐在一旁看了会子,似乎感到惊喜:“看你平日大大咧咧的,居然有这样一双巧手。”

金玉闻言得意一笑,挺直了腰杆道:“那是自然,奴婢的娘亲是十里八村出了名儿的绣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阿九觉得有趣,便将手里的香珠撂在一旁和金玉一道做香囊。相府中乾字号的姑娘自幼学女红,针黹自然难不倒她。金玉侧目瞧过来,咦了一声道:“殿下,奴婢做香囊是给你你,你这香囊要给谁?”

“不给谁啊,”她理所当然道,“做着玩儿嘛。”

金玉长长地哦了一声,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阿九看,引得阿九皱眉觑她:“老是看我做什么?”

“殿下,”金玉喊她一声,手上的动作一顿,抚着下颔思索道:“您年纪也不小了,自古帝姬出嫁都是指婚,您说万岁爷什么时候会给您指婚哪?”

阿九大皱眉头,歪着脑袋困惑地看金玉,道:“你脑子里能不能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上头还有个欣荣帝姬,要指婚也先指给欣荣啊。”

金玉闻言嗤了声儿,瘪嘴道:“欣荣帝姬?您还真别说,求亲的王公贵族多得很,全让人家给拒了--”说着一顿,故意吊人胃口:“知道为什么吗?”

阿九摇头,又听金玉一拍大腿道:“因为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了啊!”

她啊了一声,稍稍掩口道:“心有所属?她如意的人是谁?”

“这人您还挺熟,”金玉啧啧了两声,小声儿道,“就是咱们大凉的当朝第一美,谢丞相谢大人!奴婢还听说,就连皇后娘娘都一门心思想将公主配给相爷呢。”

欣荣喜欢谢景臣?阿九略有些惊愕,旋即的震惊过后又回过神,难怪那日她会扮作小厮混进相府,包括之前在碎华轩刻意为难金玉……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个帝姬,是拿自己当情敌了?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阿九捏了捏眉心,微合上眼随口道:“那谢大人怎么说?”

“这还用么?”金玉面上有一丝不屑,哼了声道:“天底下哪个男人喜欢又凶又刁蛮的女人,长得也不及殿下您漂亮,我要是谢大人,当然也喜欢您,瞎子才看得上欣荣呢!”

这话听着真让人不舒坦,说得煞有其事,就跟谢景臣真对她有什么似的!

她心下不悦,睁开瞪金玉,道:“才提醒了你别乱说话,转个背就忘了吗?”

眼见主子不高兴了,金玉只好堆起满面的笑,腆着脸凑上去,悻悻道:“好嘛好嘛,我错了不敢乱说了,虽然我真的觉得谢大人喜欢殿下,往您脸上涂涂画画就不说了,您何时见大人对哪个女孩子笑过!”

这话是什么意思?阿九不解,狐疑道:“谢大人对我笑过么?”

“何止是笑,还笑得很好看!”金玉音量抬高了几分,伸出几根手指发誓似的道,“奴婢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送您回宫还专门把奴婢也送进来,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照顾您,我看哪--没准儿大人惦记您很久了!”

愈说愈离谱了!送金玉进宫分明是因为不想让她蛊毒发作时被人发现啊!

人就是这样,本来还没什么的,一被念叨就容易出事。阿九心头没由来的一阵慌张,恍惚间想起那个薄如蝶翼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就让她颤抖……

双颊猛地烧了通红,她大感窘迫,故作生气地朝床榻走,背对着金玉硬着嗓子道:“乏得很,我要睡了,你赶紧出去!”

这好端端的……怎么说赶人就赶人了?金玉嘟嘟嘴,只以为是自己惹她不痛快,也不好再留,闷闷道个哦,这才拿起针线篮站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道:“晚膳殿下想用什么?”

“不吃,别喊我。”

她的声音从床榻那头传过来,闷闷的让人听不清。金玉皱眉,探首一瞧,却见她家帝姬已经上了榻,拿锦被将自己的头蒙了个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来。

这模样……分明就是不好意思了嘛!金玉捂着嘴一笑,清了清嗓子道:“这大夏天儿的,可别捂出病来。”这才旋身打起珠帘出去了。

这个时节的天气说不准,起先还是明晃晃的艳阳天,转瞬又阴了下去。南边儿的乌云翻涌着向紫禁城上方扑来,眨眼之间淹没了金乌,日光黯淡,雨点子从天际落下,从芝麻大小渐渐变作瓢泼大雨。

风声雨声有些凄厉,阿九掀开被子怔怔地望着床帐,墨兰底布上绣着富贵牡丹,栩栩如生,鲜活而灵动。

其实金玉说的不无道理,谢景臣对她……确实有些非比寻常,难道真的喜欢她么?

这个疑惑冒出来,吓得阿九悚然大惊。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也和金玉一样犯傻呢?那丫头片子天真无邪,可她却不同。她尝遍人间冷暖,理解现世的黑暗与无常,怎么会生出这样可笑的想法?

天底下从没有布局的人喜欢上棋子的道理。

阿九抬起手背覆上额头,唇角勾起一丝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亦或二者皆有。她体内有金蝎蛊,苟延残喘在世间,最多还有一年不到的寿命……忽地,晶亮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她神情陡然一变。

若是能令他真的喜欢上自己,或许,她就能有一线生机。

阿九沉吟良久,忽然半眯了眸子,撑身从榻上坐起来,侧目望向一旁的妆镜,抬手覆上自己的面颊,从眉骨处一路缓缓滑至下颔,忽然展颜一笑,妖娆无双。

*******

雨停在戌正时分,月色如霜铺了一地,掌灯的太监早就支起长蒿点燃了朱檐下的宫灯,晚风吹拂,艳红便在夜色中轻微摆动,美得戚戚零零。毗邻着碧落池,风的气息夹杂清荷莲花香,入耳的是阵阵蛙声,并不聒噪,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盎然生机。

床榻上的人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有人在耳畔喊殿下,这才徐徐睁开眼,咕哝着揉眼睛:“怎么了?”

钰浅过来扶她,柔声道:“香汤备好了,请殿下沐浴。”

阿九坐起来定定神,待灵台清明过来方颔首说好,下榻趿拉上绣花舃,由人伺候着进了汤池。

大凉皇室好奢侈,砌筑浴池的是上好的汉白玉,赤金龙头衔珠吐水,蒸腾的热气熏得人脑子发晕。阿九一头长发披在肩头,垂眼一瞧,只见水面上早洒满了各色花瓣,清香四溢。

左右见她入内,连忙上前替她除衣衫,阿九皱了皱眉,不着痕迹朝后退一步。毕竟不是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让她在一群人跟前赤身*,实在难为情,因吩咐道:“不必在这儿伺候,都出去吧。”

一众宫女面面相觑,只好福身应个是,复按序退了出去,反手合上了浴池殿门。

见人散尽,阿九也不再拘谨,脱了衣裳下了汤池。她靠在池沿上缓缓合上眼,任温热的水流从白璧无瑕的肌理上徐徐漫过,忽地,窗口那方传来一道异响,她面色大变霎时警觉起来,睁开眼,凛起眸子看过去,冷声呵斥道:“谁?”

窗扉洞开,投入目中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天穹,没有星,只有几丝幽冷的月光。呼啦过一阵冷风,院中的斑驳树影便随之摇曳,遥遥望去,有几分森冷骇人的意味。

阿九冷笑,随手抄起一旁的象牙篦子往帷幔后掷过去,一道痛苦的□□霎时从那方传了过来,压抑而痛苦。

“什么人?”她厉声道,扯过浴袍披在身上从池子里起了身,取下发髻上的玉簪攥在掌心,压着步子徐徐逼近。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由寡淡变得浓郁,她垂眼一看,只见点点血迹顺着窗口处一路绵延至帷帐。

她半眯起眼,猛地撩开帷帐一看,却见一个孱弱的身影坐在地上,着夜行衣,左腹处血流如注,面容苍白唇色如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冰冷。

“老四?”阿九皱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遭,“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这身上的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的名字是容盈。”那女人虚弱道,话音刚落便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鲜血。

阿九的眉头越皱越紧,视线落在她腹部狰狞的刀伤上头,道:“你如今已是容昭仪,怎么会被人追杀?谁能伤得了你?”

“问这么多做什么?”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人生生撕裂,容盈狠狠咬牙,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问你一句,救不救我。”

阿九眸光微闪,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见容盈面色一变隐在了帷幔后头,与此同时,殿门外忽闻脚步声大作,紧接着便是金玉的声音,慌忙拦道:“奴婢已经说过了,殿下在沐浴,公公绝不能进去!”

“混账!”郑宝德冷声厉喝:“刺客分明是往碎华轩这头来的,若是公主出了什么岔子,你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督主已经将咱们碎华轩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说不定那刺客已经逃往别处了……”几个厂卫亮了刀子,金玉吓坏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宣微微侧首,琵琶袖底下垂落的佛头和佛坠子微微地晃动,他拿巾栉细细地揩拭扳指,眼也不抬,寒声道:“不是还有一个地方没搜么?”

宝德余光一扫朝厂卫递个眼色,几人立时上前“砰”一声推开了白玉池殿门,赵宣慢条斯理地提步进去,挺拔的身量挡去里头一切风景,将手中的巾栉递给宝德,淡淡道:“出去。”

众人诺诺应是,反手合上殿门,钉木桩似的守在外头。

殿中暗香浮动,氤氲的热气腾腾从池中升起,旖旎风光中隐约能觑见一副线条优美的裸肩,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

池中的人听见了响动却并不回头,只冷声道:“掌印真是胆大包天。”


34|4.13|


赵宣对揖双手,琵琶袖下露出一截白如瓷玉的手腕,佛头塔与坠角叮当相撞,发出阵清脆的声响,垂首掩眸,沉声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请安?这话倒说得好听,没见过谁直冲冲闯进浴堂里来请安的。

阿九面上勾起个冷笑,微微侧头朝后看。他隐在迷蒙的白雾中,颀长的身形略略下倾,入目的是一副浓长的睫,高挺的鼻骨在眼窝处有些微的起伏,线条和缓而流畅,一笔带不尽风流。

她面上神色一滞,在那一瞬间只觉这副眉眼熟悉得触目惊心,隐约同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合在了一处。眼中的惊诧同疑惑相交织,阿九又惊又疑,好半晌才稍稍平复心绪,别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漠然的笑,凉声道:“这大晚上的,赵公公不好好在掌印值房歇着,反倒领着一众厂卫擅闯我碎华轩,这样目无本宫,可思量过后果?”

“奴才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宫中有刺客潜入,奴才公务在身,照例搜查,还望殿下海涵。”他直起身来看她,清漠的眼在袅袅白雾中显得有些迷离,像荡染在清水中的两点洇墨,缓缓道:“奴才全是为殿下安危着想。”

阿九目光微侧,不着痕迹扫一眼某处,旋即又收回视线,面上摆出副大为不悦的神态,冷着一张脸下逐客令,道:“那本宫就明明白白告诉公公,我从未见过什么刺客,这白玉池藏没藏人一目了然,公公看也看了搜也搜了,请回吧。”

赵宣挑眉,眸光一转望向那被重重帷帐掩映的浴池内间,眼角浮起一丝笑意,淡淡道:“殿下真的从未见过来路不明的人?”

分明眉梢带笑,眼底却是一望无际的冰霜,像两道凌厉的剑,即使是平静的注视也教人毛骨悚然。阿九一阵惊惶,这人的目光像能穿透千层铜墙,直刺入人心底去。然而她面上仍旧强硬而镇定,波澜不惊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本宫说谎么?”

他一哂,如玉的指尖徐徐摩挲腕上的念珠,定定望着她,并不说话,只是步子微动徐徐朝浴池走了过来。

阿九没料到他会走近,面色一变,下意识将身子往水中沉,只露出一颗脑袋。再没有比眼下这境况更令人尴尬的了,她在沐浴,浑身上下不着寸缕,万幸水池中铺满了玫瑰花瓣,这才不至让他从头到脚一览无遗。

她心头有些慌乱,在水中朝后退了退,警惕地瞪他,道:“公公想做什么?”

然而赵宣脚下步子一顿在池沿上停了下来,他垂着眸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她,肩上的流云披风微微拂动。

阿九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心道这人可真怪,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怎么,比谁眼睛更大么?她皱紧了眉头,等了半天还不见他开口,便道:“公公还不走么?”

是时他移开了同她对望的眼,伸手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浴袍往前一抬,目光落在绢白的衣角,眼也不抬慢条斯理道:“殿下身上受了伤?”

阿九眸光一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浴袍的下摆一角赫然凝着猩红的一点,艳如妖花,鲜红得刺痛人眼。仿佛是一记闷锤重重砸在印堂上,敲得人头昏目眩,她一张小脸在刹那间苍白如纸--血迹,一定是方才同老四说话时不慎沾上的。她大感懊恼,一个不慎被他拿了罪证,这可怎么办?

她心头焦急,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忽然灵光一闪,因咬紧了牙关拿指甲狠狠从手臂上划了过去,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水中赤色萦染,如洇开丝丝缕缕红线。额角泌出涔涔的冷汗,然而她面上仍旧淡漠而平静,将手臂从水中举起来,冷眼觑他:“这是修剪花枝时让剪子给划的,公公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挑眉哦一声,尾音处上扬,目光轻描淡写从她臂上的伤口处掠过去,最终望向帷帐后头。夜风从窗扉外吹进来,重重帘幔在风中肆意飞舞。他寒声道:“事关殿下安危,奴才不敢大意,还是搜查仔细为好。”说完脚下一动,直直便要朝那方过去。

阿九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它,从水中一跃而起,随手扯下梁上的帷幔裹身便朝赵宣掷出数枚毒针。他抬手挥袖,不费吹灰之力避开她的偷袭,毒针钉入背后的梁柱,入木寸许。

她眯了眯眸子,劈手作刀直直朝他的后颈砍去,赵宣微侧身闪过,足尖点地退开丈远,面具上方的一双眼睛阴寒彻骨,漠然看她,道:“奴才说过了,一切都为殿下安危着想,还望殿下别再一意阻挠。”

“本宫也说过,”她斜眼觑他,学着他的口吻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他凛眸,眼底隐现几分杀机,左手从腰间的司礼监牙牌上轻轻拂过。显然,阿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由朝后退了两步。大内行走的高手不配刀,往往在腰间缠软剑,看这情形,他想对她动武?

她自问武功不弱,这人却能轻而易举躲过她的毒针,不容小觑。正思量着,那人却忽然对掖了双手朝她深深作一揖,她微愣,又听见面具后头传来的声音极压抑,低低道:“奴才再说一次,恳请殿下让奴才搜查白玉池。”

阿九唇角挑起个淡漠的笑,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若是我不肯呢?”

他略沉默,未几又低垂了头,双手托高淡淡道:“那……还望殿下恕奴才无礼了。”

话音方落,密集的毒针便如散花一般从前方投掷而来,她动作极快,招招狠毒至极,皆意在取人性命。赵宣挑起半边眉毛,微凛目,一把钳住她纤细的皓腕微微使力,声音冰凉:“奴才无意冒犯殿下。”

腕上的骨头参差作响,似乎下一瞬便要被他生生捏个粉碎,阿九恶狠狠地瞪着他,呵道:“公公好大的威风,唤我一句殿下却全拿我的话不当回事,我早便说过了刺客不在我宫中,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帝姬么?”说着稍顿,眼风扫过去,趁着说话的当口儿一把将他腰间的软剑夺了挥砍过去。

赵宣的眸子半眯起,钳制她手腕的五指松开,身子朝后略倾险险避过,侧目看去,她手持利剑立在窗前,一头如墨的青丝在夜风中肆意翻飞。身上的轻纱半湿半干,严丝密缝地贴合着她曼妙玲珑的曲线。

发上的水珠顺着面颊滚落,滑过纤细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没入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中,再没了踪迹。

他目光蓦地一黯,瞥一眼她手中的软剑,下颔略抬,缓缓道:“殿下想杀我?”

“我不想杀谁。”她抿抿唇,眸子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刺客确实不在碎华轩,公公只要即刻离去,本宫既往不咎,权当今晚什么都发生过,不会对皇父母妃提起半句。”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话外之音。她是欣和帝姬,父亲是当今天子,母亲是宠冠后宫的良妃,今日这个掌印这样肆无忌惮闯入她宫中,只要她一句话告到皇帝那儿,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这是在威胁他,希望他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赵宣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阿九的如意算盘到底落了空,因为他只是淡淡道:“奴才只是秉公办事。”

好,好!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和她作对到底了么!她冷笑一声,火上心头,手中的软剑朝他狠狠刺了过去,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不过晃眼之间,那头的赵宣却已经没了踪影。

阿九大惊,好端端的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么!她惶惑,握着软剑立在原地东张西望,忽然感到后颈处一凉,似乎有冰凉的呼吸拂过,她面色惨白一片,下一瞬便被人从后头握紧了腰肢。

盈盈一把纤腰,柔弱无骨,她身上的幽香一丝一缕钻入鼻息,似能惑乱心神。他合上眸子微俯身,兽首面具抵上她光裸的左肩,冰冷的触感冻得她一个颤栗。

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低沉,从背后传来,暧昧得旖旎:“殿下好香。”

握剑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微微一个使力,痛得阿九皱紧眉头,软剑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登时羞愤难当,发狠地挣起来:“赵宣!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不想活了么!若被大家知道,定将你千刀万剐!放开我!”

他一哂,单手钳住她将人搂得更紧,眸光瞥过从窗口处一跃而出的黑影,贴着她的耳垂徐徐道:“殿下千方百计地拖延,眼下她能趁机逃走,不是正合您的心意么?”

阿九浑身一僵,“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殿下不是个会说谎的人,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谁也骗不过。”他的指尖冷如冰霜,沿着她的颈项往下抚过锁骨,来回辗转,如描摹奇珍异宝,低声道:“殿下最好别叫得太大声,你这副模样,叫人看见可有损皇家天威。”

这个声音,这样的口吻,熟悉得教人浑身发冷,哪里是什么赵宣!

一股莫大的恐惧在刹那间席卷全身,阿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竭力稳住喉头不发颤,凛眸寒声道:“你不是赵宣,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到底是谁!”

他步子微动绕到她身前来,捏了那尖俏的下颔微微抬起,眸中映入她的脸,眼底幽深得像一汪深泉,“真的想知道么?”

“……”阿九满面的惊恐同愕然,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头油然而生,她不知如何言语,只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

“摘下我的面具。”他淡淡道。

浴池之中热气蒸腾,十指在发抖,连带着心也在狂潮翻卷。她感到莫名的惶然,忽然有些害怕知道真相,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咬咬牙,双手缓缓举起,托着那冰凉的蟒面往上一托,兽首面具便一寸一寸从他面上剥离开。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同上回见到时没有任何分别,两颊的皮肉拧作一团,狰狞得骇人,看一眼便令人感到惶恐。

阿九一愣,显然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副面容,只怔怔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赵宣的唇角往两旁牵起,眉眼间的神色似曾相识。她歪了歪头正大惑不解,却见他探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居然硬生生从脸上撕下了一层人皮。

她惊愕地瞪大眼,脚下踉跄着朝后退,铜鹤灯台被撞翻,声响刺耳突兀,灯油随之洒了一地--眼前这张脸眉眼如画,一颦一笑皆是人间绝景。

居然是谢景臣!

守在殿外的一众宫人本就心急如焚,听见了这阵响动哪里还按捺得住,然而还未迈出一步便被两把明晃晃的刀子交叉着拦了下来。凄迷的夜,灯火煌煌映照冷刀的幽光,瞧得人心口发紧。

郑宝德朝几人一睨,臂上的拂子挥了挥,趾高气昂道:“督主有令,无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在紫禁城中,掌印太监的话有时比主子的更顶用,赵宣说一,一众宫人自然没有敢说二的。金玉不敢违背,只能一个劲儿地干着急。赵公公进去好些时候了,隔着一扇门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只隐约能判断两人在争执,噼里啪啦的似乎还摔了不少东西,怎么能不令人着急呢!

金玉双目赤红,拿手背不住地揩眼泪,朝宝德祈求道:“郑公公,咱们宫里真的没有窝藏刺客,您怎么不信呢?督主进去好些时候了,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女人的眼泪往往是治人的利器。这丫头哭得双目通红,可怜兮兮的模样教人心生恻隐,宝德看几眼觉得浑身不自在,因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斥她:“没个出息,这有什么可哭的?督主和公主在里头,能出什么事儿?你还担心督主把帝姬怎么着不成?”

金玉听得一愣,半晌回过神来,心道这话说得可真隐晦,这是在提宽慰她赵宣是个太监,没能耐将殿下怎么样么?她皱紧了眉头跺跺脚,口里道:“公公误会了,奴婢不是担心那个……奴婢是怕赵公公不相信殿下,让殿下受委屈!”

宝德斜眼乜她,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道:“这话可就错了。殿下是什么人,那可是正根正枝的金枝玉叶,天底下谁敢让帝姬受委屈?督主只是担心殿下安危进去察看,你何必自己吓自己。”

是么?不敢让殿下受委屈,那里头乒乒乓乓的是什么响动?金玉一脸的不相信,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里头又传出砰的一声响,她胆战心惊,觑了眼那一把把绣春刀干咽了口唾沫,同宝德两个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阿九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指着他颤声道:“竟然是你……怎么会是你!”她感到思绪无比的混沌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人分明是大名鼎鼎的当朝丞相,何时又成了司礼监的掌印?

许多的画面如走马灯似的流转而过,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谢景臣……赵宣,难道赵宣和谢景臣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她无比的困惑,转念又否定了那个猜测。

白天的赵宣同晚上的赵宣根本不像同一个人,或者说……白天的掌印另有其人,夜里的赵宣便是他假扮的?

这个真相简直有些可笑,堂堂一个丞相假扮一个太监混入内廷,究竟有什么图谋?如此说来,那些夜里她见到的赵宣一直是他,什么被火烧得毁容,什么心感愧怍,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无人能及,真是可笑又可恨!他这样戏弄她,拿她当猴耍么?

阿九怒不可遏,愤然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扮作另一个人想方设法戏弄我!”亏她还一门心思在他跟前装什么金枝玉叶真帝姬,他一定在心里笑掉大牙了吧!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恶的人!

谢景臣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沉默良久,好半晌才道:“我并没有想过要戏弄你。”

呵,是么?她气得厉害,眼泪包在眼眶里打旋,拿手捂住鼻子抽泣了两声,别过头扬手指门外,合了合眸子道:“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他没有动。

阿九双手收握成拳,十指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说不出心头是种什么滋味。她侧目朝他觑一眼,见他半点要走的打算都没有,不由更加气恼,拔尖了音量大声呵斥:“你也说过,如今我已经是帝姬,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你想抗旨么?给我滚出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想再理他,撑了撑额正要转身,忽然一股子寒意从四肢各处弥漫上来,如汹涌的潮水弥漫,打得人措手不及。

她面色一变,口里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天旋地转只是刹那之间,她浑身一软跌了下去,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35|4.13|发|表


一切都是眨眼之间。和从前一样,金蝎蛊的蛊毒发作得太过突然,没有丝毫的征兆。阿九面色惨白,只觉得浑身像被浸泡在寒冬腊月的湖水中,身体的每一寸肌理都僵硬而冰凉,薄薄的冰霜从心口的位置蔓延开,逐渐覆上全身。

冷,好冷。

蛊虫在游走,身体的每一处都像被利刃狠狠刺入,划破四肢百骸,痛得人几欲死去。寒冷与疼痛如打浪般翻卷过一层又一层,似要硬生生将她的骨血拆分开。她的双眼痛苦地合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死死收拢,紧紧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灵台混沌成一片,迷迷糊糊间被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幽冽的冷香窜入鼻息,将人整个儿笼罩其中。腰上的两条铁臂收拢,极用力,箍得她生疼。她眉头得结越拧越深,想抬眼看,然而眼皮子沉重得像灌了铅,任凭如何也没有力气睁开。

疼痛将最后的气力都抽得干干净净,她的双腿使不上力没法儿站稳,唇微微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然而声音太小,让人听不真切。

他将她抱得更紧,俯身贴近她的唇,声音出口低哑而轻柔,道:“你想说什么?”

“不舒服……”她极虚弱,每说一个字都像要用尽最后一口气,苍白的唇贴在他耳畔,有气无力道:“放开我。”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略皱眉,如玉的指从她浓密的长发缓缓抚下去,哑声道:“你情形不大好,别说话。”

阿九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自她入宫以来,这是第一次蛊毒发作,老天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居然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谢景臣看见她最狼狈可怜的样子。情形不好?金蝎蛊是他种在她体内的,向来罔顾她死活的人,这个时候来惺惺作态,真是教人无法理解!

又一股疼痛袭来,似要将人活生生撕裂开。她闷哼了一声,拼尽全身的气力朝谢景臣推了一把,他朝后退了一步,她连忙踉跄着步子同他拉开距离,勉强扶住一旁的雕花柱站好,捂着心口,眸子望向他死命道:“从始至终,大人交代的所有事我都不曾违背,大人究竟还想干什么?”

她的目光警惕,这副模样如临大敌,俨然避他如毒蛇猛兽。他大感不悦,冷眼同她对视半晌,朝她伸出右手,寒声道:“我能为你压制寒毒。过来,别惹我生气。”

他城府太深,一言一行皆是算计,凭她的道行根本看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她无比的困惑,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她压制寒毒?他从未顾念过她的死活,这个时候说要为她压制寒毒,真是怪诞至极!还有之前假扮赵宣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她,究竟有什么图谋?

阿九立在原地没有动。

这丫头最近胆子愈发地大,从前言听计从,他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如今却敢明目张胆地同他对着来了。他心头生出几丝莫名的懊恼,既然她不听话过来,那就只好他过去。

谢景臣朝她走近,边将念珠往手腕上缠边道,半眯了眸子道:“乖乖过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她撑了撑额头,语气中透出浓浓的无奈与疑惑,强忍着疼痛道:“这么多回都熬过来了,我并不需要大人为我压制寒毒。大人赶紧走吧,一众的厂卫就在外头,若是让人知道掌印督主被人掉了包,恐怕对大人不好。”

他闻言寥寥一笑,“我的事不必你来操心。倒是你,如今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寒毒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若没有我,你绝撑不到一年,我可不想一切心血付诸流水。”

听了这话,阿九微微错愕——原来是担心她半途死了前功尽弃么?她眸光微动,看他的眼神仍旧有些怀疑,“真是因为这样么?”

他神色寡淡,“不然呢,你以为是为什么?”

一句反问教人哑口无言,阿九被堵了个结结实实,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愣愣地望着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呆滞。眼睁睁地看他走到跟前儿来,伸手攥了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拉,她便直直撞进了他怀里去。

修长指尖从光裸在外的手臂上抚过,她第一次知道他的手也可以带着暖意。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视一遭,复弯腰将她抱起来往矮榻走。方才一通口舌之争,早令她精疲力竭,这时候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了,模模糊糊感到后背一软,她半掀开眸子看他,眼前的人影修长而挺拔,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神情。

“你……”

她不解地歪了歪头,唇微动正要说话,他却径自俯身扯她身上的轻纱。她被唬了一大跳,心头生出几分慌张,无力地伸手推拒,口里道:“这是做什么?”

没有听见他答话,她只感到身上一凉,所有蔽体的东西都在刹那之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她心头一沉,面上惊惶交错,忽然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化作了一片炽烈的红,鲜艳如血,砌满了双目,是他拿红绫蒙了她的眼。

看不见东西,身体的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蛊虫在血液中游移,极缓慢,却掀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剧痛。仿佛被人扔进了才化雪的湖水中,寒气由内而外,从五脏六腑升腾起来,如蛛网般爬遍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她口里溢出一阵难以压抑的呻|吟,身体蜷缩着在矮榻上痛苦地扭动。

姿色倾城的姑娘,尤其还有一副妖艳勾人的身段。阿九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白如玉瓷的娇躯上覆着一层薄霜,双眸处覆红绫,赤红与雪白的对比禁忌而强烈,轻微的一个颤抖便能让人神魂颠倒。

血液中的欲念又在一点一滴地溢散而出,脑子发胀,谢景臣合了合眸子发力地揉摁眉心,好半晌才定了心神缓缓睁开眼。他抬起双手去解压领,除了衣衫上了榻,在她身后缓缓躺下来,双臂收拢将她抱入怀中。

肌肤相触,犹如腊月的冰遇上烈日,他身上的温度炽热,与她的冰凉紧密贴合,烫得怀中的人轻轻颤栗。整个天地全是他身上独特的香,寒意稍稍淡退几分,她倒吸一口凉气,微微一个侧身,光滑如绸的肌理从背后的胸膛上蹭拭而过,仿佛刹那间点燃了一簇火。

理智一寸寸地从脑中抽离,他眸光明灭,眼底萦绕的赤红徐徐加深。未几,他的唇落在她的头顶,沿着幽香的发徐徐往下,薄唇微启,咬上她瘦削的左肩。疼痛袭来,她羞愤交加,因发狠地挣扎起来。

然而到底是个姑娘家,原就没什么力气,这点挣扎于谢景臣根本无关痛痒。他钳住她的双手握在胸前,唇从左肩移开,转而侵袭她的背脊,沿着曲线分明的脊梁骨一路缓缓下滑,吻上她的腰窝。

身体各处的疼痛在徐徐减弱,转而却有另一股潮水铺天盖地涌来。阿九没想到他会这时候失控,登时被吓个半死,心头又惊又怕,想要挣脱却被他的双手钳制得死死得。她急了,低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极用力,用力到唇齿间腥甜弥漫。

谢景臣略皱眉,捏了她的下颔迫使她抬起头。她唇上沾着他的血,苍白的色泽被染得鲜红,微张着口喘气,胸口急剧起伏,风光大好。

死一样的寂静,偌大的白玉池中只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阿九屏息,胆战心惊地大气不敢出,忽然蒙眼的红绫被人摘下,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光裸着上身,俯视她的双眼分明清清醒醒,哪里有半分失控的样子!

她来不及羞臊,往后瑟缩了下,一脸戒备地望着他。

谢景臣垂眸看一眼食指上的一圈儿牙印,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声线仍旧清漠,问道:“味道如何?”

她一滞,显然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他唇畔勾起个漠然的笑,指尖点在她的唇上,沾起一抹殷红举到她眼前,又重复一遍:“味道如何?”

这个节骨眼儿不能示弱,阿九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同他两相对望,好半晌才低声挤出几个字来:“不怎么样。”

谢景臣微挑眉哦了一声,身子微微下倾朝她贴得更近,她惊恐地瞪大眼,张了张唇正要说话,他的唇却已经落了下来,将破碎的字句悉数吞入口中。

疾风骤雨一般的吻,带着浓浓的掠夺意味。他在她的唇舌间尝到了一丝腥甜,那是他的血。他发狠地啃咬她柔软的唇瓣,将她的舌卷入口中用力吸吮,她痛得一声闷哼,双手抵在他的肩上拼命推搡。

他不为所动,右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肢往下游走,抚上两条修长的腿。她悲愤交加,浑身剧烈地颤抖,忽然拔下发上的玉簪朝他狠狠刺去,却被他半道上截住了手腕。

“……”他放开她的唇,抬起头看她,眸光沉静如死水,“阿九,这是你第二次想杀我。”

“为什么要这样?”她咬了咬红肿的下唇,眸子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大人要这样对我?”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细细审度,指尖拂过她的眉心,半眯起眼道:“也许你从头到尾就是个错。”

********

一夜连着几场惊梦,好容易沉沉入了眠,外头的天却已经大亮了。有宫女打起帘子进来传话,说良妃娘娘请帝姬到永和宫用午膳。

阿九微颔首,口里说知道了,复一面揉额角一面下榻,在妆镜前坐下来,努力遗忘昨晚上浴池里发生的荒唐一切。

正思量着,外头一阵响动,转头去看,见是金玉领着一众宫人进寝殿。那丫头将手里捧着的茉莉茶往桌上一搁,提步过来,咦了一声道:“殿下这么早就醒了?”

“梦太多,睡不好。”她拿手背撑了撑额,忽然又转头看金玉,吩咐道,“过会子得去母妃宫中用午膳,替我选些素雅的衣裳首饰。”

金玉忙不迭地点头,拿起桌上的象牙篦子替她挽发,一面对着镜中的帝姬细打量,忽然皱眉道:“殿下,您的嘴怎么了,怎么又红又肿的?”

她心头一沉,别过脸去摸了摸唇,昨晚的点点滴滴就如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铺陈开。她双颊发烧,连带着耳根子都滚烫,只好干咳两声道:“兴许是上火了吧。”

上火?这可真是个古怪的原因。金玉面上不怎么相信,然而又不敢反驳,因不再追问,只一声不响地主子挽发梳妆。

拾掇妥当后往永和宫赶,乘了御辇沿着西一长街走,快到头了转个弯拐进一条夹道,徐行少顷,绕出去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阿九由人伺候着落了辇,伸手扶了扶发髻理了理衣裳,这才提步上前。绕过汉白玉大石屏朝前走,眼尖的内监瞧见了便吊着嗓子喊:“欣和帝姬到--”宫门外守着的一众宫人连忙跪下去给她行礼。

她含笑点头,摆手请众人平身,这才提步进了正殿。

抬眼看,主位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貌美妇人,而良妃的右手方还坐着一个翩翩佳少年,面如珠玉,光华璀璨,是元成皇子。

阿九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这个弟弟,面上的神色一滞。良妃正在同元成说话,听见了脚步声朝门口一瞧,立时绽开抹笑颜来,柔声道:“帝姬来了。”

阿九规整规整思绪微颔首,勾起个笑容朝她福福身,“欣和给母妃请安。”

“和母妃这么拘礼做什么。”良妃笑容满面,起身过来拉她,牵了她的手带到自己身边儿坐下,又看了眼边儿上的儿子,略皱眉道:“对了,帝姬和皇子见过了么?可不能生分了。”

阿九侧目,将好同元成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很快收回视线,朝良妃微微颔首,“见过了,女儿与皇子可是亲姐弟,怎么会生分呢。”说着稍稍一顿,眼风儿扫向元成,淡淡道:“皇子说是吧?”

元成那头心中正打鼓,生怕这个姐姐将她入宫前被自己调戏的事情说出来。见她只字不提便放下心来,连忙堆起笑容附和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亲姐弟怎么会生分,母妃可是多虑了。”

良妃颔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因笑道,“你们姐弟二人先聊着,今儿母妃亲自下厨给你们俩做几个南方的小菜。”说完又拍了拍阿九的手,略凑近几分,压着嗓子道:“帝姬,你这弟弟是个混世魔王,天底下除了老祖宗和你皇父,只谢丞相治得住,若是他敢欺负你,你只管跟母妃说,让你皇父收拾他。”

混世魔王?这倒是个新鲜说法,用在这皇子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阿九掩口一笑,颔首道:“嗯,欣和明白了,母妃您就放心吧。”

良妃嗯了一声,这才扶了近旁宫女的手往小厨房去。元成探首朝外头张望一眼,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往阿九走,挨着她坐下来,一个劲儿拿袖子揩脑门儿上的汗珠,心有余悸道:“可吓死我了!还好姐姐没拆我的台!”

阿九对他没什么好感,只皱了皱眉朝边上挪,侧目觑他:“皇子放心,当初你也不知道我是你亲姐,不是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么。”

好一个通情达理的亲姐!元成心头一喜,眉目间舒朗若星,笑嘻嘻道:“那咱们可说好了姐,今后绝不能提相府里那茬儿,对谁都不行。”说完伸出个小指道,“来,拉钩!”

阿九古怪地看他,心道紫禁城里长大的孩子果然都与众不同,欣荣帝姬跋扈,这个皇子玩世不恭又好色不说,居然还这样孩子气!她无奈地翻个白眼,只好伸出跟小指同他拉钩,道:“拉钩。”

良妃向来有午憩的习惯,是以阿九同元成并没有多留,告了退便从永和宫中出来了。

午后的太阳该大得吓人,然而今天却不同,晨间还火辣辣的日头到了午后却倒了威,奄奄地隐在云层后头,只透过几丝寡薄的金丝儿。

阿九看了眼天,转头正要同元成道别,孰料那皇子几步跟了过来,神神秘秘道:“姐,时辰还早,难得这天气不闷不热的,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紫禁城里能有什么好地方?

她皱眉,正想摇头推拒,元成却已经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往一条羊肠小道跑过去了。金玉看得一愣,转过头朝钰浅道:“姑姑,皇子把殿下带走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去!”钰浅有些着急,“皇子见天儿地就知道闯祸,可千万别连累咱们殿下才好!”

宣帝好风雅,宫中多植花草。紫禁城中,除却几处占地广阔的花园外,羊肠小道边也兴栽种花木。夏天时节,茉莉同垂杨白绿相间,清风拂过,柳条摇曳,带起阵阵沁人心脾的芬芳来。

两人小跑着穿行过去,沾染上一身花香。阿九心头疑云萦绕,不甚情愿地跟在元成后头七拐八弯,好容易从小道穿了出去,打眼一望,目之所及尽是青绿一片,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果实坠在指头,居然是处桔子园!

她一阵愕然,仰着脖子道:“皇子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这不废话么!带你来桔子园当然是摘果子啊!”元成乐悠悠道,脸上的笑容明媚如盛夏的日光。他对搓了搓双手,攀上树干便朝上爬,阿九挑了眉毛在下头观望,却见他手脚麻利动作熟练,显然不是头回这么干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摘果子?”她问。

“给你赔罪嘛,”元成摘了桔子不住地朝树下扔,一面扔一面道:“对了,我听说前几天欣荣找你麻烦了?”

“没有啊,只是闹了些误会。”她脸上的神情淡漠而随意,扑扑手在地上坐下来。

“你别帮她说话,”元成的语气有些生气,冷哼道,“那个死丫头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她就是个母夜叉!要是有下回姐你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彼时疏风清浅,远处的宫道上缓缓踱来一个人,不经意间抬眼,将好瞧见年轻的帝姬对着树上的少年微微一笑,艳若桃花。


36|4.13|


花拂叶动,十里清香都寄于风的余韵中。几只斑鸠从草垛子里直直冲上云霄,转眼间没了影儿,只化作天际的几个黑点子,不知来路,也不知归处。

年纪相仿的两个人,似乎能在冥冥之中找到许多共同的乐子。阿九自幼接触的都是阴暗与杀戮,对单纯美好的东西总存着一份莫名的向往。譬如儿时,尽管那段记忆悲惨得让人心酸,然而活得洒脱而坦荡,好过如今的死生不由命。

喧闹的是桔子园,元成攀在枝头摘果子,一来二回地不耐烦了,便捉了一根枝干猛烈地摇晃,沉甸甸黄灿灿的桔子便纷纷落下来,闷闷砸在草地上,陷出几个浅浅的小坑。

阿九似乎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也从地上站起过去捡,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桔子太多,捧在怀里一路拾一路落,树上的元成被逗得哈哈大笑,捂住肚子嘲笑她:“这么着可不行,到天黑也捡不了几个,你得让人寻个篮子来啊。”

阿九的眉毛越挑越高,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还好意思笑么?”若不是他拉着她跑那么快,至于让金玉她们跟丢么?往四下看一眼,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想让人去找篮子也没辙啊!这会儿还大大方方耻笑起她来了么?

她不高兴了,抄起一个桔子便往树上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在元成的手臂上,他疼得龇牙咧嘴,指着她气呼呼道:“姐姐怎么还打人啊?”

阿九哦了一声,换上一脸的无赖相,右手拿着颗果子是上下掂,漫不经心道:“打着皇子了么?真是对不住,我眼神儿不大好。”

“你……”元成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给呛了呛,顺手摘下个桔子便朝她回敬过去,却被她一个旋身轻轻松松躲了过去。他气结,她却还在火上浇油,咧嘴笑道:“看样子,皇子的眼神儿也不大好嘛,而且是真不好。”

元成朝她翻个白眼,做出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摆摆手,口里说:“算了算了,我大度得很,不跟你计较。”说完眼风一扫瞥了眼不远处的宫道,余光中却映入一个松竹般的清挺身影,立在槐树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无声无息。

他半眯起眼细细观望一阵儿,伸手指了指,倚着树干道:“欣和你瞧,槐树底下似乎站着个人,身形看着眼熟,是谁哪?”

阿九闻言一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一眼便觉脑子开始阵阵地发晕。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虚无,风声是缥缈的,花香也是缥缈的,连带着元成的声音也变得空洞。只有他,安静得像一幅画,面目掩映在树冠的阴影中,无需言语,还是能教她一眼便认出来。

那些努力想被忘却的画面一窝蜂地翻涌上来,浪打浪一般拍击灵台,她匆匆别过头,面上的笑容在刹那之间被漠然取代,眼底唯有的情绪是一丝慌张,然而也是转瞬即逝的,她冷下脸来,顷刻间在身体周遭筑起高高的冰墙,不容人靠近半分。

半大的男孩儿一贯粗枝大叶,元成对这细微的变化毫无所觉,纵身从树上跳下来,随意地扑扑曳撒,狐疑地自言自语,“怪了,愈看愈眼熟,怎么像是……老师?”他唬一跳,转头看向她:“姐你看,那个是不是谢丞相?”

真是阴魂不散,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他呢?世事无常,她难得有这样好的兴致,就这么被坏了个彻彻底底。

心头五味陈杂,细细咂弄却什么也品不出来。阿九思绪有些混乱,只沉了容色一言不发,一个晃神过后再抬眼,那人却已经踏着清风芳草朝她们这方款款而来了。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脸上,试图看清他的神态表情。然而这距离不算远,看他却怎么也不真切。其实也不必看清,那样一个冷心冷肺的人,光是想想也能猜测到他的神情。淡漠的,大定的,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一切均与他没有牵扯。

阿九觉得有些滑稽,天下人眼中以持重著称的谢丞相,不食人间烟火高不可攀,真实的模样恐怕只有她见识过吧。

思忖着,他却已经走近了。日光遥遥垂洒,他双臂上的金蟒面目狰狞得可怖,张牙舞爪,同他面目的沉寂是两个鲜明的极端。

果然同她的想象没有任何分别。无论什么样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天底下没有什么能令谢景臣动容,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滩死水,兴不起哪怕一丝波澜,走到三步远处对掖了双手微微一揖,恭谨道:“臣参见皇子,参见帝姬。”

说来可笑,识破他假扮赵宣的是她,莫名其妙被他欺负的是她,如今感到不自在的居然也是她。真是匪夷所思,做坏事的分明另有其人,她迫于无奈只能忍气吞声也便算了,怎么他能做出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她却要做贼心虚呢!

这么一想难免悲愤,她咬咬下唇别过头,赌气似看向别处,丝毫不打算跟他打招呼。

元成不明两人中间的渊源,只清了清嗓子朝谢景臣客客气气道:“老师不必多礼,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谢殿下。”他道,直起身来微微侧目,视线不着痕迹从阿九面上扫过去,最终看向皇子,唇畔勾起个淡淡的笑,道:“看来殿下与帝姬相聊甚欢。”

这话听了,没由来教人发冷。皇子没能洞悉其中的弦外之音,一派的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笑,摸摸鼻子道:“这园子里的桔子早熟透了,我看今儿天气不错,便带欣和姐姐来摘些果子……”说着面色一变,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因皱紧了眉头看向谢景臣,紧张兮兮道:“老师专程入宫来寻我的?莫非皇父那边要查课业?”

阿九片刻也不想同谢景臣待在一起,听皇子这么说,连忙道:“谢大人既然来寻皇子,那本宫也不叨扰了。”说完朝元成含笑道别,便起衣裙便要走。

她唇角一丝浅笑温婉夺目,看在他眼中却莫名地刺目。他面色仍旧平静,薄唇却抿得紧紧的,立在原地,清傲的身姿纹丝不动,她径直从他身旁翩然经过,途径他时连余光的倾斜也不曾有,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走过了,带起的香风徐徐消散。胸腔里头是突突的律动,前所未有的鲜活,他眸光微闪,右手轻轻摁压心房的位置,生平头一回这样真实地感受到心跳的存在。心口处丝丝发紧,似乎按捺,又似乎怅然若失。这感受有些新奇,并不是什么好的滋味,却能让人记忆深刻。

“老师寻我有什么事?”

皇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如穿云的利箭撕开障眼的浓雾。他合了合眸子复又睁开,侧目看元成,声线微凉:“殿下不必惊慌,臣入宫并不是来寻殿下的。”

这话听得皇子一愣,啊了一声道:“不找我,那老师来找谁?”

“不找谁,臣只是来这儿看看风景。”他的指尖抚过指上的筒戒,半眯了眸子望向远处,又回过身来朝元成揖手,道:“臣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

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元成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脑门儿。心道老师今儿是怎么了,说个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先说不找谁,只来看风景,这会儿怎么又成有要事在身了?他挑了挑眉,探出脖子张望,未几又惊讶地瞪大眼--宫道上半个影子都没有,谢丞相这走得也太快了吧!

********

紫禁城的一砖一瓦都匠心独具,独自行走其中,即使只是从巷陌夹道里穿行也让人不自在。也许骨子里对这个地方有种排斥,四方朱墙围成了一个全然独立的天地,禁锢了人的魂魄,左右了人的生死,躲不开的就是身不由己四个字。

身边没有金玉,也没有碎华轩那一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宫人,阿九面上惘惘的,从水河廊上缓步过去,在望江亭上驻了足。

元成是宫里长大的孩子,对皇宫的各处巷道都了如指掌,可阿九不同,她半路出家,在一片红墙绿瓦间根本打不着方向。他带着她一同乱窜,早绕出了她孰知的一方天地,她有些挫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迷了路。

阿九叹口气,顺着石阶下凉亭,一路沿着长廊徐徐前行。方才只顾着躲开谢景臣,这下倒好,挖了个坑将自己给埋了进去。放眼看四处,不知她绕到了什么地方来,周遭居然没什么人烟。

她暗道一声倒霉,停下步子思量半晌,最终还是回过身子沿着来路折返了回去,巴望着能在半道上遇上个宫女太监将她送回碎华轩。

阿九不想见谢景臣,然而老天偏偏不称她的心。她正垂着头缓缓地踱,前方漆彩廊柱后头忽然就绕出了一个人来,修长挺拔的身量像座山岳,挡住了去路,也挡去几寸日光。

映入视野的一双镶金线的皂靴,干净得不染纤尘。她一颗心凉了大半截,没有片刻的迟疑掉头就走,然而手臂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极用力,捏住她纤细的腕骨,似乎随时都能将她的手捏断。

她不得不停下步子,然而并不回头,只是瞥了眼他钳制她的右手,白玉扳指流转的光华无比流丽,跟太阳底下照着,和人一样的璀璨生辉,将好挡住了她留下的咬痕。她合了合眸子,声音平静,“宫中四处都是耳目,大人自重。”

这话或多或少有几分威慑力,他虽位高权重,毕竟这是皇宫,总有那些让他顾念忌惮的东西。

谢景臣凛眸,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扣她的手,沉吟了一阵儿才道:“殿下不必害怕,我没想对你怎么样。”

没想对她怎么样?昨晚上虽然没有酿成大祸,可她一个姑娘家,事情到那份儿上也是什么便宜都被他占尽了,他还想怎么样?她气得想笑,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触怒他,只能捏了捏被他箍得发青的手腕看他一眼,语气压抑:“大人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无论如何,我自然都打心眼儿里敬畏您。”

这酸溜溜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是讽刺。他略皱眉,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忽然道:“殿下去而复返,这是迷路了?”

“……”这么丢人的事被他一语言中,她觉得万分窘迫,别过脸去用力摇头,倔强道:“并没有。”

见阿九否认,他眉宇间凝起一层淡淡的薄雾,觑着她寒声道:“堂堂一个帝姬在自家花园儿里迷了路,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准备一直在这儿晃悠么?”

这副教训人的口吻听得人不舒坦。他是个天性孤高的人,此时这姿态却扎眼得很,让她没由来的厌恶。淡漠冷傲,仿佛什么都事不关己,什么都能袖手旁观。她烦闷,不明白他究竟意欲何为,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她招惹她,又总能在事后装作什么都发生过,觉得好玩儿还是怎么?他能两面三刀游刃有余,以为她就不会么?

十五六的小姑娘将什么都写在脸上,阿九却懂得如何收敛的情绪。她抬起左手撑了撑额头,目光收回来看向远处的垂杨,吸纳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随和,漠然道,“劳烦大人挂心了,想是方才本宫的话没让大人听清,我并没有迷路。”

琵琶袖下的右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轮回不断。他是塔轮顶端操纵国运的人,积年累月的斗争与杀戮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自控力惊人,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这时却被她三言两语撩得鬼火起。

这副冷若冰霜的嘴脸是专门做给他看的,同面对元成时的笑颜如花简直截然相反。她迷了路折返回去,是要去找元成送她回宫?相处了不过几个时辰,她时时都对他尖刺倒竖,倒是对个绣花枕头毫无戒心。

他不悦,看她的眼神阴鹜,森然一笑,道:“是么?若臣没猜错,帝姬是想回去找皇子吧?”

她有些疲乏,没什么心思同他争论,只是回头瞥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大人究竟想说什么?我始终记着你说过的话,我的这条命,还有如今拥有的一切全是你给的,也始终谨记着自己是大人的手下,凡事都听你差遣。我对大人忠心耿耿绝不会有二心,这难道还不够么?大人还想怎么样?还想我做什么?”

阿九想不通,这个人和她之间本来简简单单一目了然,主与仆,他捏着她的命脉,她替他办事,如今原本单纯的关系却被搅得不清不楚,真是让人费解。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那一瞬间居然堵得他没了话。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劲,事情的走向似乎发生了某种偏离,与他既定的计划有了出入。仔细想来也觉得怪诞,她是个巧合,又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金蝎蛊原来的宿主如果不死,也轮不到她来填补这个空缺。若非皇帝突发奇想设立东缉事厂,她也不会冒充欣和帝姬被他送入内廷。

这样一盘棋局,谋划多年,机缘巧合之下,她莫名其妙闯进来,成了最顺手的棋子,当然……也只能是一枚棋子。

谢景臣眼底唯一的流光黯淡下去,像烟花被浓烈的夜吞没,掩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眸子合了合又张开,再看她时已经喜怒尽湮,余光一扫,立时对掖起双手朝阿九一揖,敛眸沉声道:“帝姬息怒。臣适才言行无状,冒犯之处望殿下恕罪。”

那丫头一脸的莫名,心道无端端的,这人跟她谢什么罪,又耍花样?她皱眉,张口正要言声,背后却传来一个清亮悦耳的嗓音,略带着几分惊讶道,“谢大人怎么在这儿?”

阿九循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一行人,走在最前头的小姑娘依稀天水色马面裙,堕马髻上缀了金步摇,宫装锦绣熠熠生华。

帝姬身后领着一众宫人,对揖了朝他们鞠礼,口里呼帝姬万福丞相千岁。阿九摆手一拂,忽然眼风一转瞥见个清挺的身影,交叠着双手立在欣荣身侧,覆面具,眼角一抹浅笑,无需只言片语便是百媚横生。

她怔愣,目光在谢景臣从那人之间来回好几遭,脑子里一团迷雾——赵宣不是他假扮的吗,那眼前的赵公公又是谁?此前也有耳闻,说凉宣帝设立东缉事厂是为了牵制谢景臣,若真是如此,那么东厂督主便该和他势不两立,怎么会放任他假扮自己呢?难道无所察觉,可能么,能爬上那个位置,绝不是个傻子吧!

正惊疑不定,那头却传来了欣荣的声音,朝她喂了一声,别扭道:“欣和,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这语气不怎么顺耳,可对方是欣荣,没找她麻烦都是万幸了,怎么还敢指望她客客气气。阿九朝她笑笑,抬起手背看了眼,道:“多谢长姐挂念,没什么大碍了。”

帝姬哦了一声,背着两手朝两人踱过去,看了一眼谢景臣又望向阿九,眉头皱起:“不是听说你和元成在一起么,怎么和谢大人上这儿来了?”

阿九微微窘迫,口里支支吾吾,正寻思着怎么搪塞过去,欣荣却似乎恍然大悟,很了然地点点头,抬高了音量,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道:“你是不是不识路啊?”

“……”看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但是真的有这么明显么?这回的脸可丢大发了!她面上颓丧,别过头去咬了咬唇,复朝欣荣挤出个笑来:“毕竟不大熟悉……”

帝姬道个哦,很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肩,换上副宽慰的口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别担心,我自会派人送你回去。”说着一顿,转过头吩咐杵在边儿上的高个儿男人,笑容满面:“那就劳烦赵公公将欣和帝姬送回碎华轩了。”

“……”赵宣一滞,微弓了身子试探道:“奴才不伺候殿下回宫么?”

“不用不用,”欣荣笑盈盈地摆手,说,“谢大人出宫会从玉棠宫那方过,顺路就送我回去了嘛。”


37|4.13


一年到头有四季,最热闹的当数五六月。不远处的榴花鲜鲜艳艳一片,像出了缸的大红绸缎,铺陈开,翠绿反而成了点缀,明艳的色泽交相辉映,遥照半边天地。

隐隐约约的蝉鸣从树梢枝头传出来,欣荣抬起右手,垂了眸子随意地瞧了瞧翠金镂空的精致护甲,口里说:“欣和,我这样安排,你觉得如何?”

阿九不想见到谢景臣,这个帝姬虽然打着小算盘,却将将称了自己的心意,她自然没什么意见。眼一抬,目光从赵宣身上扫过去,又转过头去看欣荣,面色淡淡的,道,“长姐做主就是。”

欣荣唇角的笑意有些莫名的意味,在阿九面上细审度。

她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当然不能容忍心上人和其它姑娘独处。天下尽知谢丞相高不可攀如天上明月,自己不能触及,也不会让其它人染指。如今的情形也算分明了,谢景臣对这个初入宫的帝姬总是特别,自然被她视为头号劲敌。只是有一点让人生疑,看欣和这样子,她似乎不待见谢景臣?

这头正思忖,不料那天上明月对揖了双手朝自己微微躬身,眼帘微垂漠然道:“恕臣难以从命。”

欣荣面色一滞,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三个字儿不假思索地从嘴皮子间冲了出来:“为什么?”

他直起腰来,清挺挺的身条笔直,立在一方天地中,不言不语也教人畏惧。那面上的神情淡漠,侧目朝帝姬一哂,笑色寡淡得发寒,道:“臣早便应允了要送欣和帝姬回宫,殿下垂怜,总不能教臣失信于人。”说罢稍停,余光往边儿上的人一扫,淡淡道:“赵公公向来侍奉欣荣帝姬左右,紫禁城里七拐八绕,认不认得清往碎华轩的路,可没个准头。”

这话说出来,噎得众人满脸错愕,暗道丞相您这道理也忒牵强了吧!前面那句话还能让人信服,可赵督主是什么人,八岁净身入宫,行走在大内好说歹说也十几年了,紫禁城的那一角哪一隅不是了若指掌呢,认不清去碎华轩的路,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那一厢的宫人们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阿九更是目瞪口呆,猛地抬头看过去,恨不得在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戳几个深窟窿!这人是不是害什么病了,近来似乎对无中生有和信口胡诌尤其热衷,上回在慈宁宫是如此,这回又是如此,简直乐此不疲!睁着眼说瞎话,她什么时候要他送了!

欣荣气得想发笑。好好好,连这么不着边儿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这人多不待见他!她恼了,双手撑腰踱了几回步,咬咬唇侧目朝赵宣望,语调有些激动:“是么?赵公公认不清去碎华轩的路?”

赵宣那头一滞,右手抚了抚兽首面具,眼中透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半晌没有言声。

他不开腔,欣荣心下却已经了然几分。堂堂一个司礼监的掌印不识路,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这笑话是从谢景臣口里说出来的,即便黑白颠倒也成了不容反驳。赵宣若否认,那便是堂而皇之与丞相过不去,凭东厂督主的脑子,怎么也不会走这步棋。她只是又气又伤心,没料到谢景臣会这样不給她留情面。

平日里是多孤高寡言的人,偏偏能对着一个欣和谈笑风生,反观她呢?不过是请他送一段路,至于这样不情愿么?这么多宫人杵着,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堂堂一个帝姬,非得害她丢这个人么!

她觉得难堪,再这么坚持下去也不过自取其辱,泪珠在眼眶子里打旋儿,教她咬紧牙关吞回去。转过头摆摆手,做出副云淡风轻的大度姿态,说:“既然赵公公不识路,那本宫也不强人所难了。”说完右手往赵宣跟前儿一伸,声音低沉得有些生硬,道:“回宫。”

视线中忽然闯进一只白生生的玉手,腕上带着上好的翡翠镯,镶金嵌玉的护甲流光溢彩。赵宣微抬眼,只见帝姬别着头,拿后脑勺朝着一众人,以他的角度却将好能瞧见她半张侧脸。浓密的眼睫垂得低低的,似乎沾着点点水珠,在太阳底下转瞬即逝。

心中的滋味有些难以言喻,然而他面上仍旧挂着丝浅淡疏离的笑,上前一步去托欣荣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收拢,扶着她旋身缓缓去了。

皇后嫡出的帝姬,骨子里有她的矜傲,人前不喜欢示弱,背过身却是个脆弱的小丫头。欣荣不如阿九那样有戒心,这些日子同赵宣走得近,她便不再拿他当外人。长年累月的委屈似乎都在寻觅一个发泄,她恍恍惚惚地迎着风朝前走,视线隐隐有些模糊,没头没脑道:“赵公公,你心里有中意的人么?”

沿岸有垂杨千里,迎着无声的清风枝条拂动。他面上的神态恭谨有礼,笑道:“殿下说笑了,奴才一个阉人,谈什么中意不中意。”

她了然地颔首,小脸上一副的怅然若失,“你没有么?可我有。”说着似乎触及伤心事,眼底的泪意又汹涌了几分,连忙拿手巾揩了揩,抽泣了两声才继续道:“我心中有个如意的人,可是人家不喜欢我。”

这语调有些凄凉,听起来期期艾艾,活脱一个怀春的少女。赵宣一哂,缓声道:“殿下还年轻,也许并不了解什么是爱。”

她听了不大乐意,皱起眉觑他:“公公这话错了,这和年纪大小没有关系,我又不是傻子,连喜欢谁都不知道么?”

他抬起眸子看她,眼底映入她红通通的眸子,娇脆而清澈,忽然歪了歪头,问道:“殿下喜欢谢大人?”

尽管是事实,被人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欣荣还是觉得窘迫。她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两声别过头,清了把嗓子才低低地嗯了声,唇角忽然又勾起一丝怅然的笑,说出的话夹杂几分自嘲的意味,道:“我向来不怎么会隐瞒心事,这在紫禁城里,似乎也不是秘密了……”

他点点头,眼风微转间尽是一派妩媚,看着她微挑眉,一副惋惜的语气:“可是殿下也瞧见了,恕奴才直言,谢大人对您似乎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真露骨,一针见血,直教人倍受打击。欣荣心中大感挫败,一面又有些不愿承认,因小心翼翼地同他争辩:“谢相被鬼迷了心窍,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说不定过段日子就知道我的好了呢!”

“是吗?”他嗤笑,踱着步子慢慢悠悠道:“殿下太不了解丞相。坦白说,天底下没什么东西能入谢大人的法眼,另一方面,被他看上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欣荣心中愈发地狐疑,眸子从头到脚打量他,咦了一声道:“怎么赵公公很了解谢丞相么?”

他摇着头说,“谢相大名如雷贯耳,奴才只是稍有所闻罢了。”

原来也只是道听途说,说得煞有其事跟真的一样。她将信将疑,瘪瘪嘴道:“公公,我身上的毛病是不是真的挺多?听奈儿说,宫里好些奴才都说道我凶悍,连元成那厮都背着喊我母夜叉--我这性子,是不是真的挺不招人喜欢啊?”

赵宣挑高了眉毛,“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编排殿下?奴才活活剐了他!”

“仔细想想也是哪。欣和比我漂亮,比我温婉,连声音都比我细……”欣荣恍若未闻,板着手指回想妹妹的模样,免不了又是一番唉声叹气。忽然眸子扫一眼身边的人,莫名其妙蹦出一句话来:“赵公公,要你是谢丞相,你是不是也会喜欢欣和啊?”

“不会。”他摇头,没有片刻的犹豫,带笑的眸子望着她,“若换成奴才是谢大人,一定喜欢殿下。”

左胸处似乎被什么狠狠敲了敲,欣荣面上有些怔忡,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蓦然间换上一脸的痛不欲生,皱紧了眉头大呼:“完了完了,我这模样果然很不招正常男人喜欢。”

这回成了赵宣愣住,望着她一脸错愕,连带着走在后头的奈儿都被硬生生呛了呛,暗道帝姬果然人中龙凤,这逻辑也是令人无言以对。

万幸他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微妙,好半晌才低声道:“恕奴才直言,殿下对谢相的这份儿念想,还是趁早打消了的好。趁着这会儿还懵懂,当断则断。”脑中猛地想起许多事,他低低叹息,眼神里头渲染上几分怜悯。

当断则断,这话说得倒是轻巧!谢景臣在她心头扎根的日子也不算短了,虽然还未长成参天大树,可要她这会儿连根拔除,哪里这么容易呢?

欣荣吸了吸鼻子,拿哀怨的眼神觑赵宣:“公公,我对你说这些,本想讨些宽慰言语的,你倒好,一个劲儿地泼我冷水。”

他唔了一阵儿,摸了摸面具提议道,“不然殿下希望奴才说什么?谢大人迟早回心转意么?”说着一顿,一副自己都不相信的嘴脸:“依奴才看,谢丞相如今让欣和帝姬迷得神魂颠倒了,回心转意殿下是别指望了!”

她挑高了眉毛,伸出跟细细的指头指着他:“你……有公公你这么打击人的么!”

他对掖了双手朝她满行一大礼,义正言辞道:“奴才肺腑之言全是为殿下着想,恳请殿下早日断了对谢大人的念想!”

*************

起先一出活像场闹剧,在这金光花色的十里间落了幕。欣荣帝姬同赵公公走了,兴起的涟漪再度平复下去,归于一汪死寂。

两个容光耀眼的人在廊檐彩绘下对立着,隔着不远,然而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干巴巴地站着,远看就像两个栩栩如生的玉雕。

阿九合上眼,抬起手来无力地撑额头。认真想想,欣荣实际上是个救星,给了把梯子出来,两个人只要顺着台阶下就能万事大吉,可这人却偏偏不领情,堂堂一个帝姬被那样伤面子,真是不懂欣荣看上他什么了!

她心头有些可怜欣荣,感到无奈,半晌才道:“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景臣倒是一脸的波澜不惊,上前两步,牵了袖子往前头一比,语调淡漠:“臣送殿下回碎华轩。”

阿九先是一愣,目光流过他冷若冰霜的脸,只觉心中没由来地烦躁,最终赌气似的回身朝前走,广袖狠狠一拂,似能带起一阵风。他见了也不言声,只微挑了左眉跟上去,几步行至她身侧,目不斜视地同她并肩而行。

她心头不痛快,走起路来飞快,他在身旁却慢条斯理,每迈一步都像是要勾描出一副画卷。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气呼呼的姑娘似乎沉不住气了,转过头来看他,闷声道:“大人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对欣荣帝姬?她原就不喜欢我,如此一来岂不是变本加厉?大人何等人物,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

真是给她添麻烦。虽然驳欣荣面子是他,可是依那帝姬的性子,十有八|九要将所有都归咎到她身上,她不愿树敌,苦心隐忍到现在,被他轻而易举给毁了。

他伸手替她拂开挡在眼前的绿枝,眸子瞥她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听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对欣荣帝姬怜香惜玉?”

阿九一愣,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话,不由大为疑惑。她已经尽量挑拣重点了,怎么他还能本末倒置呢?对欣荣怜香惜玉,怎么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她不解,皱紧了眉头说:“我不希望大人对谁怜香惜玉,我只是不希望帝姬对我成见更深。”

他面色冷然,精雕玉琢的侧颜是千山飞绝的画作,似乎孤绝,又沾染寂寥,却因为她的这句话微牵了嘴角,一哂道:“不知进退的人,时候吃点教训。”说着朝她看一眼,眸光不明,“你怕她给你找不痛快?”

当然怕啊。阿九眉宇间有些凝重,她想起上次欣荣大闹碎华轩,若非她及时赶回去,指不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娇生惯养的帝姬是受不得气的,吃了这么个大亏,难道会忍气吞声么?绝不可能,欣荣只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而对象就是自己。就像上次那样,即便不敢明着对她做什么,也会殃及碎华轩里的一众池鱼。

她不是怕风浪,她只是贪恋太平日子。

阿九叹息,咬了咬唇道:“怕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没有什么转寰的余地,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谢景臣侧目,过去没有注意,这样一瞧才发现她有虎牙。皓白的,尖尖的,印在嫣红的唇瓣上,像红梅上沾了两片雪花。他看得似乎入神,神情专注而柔和,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抬眼看过来,将好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一怔,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又有什么脏东西?”

话一出口,教自己都有些发怔。一个“又”字勾惹出大片的回忆,慈宁宫中他画在她脸上的墨痕,还有金玉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都在刹那之间如涌潮一般铺天盖地将人淹没。

心头忽然窘迫,她匆匆别过脸看别处,也不说话,只拿手背在脸上使劲地蹭来蹭去。

这个举动怪异,白生生的一张小脸蛋儿被她搓得泛红,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看得皱起眉,道:“这是做什么?”

“看看脸上有没有脏东西啊,”她声音闷闷的似乎不高兴,回答得理所当然,眸子看他一眼,道:“吃一堑长一智,可不敢大意了。”

这副委屈的口吻惹得他一笑,“同样的把戏,没有耍两回的道理。”

“……”这算是认罪了么?坐实了往她脸上涂墨水的就是他么!

阿九朝他看,金辉下那副眉与眼都是鬼斧神工,精致细腻,却并不流于女气。唇线优美地上扬,似薄薄一弯如梦的红瑚。不免叹惋,这样一张美到极致的容貌,偏偏属于这么个冷漠残忍的人,真是暴殄天物。

她生恼,蹙眉质问他:“大人竟然这样理直气壮么?为什么捉弄我?”

他听了仍旧毫无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道:“你记性可能不大好。那日究竟是谁先捉弄谁,如果你不记得了,我可以帮你好好回想回想。”

“……”

阿九先没反应过来,琢磨一阵儿又猛地回过了神儿。那日她的胭脂印在他眉心,她起了坏心不打算告诉他,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么?她觉得尴尬,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还在那儿洋洋得意,他一定拿她当笑话看吧!

她是个薄脸皮,双颊泛起红晕,支支吾吾着辩解:“胭脂总比墨水儿好,你这比我的恶劣很多哪!”

他眼皮子一掀淡淡乜她一眼,“究竟是谁理直气壮?”

文臣的嘴皮子就是厉害,三言两语堵得人哑口无言。这句反问令阿九偃旗息鼓,她一面尴尬一面委屈,心道这些日子简直是倒霉到了极致,自从和他揪扯不清,她简直就没顺过!

身边的人半晌不再说话,他微微侧目,只见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微微拧眉,右手一抬便朝她伸了过去。

阿九心跳漏了一拍,头一偏朝后躲了躲,却见他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修长如玉的两指间捻着一片落叶,望着她,话音里头带着无可奈何:“别想太多。”

她面色一阵青红交错,咕哝道:“口是心非!”


38|4.13|发|表


轻飘飘的四个字,撒棉花似的散落风中,往人心湖上荡开一圈儿澜漪。

谢景臣斜眼乜她,那丫头还在翻嘴皮子,口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淮南的方话。未几似乎是做贼心虚了,偷偷摸摸往他瞟一眼,显然没料到他正盯着她,霎时吓一跳,挺了挺背脊道:“大人老看我做什么?”

坏了,忘了他耳力惊人,一定将那些吡哒他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听去了!阿九心头有些发虚,眼珠子转一圈儿又觉得不对。除了第一句的四个字儿,其余的她都是说的淮南话,他再学识渊博博古通今,总不至于连地方上的土话都听得明白吧!

天可怜见,不消一会儿她便确定了他真的听不懂。因为那温雅如玉的人睨了她半晌便将眼风收了回去,全不再搭理自己了。

阿九暗自松一口气,她向来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来寻衅,她自然乐得清闲。背着手,低着头,锦陵绣花舃有一搭没一搭地从青石地上滑过去,跟在后头慢慢悠悠朝前走。

忽然前方的人步子一顿,她略诧异地抬眼看,他背光而立,五官面目都隐在晦暗的阴影中,像隔着千重水万重山,教人看不分明。

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等了半晌也没半个回音。她有些纳闷儿,偏了偏脑袋,耳后的长发在瀑布似的倾在右肩,铺开了如墨的锦缎,“怎么了?”

他沉默,良久才摇摇头,口里道没什么。

阿九感到怪诞,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的人。常年处在高位的人,尊荣与气势都从言谈举止中流淌出来。她打心眼儿里还是惧怕他,不自觉地朝后退一步,暗自猜测他在思量她方才的那句“口是心非”,因嗫嚅道:“大人肚里能撑船,这样的气量,该不会真要和我计较几个字吧,芝麻大的事情呢。”

他听了挑起眉,声音出口压得低沉,分明是清冷端凝的声线,听上去却有些沙哑,带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暧昧,“我确实口是心非,你没有说错。”

心口里头突突地跳,她没想到谢景臣会这样坦然地承认,只觉他愈发不可捉摸。眨眼之间,起先的端正持重就没了影儿,他唇角一丝浅笑是二月的燕尾,轻易教人乱了心神。

阿九不自在,两手无意识地绞衣襟,偏过头说了个哦。

谢景臣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头似有什么破了土,从千尺冰雪里头顽强地滋生出来,肆意蔓延。他回身看天,只见万丈金光从天际笼下来,像一个透明的金钟,笼罩着这金碧辉煌的泱泱禁宫,网住无数人的生与死,欲与痛。锦绣深宫,人人都力争上游,为己劳累,鲜少有这样静谧的时候。

两个人并肩同行,在这阴阴夏木啭黄鹂之间,在那翻天覆地的阴谋布局之外。长街小径蜿蜿蜒蜒,一眼望不到头,仿佛能这样一路并行到天荒地老。听疾风暴雷,看落花凝聚,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江山中,一直相随。

一路到碎华轩,等在外头的一众宫人连忙迎出来。打眼望,只见前头缓缓走过来两个人,女的不必说,自然是帝姬,可边儿上那位却教人惊讶。

他着官服曳撒,笔挺的身姿傲然风中,双臂处的金蟒面目狰狞,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的张牙舞爪之态。他是沉静的,甚至显得冷硬,眉宇间的英气与内敛都沉淀得恰到好处,随意一个眼神,便令人寒毛乍立。

真是怪事儿,帝姬分明同皇子两个一道离去,这会儿回来了,身边的人怎么却成了谢丞相?

金玉同钰浅两个相视一眼,毫不意外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她们不明所以,却也没工夫深思,很快将心头的疑惑收敛下去,两人规整了思绪疾步上前,福身给两人行礼,道:“帝姬,谢大人。”

阿九嗯了一声让她们起来,复转头朝他看一眼,淡漠道:“多谢大人送我回宫。如今我人已经到了,平安无恙,大人也能功成身退了。”

这话说出来,听得钰浅浑身冒冷汗。平常人遇着这样的事,千恩万谢自不必说,请人进去用些茶水也是该的,何况对方还是谢丞相。帝姬倒好,言谢的话这样敷衍也就算了,居然还下起了逐客令!

钰浅心头惶惶的,丞相一贯以心狠手辣著称于世,万一他在心头记主子的仇,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她很担心,然而悄悄一打量,谢大人却仿佛是司空见惯,面上甚至没有半丝表情的变化,只是略点头,对揖双手往主子跟前一托,“臣告退。”

阿九随意嗯一声,扶过金玉的手旋身进了宫门。碧色的纤瘦身影在日光中投落下一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不知怎么就显出娇俏可爱的味道。不多时,她提了裙摆绕过了院中的汉白玉石屏,连带着影子也从视野中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碧落池的沿岸铺了鹅卵石小径,在这一方宏伟的天地中牵染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意境,皂靴落上去,石子咯吱地响,听在耳朵里却并不使人烦躁。因为嘈杂所以灵动,这一成不变的皇宫忽然变得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水边的风比别处的都凉,在这夏日间送来一丝清爽,偶尔传来水浪声,是年轻的嫔妃们三三两两泛舟湖上。他缓缓地走,曳撒下摆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腕上的念珠是上好的星月菩提,戴了数不清的年头,极圆润,色泽极深,与他白玉似的指尖对比强烈,却又相得益彰。

碧落池过去是一弯拱桥,走过去转个弯,一个着深赭色宫装的中年妇人似乎等候多时,见了他毕恭毕敬行个礼,垂首道:“大人。”

面上的浅笑在刹那之间荡然无存,他眼皮子微抬扫那人一眼,唇微启,一面捋佛珠一面开口,淡淡道:“太后有事传召么?”

秦嬷嬷弓着身子应个是,恭谨地回话:“老祖宗有旨意,请谢丞相去一趟慈宁宫,她在那儿等着您。”

谢景臣眼底是一层铜墙铁壁,高高筑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儿。颔首说好,没有片刻得迟疑便往慈宁宫的方向大步行去。

大片阴沉沉的云从西南方向缓缓涌来,一团簇拥着一团,前赴后继。耀眼的金乌被遮挡在了后头,泱泱金辉像投入了无底的黑洞,透不出一丝儿的光。像个深渊,葬了光,孕育了一场狂风骤雨,人如果一不留神踏进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

这昏沉沉的天色,奄奄一息,宫殿的飞檐棱角这样锋利,像一不留神就要划碎一场蜉蝣旧梦,坐立的神兽也显得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丹陛上侍立着数位宫人,见了他不约而同地行跪拜礼,伏首低身,额头贴地。人就是如此,对某个人某个物恐惧到了骨子里,便会连身及心都变得奴颜婢膝。下跪,磕头,这是传达敬畏的最好方式。

谢景臣面色如常,也不言语,只随手一拂便提起曳撒进了宫室。

进了正殿抬眼望,一个着秋色比甲的妇人正在落地罩前修剪花枝,背对着他,听见了响动也不回头,只是漠然道:“丞相来了。”

他对掖去双手恭恭敬敬地行礼,低眉敛目道:“臣恭请老祖宗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殿中宫人都极有眼色,早退了干干净净。葛太后寥寥一笑,戴了护甲的右手握着剪子,一面将长歪了形的枝条剪去,一面请他坐,“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不冷不热适中得很,”说完微微侧目朝他看一眼,淡淡道:“大人同欣和帝姬相游,可还愉悦?”

他连眉毛也不曾动一下,坐在官帽椅里轻捋佛头塔,“帝姬在宫中迷了路,将好让臣撞见了,便送了她回宫。”

太后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绪,半晌方沉声道:“论及智谋,天底下没有人比得过丞相,大业未成,丞相万万不可被一些个儿女私情牵绊了手脚才好。”

谢景臣眸光一转看向太后,面无表情:“臣愚钝,老祖宗这话,臣不明白。”

几丝冷风从窗屉子里头送入,帘下的穗子在风中飘荡摇曳,有几分沧桑又有几分凄凉。葛太后心生恼意,按捺了一顺儿才朝又道,“丞相别在哀家面前装糊涂!”说着吸了几口气,凛眸道:“那假帝姬体内有金蝎蛊,你身为蛊主,自然会受其蛊惑。哀家是要提醒丞相,切莫将镜中月水中花当作情情爱爱。”

太后动怒,他却仍旧不为所动一脸漠然,慢条斯理地捋念珠,哦了一声道,“老祖宗这样挂心臣,着实教人感动,只是臣不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

葛太后火上心头,手中的剪子狠狠扔出去,将桌上的茶盏打翻在地,碎地生花,怒道:“知子莫若母,你城府再深,逃不过我的眼睛。”说着稍顿,语气稍稍和缓几分,“落英,金蝎蛊不能出任何差错,她是蛊介,百日之后非死不可,绝不能心慈手软!你心思这样剔透,向来让母亲放心,可……”

他面上深色难辨,眼中蓦地冷若霜雪,不待她说完便冷声打断,“老祖宗糊涂了。您是太后,‘知子莫若母’这样的话,决不能戏言。”

葛太后心中狠狠一痛,眼底几丝泪光闪动,艰涩道:“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血浓于水。”说着便开始抽泣,泪水顺着面价滑下来,她别过头去拿手巾揩脸,哽咽道:“当年司天监言之凿凿,若不将你送出宫,你难逃一死……落英,我那时没能耐护你,与你骨头分离,天底下最痛的莫过于我,你怎么就不能原谅我呢?如今、如今我已经在拼尽全力补偿你了……”

他笑色寡薄,说话的声音冰凉刺骨,“太后情真意切,臣心中感激涕零。只是如今谋划种种,太后究竟是为了臣还是为了自己,恐怕只有您自己才心知肚明。”

“你……”

“臣的事向来不喜旁人插手,至于欣和帝姬,臣心中也自有打算,无需任何人来提醒什么。”他寒声道,说完身子一动从官帽椅里站起来,朝太后躬了身子微揖手:“臣还有事在身,先告退。”言罢便转过了身。

葛太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走就走,当即勃然大怒,手一拂将桌上的茶果点心一股脑儿地扫在地上,拍案道:“放肆!给哀家站住!”

他却置若罔闻,打起珠帘大步去了。

外头的宫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秦嬷嬷打眼看了眼谢景臣背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进了殿,却见太后撑着额坐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连忙皱紧了眉头上前几步,劝慰道:“老祖宗和谢大人置什么气呢?千万得仔细您的身子啊。”

秦嬷嬷跟在葛太后身边数十年,是她还待字闺中时便侍奉左右的丫鬟,自然对太后与城乡的关系了然于心。见太后哭得伤心,她也觉得难受,只好抚着太后的背脊道:“消消气儿吧老祖宗,母子哪儿有隔夜仇呢!”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恨我入骨了!”太后泣不成声,当年若有第二条路,谁愿意经受骨肉分离之苦呢?她一直知道那孩子是寡冷性子,从不指望他能对她有好感,可未曾想,他竟然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这样悖逆自己威胁自己!

秦嬷嬷听得鼻头发酸,吸了吸鼻子沉声道,“老祖宗,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太后半眯起眼,她是个母亲,自然一门心思为了自己的孩子,一心要将他送上金龙御座,如今咫尺之遥,自然要铲除一切绊脚石。她抿抿唇,凉声道,“是有些棘手。”

秦嬷嬷问:“您如今是笃定了丞相对那帝姬情根已种?”

太后摇头说没有,无力地抚着额道,“丞相心思太重,方才我几番试探他都不为所动,让人费解。”说着稍稍缓了缓,又半眯起眼低声道,“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哀家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究竟哀家的猜测是不是杞人忧天,一试便知。”

********

一场骤雨,意料之中的突然。狂放自如,覆灭了一场迟迟而至的花期。

阿九披着寝衣从白玉池里出来,雨水是瓢泼的,沿着廊檐肆意冲刷滚落,连绵成串,偶尔几滴飞溅到她的脸上,带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有些惆怅地看着穹窿。这天啊,真是和这世道一样无常,白日里阳光明媚,这会儿却又是狂风暴雨,琢磨不定。钰浅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见她停下来便回身,柔声喊殿下,“夜里有些凉,奴婢伺候您早些歇了吧。”

她颔首,跟在后头进了寝殿。有宫女往香鼎里添了安息香,眸光一转,瞧见金玉正在铺床,听见了响动回身过来看,笑得灿烂:“整好呢,床铺好了,殿下快过来睡吧,时候也不早了。”

其余人按序退了下去,阿九除了鞋躺下来,眸子怔怔地瞪着床帐上方的繁复绣花,忽然道:“金玉,你上来,咱们一同睡。”

金玉正在放床帐子,听了这话动作一滞,呃了一声道:“不好吧。殿下什么身份,奴婢和您躺一张床,恐怕会折寿吧!”

她拉下脸,“别跟我贫。相府里不是天天睡一起么,真要折寿,你也早该上望乡台了。”

金玉歪着略思索,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侧目四处看看,见钰浅已经走了,登时放下心来。三两下除了衣裳躺上去,挨着阿九身边睡下来,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满足道:“紫禁城就是不一样,这床软的,比相府里的可好多了!”

阿九白她一眼,“相府?你那床也就比大通铺好些了,怎么能拿来跟皇宫比。”

两个年级相仿的小姑娘,躺在一块儿就有说不完的话。金玉很兴奋,在床上翻了个身,捉着她的一束长发在手里把玩,看着她道:“殿下,无端端的让奴婢陪您睡,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和奴婢聊啊?”

她一愣,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迷惘,半晌才点点头,道:“我想问你个事情。”

“等等您别说,让我猜猜看--”金玉抬起手来将她打断,皱着眉认真思索,忽然促狭一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关于谢大人的?”

阿九惊讶地看她,“神了啊,一猜就准!”

金玉一脸的骄傲,嘴巴一撅道:“都是姑娘家,这点儿心思谁看不出来嘛。说吧,您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什么?她也说不大清。觉得有好多东西都让她疑惑,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阿九略沉吟,半晌才看着金玉道:“金玉,如果一个人他老是莫名其妙捉弄你,那是说明什么啊?”

“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谢大人就是喜欢你嘛!”金玉伸手轻轻给了她一下,坐起身来叉着腰,一脸的怒其不争,“殿下您也太迟钝了!”

她皱起眉,“我还是觉得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金玉定定地看着她,摆出副审问的架势,“殿下老实说,您是不是也喜欢谢大人啊?”

她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闻言自然吓了一大跳:“瞎想什么呢!”

金玉听了似乎有些失望,双肩一跨又躺了回去,语重心长地感叹:“殿下,其实我觉得您和谢大人还是挺配的。知道为什么吗?”

阿九摇头。

金玉捂着嘴笑了笑,“因为你们都长得很好看,而且走在一起很般配嘛。”

窗外飘风急雨似要翻天覆海,她合上眸子捏了捏眉心。乱世之中,留给人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一则独善其身,一则坠入这滚滚红尘,寻一个能相随相依偎的同类。

同类,他那样尊贵的人,怎么会是她的同类。


39|4.13


六月初,夏日炎炎,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酷暑的气息愈发地浓重起来。御花园中再没了往日的莺声燕语,宫中娇客们懒得出门,一例窝在各自宫中休养生息。碎华轩门可罗雀,湘妃竹蔫蔫地搭着枝条,满院子的生气似乎在转眼之间消失殆尽,唯余下一片扰人清梦的阵阵蝉鸣。

日光从窗外照入,偶尔吹过的一丝风成了奢望,拂动隔绝寝殿里外间的珠帘,碰撞声是清脆的,驱赶去半分暑气。

天气一热,人就容易困乏。阿九躺在美人榻上小憩,微合着眸子,手里的轻罗小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风儿,正昏昏欲睡,金玉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进来,带着焦躁与烦闷,埋怨道:“内官监的那帮子都是死人么?早吩咐了送些冰块儿来碎华轩,几个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她微蹙眉,眼皮略掀看那丫头一眼,声音有些慵懒:“这天气本就酷暑难当,你还这么大火气,当心嘴里生疮子。”

金玉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抬起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走到她跟前儿坐下来,径自将扇子接过来,一面替她打凉一面数落:“这么热的天气,咱们宫里的冰块儿早消磨光了!还不将东西送过来,不是要活活热死您么!”

阿九不以为意,口里宽慰道,“咱们碎华轩缺的东西,其它地方一定都缺,大热天的内官监恐怕早忙疯了。你别着急,我没觉得热,心静自然凉嘛。”

心静自然凉,也就她脾气这么好了!得亏是个帝姬不是个嫔妃,不然这副温温吞吞与世无争的性子,迟早让人欺负死!

“您就替别人说话吧!”金玉嗤了声儿,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探头朝外先张望,皱起眉头咕哝:“奇怪,我让小李子去内务衙门领咱们碎华轩这月的钱粮,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呢,别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阿九张了张口正要说话,珠帘便被人从外头打起了。抬眼去看,只见钰浅缓缓走了进来,清秀的面容神情不好看,背后还跟着个白白净净的圆脸小太监。两人走到跟前儿来给她行个礼,口里道:“殿下万福。”

她扶了金玉的手从榻上起了身,拿目光在钰浅面上打量一遭,又扫一眼那小太监,微微蹙眉:“出了什么事?起来回话。”

两人诺诺言谢,这才缓缓直起身。钰浅神色凝重,侧目瞥一眼边儿上的小太监,口里道:“殿下问你话呢,还不快一五一十地说了。”

宫中规矩重,奴才不能直视主子,多看一眼都是大不敬。是以小李子仍旧埋着头,哭丧着一张圆脸道:“回殿下,奴才没本事,罪该万死,这月的钱粮没能领足……”

“什么?”金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钱粮没能领足?一帮子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克扣咱们碎华轩的钱粮?没有王法了!”

“金玉姐姐您小点声儿吧,内务衙门的福公公说了,削减咱们碎华轩的用度,全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小李子满脸的无可奈何,抱着拂尘看一眼金玉,又道,“若不是皇后发话,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皇后?阿九眸光微动,满心的大惑不解。平白无故的,皇后为什么要削减她宫中的用度,这不是成心和她过不去么?想不明白,这段日子她绝没有开罪过皇后,甚至连坤宁宫的地界儿都鲜少涉足,无端端的,皇后为什么这么做?

她皱眉,问小李子道:“福公公有没有说是为什么?”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雪白的面皮颠起细微的波浪,“回殿下,奴才低微,哪儿配打听皇后娘娘的心思呢。”

他一无所知,金玉那头却猜到了什么。因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口里怒道:“这还用问为什么吗?良妃娘娘三天前就出宫省亲去了,老祖宗和大家昨日又去了昭觉寺还愿,宫里当家作主的只有皇后,没人管着,她还不变着法儿地整治您!”

这番毫无遮拦的话听得阿九面色大变,冷下脸狠狠剜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嫌命长了还是怎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当心祸从口出!”

金玉满心为她不平,这会儿气上心头听不住劝,不依不挠道,“奴婢说错了吗?堂堂一个国母做些不光彩的事,敢做还不敢教人说吗……”

话音未落,重重一记耳刮子便落在了那张白生生的左脸上,印上五道鲜红的指痕。沉闷的一声脆响平地乍起,殿里殿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当即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金玉惊呆了,抬起手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打她耳光的人,颤声道:“殿下……”

右手火辣辣的疼,阿九面上一派冷然,别过头寒声道:“送到浣衣局去,什么时候口无遮拦的毛病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帝姬向来是个好脾气,谁见识过她发这么大的火。钰浅和小李子都有些发怔,跪伏在地相视一眼,愣是谁也没有动。

阿九眉头拧起,一眼瞥过去:“本宫的话都没听清?”

这话惊得众人如梦初醒,钰浅朝金玉觑了一眼,那丫头似乎吓傻了,捂着脸跌坐在地上,一脸的不知所措,双目红红的,像是立马就要流下泪珠儿来。她向来看不惯这丫头,可日子长了还是有些感情,心中难免不忍,因思量了阵儿道:“殿下别动怒,金玉想也是知道错了,今后断不敢再犯的。”说着便朝不住金玉递眼神。

金玉反应也快,见钰浅替她求情,连忙顺着杆子往下爬,面上涕泗交错地磕头,口里连声道:“是是,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殿下别生气,奴婢舍不得离开您,您要打要骂都行,千万别把奴婢送走……”

女人哭哭啼啼让人心烦,阿九烦躁,合着眸子揉摁眉心。其实方才也是气话,这丫头怎么说也是谢景臣安排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自己一句话就真能打发走的。她沉默了会子,半晌才摆摆手,神情有些疲乏,“行了,起来吧。”

金玉哭声一滞,眨着赤红的双眼看她,“殿下不生奴婢的气了?”

阿九觉得疲累。谢景臣那头还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应付,这会儿莫名其妙的,皇后又来插了一脚,她也没什么心情同这丫头过多的计较,只是道:“没有下回了。你若一直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身边不会再留你。”

金玉揩了把脸重重点头,哭哭啼啼道:“奴婢知道了,殿下放心,今后奴婢绝不再犯。”

“能长记性自然最好。”她叹息,双手对叠着绕着圈,忽然半眯起了眸子看向钰浅,道:“替我备辇,我要去坤宁宫。”

钰浅一惊,“殿下这时候去坤宁宫,是要去找皇后娘娘兴师问罪么?”说完用力地摇头,“皇上和良妃娘娘都不在宫中,殿下不可冲动。”

“忍气吞声不失为良策,怕只怕,有人觉得我碎华轩是好拿捏的。”这个世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一味地隐忍没有用处,那就无需再忍。阿九扶了扶发髻下了榻,淡淡道,“姑姑放心,皇后娘娘是大凉坤极,是我的嫡母,我知道分寸的。”

皇后诚心找茬,当缩头乌龟也不顶用,索性敞开大门正面迎敌。横竖自己还是个帝姬,岑婉再要只手遮天,也不至于一口就能吃了她吧!

钰浅见主子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过多地规劝,只得应声是,复旋身出门张罗御辇。

*********

行行复行行,到坤宁宫时是未正。昼夜之中日头最盛的时候,跟太阳底下站着,像能把人活活晒脱层皮。怪就怪在连一丝风也没有,囫囵的天地全是闷与热,人在室内还没有太直接的感受,倒是苦了一众立侍在外的宫人,一个个汗流浃背浑身发热,只恨不得一场倾盆大雨从头到脚冲刷个干干净净。

皇后坐在杌子上盘弄香珠,外头丫鬟进来传话,咬着耳朵说:“娘娘,欣和帝姬来了。”

闻言,那双狭长的明眸隐隐泛起一丝笑意,戴着护甲的指头微微翘起,一身的尊华掩也掩不住。她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透着金光打量,漫不经心道:“娉婷你看,这是太后送给本宫的蜜蜡,成色品相样样都是上佳,到底是老祖宗,手里头的东西没有不好的。”

娉婷一笑,柔声道:“娘娘可是老祖宗亲自挑的皇后,绝不是良妃那起子狐媚东西能比的。”

“难得老祖宗一门心思向着本宫,”皇后的唇角极缓慢地勾起一丝笑,曼声道,“这么一来,过些时日本宫就能对皇上提一提给欣荣和谢丞相赐婚的事了,有老祖宗从旁帮衬,不怕谁不答应。”

是时一个宫女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对叉着双手沉声道:“娘娘,普照寺大德敬献的送子观音送来了。”

“好。”岑皇后抚了抚琉璃耳坠,侧目看娉婷,“一切按太后的意思来。”


40|4.13家表


华光璀璨流溢,日照依次洒向乾清宫和后头的交泰殿与坤宁宫。紫禁城的中枢地带,人如果从高处俯瞰,便能瞧见三座巨大而宏伟的宫殿连成了一线,琉璃瓦是艳绝的金色,煌煌如画,无怪乎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御辇落了地,钰浅打轿帘,左右上前搀扶,迎出一个白皙明媚的美人。北方人身子高挑骨架子大,她却是典型的南方人。身条纤细得有几分孱弱,碧灵的一双妙眼微微眯起,扶了金玉的手立在坤宁宫前,浑身上下都是万丈金光。

立侍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请安,说帝姬万福。阿九面色淡淡的,随口嗯一声,摆了摆手请诸人平身,也不多言语,径自提了裙摆从空地上头徐行而过,直直进了殿。

来得恰是巧,将将迈过门儿,岑皇后便从落地罩那头穿了过来,打眼瞧见她,立时挂上满面的笑容,“天气这么热,难得帝姬这么有心,还来看本宫。”边说边在主位上款款落座,随手一指玫瑰椅,“赐座。”

紫禁城里行走的人,练的就是两面三刀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时候功夫到了家,离出头触天光也就不远了。

阿九也展颜,眉角眼梢都是笑意,给皇后请个安才坐下来。有宫女进来奉上茶果点心,皇后一手托茶碗,一手捻起盖,低头轻轻吹茶沫儿,眸光专注地望着水中漂浮的茶叶,含笑道:“帝姬是不是有事要同本宫说道?”

与人斡旋好比行军打仗,讲究一个你来我往。阿九起先还在琢磨怎么开口,如今倒好,皇后开门见山,也省得她再多费心计和唇舌。

心头思忖着,她样子还是要做的,因双手交握在腹前望向皇后,面上的神情微妙,恭谨同疑惑交织,似乎斟词酌句,沉声道:“回母后,今日我宫中的奴才去内务衙门领钱粮,比上月的削减了不少……”说着稍顿,抬眸观望皇后面色,试探道:“福公公说全是母后的意思,欣和此来,是想问问是否确有其事。”

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皇后心头大悦。到底只是个庶出的公主,凡事都得看她这个嫡母的脸色。生了副狐媚子面相也是枉然,不能讨太后的喜爱,正如她那娘一样,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做出副惊讶的神态来,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可本宫从未说过要削减碎华轩的钱粮啊。”说完转头看身旁的宫女,厉声道:“去,给本宫查个清楚,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假传本宫旨意,严惩不贷!”

边儿上的人应声是,麻麻溜溜地退了出去。皇后又回过头来看阿九,面上的神色有些无辜,叹息道:“这宫里最怕些无中生有的东西。本宫坐镇后宫,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偶尔一个疏忽便让人逮着空子了。”说着稍停,柔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帝姬深明大义,定不会对本宫有所误解吧?”

能坐上坤极这个位置的人,执掌凤印,统管内廷三宫六院,没点脑子是不行的。且不论岑婉智谋如何,单是这副情真意切的状貌便叫阿九有些感叹。这么个女人,心里恨死了你,表面上却还得装得大度和蔼,也真是难为了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阿九心下冷笑,面上却一丝不露,装样子这个招数她比谁都熟练,遂端起副诚挚的眼神望皇后,笑道:“母后向来温柔慈蔼,待欣和视如己出,欣和怎么会对您有误解呢。”

两人正说着,殿外信步进来个抱拂尘的人,阿九觉得脸熟,多看了两眼认出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苏长贵。苏公公进了殿朝皇后和她分别道个安,恭谨揖手,道:“娘娘,容昭仪来了。”

阿九那厢正低着头喝茶,乍一听这话,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变,又见皇后面上的笑容绽得更盛,点头道:“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着素色广袖衫的美人在宫人的搀扶下翩翩然入了殿。抬眸在殿中扫一周,看见阿九时眸光微动,却又很快地移开了,口里朝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容盈说着便要行礼,皇后赶忙让左右将她扶稳,笑盈盈道:“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快坐下。”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耳旁炸了开,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空白。阿九睁大了眼,猛地抬头看容盈,一脸的难以置信。

有孕在身……有孕在身?她的目光往下挪移,直直落在那平坦纤细的腰腹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容盈怀了身孕?什么时候的事?她皱起眉头冥思苦想,如果没有记错,这人前不久还身受重伤藏匿在她宫里,那样可怖的一道刀伤,她怎么可能怀着孩子,这也太离奇了!

阿九面上一阵青白交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容盈的肚子瞧。忽地,皇后的声音传过来,总算将她的思绪拉扯了回来,说道:“帝姬还不知道吧?今日晨间太医去替你容母妃请平安脉,诊出她怀了身孕,有近两月的光景了。”

两月的光景……怎么可能?受了那样重的伤,能保住一条命已是老天垂怜,她腹中的骨肉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她大惑不解,勉强定定神扯出个笑容,眸子望向容盈,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道:“是吗?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欣和恭喜容母妃了。”

然而容盈面上却是一派的平静无波,眉眼间竟然是她从未见过的祥和宁静,唇角微扬道,“承帝姬吉言,多谢。”

皇后笑容不减,眸光微转朝边儿上的宫女递个眼色,复又缓缓道:“对了昭仪,老祖宗听闻你腹中有喜,特意从普照寺请了尊白玉送子观音,你供在宫中,我佛慈悲,自会庇佑你母子平安。”

“臣妾多谢老祖宗,多谢皇后娘娘。”容盈神情恬淡,垂首道。

岑皇后微颔首,又笑道,“老祖宗心疼昭仪,那观音像本宫见过,可漂亮了。”说着一顿,目光看向阿九,似乎恍然大悟,连忙吩咐宫人道:“帝姬还没见过,快,将送子观音请入殿里来,咱们都开开眼界沾沾喜气。”

阿九心下蹙眉,心头没由来地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隐隐约约,教人不安稳。她是个谨慎的人,登时意识到有一丝不对劲,因开口道,“母后,送子观音是老祖宗对昭仪的心意,欣和就不必瞻仰了吧。”

然而还是迟了,她最后一个字儿还没落地,外头两个太监便已经抬着观音像颤颤巍巍地入了殿。

一屋子的人全将目光投注过去,只见那尊送子观音通体晶莹,白玉的质地几近透明,仿若日光一照能透过来似的。并不大,一人抱在怀里已经足够,然而由于太过贵重,那两个太监捧着观音比捧祖宗牌位还小心谨慎,脑门儿上大汗淋漓,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阿九皱了眉,这白玉观音来得也忒快了些,简直就跟一直等在殿门外头似的。

岑婉从椅子上起了身,众人正不解,又见皇后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接那奉着观音像的托案。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面往容盈走,一面笑道:“老祖宗曾再三叮咛,嘱咐本宫务必要亲手将观音像交到昭仪手里。”

这份儿尊荣可真令人受宠若惊。容盈口里应个谢,起身便伸手去接。

心头的不安在刹那间膨胀到了极致,阿九抬眼,恰好觑见岑婉的双手十指略松,观音像失衡,险险便要从托案上滑下去。她大惊失色,刹那间明白过来--这个皇后恐怕是打碎太后御赐的送子观音,借此陷害容盈!真是个歹毒的阴险的人!

心头一沉,身体的反应比思绪更快,她旋即便起身去接快要落地的观音像。

皇后唇角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阿九动作一滞,猛然察觉到自己中了计,然而来不及了,一股暗力狠狠打在腰际,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扑过去,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白玉落地生花,送子观音在地上硬生生碎成了三截。

一室俱寂,偌大的殿中唯有玉漏相催,众人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没有回过神。

皇后怔怔的,未几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望向阿九,居然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摔碎送子观音是大凶之兆,帝姬,你同容昭仪有何冤仇,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这个皇后是有备而来,下了个圈儿等着她往里钻。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竟然着了这卑鄙之人的道!

阿九心头一声冷笑,面上却仍旧淡漠,只是平静地望着皇后:“诚如母后所言,欣和与容母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摔碎送子观音。”

岑婉被她坦然的目光看得一憷,霎时恼羞成怒,拍案斥道:“言下之意是本宫污蔑你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横冲直撞打翻了白玉观音,还能有假么!这白玉观音是老祖宗御赐,你可知这是对太后大不敬!”说着微顿,稍稍平复平复心绪,阔袖一拂语气缓和几分,道,“罢了,姑念你是帝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跪于英华殿外思过,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起身!”

钰浅和金玉俱是满心惶骇,主子只是来讨个公道,谁料到会得来这么个结局!皇后分明是蓄意为之,什么内务衙门削减用度,全都是幌子!为的只是让帝姬自投罗网,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么出戏,主子这回根本是百口莫辩!

金玉急得眼泪打转,这样毒辣的日头,主子的身子本就弱,真要像皇后说的那样去英华殿外头跪着,还有命活么?这么个女人简直是蛇蝎心肠,和善良温婉的良妃简直没法儿比,哪儿配当什么皇后呢!眼下可怎么办哪?大家和良妃娘娘都不在宫里,皇后一句话便容不得任何人违逆,想搬救兵都没辙!

她心急如焚,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朝岑皇后不住地磕头,哭道:“皇后娘娘明鉴,殿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您菩萨心肠,饶了殿下这一回吧,饶了殿下这一回吧!”

钰浅也跟着跪下来,朝皇后用力地叩头,“求皇后娘娘开恩!”

岑婉皱了眉,侧目在那两个宫女面上扫一眼,眼神有些不屑,嘲道:“原来欣和帝姬宫中的奴才这样不懂规矩。本宫面前,哪儿有你们说话的份儿——”说着眸光一凛,寒声道:“拖下去,全都给本宫赐杖刑。”

阿九面色惊|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见坤宁宫的太监们已经搬来了凳子取来了板子,架起两个丫头不由分说地押上去。苏长贵抱着拂尘立在边儿上一脸冷漠,对揖了双手朝皇后一拜,躬身道:“娘娘请吩咐。”

岑婉漫不经心道:“打。”余光瞥了眼阿九,淡淡道:“帝姬什么时候认罪领罚,什么时候停。”

苏公公应个是,双脚摆开呈外八,吊着嗓子喊:“行刑,用心打——”

宫里行杖刑,受刑的人生或死,全看监刑太监一句话。靴尖摆外八,一顿板子下来留活口,摆内八,人是必死无疑的。还有说的话也有门路,监刑太监要呼喝,“着实打”、“阁上棍”喊声动地,闻者股栗。通常来说,一句“用心打”还能活命,要说的是“着实打”,人还没受完刑就得落气儿。

两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哪里吃过这样的大刑,第一棍子下去便觉命去了半条。这还不算最痛苦的,内廷里头不拿奴才当人看,主子便是要了你的性命,那也是天赐的恩赏。一棍子一声“谢皇后恩典”,喊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将人的魂魄都抽出来。

阿九狠狠咬住下唇,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头升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悲凉同无助。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云泥之别,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受尽欺凌苟延残喘,有的人却能一句话便左右别人的生死?紫禁城里这些所谓的主子,凭什么能受人顶礼膜拜,究竟何德何能?

她没有哭,然而心头刀扎似的难受。重重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说到底还是她没用,当了帝姬又怎么样,凭着一个头衔能保护自己罢了,其余还能做什么?她无权无势,背后无所倚仗,只能含冤莫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受屈打!

动手吗?救她们吗?可是不行,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她必须咬紧牙关忍下去!

阿九双膝一弯朝皇后跪了下去,沉声道:“欣和知罪,母后放过她们吧。”

皇后闻言一笑,手略抬,“行了,住手吧。”说罢低头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尖利的护甲挑起她的下颔,端详那张花容月貌,只觉刺眼异常,未几又半眯起眸子沉声道:“早认了多好,也省得这两个丫头受皮肉之苦。去领罚吧,帝姬。”

有老祖宗授意,岑皇后心中自是有恃无恐。这紫禁城里什么都讲究个身份,她是一国之母,比良妃大,她的女儿是嫡公主,比这个庶出的帝姬大,再者说,她们母女背后还有太后老祖宗,太后可比皇帝还大。对老祖宗大不敬,这么个罪名压下来,便是万岁回宫后知道了又如何,还能与老祖宗过不去么?

堂堂的帝姬,从坤宁宫出来却像是被押解的凡人,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面露凶相的太监,仿佛随时提防她逃跑似的,眼风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

金玉和钰浅如今都是残兵败将,几棍子下去从臀股一直痛到太阳穴,见帝姬被押走,相互搀扶着追上来,有气无力地喊:“殿下,殿下等等,咱们陪你一同去……”

阿九眼风一斜,漠然道:“回碎华轩,传太医来,若我回宫时你们还没上药,便治你们抗旨不尊之罪。”

两个丫头都在流泪,拿手背不住地揩脸,金玉抽泣得格外厉害,道:“奴婢不走,殿下上哪儿奴婢都跟着您……”

“胡闹!”她厉声地斥,摆出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恫吓她们:“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别人欺负我这个帝姬,如今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

两人被堵得没了话,担心再跟上去真令主子生气,只好驻足不再朝前,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渐行渐远,迎着烈日朝英华殿的方向行过去。股后的疼痛钻心彻骨,然而金玉无暇顾及了,歪着身子不住地哭,朝钰浅道:“怎么办哪姑姑,这鬼天气,皇后又是铁了心要折腾帝姬,这一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钰浅着急得不行,哽咽了两声道:“我也没主意。皇后是国母,如今宫里最大的主子就是她,咱们俩都是拿膝盖走路的奴才,能帮着帝姬什么!”

“如果本宫是你们,这时候就不会在这儿说些无用的话。”

背后传来个端丽清冷的女声,两个丫头愣了愣,回首去看,只见一个容光照人的女子扶了宫人的手施施然而来,想要行礼,可身上的伤痛得厉害,只好崴着腰杆儿不伦不类地福个身,道:“参见容昭仪。”

容盈的面色漠然,垂了眸子,目光从两人的面上扫过去,淡淡道:“帝姬大祸临头了,当奴才挺身护主无可厚非,只是太笨了。”

钰浅眼珠子转了一圈儿,俯首道:“请娘娘明示!”

容昭仪略勾了唇角,挑眉道:“除了圣上同良妃,你们就不知道求谁了么?”

**********

太阳就在头顶,没命似地炙烤天地,似要在方禁宫中燃起一把熊熊烈火。英华殿历来是诵经祈福的佛堂,前头的空地宽广无际。滚烫的是青石铺成的地,挨一下,似能活活烫下人的一层皮。

丹陛上是日晷,两旁陈设丹鹤铜龟,宏宏庞庞。

阿九端然走到空地中央的位置,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月台下,入目的只有长长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头。她的影子是倾斜的,长长地拉成一条线,纤瘦,而又有几分沧桑与悲凉。

两个看守的太监相视一眼,慢慢悠悠地踱到树荫下站定,其中一个方脸的摸了摸下巴,望着帝姬皱眉道:“哎,太阳这么大,帝姬身娇体弱的,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怕什么?”另一个嗤了声,抚着腰上的绦环牙牌道:“咱哥俩只是奉皇后的旨意办事,再者说,她自个儿摔了白玉观音,怪得了谁?”

那方脸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话是这么说,可主子的心思谁摸得准呢?他们奴才的命,在贵主们眼中比烂泥巴还贱,要帝姬真出了什么好歹,皇上良妃怪罪,谁能保证皇后不会把他们俩推出来当替死鬼?因道:“我看哪,咱们还是得看着点儿,罚跪归罚跪,可不能让她真怎么了。主子们心思难测,咱们算个什么!”

那把玩牙牌的也跟着颔首,附和道:“唉,所以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投胎那一关,出身好比什么都好,其它什么都是虚的。”

炽烈的太阳当头照,阿九身上的衣裳全都被汗水打湿了,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教人浑身不舒服。然而她却面无表情,平静地承受着一切,像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偶尔几滴汗珠子顺着下颔滑落,滴在地上开出花。

天色渐暗,日头的气焰总算消下去。干站了这么久,两个看守的太监都有些熬不住了,此时远处行来一个人影儿,两个奴才半眯起眼去看,近了认出是娉婷,连忙呵腰揖手道:“娉婷姐姐。”

娉婷嗯一声,随意道:“宫里还有一大堆的活等着你们干,跟我回去吧。”

“是是,”两人心头一喜,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还在罚跪的帝姬,因试探道:“那欣和帝姬……”

“随她跪着吧。”娉婷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话,说完便旋过身,带着两个太监去了。

昼夜交替的时辰,暮色蓝得偏黑,却又并不浓郁,显得稀稀薄薄。不多时便开始落雨,起先还细润,没多久那雨势由小及大,渐渐有倾盆之势。

无遮无掩,雨串子肆无忌惮地砸在身上。阿九只觉得脑子晕得厉害,努力想将眼睁开,然而眼帘上尽是雨水,视线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了纱。

膝盖痛吗?应该是痛的吧,只是她已经麻木了。恍惚间想起在相府时被谢景臣罚跪,和今日的情景竟然出奇地相似。

疲乏同困倦充斥了全身,她皱了皱眉,好累,怎么会这么累,累得她想一睡不醒。

眼前蓦地一黑,她的身子重重地往一旁滑倒下去,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冰凉的指尖触上滚烫的颊,一片虚无中似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脑子里是全团浆糊,迷迷糊糊睁眼看,口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41|4.13家渡


珠幕连绵,英华殿中似乎有人叩响洪钟,空响袅袅,像是超度亡灵,散落在这无边无涯的黑暗中,带着一种冰冷绝望的意境。

冲刷不休的瓢泼大雨,似乎要在一夜之间洗干净这座禁宫的罪与恶。穹窿上头是电闪雷鸣,轰轰隆隆的惊雷大作,间或有一窜火星子扯过去,打亮道白生生的光。

狂风暴雨中有人疾步而来,到了跟前低头看,帝姬躺在地上,孱弱的身形在一望无垠的空地上显得渺小无依,脸色煞白,死气沉沉。

心像被什么狠狠扼住,又像被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一下一下又密又重,那是阿鼻地狱的酷刑,鞭笞在三魂七魄上,要让人永不超生。

“……”薄唇紧抿着,稍一松开便轻微地发颤,谢景臣弯下腰揽她,将那副娇小的身子半抱进怀里,那样的瘦弱,肩膀硌得人生疼。他的眸子掩得极低,喊一声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像磨出了血丝儿,“阿九……”

声音太低,她在一片混沌中什么都没听见。太累太疲乏,浑身上下连最后的气力都要没有了,然而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似乎有无形的东西在驱使,鬼使神差一般,她用力地掀开了眼皮。

浓重的水雾萦在眼前,眼前的世界是迷蒙荒芜的一片,她半眯起眼,依稀看清眼前是副人脸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不甚真切的梦。耳畔隐约传来钟鸣的声音,寂寥而凄迷,教人分不清梦境与人世。

有人来救她了么?她不大确定。

年轻姑娘家总爱幻想英雄救美,阿九却从来不。人说越卑微的人命越硬,这么多年来,从淮南的城隍庙到京都的相府,从孤苦伶仃的乞儿到乾字号的阿九,她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什么样的罪没遭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尔虞我诈自相残杀,多少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靠的都是她自己。

恍恍惚惚间,阿九想起在相府时被人追杀,那彩面戏服的男人从天而降,纤尘不染,濯濯其华,简直就像人间救苦救难的神明。

不知怎么的,视线中的一切忽然又清晰了几分,她趁机定睛望,那却是谢景臣的脸,近在咫尺。他面上却全是雨水,乌黑的发湿漉漉地贴在耳际,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方正齐楚高不可攀,甚至有几分狼狈。

阿九有些错乱了,眼前这张脸同那涂彩面的徐徐重合,化作两个隐约不真的影子。

苍白的唇瓣略微开合,他俯下头,右耳轻轻贴近她冰凉的唇。入耳的声音沙哑得有些难听,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她说:“你终于来了。”

话音方落,她的眸子便合上,重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金玉和钰浅是后头赶来的。伤在令人尴尬的位置,两个姑娘走起路来都疼得钻心,更别说跑了。然而她们也顾不得了,忍着疼痛死命疾奔。在如今的大凉,丞相出行,丝毫不亚于皇帝巡游,是以两丫头背后还跟着一众锦衣卫。众人蜂拥而至,见了眼前一幕皆是愣在了原地。

金玉看一眼丞相怀里的人,当即魂飞魄散。想凑过去又不敢,只能干站在不远处,捂着嘴涕泗横流地嚎啕:“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醒醒哪殿下……”

谢景臣眼风一扫瞥过去,凌厉似要将人千刀万剐。金玉被吓住了,哭声立刻哽在了喉头。他收回目光,解下披风一把裹住怀里的人,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跪了多久了?”

金玉一面哭一面拿手揩脸上的雨水泪水,道:“大人,殿下从未时许就让皇后娘娘罚在这儿跪着了……”说着一顿,又续道,“奴婢们本来要立刻出宫找大人的,可苏公公在神武门那头拦着,奴婢们无计可施,费了好些功夫才偷了腰牌溜出来……”

未时?皇后?好得很!他唇角勾起个阴测测的笑容,将人抱起来大步朝前走,沉声道:“传太医到碎华轩。”

边儿上有眼色地连忙凑过去撑伞,跟在后头小步地跑。钰浅和金玉早都哭成了泪人,见他走了也连忙紧步追上去。徒留一众的锦衣卫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错愕不明所以。

他们都是谢景臣身边的人,出生入死多少年。丞相是什么性子,持重内敛,操纵天下,即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谁见过他这副模样,活脱像丢了魂魄似的!

雷雨交加的夜,风凉透了,吹在人的皮肉伤像锋利的刀子,廊庑下的宫灯被吹得左摇右摆,戚戚零零。

紫禁城里的消息传得快,不消片刻,欣和帝姬昏倒在英华殿外的消息便走遍了宫中各处。

岑皇后闻言有些惊讶,端起的茶盏又重重落回花梨桌,蹙眉道:“昏过去了?”说着一停,语调有些嘲讽,“到底是万岁爷的种,不在宫里长大也能生得这么体弱金贵。”

娉婷面色不大好看,沉声道,“娘娘,目下的当务之急是将帝姬从碎华轩带到坤宁宫来。将欣和交到谢丞相手上,这对您可不利。”

皇后没明白过来,挑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您想想看,”娉婷压低了嗓子道,“丞相权倾朝野,便是大家同老祖宗也得顾念他三分。虽说让欣和帝姬罚跪是老祖宗出的主意,名正言顺由头也足,可若谢景臣要帮欣和,凭他的智谋,若教唆欣和对您倒打一耙,这可不妙。。”

皇后一愣,垂了眸子细细琢磨,复半眯了眸子颔首,道:“你说的对。文臣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欣和是他送入宫的人,要帮一把也不无可能。本宫得赶紧将帝姬接过来,一来提防谢丞相,二来……”

娉婷接口道,“等皇上回宫,见娘娘对病中的欣和帝姬悉心照料既往不咎,定会赞娘娘菩萨心肠。”

皇后一笑,让左右搀扶着徐徐从矮榻上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你的主意是不错,可若是丞相不肯让本宫将人带走呢?”

“这倒是个麻烦……”娉婷微微颔首,思索一阵儿又换上副宽慰的口吻,朝皇后恭敬道,“娘娘放宽心,谢大人虽权势极大,可他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个臣子,娘娘您是一国之母,说的话便是金口玉令,谁敢违逆呢!”

那头的坤宁宫风刀霜剑,碎华轩的情形也不好。帝姬高烧不退,宫人们急得团团转,一个个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又像锅炉里烧沸的水,似要经受不住这煎熬人的折磨。

金玉守在病榻前,打眼望,帝姬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只是躺在绣床上面如纸色,眼皮子合得紧紧的,呼吸微弱至极,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她难受得厉害,瞄一眼床沿上坐着的人,只好赤红着双目咬牙不哭,将冰镇了的帕子叠了又叠就要敷在阿九的额头上。

然而谢景臣在边儿上杵着,即便不说话也有股浓重的压迫。金玉心头又担心又害怕,手上打了滑,巾栉便落在了地上。她大惊失色,连说了几句奴婢该死,又手忙脚乱将巾栉拾起来洗干净。

谢景臣往她一乜,眉目间平静得像死水,只那幽深的眸中是暗浪滔天。径自伸手将巾栉接过来,小心翼翼覆上她的额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口里淡淡道:“看来几位大人年事已高,一个药方儿也得写这么久。”

一众太医们正忙着写方子下药,听了这话,豆大的汗水儿便涔涔往下落。医正们都是读书人出身,与谢景臣同朝为官,气势上自然矮了一大截。

几人面面相觑,未几,其中一个当事的站出来朝他深作一揖,埋着头诺诺道:“相爷,方子已经开好了。”边说边将手里的药方递给钰浅,“照着方子去御药房抓药,七碗水煎成一碗水,尽快给帝姬服下。”

钰浅应声是,撩了帘子旋身去了。他面色仍旧沉静,指尖缠着念珠一摆手,眼也不抬道:“都出去。”

众人心头惊骇,帝姬的寝殿,丞相一个外男独自留在这儿,怎么样不妥当。然而他说的话不容忤逆,太医内侍们眼神上一番来往,只好闻言躬身应是,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金玉走在最后头,面色萦着几分忧色,很是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

这个节骨眼儿上,殿下这样虚弱,摇晃一下就能散架似的,丞相再喜怒无常,也不至于对着个重病之人下毒手吧!她没个奈何,只好在心头安慰自己,最终咬咬牙旋过身,反手合上了殿门。

听窗外,雨已经停了,唯有檐下还有淅淅沥沥的脆响不休。雨过便该是天晴,该是苦厄过去的好兆头,然而这会儿不是白天,没有虹桥,没有温暖的日光,夏令的夜晚,天色重得像无底的洞,黑漆漆一片,风声呼啸着有朔冬的意味,像精怪的吟唱,要引人堕入无尽的深渊。

她躺在榻上,闭着双眸无声无息,安静得像入了画,一头的青丝铺在枕上,如墨又如绸。

胸腔里有东西要炸裂开一般,烧得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他眸光微动,端详她良久,又伸手去触她的发,指尖却在发抖,穿滑过去,五指用力收拢,握住一束冰凉的发丝在掌心。

人前还能强自镇定,这会儿人去殿空,他的怒火几乎要烧透半个冷夜。在英华殿外看见她,孤零零地躺在雨中,那副孤苦可怜的模样简直令他心如刀绞。

他低头吻她的额,薄唇似乎有些迟疑,带着几丝试探的意味,最终温柔地落下去,隔着冰冷的巾栉仍旧能触及那火一样的温度,几乎要灼痛他的唇。

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一副石铁心肠,居然会为了她心慌意乱。在暴雨中看见她,那时的滋味叫人毕生难忘。那是一种惶恐得濒临失控的滋味,究竟在惶恐什么?怕她死么?怕失去她么?

最初对她,明明只是金蝎蛊勾惹起的欲念,从何时变得这样难以割舍?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炽热而柔软,仿佛能烧热积年的霜雪。

人总是出于本能地渴望同类,她是他养大的人,某种程度上其实与他许多相似,譬如杀人不眨眼,譬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而她又是矛盾的,一面工于心计,一面童稚天真,一面冷漠自私,一面又能为了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在她脸上鲜少看见笑容,然而怪异的,他居然清楚地记得她笑的样子。红唇绽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弯弯的眼睛像月牙,明媚堪比三月春光。

然而这时她紧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毫无生气的,呼吸太轻薄,屏息去听才能分辨一二。他的怒火难以抑制,今日之事,若没有太后授意,单凭皇后那个蠢物怎么有这个胆子!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一个太监的公鸭嗓儿,隔着门板扬扬长长地响起,呼道:“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方落,坤宁宫的仪仗已经进了碎华轩。金玉面色大变,暗道这个皇后果真是阴魂不散,殿下都让她折腾成这样了还不甘心么?这都找上门儿来了!她心头悲愤,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好领着一众宫人出去迎驾,跪伏在地上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岑皇后扶了娉婷的手立在院中,垂了眸子扫一眼众宫人,略皱了皱眉,纤纤玉指捻着手巾掩鼻子,眼中有几分嫌恶之色,曼声道:“听说帝姬身子不爽?”

这口吻轻描淡写,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金玉跪在地上听得鬼火起,恨不得一口唾沫啐在这张金尊玉贵的脸上,狠狠咬了咬牙,暗讽道,“回娘娘,帝姬在英华殿外跪了好几个时辰,跪到大雨倾盆也没等到让她起来的旨意,受了风寒,正发着高烧呢。”

娉婷眉毛一挑上前,指着她怒斥:“不要命的东西!怎么敢这样跟娘娘说话!”边说边挽袖子要朝金玉挥耳刮子。

是时殿中信步走出一个人,曳撒与长发都是半干,却不掩丝毫风华。谢景臣施施然而来,对掖了双手,垂眸道:“臣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娉婷手上的动作,只得堪堪作罢,领着一众坤宁宫的内侍朝他屈膝,异口同声恭谨道:“丞相千岁。”

关于谢丞相的手段,宫中女人即便不曾亲眼见识过,也都有耳闻。妇道人家胆子小,见了他,岑皇后面色微变,若非无可奈何,她是绝不愿与这人打什么交道的。然而转念一想,这人再耀武扬威也是在旁人面前,再大的功劳和权势又如何,官场上那套罢了。他尊她一声皇后便要忌惮她听她的话,权倾朝野又如何,和奴才有什么两样!

如是一想,岑婉心神稍定,望着他道:“帝姬昏迷,听闻是丞相将她送回来的?”

谢景臣语调平平说个是,又垂着眸子朝皇后道:“帝姬就在寝殿中,娘娘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看看。”

皇后见他言辞恭谨,心中骄矜更甚,挑起个微微颔首,“无需丞相提醒,本宫此来,原也是来看看帝姬的。”说完便要领着一众宫人进寝殿。

他琵琶袖一抬将人拦下来,淡淡道:“帝姬正是病中,太医交代不能让人叨扰,皇后娘娘随臣入殿便是。”

岑婉略皱眉,思索了一阵便妥协,让娉婷等人在院中静候。谢景臣朝她微微躬身,牵了袖子朝前一比,唇角挂着丝寡淡的笑,“娘娘请。”

岑皇后也未多想,提步上前入了殿,从外间穿行而过,谢景臣替她打珠帘,绕过仕女图屏风引着她一路到帝姬的绣床前。

床前垂挂着菱纱缎子,没有合拢,缝隙里透过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双眸紧合,额上覆着冰镇巾栉,果然是一副重病的情景。

在这紫禁城里,病同死一样不吉利,皇后觉得有些晦气,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回首看谢景臣,也不多绕弯子,单刀直入道:“谢大人,帝姬这副样子看来不大好,本宫放心不下,还是将欣和接到坤宁宫去将养为好。”

他一哂,眼皮子略抬觑皇后一眼,目光如冰:“将帝姬接到坤宁宫,这恐怕不是老祖宗的意思。”

老祖宗的意思?皇后心头惊慌,面色一阵青白交织,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强自镇定道:“本宫不明白大人是什么意思。”

他轻抚念珠寥寥一笑,寒声道:“娘娘承认也好,装糊涂也罢,臣只想告诉娘娘,欣和帝姬在臣的眼皮子底下,谁都不能动她一根毫毛。”

岑皇后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忤逆她,霎时怒急攻心,指着他口不择言地道:“谢景臣,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本宫是皇后,是这大凉的一国之母!你算什么东西,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么?不过我高氏皇族的一个家奴一条狗,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

他眼色蓦地一寒,指尖微动,一枚沾了剧毒的银针飞掷而出,不偏不倚刺入皇后的眉心。那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甚至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身子便软软地滑倒了下去。

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谢景臣凛了眸子微微侧首,将好对上阿九惊愕的目光。


42|4.13


夏令的天说不清,才小的雨又渐渐大起来,来势汹汹。

这样大的雨势在北方少见,万道雨箭落在红墙绿瓦间,也狠狠刺入碧落池,溅起半尺来高的水珠,浪声滔天。宫灯在房檐屋角下飘飘摇摇,衬着电闪雷鸣,远看去就像是鬼火,孤寂的,诡异的。塘中的池鱼早已被这场风浪搅得精疲力竭,奄奄即将睡去。

才刚雨停了阵子,是以皇后带来的人都杵在院子里,这会儿雨又大了,哗啦啦的雨珠子不住从天上往下倒,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始料未及,兜头盖脸挨了淋,浑身湿漉漉的,看上去又滑稽又狼狈。

娉婷心头火起,暗骂了两句鬼天气,复又抬起右手往头顶上遮了遮,略思忖便提步往屋檐下头走,一面走一面回身看一众宫人,压低了声音斥道:“都是呆木头还是怎么,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么?还不过来!”

几个奴才微微一愣,来不及多想便紧步跟上去,然而任谁也没料到的,他们的姑姑将将牵了裙摆要上台阶,有人却身子一侧,就那么直杠杠地挡在了她跟前儿。

天上在下雨,人就要低头,娉婷一怔,视线里蓦地闯入双干干净净的绣花鞋,她蹙眉抬头看,却见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意态闲闲地站在眼前,双臂环在胸前,面上似笑非笑,俨然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雨愈下愈大,没命似地从天上倒下来,娉婷满身满脸都是雨,哪里还有工夫同她周旋,也不说话,只步子一转欲从另一方上去。

眼瞧着坤宁宫这群人淋成落汤鸡,金玉大感痛快。这帮子为虎作伥的东西,平日跟在皇后身边儿作威作福,帝姬这会儿还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这帮子奴才想上来躲雨?哪儿那么容易!

她心头咬牙切齿,面上却仍旧含笑,只往左边儿迈出一步,重又不偏不倚拦在了娉婷身前,故作惊讶地咦了声,道:“娉婷姑姑想做什么?”

跟大雨底下站了这么久,娉婷身上的衣裳早湿透了,黏黏腻腻地贴着皮肉,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听金玉这么一问,她登时怒火攻心,气急败坏道:“你这问的不是废话么!这雨跟疯了似的,是个人都得到房檐底下避雨!”

“是么?”金玉勾起个冷笑,声音蓦地沉下去:“帝姬今日在英华殿前跪了那么久,烈日曝晒疾风暴雨,姑姑果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没想到比欣和帝姬还金贵,主子都受得的东西,你倒受不得。”

这话说出来,听得一众宫人冷汗直冒。紫禁城里人人皆知,娉婷姑姑在宫中年岁已久,又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主子跟前儿是奴才,奴才跟前儿却顶小半个主子,被人这么吡哒是破天荒头一遭,活活气死不说,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好消受的。

娉婷胸中怒火翻涌,然而碍于人前又不好发作,只得竭力扯出个笑容,口里道:“金玉,这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帝姬是金枝玉叶,怎么能拿来和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相提并论……”

“帝姬金枝玉叶,尚且能淋雨淋得重病不起,”金玉寒声打断她,眼风儿扫过去,慢条斯理道,“姑姑怎么就淋不得了?”

雨水肆无忌惮冲刷全身,娉婷大感恼火,一时也顾不得仪态风度了,扬手指着金玉,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娉婷姑姑见谅。”金玉朝她漫不经心鞠一礼,双手对叉在腹前漠然道,“奴婢无品无阶,说教训姑姑,那是万万不敢的。只是相爷不让人叨扰帝姬休息,姑姑若执意如此,置相爷的话于何处?”

娉婷跟在皇后身边多年,一贯足智多谋伶牙俐齿,可这丫头抬出谢相说事,那一瞬竟堵得她哑口无言,口里“你”了半天也没挤出个下文来。

金玉一笑,换上副恭恭敬敬的神态,朝她垂首道:“并非奴婢为难姑姑,实在是丞相之令难违,相爷的性子与手段姑姑想必也有所闻,难道就不怕触怒谢大人么?”

话音落地,娉婷面色倏忽大变。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她跟在皇后身边多年,也可谓阅人无数,方才谢相言行无不处处护着欣和帝姬,加之金玉的语气,俨然是将谢景臣当做了碎华轩的靠山,空穴来风,若不是知道什么隐情,这丫头怎么敢这样言之凿凿?

这可不妙,她半眯了眸子。欣荣帝姬属意谢相已久,皇后娘娘一门心思要为帝姬与丞相赐婚,如今半路杀出个欣和帝姬,搅得全盘皆乱!

娉婷蹙眉,转念又忽然觉察到了什么--皇后娘娘此行是带欣和帝姬回坤宁宫,都进去这么长时辰了还不出来?暗道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觉得怪诞,心头惶惶然,背上泌出涔涔冷汗,黏在皮肉上分不清汗同雨,上前一步道:“皇后娘娘跟着丞相入殿,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我进去看看。”说罢便要直闯进去。

金玉手一横,冷眼望着她道:“大人有吩咐,除了皇后娘娘任何人不得入内,奴婢劝姑姑思量清楚,千万别做些教自个儿后悔的傻事。”

“大人若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娉婷抬起眸子同金玉对视一眼,唇畔轻轻勾起个冷笑,压低了嗓子在她耳畔道:“该思量清楚的是你这个奴才和欣和帝姬。皇后娘娘坐镇中宫,丞相不过一个外人,你和你家主子都得在娘娘眼皮底下过活,这紫禁城里,安分守己才是立身之本。”

金玉听得火起,张口还待说话,殿中却隐隐传来个声音,清寒入骨,语调恭谨却有度,淡淡道:“娘娘请。”

两个丫头俱是一滞,打眼看,却见谢丞相在前头引路,略提了曳撒迈过门槛,回过身伸手一比,一个尊荣锦绣的美妇人便跟在后头走了出来。

见了皇后,一众宫人连忙垂下头。娉婷吁了口气,上前几步朝谢景臣屈膝见个礼,接着便上前几步要去搀皇后。手将将举起来又想起自己一身的水,只好堪堪作罢,抬眼一望,却见皇后的面色煞白一片,脸上木木的没有一丝表情,眸光黯淡,似乎毫无生气。

她被唬了一大跳,试探着喊了一声,“……娘娘?”

岑皇后嗯了声,眸光微转看向娉婷,眼中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雾障,“怎么?”

这模样可真够唬人的,活像得了离魂症似的!娉婷惴惴的,摇着头说没什么,复又关切道:“娘娘的脸色不好看,是身子不舒坦么?”

皇后的模样仿佛失魂落魄,点点头,面色木讷,声音出口有些怪异,道:“乏了,回宫吧。”

回宫?娉婷面色微变,此行分明是来带走欣和帝姬的,怎么事儿没办成就要打退堂鼓了?她感到不解,却又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再瞄一眼廊柱旁的男人,谢景臣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白玉似的一张脸光影交错,迷滂而森冷。

她一憷,只得诺诺应声是,转头去看还在滂沱大雨里站着的诸人,扬声道:“回宫!”

左右宫女上前,一个替皇后系披风,一个为她撑伞,到了御辇前又有太监过来打轿帘,恭恭敬敬迎皇后入内,碎华轩众宫人垂首恭送,一行人复浩浩荡荡地冒着雨去了。

金玉压着心口抚了抚,侧目往菱花门前一觑,却见丞相依然在捋念珠,外头狂风暴雨百花零落,唯他出尘脱俗遗世独立,浑身上下尽是派只可远观的气度。

她心头担心阿九,又碍于他在跟前不敢冒冒失失进去,只得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大人,殿下醒了么?”

谢景臣嗯了声,“醒了。”

醒了?这可真是菩萨保佑!金玉心头一松,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又对叉着双手试探道:“殿下……可需奴婢入内服侍?”

流转的念珠蓦地顿在佛头处,他眼皮子略抬瞥金玉一眼,淡淡扔下句话:“药煎好了送进来。”说完便旋身进了寝殿。

金玉诺诺应是,待脚步声渐远后才敢将头抬起来,煞有几分惶惶惴惴。定定神,将将一转身便同匆匆赶回来的钰浅撞个正着。

钰浅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抚了抚额头皱眉道:“怎么总这么冒失!殿下醒了么?”

金玉颔首,“醒了。”

听了这话钰浅略松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风往里间一瞄,朝金玉走近几步低声道:“谢大人还没走?”

“没呢,还让咱们把药熬好了再送进去。”金玉瘪嘴,拿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抱怨道:“一直在帝姬床前守着,一个大男人,多不方便哪。”

钰浅也跟着皱眉,“说的也是,丞相也太紧张帝姬了。”边说边拉着金玉朝外头走,忽然面色一变,声音压得更低:“你说,谢大人该不会真对帝姬……”

“这还用说吗?”金玉翻了个白眼,有些鄙薄地乜钰浅,“姑姑平时多剔透的人,难道这会儿才有所察觉吗?大人对帝姬,那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

眼瞧着皇后在自己跟前死而复生,阿九还有几分惊魂未定。

脑子里昏沉得厉害,像灌了铅,又像被人拿锥子扎,她躺在榻上惘惘的,甚至怀疑方才瞧见的那一幕是自己病入膏肓生出的幻觉。

幻觉吗?可是那样的真实。那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醒了过来,将好听见皇后冲着他破口大骂,将好瞧见他往皇后的眉心刺了一枚毒针……她抬起手覆上额,脑中愈发地困惑不解,自己亲眼看着岑氏倒地,难道她没有死?

琢磨了一阵儿没个结果,阿九觉得口干,撩开床帐子看了眼周遭,却见殿中除了她自己并没有旁人。她合了合眸子,手肘撑着绣床挣扎着起身,赤足踩上脚踏,教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一个颤栗。

人这时候,脑子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像有重影儿,她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将脚塞进鞋里,最终只得叹息着认命,有气无力地唤道:“金玉?金玉?”

未几,门上珠帘往边儿上一掀,进来个身量修长的人。阿九迷迷糊糊的,头一眼瞧没瞧清楚,只纳闷儿金玉什么时候变这么高了。然而那人渐渐走近了,她半眯起眼定睛看,只见那人在昏黄的灯火下眼若辰星眉如远山,竟然是谢景臣。

她一愣,方才见他送皇后出去,便以为他也跟着走了,怎么还留在这儿?这大晚上的在她宫里待着,不怕教人说闲话么?

病里的人脑子不灵便,连自己赤着双足也全不记得。她坐在床沿上看他,双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脚踏上,兴许烧得有些糊涂了,居然鬼使神差地使唤道:“我很渴,大人替我倒杯水。”

谢景臣的目光落在她两只小脚上,白生生的,趾头珠圆玉润,被烛光镀上一层淡淡的薄金,很是娇俏可爱。

阿九略皱眉,被他的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顺着往下看,登时大吃一惊,连忙将双腿收回锦被底下捂严实。她大为窘迫,他却不以为意,收回视线去替她倒水,面上神色淡淡的,走过来挨着床沿坐下来,将手上的青瓷杯子往她面前一递,“殿下请用。”

被人看了双脚,她很是尴尬,愣在那儿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说话,一时间进退维谷。

杯子举了半天没人理会,他往她靠近几分,微挑眉,“要我喂你?”

不知病得迷糊了还是怎么,他冷冽的嗓音居然也变得和润起来,隔得不远,就像挨在耳根子旁响起。她心头一颤,抬起眼往他看,他的脸尽在咫尺,淡淡一丝笑意浮在眼尾,微挑的眼角是月映柳梢,轻轻一瞥,便教人心神都要荡漾。

阿九呼吸一错,从前只觉得他阴森恐怖,怎么这会儿倒像要勾人魂魄了呢?她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接杯子,口里连声道:“并不敢劳烦大人。”边说边将杯中的清水往喉咙里头灌,喝得底朝天了才递回给他,声若蚊蚋道:“多谢。”

他一哂,接过来捏在掌心里把玩,缓声道:“殿下何时对臣这样客气了。”

这是在挖苦她多次对他言语不恭?阿九悻悻的,暗道这人也真是小肚鸡肠,她病成这样了还不忘来时刻找茬儿!她敢怒不敢言,靠在软枕上朝他挤勉强出个笑,试探道:“夜深了,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再在这儿待着,金玉和钰浅都很妥帖……”

话音还未落地,外头帘子一挑,钰浅便捧着药碗入了殿,朝两人福身道:“大人,殿下,药熬好了。”

谢景臣垂着眸子睨她一眼,伸手将托案上的药碗端起,托在掌心里拿药匙搅了搅,淡淡道:“谁熬的?”

“回大人,”钰浅埋着头恭恭敬敬道,“事关殿下凤体,奴婢不敢假他人之手。”

“出去吧。”他道。

钰浅略皱了眉,抬起眸子往帝姬那头看,一脸的忧心忡忡放下不下。阿九朝她微微颔首,两人眼神上一番来往,钰浅无奈,只得应声是退了出去。

殿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阿九侧目看谢景臣,只见氤氲的热气从碗里整整腾腾地逸散出来,他的五官似隐在薄雾之后,忽然让人看不真切。

她还在发烧,就连说句话都显得劳神伤力,却还是强撑着将手伸过去,道:“大人把药给我吧。”

谢景臣眸光微斜,瞥了眼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拿得动么?”

阿九笑了笑,“大人太小看我了,不过淋了雨生了场小病,太稀松平常了。”她觉得有些好笑,他这副模样,该不是忘了她本来的面目,真拿她当金枝玉叶看了吧?如果这么着就连药碗都拿不动,那她早不知投胎几个轮回了。

他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眼看她,那双平日里明媚的眸子有些浮肿,面色苍白得病态,看上去憔悴不堪,尤其唇角那丝笑,习以为常,似乎认命又似乎自嘲,刺痛他的眼。这样的狼狈脆弱,哪儿还有半分美丽的样子。

心口涌起满腔怜爱,他缓缓从碗里舀起一匙药,低头吹凉了送到她唇边,沉声道:“张嘴。”

阿九没明白这人怎么会忽然纡尊降贵喂她吃药,霎时惊愕不已,微张着口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其实我真的拿得动……”

他微拧眉,语气透出一丝不悦,重复道:“张嘴。”

她觉得好别扭,无奈拗不过他,只得就着他喂过来的药匙吃药,时不时拿古怪的眼神偷偷觑他一眼。

他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喂完药便取来巾栉替她拭嘴角,随口问:“苦么?”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唇畔,她往后一个瑟缩躲开了,以一种惶惶不安的神态看着他,木讷讷地点点头,“很苦。”

他神色淡漠并不言语,只起身从碟子里拿了颗杏花糖又折回来,往她跟前略一比划。阿九看得直皱眉,歪着脑袋问:“大人要喂我吃糖吗?”

修长如玉竹的两指间夹着方糖,他徐徐道:“想要吗?”

人生病的时候,脑子晕沉沉的不清醒,反应也很迟钝。阿九只觉嘴里苦得厉害,唔了一阵儿便朝他颔首,“想呢。”

谢景臣唇角缓缓漫开丝笑,将杏花糖往嘴里一放,欺身吻上了她的唇。


43|4.13家


凄风苦雨的夜,淡褪了皎皎月色与星华,风是凛冽的,吹得塘前柳树东倒西歪。影子是一例的暗色,看久了让人觉得可怖。飘飞的是柳絮和落花,却不似唐朝文人笔下的诗情画意,这情景有些荒寒,甚至带着几分惶寂。

奈儿打起帘子进了内室,打眼瞧,欣荣帝姬正在灯下盘弄香珠,藕粉色的寝衣做工精细,上头绣几朵并蒂莲,烛光底下一照,就连新叶的露珠都栩栩如生。紫禁城里长大的公主,她坐在杌子上,不言不语都是一副画卷,那是天家的教养与尊崇,等闲不可比拟。

听见响动,帝姬抬起眸子朝她看过来,花容玉貌上萦绕几丝忧色,身子一动从杌子上站起来,边走边惴惴道:“打探得如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打探清楚了。听坤宁宫的芙娟说,今日欣和帝姬不慎摔碎了老祖宗御赐给容昭仪的送子观音,皇后娘娘大怒,责令她在英华殿外罚跪。”奈儿神色有些紧张,张了张口正要继续往下说,欣荣却抬手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步往珠帘外观望一番,才又压低了声音道:“小点声儿。”

奈儿点点头,沉声道:“皇后娘娘说了,没她的旨意不许欣和起来。帝姬从未时起便在殿外罚跪思过,这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方才狂风骤雨的,她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若不是谢丞相将人送回碎华轩,没准儿连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听了这话,欣荣满脸狐疑。事情太过蹊跷了,太后赐送子观音给容昭仪,那观音怎么会在坤宁宫里,还将好让欣和撞见摔成几截,这未免太巧合了!她不解,在殿中来回踱步,皱紧了眉头道,“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谁知道呢?”奈儿摊着手耸耸肩,换上一脸的无可奈何,叹息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啊。认真说,欣和帝姬也是个谨慎心细的,这糊涂犯得真不是时候,偏偏要摔碎太后御赐的送子观音。容昭仪有孕在身,摔碎送子观音是大凶之兆,也难怪皇后娘娘这么生气了。”

欣荣眉头越拧越紧,忧心忡忡道:“若真是一时大意,母后要责罚她也无可厚非。怕就怕她无辜,是遭人陷害。”

这样多的巧合汇到一处,难免教人生疑。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谁都晓得这是句面儿上的话,当不得真。堂堂一个帝姬,万岁爷同良妃的闺女,摔碎了观音像确该责难,天家骨肉打不得骂不得,犯了错无非就是个罚跪思过。可看她母后这架势,日晒雨淋,根本就是成心要把欣和往死里折腾。

奈儿听得一愣,先还没反应过来,略一琢磨登时大为惊愕,捂着嘴不可置信道:“殿下怀疑陷害欣和帝姬的是皇后娘娘?”

“我说不清。”欣荣神色复杂,撑着额头不住嗟叹,幽幽道:“不过……若一切真如我猜测的那般,母后可就太过分了。”

母女两个的事,旁人不好规劝。奈儿悄悄拿眼风觑帝姬,斟词酌句了好半晌,终于讷讷地挤出几句话来,语重心长道:“即便真是如此,殿下也不好生皇后娘娘的气啊。您是娘娘的心头肉,当母亲的谁不一心为孩子好呢。您中意谢大人,欣和帝姬是个劲敌,娘娘做的一切还不是为您谋划么。”

“我当然明白母后的心思。”欣荣抬眼看奈儿,双目之中隐隐有一丝赤红,抬起袖子揩了揩眼角,别过头说话,语调之中却有些哽咽:“可是母后这么做,才愈让我觉得自己可悲。我属意谢丞相时日已长,他若真的喜欢欣和,那便是我自己没本事,与人无尤。”

帝姬向来是副乐天性子,鲜少有这样伤春悲秋的心境与口吻。听她这么说,奈儿忽然觉得无比心疼。帝姬表面上飞扬跋扈,平素里在紫禁城里耀武扬威无法无天,可骨子里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行事磊落,俯仰无愧于天地。帝王家的女儿,高贵的出身羡煞旁人无数,然而暗地里也有许多不能为人道的悲酸。

奈儿轻叹口气,想安慰她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来。此前觉得丞相中意欣和帝姬,都只是臆测,如今闹出这么桩事倒像是坐实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摆在帝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放手,要么争得头破血流。

她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几步上前拍欣荣的肩膀,柔声道:“殿下别多想了,夜深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然而欣荣却摇了摇头,只吩咐奈儿道:“取我的斗篷来。”

奈儿有些惊讶,依言从柜子里取出件湘水色的斗篷替她系上,又歪着头问道:“大晚上的,殿下要出门?”

她戴好篷帽,径自打起珠帘走了出去,边道:“欣和那头还不知情形如何,我得去碎华轩看看,你留在宫中,若母后派人过来,你便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了。”说罢也不等奈儿回话,径自扶了外头宫女的手出了宫门。

奈儿怔了怔,忽然面色大变,连忙跌跌撞撞追出去,口里不住地喊殿下。冒着雨冲到宫门口一番张望,雨幕中依稀可见几点渐行渐远的灯火,帝姬的御辇已经行出老远了。

谢丞相守着欣和寸步不离,方才怕帝姬难过没说出来,这会儿可真是悔不当初。她愁眉苦脸,这个时辰,要是主子在碎华轩里撞见了谢大人,真不知会多伤心哪!

********

雨势抑扬,看上去有渐小的趋势,却依然收不住。雨丝是斜飞的,从窗屉子里飘进来,连同廊庑下的宫灯火光也一并映照入室,墙上隐绰是两个人影,轮廓清晰而分明,下颔的位置贴合在一起,仿佛相依相偎。

他亲吻她的唇,细腻而专注。

阿九愣愣的,瞪大了眸子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眼前的人微合着眸,他的舌尖从嘴角轻轻扫过,继而描绘她玲珑的唇瓣,忽然撬开牙关探进来,带起一阵阵微甜的颤栗。

他的气息是清冽的,流转在唇齿间,熟悉得教她心惊胆战。带着深秋的凉意,然而入口的却又是杏花的芬芳,方糖在舌间上一寸寸化开,清甜如蜜。

双手在身侧收拢,十指抓紧锦被,用力到骨节处泛起青白。她是胆怯的,忐忑的,也许脑子烧得迷糊,这种种诡异的心绪中还夹杂一丝莫名的兴奋。仿佛察觉到她的不安,他抚她的肩,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温柔地与她缠绵共舞。

阿九几乎忘记了要如何呼吸,身子绷紧了,僵硬得像块石头。谢景臣拿两指轻轻捏住她尖尖的下巴,略微往上一抬,忽然轻声笑出来,温声如玉:“你很紧张么?”

起先脑子迷糊,他吻上来,她几乎还在神游,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被动地接纳。这时他突然出了声儿,仿佛一记锣鼓在耳畔轰轰烈烈地敲打,将整个人都给叫醒过来。双颊以燎原之势红了个彻彻底底,她挪着往后躲,拿戒备地眼神盯着他,张口说话,居然有些大舌头:“君子动口不动手,大人世之高才,可不能这样动手动脚……”

他的眼睛看着她,不言不语也有万般风景。端详她绯红的小脸良久,微凉的指尖落在滚烫的腮边,挑眉道:“动口不动手,这话说得好。”微微一顿,又换上副正儿八经的口吻,问道:“所以你只喜欢我动口么?”

她想了想,傻乎乎地点头:“我比较喜欢大人好好说话。”

谢景臣哦了一声,垂下眸子认真地思考了会儿,颔首道:“好,你把糖吃了,咱们好好说话。”

阿九没反应过来他话里什么意思,东张西望了一番,目光看向桌上的杏花糖,伸手指过去,面上有些不可置信:“一整碟么?其实我已经不觉得苦了。”

他摇头,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不是桌上的。”

“那是哪儿的?”

话将将问完就反应过来了,他说的是糖是他嘴里的。阿九一阵错愕,有些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捉弄她么?老这么想方设法地捉弄她很有趣么?她有些不高兴,皱眉觑他,道:“这么晚了大人还不回府么?”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谢景臣听了却也不恼,唇角一扬挑起个笑,抚着筒戒笃悠悠道:“你很想我走么?”

她点头如捣蒜,心道你赶紧走赶紧走。

他唔了一阵儿似乎在思忖,未几便又朝她提议:“你把糖吃了,我即刻便走,你意下如何?”

阿九气得几乎想捶胸顿足,这人今天是怎么了,闲得发慌还是怎么,打定了主意要戏弄她么?亏他还好意思问她意下如何,这副理直气壮的嘴脸简直教人无言以对。她双颊气鼓鼓的,别过脸语气不佳道:“我并不喜欢吃糖,更不想喜欢大人嘴里的糖。”说着一顿,摆出副大方的姿态,扬手道:“大人很喜欢我这儿的杏花糖么?赶明儿我让钰浅做一箩筐,送到大人府上便是。”

这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嫌弃,简直是不加掩饰。谢景臣听得直挑眉,伸手扳过她的下颔,半眯了眸子一哂,道:“我并不喜欢糖。”

她翻了个白眼冲口而出:“那大人喜欢什么?”

这话问出口,居然令对面的人半晌没再开腔。沉默最令人难耐,阿九不解,抬起眸子朝他一望,将好同他目光交错,她一滞,没由来一阵尴尬,尽管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尴尬。

两相无言,忽然他伸出双手去抱她,指掌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触及她的皮肉,滚烫的温度烧痛掌心。心尖在发颤,仿佛死寂多年的枯木绽出新叶,嫩绿的,明艳的,一笔渲染就能勾描出万物春晖。

他带着丝试探的意味,谨慎细微,甚至小心翼翼。她僵直着身子,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由着他将她嵌进他微凉的怀抱里。

鼻息间钻入几丝异香,阿九忽然觉得疲乏不堪,脑子似有千斤重一阵阵困意如汹涌地波涛般席卷而来。她微微合上眸子,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长发如水般泻在他肩头。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在耳畔响起来,说的却是个反问语句:“你说呢?”

迷迷糊糊的不大真切,她倦极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睁眼,口里嗡哝了几声便窝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修长的五指穿过她的黑发,沿着背脊的线条往下轻抚。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就从耳畔传来,淡淡一丝幽香,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甘甜,能渗透进骨血里的每一寸。

他抱着怀里的人微微摇晃,少顷又将她放上绣床,掖好被角,垂下床帐,站起身子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将将绕过大屏风,一个神色慌张的丫头垂着头迎面而来。

金玉正埋着头走路,忽然视线中映入一双干净的皂靴,当即恭敬道:“大人。”

谢景臣略皱了眉,侧目往身后的方向一觑,竖起食指在唇间。金玉被他眼底的寒色惊了惊,探首朝里间一打望,立刻反应过来,因压低了嗓子道:“大人,欣荣帝姬来了。”

他道个哦,垂眼看缠在指尖的念珠,轻声道:“所为何事?”

“欣荣帝姬担心殿下的病情,特地前来探视。”金玉垂着头诺诺道。

窗外是淅沥的雨声,他面色如常,口里淡淡嗯一声,也不再搭理金玉,只径直穿过牡丹落地罩来到外间。一个人影立在灯罩处,背对着他,清瘦的身条上披着件披风,由于站在火光幽黯处,披风的颜色有些失真,呈现出一种落寞的况味。

谢景臣垂了眸子上前一步,对掖双手道:“臣恭请帝姬玉安。”

欣荣仍旧没有回头,只是道:“欣和的情形如何了?”

他面容平静,一派的淡漠清定,声线出口亦冷冽如霜,漠然道:“才刚服过药,已经歇下了。”

孤灯下,帝姬的身形孱弱得惹人心怜。她略沉吟,终于缓缓回过身来,抬眼朝他看,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容隐在窗格的暗影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遥遥而立,朝自己对揖了手,看不清神情,熟悉的陌生与疏离。

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悲凉,她唇畔挑起个寡淡的笑容,朝他虚虚抬抬手,道:“大人不必多礼。”

他说个谢,缓缓放下双手直起身,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隔着这样的距离,欣荣细细打量他,带着几丝对自己的悲悯。从前觉得他是个冷漠的人,从心冷到肺腑,天底下没有人能令他动容。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他罔顾皇后懿旨,将欣和从英华殿外带回碎华轩,一直守着她到现在,原来他也有在乎的人。

时常想象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一定是美丽的,娇俏的,羞怯的。然而想象终归只是想象,因为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她。

愈想愈觉得自己可悲,欣荣吸了吸鼻子挪开目光,别过脸平静道:“宫中太医宫人无数,不乏照料欣和帝姬的人手。这么晚的时辰了,大人还在碎华轩,恐怕不大妥当,还是尽早离去吧。”

他寥寥一笑,抬起眼看一眼帝姬,神色淡漠,“臣谨遵公主教诲。只是欣和帝姬将将服过药睡下了,公主若要探视,恐怕得等到明日。”

欣荣帝姬皱了皱眉,未几复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说完便转身往殿外走,然而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身看谢景臣,深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乎想解释些什么,语调艰涩道:“今日母后责罚欣和,我、我并不知情……”

谢景臣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言辞仍旧恭谨适度:“臣不明白公主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吧。她想撇清,因为不希望他对她有误会。欣荣觉得自己很可笑,其实在他心中,误会不误会本也没什么分别,左右都不相干,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有些难堪,有种自作多情的狼狈,勾了勾唇角强颜欢笑,道:“没什么……我明日再来看看她。”说完再不敢看他一眼,旋身疾步出了殿门。

这一走更像落荒而逃,一路疾奔,不乘御辇,只身一人便冲进了漫天的飞雨中。

说来滑稽,在欣荣看来,方才就像是场生死决别,见了面,便是了了愿,从此斩断所有的情与思。

想过纠缠不休,毕竟在婚事上头,她的胜算比欣和更大。可是有什么用呢?争强好胜在感情上行不通,她原以为是三个人的局,然而谢景臣从未将她看在眼里,她就像个跳梁小丑,从始至终都在自说自话,自欺欺人罢了。

雨势小复大,砸在脸上身上,渐渐模糊了视线。

欣荣埋着头走得愈发匆忙,忽然脚下一崴被硬生生绊倒了下去,膝盖硌在石阶上,疼得钻心彻骨。仿佛是在黑魆魆的天地中终于寻到了一个透着光亮的出口,她跌坐在地上,再也压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

“公主这是何苦?”

忽地,头顶传来个熟悉的嗓音,仿佛带着无尽的叹息与怜悯。她错愕地抬头看,一把油伞支在头顶,遮挡了加诸在她身上的风和雨。


44|4.13


帝姬梨花带雨,仰起的小脸上泪迹斑驳。这深沉的夜色透出几分迷离的况味,她半眯起眼将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遭,诧异道:“赵公公?你怎么在这儿?”

历任司礼监掌印都是皇帝器重的人,大事小事须臾难离,前儿皇父同老祖宗出宫,赵宣自然侍驾随行。欣荣很惊讶,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上他。窘迫与难堪是肯定的,人在狼狈的时候最怕见光,这会儿她哭成了这副德性,他会怎么想呢?风冷雨寒,堂堂一个帝姬坐在地上哭,活像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只怕权教人当笑话瞧了吧!

赵宣垂眸看地上的姑娘,年轻的帝姬抬起袖子狠狠揩了揩脸,带着几分倔强似的别过了头,移开了同他对望的视线。他端立在原处没言声,好半晌才低低叹出一口气,略撩了衣袍在她身前蹲下,扫了眼她拿手捂着的膝盖,轻声问:“殿下摔着了?”

她拿手臂蜷抱着双膝,眼帘低垂,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开腔。

他有些无奈,抬起眸子看她的脸,远处的宫灯洒下几道淡淡的光,笼罩着那张精致的侧颜。也许不愿在人前示弱,她的面色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硬,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讨了个没趣儿,赵宣也不以为意,只一手撑伞一手去捏她的膝盖骨。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上袭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好容易咽下去的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帝姬大为懊恼,口里低呼了一声,一把拂开他的手斥道:“公公这是做什么?”

“中元节将至,奴才奉太后之命提前回宫打点。”他大半张面孔都覆在面具之下,唯露出一双狭长微挑的眸子觑着她,声音有些沉闷,顿了顿又道:“好在殿下膝上的只是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

帝姬流起泪来有些收不住,也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一下痛得狠了,还是想到了关乎谢丞相的事。她一面抽泣一面拿手背揩脸,偏过头哽咽道:“赵公公舟车劳顿,我现在好得很,不用你来伺候,回去歇了吧。”

这话说出来,别说赵宣了,恐怕连她自己都骗不过。一面说自己好得很,一面哭得涕泗滂沱,这样自相矛盾的行径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他皱了皱眉,“夜深了,外头又下着雨,殿下怎么只身一人跑出来了?”说着稍稍一停,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来的那条路瞥过去,语调微扬:“殿下在碎华轩,见到谢大人了?”

果然,太监里头风声走得最快,在这紫禁城里,什么都瞒不过司礼监的眼睛。欣荣有些唇角淡淡勾起个笑,抬眼看他,以一种自嘲的口吻戏谑道:“公公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没用?之前你分明告诫过我多回,我愣是听不进去。仔细想来,你也算苦口婆心,若我早些认命,也不会落得这狼狈田地了。”

听她这么说,他眉眼间的神色骤然变得晦暗,望着她良久,终于再次开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殿下无需这样自暴自弃,情伤这东西,刚开头的时候能要人命,时间长了也便淡了。”

从一个太监嘴里听见这么番道理,这着实有些新奇。她吸了吸鼻子定定看着他,下巴搁在膝盖上,狐疑道:“听公公这话,似乎对男女之情颇有见解?”

他缓缓摇头,“奴才一个阉人,十来岁便净身入了宫,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只是在紫禁城里的年岁长了,看得多了,自然也而然也能悟出些东西来。”说着一停,似乎不再想同帝姬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搀她的手,道:“殿下方才说自己无碍,能走么?”

欣荣试着动了动左腿,登时扯着心肺地疼。她大感窘迫,嗫嚅道,“恐怕……恐怕走不动吧。”

赵宣道个哦,手上的动作顿住思忖了会子,又道:“殿下淋了雨恐会受寒,若是殿下不嫌弃,奴才大可将殿下背回玉棠宫。”

背?

欣荣听了一阵尴尬。转念一想,赵宣的提议也不是不可行。她堂堂一个公主,半夜三更在雨地里坐着也太不成话了。宫里最难防的就是空穴来风,这样失仪的事若是传到皇父耳朵里,指不定怎么责难她母后。幸而这回撞见的是赵宣不是别人,她同他的交情虽然谈不上过命,可要他答应不对外张扬,这总不难办到吧!

再者说,这人只是个太监,即便同他有些接触也无伤大雅。

心头琢磨着,帝姬缓缓点了点头。他便身子一动,在她跟前半蹲下双腿。她略迟疑,双手试着去环他的脖子。

待她攀上肩背,赵宣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语调带着几分莫名的轻柔,问:“殿下捉好了么?”

她嗯一声,两手在他胸前交叠在一处,扣得紧紧的,“好了。”

赵宣将伞递给她,双手绕到后头去托她的腿,缓缓直起身,这才惊觉背上的姑娘轻盈如燕。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淡淡道:“殿下比从前瘦了不少。”

这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帝姬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公公这话好生奇怪,本宫从前很胖么?”

他一笑,几丝浅浅的笑纹攀上眼尾,也不再说话,只是背着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下雨天,又是这个时辰,长长的宫道上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两个人的天地,脚步声却只有一个人的,欣荣伏在他肩上,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头顶的伞盖上,发出连绵的闷响。

她向来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儿却没什么聊天的兴致,惘惘的伏在他背上,小脸上一派怅然若失。

然而出人意料,赵宣却冷不丁地开了口,缓缓道:“中元节快到了,殿下晚上还是少出门为好。白日里人多阳气重,鬼怪不敢现身,夜深人静的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欣荣被他一番说辞搅得心中惶惶,紧张兮兮四处张望,将好瞧见映在青石地上的树影,枝干横生张牙舞爪。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收紧环保他脖子的双手,惴惴道:“公公可别吓唬我,皇父乃真龙天子,什么鬼怪镇不住!”

他一嗤,慢慢悠悠道:“后宫之中最多的便是女人,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阴气重。殿下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明白内廷的血雨腥风。”他说着一停,换上副阴森森的口吻恫吓她:“奴才听说,千年中元节的夜里,有个宫女半夜起来出恭,撞见个提宫灯的女人,脖子上头光秃秃的,没有脑袋……”

她一面听着一面在脑子里想,不禁尖声叫了出来,将整张脸都埋进他颈窝里,颤着声道:“公公别说这些来吓唬我,大晚上的,听得人瘆的慌!我往后夜里都不敢出门了!”

他眸子里划过几道精光,有种奸计得逞的意味,意态闲闲道:“奴才可不是吓唬殿下,这事儿好些人都知道,那宫女被吓破了胆,连夜就给打发出宫了。”

都说世上最卑贱的莫过于太监,去了子孙根,不男不女阴阳怪气,常年拿膝盖走路,矮人一等勾腰驼背,可赵宣却全然不同。他有一把动人的好嗓子,说话的声音温润流丽,还有一副笔挺的身板,有种顶天立地的气魄。

欣荣打量他,从她的角度将好能瞧见他的左耳,一片夜色中,那片肌理白得似能反光。当太监的都有些女气,少不得涂脂抹粉,她有些狐疑,伸手在他的耳垂上捏了一把,引得前头的人浑身一僵,回过头来看她,居然满脸错愕:“殿下摸奴才干什么?”

欣荣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自己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抹粉,怎么到他嘴里成这样了?她挑高了眉毛瞪他:“谁摸你了?”

他古怪地望她半晌,好一会儿似乎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叹道:“奴才知道殿下心头不痛快,要是这么能好受些,奴才勉为其难吃点儿亏,您就放心大胆地摸吧!”

“……”

*********

寻常姑娘一场病下来元气大伤,将养个小半月也不能下地,可阿九到底不是身娇体弱的金枝玉叶,不消三天便断了汤药生龙活虎了。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站在廊庑下观望这处院落,青瓦飞檐,朱红抱柱,几缕霞光从云缝里透过,在一砖一瓦上铺陈开。院中有几个宫人在洒扫院落,黄竹条捆成一把,刷刷从地上拂过去,愈发衬出安稳现世的况味。

过去从不觉得这个地方美丽,今日来看,奇异地有些别样的风情。还未到晌午,日光是倾斜的,以别出心裁地角度普照草木。几株六月雪已经绚烂到极致,虽有落白不断,但挡不住顶上的枝繁花茂,绢白的花儿一团簇拥一团,挤在枝头,一个晃神间再去看,似要与天上的白云千朵相勾连。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侧目去看,却是金玉抱着把玫瑰椅走了过来。一张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角上隐隐有些汗珠,看上去似乎有些吃力。

阿九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连忙几步上前去接,皱眉道:“好端端的,为什么把椅子搬到院儿里来?”

金玉累得气喘吁吁没什么功夫说话,将玫瑰椅往地上一摆,这才抬起阔袖擦额角的汗水,“这还用问么?搬把椅子过来,当然是给殿下你坐的。”边说边将阿九往椅子上按,一面替她捶肩一面续道:“殿下您想想看,前些日子您多倒霉啊,又是摔观音像又是被罚跪,晒晒太阳也好去晦气嘛!”

阿九哭笑不得,好在一贯知道这丫头神神叨叨,也没怎么介怀,索性顺她的心意,安安生生坐在下来晒太阳。金玉见她不排斥,伺候得愈发卖力起来,捶肩揉手臂样样来,笑盈盈道:“殿下,轻重合适么?”

她点点头,金玉心头一喜,眼珠子一转,缓缓道:“殿下也知道,奴婢过去在相府是个粗使丫鬟,没伺候过人。因着这茬儿,大人还专程请了嬷嬷来教导奴婢呢。”说着一顿,换上副语重心长的语气,缓缓说:“这么一想,大人对殿下可真是好呢。”

阿九皱了皱眉,转头觑金玉一眼,“莫名其妙的,怎么又提起丞相了?你这丫头,有事没事儿老把个大男人往嘴边儿挂,该不是还垂涎人家的美色吧?”

“垂涎谢大人的美色?给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哪!”金玉惊惶惶的,探首一番东张西望,又竖起根食指在唇边,朝她紧张兮兮道:“殿下可千万别拿这事儿开玩笑,要是被谢大人听了去,只怕我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阿九好整以暇地观望她面色,打趣儿道:“这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么?”

“您就笑话吧!”金玉双颊鼓囊囊的,冲她做了个鬼脸道:“天底下哪儿找我这么忠心耿耿的奴才,您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成天就知道取笑我!”

她忍俊不禁,摇着手道:“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往后再不取笑你了还不行么?只是你说话也得有分寸啊,哪儿有姑娘家成天把个大男人挂嘴边儿的?”

金玉哼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了,双手环在胸前朝她道:“你以为我想么?要不是看你这榆木疙瘩不开窍,我才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呢!平时多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在这桩事上这么迟钝呢?”

阿九微怔,显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讷讷道:“什么不开窍?你说话怎么也学着绕弯子了。”

金玉几乎快让她给气死了,捧着心口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的阿九姐姐,我的好帝姬!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啊?人家谢大人对你有意思,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出来了,您就准备这么装傻充愣地拖着么?”

她唬一跳,压着心口道:“怎么又开始胡说了!”

“谁胡说了?”金玉的眉毛越挑越高,几乎捶胸顿足:“那天你被皇后责罚,晕倒在英华殿外头,啧啧,你是没看见大人那模样多吓人,活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要说这是对你没意思,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信!”

这话言之凿凿,说出来教阿九的耳根子都开始发热。胸口里头突突地跳,脑子里无数零碎的画面走马灯似地闪过去,她想起那日夜里他的吻,点在她嘴角边,落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就令人浑身发颤。

说起谢景臣对她有意思,似乎,似乎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是这未免太荒谬了,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产生哪怕一丝的感情?

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她困顿地皱眉,抬手撑着额道:“不可能的,金玉,你并不了解谢大人,他不会喜欢我的。”

真是个冥顽不灵的人,简直油盐不进!金玉满脸的无可奈何,蹲下身子仰头看她,恳切道:“殿下,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一门姻缘,谢丞相人才风度当世无二,也无怪乎皇后费尽心机要将欣荣帝姬嫁给他。谢大人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他么?若是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话其实说的不假。女人是依赖感情的,有了爱情就有了能续命的资本,有了一切。可是男人和女人截然不同,他们有野心,有对权力的追求与渴望,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算得了什么呢?若真要权衡利弊,随时都会被丢弃吧。

脑子里乱作一团,她疲乏地捏了捏眉心,叹息道,“金玉,你太天真,任何事情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金玉皱了皱眉还想说话,宫门那头却疾步进来个小太监,朝阿九恭谨道:“殿下,容昭仪来了。”

容盈,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做什么?阿九心头狐疑,半眯了眸子微微颔首,“知道了。”

金玉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正儿八经道:“对了殿下,说起来咱们还该好好谢谢容昭仪呢。”

她挑眉,“为什么?”

“上回皇后娘娘责罚你,我和钰浅姑姑走投无路,还是她提醒咱们出宫去找谢丞相的呢。”金玉摸了摸下巴,感叹道:“好歹这宫里还有几个心地良善的人在,要是人人都跟皇后似的,那咱们的日子不知多难过呢。”

心地良善?阿九唇畔挑起个寡淡的笑。

天下乌鸦一般黑,相府长大的人里头怎么会有所谓的好人?暗无天日的五年光景,早让她们忘了什么是良善,容盈这回能出手帮她一把,或是对她心怀愧疚,或是报答她救命之恩,而最可能的,恐怕是别有所图吧!


45|4.13发表


宫中母凭子贵,怀着龙种的嫔妃,身份地位都非比寻常。门外传来一道太监的公鸭嗓子,呼“容昭仪至”。话音方落,金光底下便走来位肤光胜雪的美人,扶着边上宫女的手,明媚的面上含着丝端庄浅笑,翩翩款款,发髻上的金步摇颠颤间流光四溢。

阿九面容漠然地观望容盈,暗叹世事讽刺。曾几何时,她们都不过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孤苦无依风餐露宿,如今不过几年的光景,却都摇身一变成了人中龙凤。

她的目光落在昭仪平坦的小腹上,神态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难以想象,阿四体内竟然孕育着一个孩子。她唇角勾起个笑,有几分新奇又有几分无奈。孩子……如她们这样的人,也能有自己的骨肉么?

思忖着,却见一身锦绣的美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儿,精巧的一张玉貌上端的是笑容满面,上前拉她的手,一副熟络得很的姿态,蹙眉道:“前些日子听闻帝姬卧病在床,想来探视又怕叨扰你休养,可真是急死我了。”稍稍一停,视线在她身上细打量,换上副关切的口吻:“看帝姬脸色不错,身子将养得如何了?”

两个都是谢相府里里调|教出来的人,人前做戏是把好手。真情流露也好,虚与委蛇也罢,真真假假谁能分辨得清?阿九冲她笑笑,两人携手往屋里走,且道:“让容母妃挂念,真教欣和过意不去。宫中医正们医术高明,自然药到病除。我已经大好,母妃放宽心。”

容盈眉宇间显出几分松泛,似乎长吁一口气,压着心口道:“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说着略顿,抬眼看她,语调里出透出几分愧怍的意味来,压低着声音道:“那日帝姬你受罚,我心急如焚。可你也知道,这人在气头上啊,越劝越恼,我若求情,只怕皇后娘娘大发雷霆,更要教你受苦……”

阿九请她坐,面上寥寥一笑,一面吩咐宫人看茶一面道:“母妃放心,欣和明白其中道理。何况那日是欣和不慎摔碎了太后赐给您的观音,有错在先,皇后娘娘要怎么责罚都无可厚非,欣和绝无怨言。”

两人说着话,外头宫女进来奉上茶果。她侧目,眸子不着痕迹从容盈面上扫过去,淡淡道:“我与昭仪有些体己话要说,都退下吧。”

闻言,立侍的宫女们诺诺应是,佝着身子按序退出了正殿,走在最后头的反手合上了殿门。

起先都是在人前打虚晃子,宫人们都撤了下去,再多的掩饰似乎也不必了。阿九面上的笑容一寸寸褪了下去,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盅抿一口,眼也不抬,寒声道:“你我相交多年,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同人绕弯子,容盈,你此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容盈在玫瑰椅上动了动身,右手习惯性地去扶腰,听阿九说完,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叹道:“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和从前在相府时没有任何不同。”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阿九边说边抬眼看容盈,是时窗外日光明媚,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亮那张白皙的面庞,不施脂粉,却仍旧美艳动人。她审度那张脸,忽然半眯了眸子,漠然道:“那日皇后发难,你刻意提点我宫中的人去求丞相,恐怕不单单是想救我性命那么简单吧。”

容盈的食指落在花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儿,闻言一笑,唇畔的笑色却有些凄寥的意态,淡淡道:“所以诸多姐妹中我最不喜欢你,因为你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可我有些不明白。”阿九蹙眉道,“皇后重罚一个帝姬,这样大的事迟早也会惊动朝中臣工,你多此一举,究竟想做什么?”

“宫中盛传大人对你欣和帝姬情有独钟,我不过是想看看,你在大人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果然,男人就是男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容盈温声漫语,垂下眸子端详指尖的护甲,一派地漫不经心。

简单勾勒的一句话,露骨而直白,没有任何的点缀,语调之中甚至是显出些许轻浮。阿九有些反感,没心情同她扯这些,只是眉头越皱越紧,“你是何来意?”

容盈微微侧目,眸中神色却骤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事到如今,其实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言罢稍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道:“阿九,我腹中的骨肉不是皇帝的。”

话音落地,仿佛一块巨石从千丈高的山崖上直直坠落,抨得人脑中一片空白。阿九惊愕不已,瞪大了眸子道:“你说什么?”

容盈不是嫔妃么,腹中的骨肉不是皇帝的……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思索一番,忽然面色大变,微掩着口不可置信道:“你竟与人私通?阿四,大人费尽心思送你入宫,你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

“你知道什么?”容盈的反应却出奇地激烈,赤红着双眸狠狠望向她,话音出口,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狠声道:“这十七年来,我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是个人!大人养育我们长大,到头来也不过拿我们当棋子罢了!这样可悲的日子,我受够了,我是个人,我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阿九万分震惊,愣了好半晌也才低声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殿中央摆着樽青铜香鼎,轻烟袅绕而上,丝罗密布交织如网,无形便将人困了进去。滴答的是玉漏声,窗前的盆景上落了只斑斓的彩蝶,打了个旋儿便从窗屉子的缝隙里飞了出去,绮丽的蝶翼被金光照得几近透明,迎向广袤无垠的泱泱天地。

容盈渐渐平静几分,抬起双手掖掖脸,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敛眸道:“是宫中的一名太医,貌不惊人言不压众,可只有与他在一起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说着稍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阿九,你没有爱过,所以不懂爱。这四方朱红高墙,消尽多少女人的半世韶华?我不愿再生不如死,所以我要出宫,我要生下他的骨肉,我要逃离这紫禁城的一切!”

逃离这紫禁城的一切?这人怕是着了魔怔吧!阿九觉得她太过天真,摇着头道:“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天真?这是一个死局,走进来就抽不开身,爱算什么?你要与那人双宿□□,可思量过背叛大人会有什么后果……”说着忽然面色一变,复惊道:“那日你受了重伤潜入我宫中,也是因为那个男人吧?”

陷入爱情的女人是疯魔的,善言谏语根本听不进去。那仿佛一道光,让死透一次的人重新活了过来,从阿鼻地狱的无尽苦难中超脱,能渡尽人的一切苦厄。飞蛾扑火,即使九死一生也要拼命一试,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果呢?

容盈似乎不愿再同她多做争辩了,索性单刀直入,凛眸道:“我既敢造下因,自然便敢去承担果。我同瑞熹已约定好了,明晚子时三刻便逃离内廷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这四个字听来无比讽刺,阿九拧眉觑她,“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摆脱这一切么?”

“我不知道,可我就算拼掉性命也愿意挣一回,事已至此,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没有到最后,谁知道结局是什么?

见她这样顽固,阿九只感到有些无奈,冷着嗓子提醒她:“你难道忘了自己体内有大人下的蛊毒?七日便要服一次解药,离开紫禁城,你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容盈抬起眼帘定定看她,双眸之中透出几分奇异的光彩,沉声道:“我明晚会潜入相府盗出解药,来找你,是想求你替我拖住大人两个时辰,让我有机可乘。”

相府守卫之森严堪比皇宫大内,夜入相府偷盗解药?这人当相府那群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么?阿九想也不想便一口推拒了,毫不犹豫道:“替你拖住大人又如何?相府之中高手如云,凭你的功夫敌得过一众锦衣卫么?再者说,此事于我没有半点益处可言,我为什么要帮你?”

做生意的人讲究个双赢,这是一桩注定亏本的买卖,若成,受益的是容盈,能与心上人离开皇宫远走他乡,若败,势必触怒谢景臣,到时候不单是容盈,恐怕连她自己都下场凄凉。

阿九回绝得干脆,没有留下任何转寰的余地。容盈闻言并不惊讶,面上仍旧平静如死水。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阿九说得没错,这桩事于她没有半分益处,她的确没有理由帮自己。

话说到这一步,似乎再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容盈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也没有低声下气去求她的打算,只是从玫瑰椅上缓缓站起身,容色淡漠道:“我开口求了,帮与不帮都在你。帝姬大病初愈还需静养,本宫就不多留了。”

阿九微微侧目,见容盈转身离去,可没走几步又忽地顿住,声音遥遥传来,沾染几分寂寥秋意似的沧桑,她没有回身,只是平静道,“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时,你多保重。”说罢提步,头也不回地去了。

几只大雁从天际成群飞过去,院中的花落了,寂寂无声。


46|4.13表发


皇帝同太后是在第二天清早回的京都。

天家里头,规矩比什么都大,前些日子两尊大佛不在内廷,凡事由皇后一手操持,如今真神归位,前些日子闹出的种种事宜都要做个了结,打头便是过问欣和帝姬被重罚一事。

横竖是自己的女儿,听闻帝姬被皇后责罚以致受寒大病,九五之尊坐在金龙座上面露愠色,白玉扳指磕在花梨雕案上,发出几声砰砰地闷响,蹙眉道:“摔碎了老祖宗御赐的玉观音,论罪确实当罚,可帝姬体弱,皇后也太不知轻重了。”

内廷中事,大大小小都少不得司礼监。殿下是秉笔于耿德,他抱着拂尘侍立,闻言朝皇帝作一揖,言辞恭谨道:“回大家,其中有天大的误会。那日皇后娘娘的确罚帝姬跪于英华殿外思过,可也不半个时辰的光景便差小江子去请帝姬回宫了,谁知那奴才办事不力,半道上竟将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这才致使帝姬淋了雨遭了病。”

一个皇后一个帝姬,两边都是金贵主子,出了事遭殃的便是手底下的虾兵蟹将,宫中的老把戏了。这番说辞漏洞百出,皇帝似乎并不怎么相信,挑眉道,“宫中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东西?那奴才现在何处?”

于耿德的身子躬得更低,诺诺回道:“大家,那奴才已让皇后娘娘循宫规处置了。”

好么,倒是做得干净利落,直接便来个死无对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敢这样无法无天,不拿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么?高程熹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斥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不由分说便将人杀了,朕要审案子找谁去?还真是反了天了!”

皇帝雷霆震怒,吓得殿里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于耿德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颤着双手往前一掖,抖着嗓子道:“大家息怒!皇后娘娘说了,处死小江子,一是痛心帝姬受罪,二是为严正宫规。”

宣帝唇边挑起个冷笑,寒声道:“严正宫规?皇后倒是秉公办理铁面无私!”说着扬手将桌上的茶盏掀翻在地,厉声道:“传皇后帝姬还有谢丞相来乾清宫,是非曲直还得当面对质,若不了了之,朕岂不成了昏君!”

于公公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几乎开始打摆子,连声道了几个是,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葛太后坐在边儿上捋佛珠,待皇帝发完怒,终于眼皮子一掀看过去。堂堂一国之君,在国事上头漠不关心,反倒在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苦苦纠缠,恐怕是想借着这桩事来彰显自己是英明国主吧!

她朝皇帝淡淡道:“大家消消气,龙体要紧。”

高程熹定定神,换上副恭谨的面色望向太后,言辞间恭恭敬敬,道:“儿子方才失态,还望母后恕罪。”说着稍停,眸子一抬试探道:“欣和那丫头打碎玉观音一事,还望老祖宗海涵……”

话未说完便让太后打断了,她拂袖,面上勾起一丝寡淡的笑容,摆手道:“帝姬毕竟年幼,摔碎观音像也不是成心的,哀家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倒是大家,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为着这么桩事同皇后置气。帝姬如今一切康健,罪魁祸首也已经伏法,皇后这么些年来操持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时大意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皇帝到底不敢忤逆太后,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有所表露,因颔首称是,诺诺道:“老祖宗教训的是,儿子省得的。”

*********

乾清宫有旨意,任谁也不敢怠慢。

谢景臣入禁宫,沿着两宫间的夹道缓缓而行。天气太大,艳日霞光流转在朱红曳撒上头,走几步便教人发汗,里衣有些湿了,风吹过来居然有些寒津津的凉意。

他仰面看头顶,流云千朵都镀上一层薄金,托得宏宏紫禁峨峨巍巍。

紫禁皇城的四方天地,像极一个诡异的圈儿,世人往往愚昧,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为名为利为己为欲,却不知兜兜转转总要回到原点。攀爬得再高,也总会有跌落凡尘的一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届时是上天或是入地,谁说得清呢?

心头一面忖度,一面往前方瞧,说来何其地巧,他一抬眼,将好瞧见从月洞门里翩翩而来的人。年轻的姑娘着流仙广袖裙,举起团扇遮挡日光,雕花扇柄上缀着一段杏色的流穗,垂下来,扫过那双月牙似的清亮眸子。

目光交接只是刹那之间。阿九侧目,他从宫道的另一头缓步行来,黑纱翼善冠色泽偏冷,愈衬得那张面容玉似的光洁,身边没有侍从,他只身一人,地上的长影显出几分孤清的意味,带着几分只可远观的高洁况味。

如此的偶遇谁也不曾料到,她有些纳闷儿,紫禁城这样大,乾清宫又处于中心地带,能通达的长街小径数不胜数,可见她和他是真的有缘,这样都能撞个正着!

她神色变得微妙,脚下的步子顿住,扇子从头顶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居然有些进退维艰。

眼下怎么办?装作没看见么?可方才四目相对,他显然也看见她了!大大方方过去打招呼么?她心头又别扭得厉害,说来说去都怪金玉!有事没事儿就在她旁边说谢景臣喜欢她,一来二回,居然令她都有些信以为真了!

心头一番打鼓,他却径自过来了,朝她微微揖手见个礼,道:“臣给公主请安。”

人都到跟前儿了,再躲也不能躲到天上去,阿九略定神,团扇挡着半张脸朝他微微点头,“大人不必多礼。”

他口里谢恩,直起身后又朝她走近一步,随口道:“殿下也是去乾清宫么?”

这样的距离有些暧昧,她心口一阵发紧,忽然就感到一丝慌张,口里应是,“皇父召见,想来大人也是去乾清宫吧。”边说边拿眼风望金玉,眸光里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她局促不安,他却是一副坦荡自在的样子,抬手一比请她先行,很是自然地对她提议:“既然如此,臣与殿下倒是同路,不如一起去。”

“……”阿九不想和他同路,然而这么多双眼睛瞧着,驳谢景臣面子就是自个儿找死。她有些悻悻的,脸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来,万分艰难地说个好,“既然如此,那就和大人一道去吧。”

那头金玉还在边儿上兴致勃勃地观望,瞧见她的笑容几乎都想翻白眼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心口不一得也太明显了吧!她不大理解,谢丞相如立云端,这么个秀色可餐的美人儿,和他走一路有这么难受么?

两个人并肩朝前走,谁都没再开腔,徐徐的微风中那步伐缓慢,长街上是金光投落的人影,一高一矮相得益彰,一不留神就入了画。

乾清宫外头的空地上停着凤辇,阿九眸光一闪,神色忽然就变得凝重起来。看这模样,岑皇后已经先到了。

起先钰浅从司礼监那头打探来了消息,说皇后那头已经送了个替死鬼出来,就这么将事情推了个一干二净。她觉得可笑,这些宫里的贵主果然不拿奴才当人看。一面又有些可怜那死得冤枉的小太监,平日里为主子做牛做马不说,紧要关头便是命也得交代出来。

一面思忖着,耳畔却传来谢景臣的声音,恭谨道:“臣恭请大家万福圣安,老祖宗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阿九心头一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入了乾清宫正殿。因连忙垂下眸子规整心绪,视线所及是龙袍下摆的八宝立水,她定定神,恭恭敬敬朝主位上的三人见礼请安。

“行了,都平身。”说话的是葛太后,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指了指边上的圈椅请两人坐,一面吩咐侍立的宫人奉茶。

“谢老祖宗。”阿九福了福,起身的刹那间略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皇后。这位大凉的坤极端坐在太后身侧,锦衣华服,眸光木木的没有灵气,不知落在何处,面色也苍白得不寻常,看上去像是抱恙多时。

自那日于碎华轩被谢景臣所伤,岑氏似乎一直有些古怪。她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来不及深思,只很快别过眼不再看皇后,又听皇帝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道:“皇后,你罚帝姬跪于英华殿外思过,以致欣和大病一场,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开口说话,字字句句却格外别扭,面无表情道:“回大家,臣妾的确曾罚帝姬跪思己过,不过也只一个时辰便让人叫她回去了。是通传旨意的奴才一时大意,这才引致了这场误会。”

这么大件事,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如今却只用“误会”两个字便一笔带过,显然难以令人信服。皇帝满腹疑窦,目光一转看向帝姬,沉声问:“欣和,你说呢?”

阿九的面色微变,几不可察。让她说,可她又能说什么呢?皇后既然敢颠倒是非,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人证物证说不定早都捏造了出来。单凭她一面之词,恐怕也无力扭转乾坤吧!

她略沉吟,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来,温声道:“当日之事是儿臣有过在先,母后理应责罚。儿臣深信母后不会蓄意加害儿臣,既然母后已经说了是误会,那儿臣便恳请皇父勿再追究。”

皇帝心头一动,叹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果然如你母妃一样深明大义,着实教朕欣慰。”

那头父慈女孝,谢景臣却由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眼皮子略抬看向太后,目光讳莫如深,不知所想。蜜蜡珠子在太后指尖流转而过,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她朝他回望过来,语调之中夹杂几分得意:“谢大人有何话说?”

他唇角的笑意寡淡莫名,轻抚缠在指尖的菩提子,垂首恭谨道:“大家与老祖宗不在宫中,却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千里之外尚能运筹帷幄,臣心中敬佩不已。”

太后捋念珠的动作骤然一顿,含笑道:“若不耳聪目明,万岁爷同哀家如何坐镇紫禁城。”说着目光看向皇帝,“这些日子皇后抱恙在身,多亏谢大人辅佐料理内廷之事,大家定要好好褒奖丞相。”

这番话是你来我往的明枪暗箭,听得阿九直冒冷汗。她在太后同谢景臣之间扫视一眼,眉头微皱。当初在慈宁宫时曾与秦嬷嬷聊过几句,听她字里行间的意思,太后应当极为重用谢景臣才是,可眼下这情形,怎么两人像有过节似的?

正不解,一声女子的尖叫却平地乍起,尖锐的,刺耳的,凄厉如夜枭。

阿九大惊,循声去望,却见皇后猛然从宝椅里站了起来,大张着口,一张花容月貌极尽扭曲,指着前方颤声道:“贤妃!你、你不是死了吗……你别过来,别过来!”边说边惊惶失措地往皇帝那头跑,哭喊道:“大家,大家救我!大家!”

贤妃?贤妃早死了好几年了!皇后娘娘怎么会忽然提起贤妃,这青天白日的,见鬼了不成!

皇后如癫似狂,看得殿中众人悚然大惊。阿九心头一阵骇然,侧目看谢景臣,他的面色仍旧波澜不惊,眼底的平静几乎触目惊心。她霎时明白几分,因定定心神凛眸呵道:“皇后娘娘疯魔了!快护驾!护驾!”

话音落地,立侍在皇帝身旁的李三金当即回过神来,几步挡在了皇帝身前。谢景臣极缓慢地转动指尖的筒戒,半眯了眸子寒声道:“还不将皇后娘娘拿下!”

内侍们如梦初醒,当即几个箭步上前,扣了皇后的双手将她摁在了地上。地上的女人仍旧不肯消停,面色诚惶诚恐,瞪大了眸子凄厉道:“贤妃!不是我害死你的!那碗燕窝我本是给良妃备下的,是你自己作孽误食!怪不得我,怪不得我……”

“一帮不中用的东西,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还不快扶她回宫休息!”葛太后面色极为难看,一面断喝一面起身,伸手便要去捉岑婉,然而却被人半道上给拦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寒声道:“皇后娘娘情形不好,老祖宗可靠近不得。”

太后目眦欲裂,怒不可遏道:“丞相好大的胆子,连哀家都敢阻拦了吗!”

“丞相所虑极是,老祖宗可千万得小心,别被这疯妇伤了才是。”起先受了惊吓,宣帝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清清嗓子定定心神,凛眸望向地上的女人,沉声道:“四年前贤妃中毒身亡,看来不是御膳房失职大意这样简单。”

“……”阿九冷眼打量皇后。堂堂的一国之母被几个内监摁在地上,凤冠落了,发髻散了,灰尘扑了满嘴满面,双目里头又惊又恐,看上去狼狈至极,再寻不见一丝端庄美丽的影子。

皇帝略沉吟,道:“皇后这模样,看来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来。丞相一贯见多识广,可知皇后所患何症?”

谢景臣对揖了双手朝皇帝微微弓腰,凉声道:“回大家,依臣所见,皇后娘娘……似乎是冲撞了阴魂。”

殿外再热烈的炽光也教人发冷了,殿中诸人被“阴魂”二字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汗毛都林立起来,一个个地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阴魂……可不是么?皇后能瞧见一个死了四年的人,不是撞鬼是什么?尤其她方才那番话,更是坐实了与贤妃的死脱不了干系!众人心头欷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种因得果,如今冤魂找上了门儿来,只怕是要索命了吧!

葛太后气得浑身发颤,掌心里的念珠几乎都要碎裂般。岑氏是一国之后,若是寻常病症,自己背后使把力,要保下来还是不难的。可凉人最忌惮鬼神,这么个冲撞阴灵的名头安下来,那就是将所有活路都给封死了,即便不被处死,只怕也是幽禁冷宫的下场!

什么冤魂索命,岑婉这情形,分明是被人下了癫蛊!种在眉心,经下蛊之人驱使便能令人生幻,离魂失魄笑骂无常。

皇帝一听是阴魂,登时毛骨悚然,慌忙拂手道:“先将她送回宫关起来!快带下去!”

众人诺诺应是,取来绳子将着了魔怔的皇后五花大绑,反扣了双手押回了坤宁宫。

闹了这么一出,搅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皇帝没了说话的兴致,摆手挥退众人,自个儿上储秀宫寻慰藉去了。

阿九怔怔出了宫,面色讷讷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边儿上金玉还惊魂未定,捂着心口惴惴道:“也太吓人了,皇后那样子,简直跟鬼上身没两样!”

她似乎心不在焉,随口道,“是怪可怜的。”

金玉嗳了一声,又换上副忿忿不平的神态,嗤道,“我倒不觉得她可怜。殿下您想想,皇后多坏啊!听她那说法,显然那贤妃是个枉死鬼,她真正想加害的可是良妃娘娘啊!”说着便觉一阵后怕,切齿道,“真是个蛇蝎毒妇!”

阿九听后惘惘的。看来后宫之争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这金碧辉煌的禁宫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为名为利,你死我亡。

寒月夜,寂如冷霜。

一轮明月悬在柳梢头,将恢弘巍峨的宫城渲染得盈盈如雪。惨兮兮的白,与夜色的浓黑形成异常鲜明的对比。

皇后着了魔怔,原是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到了国君那里却变得无关紧要。平乐宫的丝竹管弦仍无休止,皇帝宴请朝中重臣,推杯换盏,衣袂染香,诉一席酒色美人,唱一曲歌舞升平。

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入了殿,是时酒过三巡,万岁爷双颊泛起微红,似乎已经有了醉意,大着舌头给几个臣工训话,那情形怎么看怎么滑稽。

谢景臣冷眼观望一切,宴饮毕时已近戌时。他出了殿门抬眼看,平乐正殿往北是一溜夹道,几缕稀疏的月色洒进去,透出几分恍恍惚惚的美态。

他面色沉静,踱着步子慢慢悠悠朝前走,忽然迎面过来个面生的小太监,喊声大人,毕恭毕敬呈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修长的十指微动,他将信展开,垂了眸子粗粗一眼略过去,只见上头落着几个娟雅清秀的字迹——

桃园见,九。


47|4.13读家


美人相邀,祸福罔顾。

平乐宫同婉桃园相去不也不甚远,然而只限于抄近道。疏风朗月中,丞相沿着回月廊徐行,临到头转个弯,从青光亭直直穿行过去,又走了不知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桃林入画扑目而来。

月色如霜,婉桃园中的桃花已绽放到了极致,风拂过,吹起漫天如雨的粉色,仿若是从飞天袖间洒落人间。寂静的夜,映着清凉的月华,园中繁花似锦,花色铺陈开了一地,园中有座小小的院落,在这片桃花海中便成了自然而然的独舟。

清宵静院,昏黄的暗光从窗屉子的缝隙里透出,它从如墨的浓夜中突围出来,堂而皇之地坐落在一间间广厦宫室间。

先帝在时宠爱婉妃,曾盛赞其为桃花仙子,为其栽种数里桃林,修桃林小筑,鹣鲽情深可见一斑。然而古往今来,历任帝王的爱情似乎都没有好下场,后来婉妃难产而死,一缕香魂陨于紫禁城,徒留桃花依旧笑春风。

抬起眸子四下环顾,周遭却寂静一片,分明连个鬼影都没有。谢景臣微挑眉,掉过视线去望那座朴素幽雅的屋舍,淡淡的黄晕渲染开,有几分旖旎暧昧的况味。

右手的五指仍旧在捋念珠,眸光不经意瞥过去,却见曳撒的袖口处凝着一小方暗褐色。晃一眼以为没看清,细细审度却发现是人血,他有些诧异,举起手一看,原来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长口子,正沁出血水来。

他的痛觉历来迟钝,鲜血淋漓的伤处摁上去,自己却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谢景臣垂了眸子扫过四周,将好瞧见一只千足蜈蚣从泥地里蜿蜒而出。他面上的神情淡漠如斯,取过那毒物放在伤口处,不消片刻血便止住了,千足虫却像凭空消失似的,化得渣都不剩。

料理妥当,他上了台阶推门而入,琵琶袖一抬一舞送入股夜风,吹得桌上烛芯轻微晃动,一室的火光都随着轻摆摇曳起来。

室内烛光黯淡,轻纱半掩的床榻上斜倚着一个纤细的人,慢条斯理打着扇。

女子背对着他,着蝶翼薄衫,黑绸似的发垂在耳后,由于衣物清凉,手臂与腿都若隐若现,白玉似的肌理,纤细匀称。

他半挑了眉毛打望,她皓腕轻舒,烛光下依稀可见团扇上绣的是鱼戏莲叶间。一挥一舞间,锦鲤与荷花都栩栩如生,这是江南水乡的意境风流,同生冷强硬的北方有极大的不同。独属于南方女子的温婉,只一刹便能教人溺毙其中。

遥遥的,她的声音传过来,柔媚清雅,织起一片悠柔的纱幔,将人整个网进去,又似乎遥不可及。她说:“我等了大人许久。”

话音落地,她放下团扇徐徐回过身,不知是什么原因,胸前的衣带骤然松了,外衫沿着光洁的肩头滑下来,露出大半边雪白的香肩。这么个情况在不知是在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她面上的羞窘同绯云都真假难辨,伸出右手略微遮挡,指甲上猩红的蔻丹比上白瓷似的雪肩,妖艳得动人心魄。

娇娆多姿的美人,衣襟半敞面有红潮,天底下没有男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诱惑。她似乎慌张,手忙脚乱地去系衣带,然而下一瞬他整个儿覆上,清冽的幽香铺天盖地而来,熏得人脑子一阵发懵。

不大陌生,这是他的唇,他的吻,每一个碰触都让人耳根子发烧。

胸腔里头翻江倒海,她紧张得不行,一颗心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面笨拙地回吻一面在心头安抚自己,没什么好怕的,这回的情况与别时不同,平日都是他下套子让她钻,这回身份对换,她也当了一次谋篇布局的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入得局来,凡事都由她摆布罢了!

眸光急速扫过窗外,她暗自揣摩,天色已浓极,如若没有意外,这个时辰容盈应该已经出宫了。

为容盈争取两个时辰,说来轻巧,真正琢磨起来才知道多难。旁人还好说,可对方是谢景臣,以他的城府,自己这点儿小聪明根本就不够瞧。她思来想去没了主意,只能出此下策。由古至今,唯美人计屡试不爽,他如果真的对她有意思,那就正好为她所用,如若不然,她体内也有金蝎蛊。

毕竟她向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手段不在乎光彩,受用就好。

心头一番胡思乱想,她咬咬牙,因强自按捺下满心的忐忑,两条藕节子似的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一个翻身将谢景臣压在了身下。

他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个举动,眸光之中透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看她的目光有些诧异。

不看还好,一看她更紧张。虽然自幼修习媚术,可也都是纸上谈兵罢了,真落到了实战上,阿九理所当然成了门外汉。她心头惶惶不可自已,面上却要作出副淡然平静的模样,低头吻他的唇,舌尖轻轻滑过他起菱的嘴角。

修行媚术的姑娘,最擅长的便是勾惹男人的欲|望。床笫之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在相府时都有专门的人教授过。天底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嘛,虽然各有不同,但也大同小异,即便是谢景臣也差不离吧!

她咬咬牙把心一横,红唇试探着往他的耳垂游移,轻柔吻上去。他身子一僵,搂住她细腰的双手猛然收紧,力气极大,箍得她生疼。

阿九喉头溢出一阵痛呼,皱了眉头正要开腔,他却反客为主重新覆了上来,薄唇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道:“可见你学艺不精。”

都说人平时的声音和陷入情|欲的时候不同,阿九侧耳听了听,却没有听出他有任何不同。她有些沮丧,又有些不甘心,因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媚眼如丝对上他的眸,柔声笑道:“那不妨大人来教我。”

她很少笑,然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美,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颊上还有两个隐隐浅浅的小酒窝,几乎要甜进人心里去。这副面相,令人很难将她与“别有所图”联系到一起。然而难归难,她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再难以置信的事成了事实,也只剩下了防备这一条路。

他双手捧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唇角勾起个淡淡的笑,笑色却未渗入眼底,漠然道:“未出阁的帝姬大晚上私会臣子,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公主才刚刚赢了一局,不怕教人捉了把柄么?”

凉风透过窗格的缝隙吹进来,拂动垂在榻前的帷帐,泻出几丝旖旎春光。

天晓得她背上冷汗涔涔,然而不能表露,只好曲起右腿攀附他,纤细白皙的一抹亮色从朱红的曳撒上滑过去,冰凉得教她发颤。阿九媚声道:“我既然敢请大人来,自然打点了一切。何况以大人的手段,即便真有人看见了也不敢往外声张的,你又何必说这些来吓唬我?”

他哦了一声,指尖顺着她光洁的面颊轻轻抚过去,曼声道:“你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

阿九听得一愣,不知道他从哪句话听出她有这个意思。她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眼下这情形太特殊,强硬的嘴脸得收起来,她窝在在他怀里,应当是依赖的,温婉的,柔情似水。心头琢磨着,她因反问道:“你不会么?”

谢景臣定定望她,眼底却有冷意,指尖在她纤细的脖颈处流连忘返,慢条斯理说:“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样样护着你替你周全。”说着稍稍一顿,半眯了眸子往下倾几分,寒声续道,“可是我容不下背叛,你明白么?”

他的手放在她颈项上,居然隐隐有收拢的趋势。阿九心头凉了一大截,果然,他是个敏锐的人,总能轻而易举识破她的一切伪装。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早就没有回头的路了,这会儿承认说不定就是个死。她决定装傻到底,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兮兮地望着他,“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要背叛你。”

“是么?”他一哂,语调仍旧平静,“那殿下今晚为何邀我相会?”

为何?阿九愣了愣,真实的缘由若说出来,只怕下一刻自己就得咽气了。所以到底为什么?大晚上请他来桃园,赏花赏月畅聊诗词么?可看看她这行头,也太勉强了,怎么也不能令人信服吧!

她有些着急,思索了一阵儿却还是没找到什么妥帖的说辞来,抬眼看他,暗光之下他眉目如画,眸子定定望着她,有种高深莫测的意味,看得人心头慌慌。

这架势,俨然是在等她回话,手还放在她脖子上,是准备一个不称心就掐死她么?阿九也是被逼急了,鬼使神差蹦出一句话来:“我想你了嘛……”

她鬼扯的时候,双手拉着他的袖子,居然还是种撒娇的口吻。人一旦陷入爱情,便是处在一片全新的天地中。谢景臣一怔,心头蓦地微漾,即便知道这丫头在睁着眼说瞎话。然而他很快平复下来,面容沉寂,又是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叹道:“说这句话你不心虚么?”

阿九同他打交道的日子也不短了,隐约也摸清了些门路。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若与他斗智斗勇,她必然落个兵败如山倒的下场。万幸她除了智斗还有第二门法宝,因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态:“肺腑之言,我为什么要心虚?”

这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和他装傻到底了么?

谢景臣拧了拧眉,眸子半眯起,右手顺着腰肢往下滑,覆在她光裸的腿上。常年拿剑的人,虎口上起了一层薄茧,从滑腻的肌理上抚过去,使得她一阵轻颤。她呼吸一窒,他倾身俯得更低,薄唇喷出的气息凉凉地拂过她鼻尖,寒声道:“我向来耐心极好,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他威胁她,声音飘飘渺渺,有些不真实,冰凉得教她发冷。

心口那方砰砰砰地乱震,阿九头皮都在发麻。男人女人这种事,其实她也明白的,做这个决定时也曾设想过后果,可坦言是死,不坦言还能有生机,这会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没有回头路了。

双手攥紧了他的琵琶袖,她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面上故作松快道:“我没有说谎,信不信在你。”

他阴测测一笑,眸光森冷,也不再言声,手上不由分说便去掰她的双腿。

阿九心头一沉。她不是根正苗红的金枝玉叶,甚至连好人家的姑娘都算不上,都说女人的贞洁比性命更重要,可谢景臣养大她们,原就是为了送入宫伺候皇帝,她早该看淡了才是。原以为只会觉得厌恶,可在这样的情境下,对象是他,她居然心头居然生出莫大的反感,反感到无法忍耐。

她忽然用力地挣扎起来,推搡着他急道:“大人住手!”

“后悔了?”他一哂,“你今日邀我来,费尽心机勾引我,不就是为了这样么?你现在反悔,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是,她后悔了,她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境发生这样的事!她又慌又乱,努力地摁住他的大手,绞尽脑汁想脱身之法,忽然蹙紧了眉头道:“大人,帝姬出嫁前要验身点守宫砂,你若执意如此,到时候恐怕没法儿交代!”

这话是火上浇油,撩得他火冒三丈高,压低了嗓子厉声道:“出嫁?你浑身上下有什么不是我的?还想嫁给谁?”说着忽然面色大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同他消磨了这么些时辰,莫非是调虎离山?

他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捉了她的手腕凛眸切齿道:“这笔账我给你记着,咱们有的是日子慢慢儿算!”说完便起身要走。

阿九心中大惊,也来不及深思,抽出绣枕下的短剑便比到了他脖子上,欺身覆上去,“大人恕罪,你不能离开。”

利刃闪着幽光,谢景臣面沉如水,眸子从匕首上扫过去,淡淡道,“若我一定要走呢?”说着稍停,乜向她,“你要如何?”

如何?她要如何呢?阿九一阵迷惘,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吧,刀虽然架在他脖子上,难不成还真要杀了他么?她皱紧了眉头,思索了一阵儿才道:“大人,我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今次多有冒犯,往后你要怎么责罚,我都绝无二话。”

谢景臣让她气得笑起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了个容盈对他拔刀相向,还真看不出她是个这么讲义气的!他半眯了森冷一笑,“你倒是重情重义,还真不像我养大的人。这样吃里扒外,可想过自己下场会如何?”

阿九一滞,握刀的手甚至在发抖。下场如何?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坏就是死,她向来贪生怕死,这回一定是淋雨把脑子烧坏了才会想要帮容盈!可是都到这份儿上了,后悔也没用啊,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她清了清嗓子,朝他很认真道,“大人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再过半个时辰我就放开大人。”

这番答非所问,显然是不敢面对之后的事。听她这么一说,谢景臣却扯了唇角挑起个笑,笑容里有些讥讽的意味,漠然道:“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么?”

屋子里的烛火有些飘摇,照亮外头几树桃花。鲜焕的桃林,在月色烛光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暗色的树干,斑斓的花儿,多看几眼叫人毛骨悚然。

阿九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歪了歪头正要说话,他却缓缓合上了眸子,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甜腻香味逐渐弥漫开来。她惊愕地瞪大眼,过去一直不知道,原来这种能惑乱人心神的异香竟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浑身的气力都像被人抽了个干净,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落了地,她身子一软倒下去,将好落进他怀里。

她脑子里晕沉沉一片,恍惚看见眼前是一张人脸,看不大真切,“你是谁……”

谢景臣垂眸觑她,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面上的神色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地熟悉。那双眼底一片无悲无喜,薄唇微启,淡淡道:“若我能替你取出体内的金蝎蛊,护送你安全离开紫禁城,摆脱谢景臣,你可愿与我远走高飞?”

他音量不大,隔着这样的距离,她听得不甚清楚,只迷迷糊糊知道个大概。

这话听着格外耳熟……似乎有人曾问过她一模一样的话?阿九心头疑窦丛生,然而混沌之中教人无法思考,只隐约想起一个菩提树下的人影,着戏服,涂彩面,风华举世莫能比拟。


48|4.13度家


次日醒来天已大明,澄澈的穹窿一碧如洗,微光遥映,院中的蝉鸣绵延成片片柔纱,柳絮花枝挂串得层层叠叠,像垂落的麦穗,间或吹来阵风,摆弄了一方浓浓夏意。

一夜多梦,眼皮子沉重得像千斤巨石。阿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透过菱花格子洒进来,一室的家当摆设都暴露在旭日之下,笼上层淡淡的浅金……碎华轩?自己不是在桃园里么,什么时候回的碎华轩?谢景臣呢?

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她感到不解,撑身子坐起来,皱着眉头抬起右手揉摁太阳穴,绞尽脑汁回忆昨晚的事。正思忖着,门上帘子一挑,几个梳双髻的年轻丫头进了殿,领头的是金玉,冲她惊讶地咦了声,“才说来喊殿下起来呢,您倒是自己醒了,正好。”

阿九撑着额头缓缓颔首,翻身下榻,左右连忙上前搀扶她起来。她仍旧疲乏,任人扶着在杌子上坐下来,面上闷闷的,略低着头一言不发。金玉捧了茶盅过来请她漱口,观望着她的脸色试探道:“殿下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着头说没有,抬起眸子欲言又止,略忖度,复拂手挥退一众宫人,淡淡道:“这里有金玉,你们都出去吧。”

帝姬有令,一众宫人莫敢不从。几个宫女欠身道是,对叉了双手恭恭敬敬地退出内室。阿九探首看了几眼,见人都撤了干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拉过金玉的手问道:“昨晚我是何时回的宫?可有惊动旁人?”

金玉古怪地看她,一脸茫然道:“不知道啊,殿下这话问得多奇怪,您不是去见谢大人了么?怎么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么?”边说边挨着她坐下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骇然掩口道:“殿下,昨儿夜里您和大人该不会……您实在太糊涂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阿九朝她翻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叱道:“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些什么!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和谢丞相清清白白,见了面也只是说说话罢了,什么都没做!”

“是么?”金玉换上副怀疑的眼神,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抚着下巴凑上去几分,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骗谁呢!”

这话说得……似乎也在理。阿九面上惘惘的,心头忽然就有些发虚。她想起来了,那时谢景臣识将她识破,她情急之下便拿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之后自己便昏了过去……桃林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又毫无知觉,谁知道那人对她做了什么!

愈想愈觉得胆战心惊,她低头在自己身上细细察看一番,口里自言自语:“他难道会趁人之危?不会吧……”

见她迟疑,金玉面上大惊失色。自己随口一说,难不成真是一语中的么?因悚然道:“殿下可别吓唬我!你现在身子有什么不适么?”说着稍停,似乎难以启齿,声音压得更低道:“有没有觉得……哪儿疼?”

两个都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对于这种事都没有经验,然而道听途说,最起码的东西还是了解些的。阿九回望她,讷讷地摇头:“没有哪儿疼,就是脑子晕得很。”

金玉听了长舒一口气,抚着心口连呼祖宗保佑,“可吓死我了,没出什么事儿就好。”

脑仁儿里犯晕,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没力气。阿九发力地揉摁眉心,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因猛地抬头道:“昨晚宫中可有什么动静?容昭仪人呢?”

这话引来金玉诧异的注目,偏着脑袋道:“昨儿夜里宫里安生得很,什么动静都没有,至于容昭仪嘛……这大清早的,自然在她自个儿宫里嘛。”说着一顿,不解道:“好端端的,殿下问这些干什么?”

什么动静都没有?昨晚上她拖了谢景臣那么长的时辰,难道容盈还是失手了么?阿九心头有些惋惜,她们都是身如柳絮命不由己的可怜人,尽管没有深厚的情谊,可她还是希望容盈能逃出生天。这种希冀有些怪异,然而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具体的缘由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自己没法儿做到的事,希望容盈能替她做到吧!

可事到如今,所有都前功尽弃。一切若能回到原点或许都成了奢望,容盈知道的秘密太多,谢景臣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异心,以他的性子手段,会让这个昭仪安安生生栖在天子枕畔么?他那样冷血残忍,又会怎么对付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可阿九却不愿深思了。如今触怒了谢景臣,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儿还有闲工夫去操别人的心呢?

帝姬有些烦躁,拖着双腮坐在妆镜前,里头映出张白皙明媚的面容,愁眉苦脸一筹莫展。金玉立在后头捣鼓她的发髻,一面将金步摇别上去一面道:“殿下,往后您夜里还是别出门儿了,昨儿要不是我和钰浅机灵,恐怕事情就闹大发了。”

阿九还在想事情,闻言仍旧没什么反应,垂着眸子不知在看哪儿,随口哦了一声,“昨儿晚上怎么了?”

金玉小心翼翼替她戴玛瑙耳坠,口里气呼呼道:“还不是元成皇子么!大晚上的跑到怎们宫里来,非得邀您一起去放纸鸢!您说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大晚上的黑灯瞎火,鬼才出去放纸鸢呢!”

她回过头来看金玉一眼,“我也觉得奇怪。他找我放纸鸢,你们怎么推拒的?”

“钰浅姑姑说您身子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他讨了个没趣儿,只好走了呗。”金玉替她梳妆妥当,复旋身去整理床榻,将锦被铺开了重重抖了抖,只听“磕砰”一声脆响,不知从哪里落出来个东西,咕噜噜滚到了帝姬脚边。

金玉咦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将地上的东西拾起来,拿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面上疑云重重:“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像个笛子?”说着往阿九面前一送,“殿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玩意儿?”

阿九闻言回过身来,抬眼望她手上一觑,却见那是一管通体翠绿的笛子,艳日旖光流转其上,仍旧透出几丝荒凉幽冷的意味。她眉头深锁,伸手将那管笛子接过来,垂下眼帘细细审度。

这管笛子……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冥思苦想,眸光从窗台掠过去,上头放着个紫金盅,盛了小半盅才刚采摘下的星月菩提子。

她面色骤然大变,猛地从杌子上站起身,回身朝金玉厉声道:“这东西怎么来的?怎么来的?”

金玉被她这模样唬住了,结结巴巴道:“奴婢也不知道呢,这是方才从锦被底下落出来的……这不是殿下的东西么?”

这怎么会是她的东西!菩提子,菩提树……这分明是那个怪人的蛇笛!阿九骇然大惊,怪人的蛇笛怎么会在她宫中?在她床榻上?昨夜她分明是同谢景臣在一起,难道那怪人后来潜入了碎华轩?

阿九百思不得其解,攥着笛子在殿中来来回回踱步,忽然就想起昨晚的一件怪事来。那时她闻到了蛊香,谢景臣的模样分明尤其怪异,说的话也神神叨叨,起先不怎么在意,此时一回想才叫人后怕--他那番话,分明同那怪人说的如出一辙!

她心头蓦地一沉,一个猜测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忽然就感到天旋地转。

若说之前没有怀疑,那是不可能的。过去与他交谈,从只言片语里也能听得出来,他早就知道那个彩面怪人的存在,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几次三番出言试探过她!更何况那日相府中的那怪人以笛驭蛇,这样精通蛊术的人,普天之下除了他谢景臣还有谁?只是自己不愿相信,毕竟那样一个孤高骄傲的人,怎么也不像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算什么?涂个花脸装神弄鬼,真看不出他还有这么个趣味,唱起戏来有板有眼,着实教人刮目相看!

阿九气得厉害,捂着前胸大口喘气。若是一直欺瞒她也便罢了,留个笛子在这儿又是怎么回事?刻意要她发现么?专程要她知道自己是多愚钝,轻而易举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么?

过去觉得他纤尘不染如仙人,这下好了,他被打回了原形,天底下哪儿找这么没脸没皮的仙人,他分明是个无耻之徒!

她怒不可遏,抬手指向门外,阔袖大袍舞得呼呼带风,“去,将谢大人请到我宫里来,就说我有要事要同他说!”

金玉从未见过她这样生气的样子,早吓傻了,不明白帝姬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不过一把笛子而已,至于么?心头正纳闷儿,又听她说要去请谢大人,当即道:“殿下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这大热天儿的可别把自己给气坏了!”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她一张俏脸憋得通红,音量也越拔越高,“去叫谢丞相来!立刻,马上!”

“臣已经来了,不知殿下有什么要事?”

话音方落,屋里两个女人俱是一愣。金玉目瞪口呆地朝外看,只见珠帘从外间被人撩了起来,引路的宫女往边上一让,后头进来个着公服的高个儿男人。

他慢悠悠入殿来,一手拿巾栉,半垂了眸子细细擦拭指上的玉扳指,面色如水。到面前了将巾栉往边上一递,朝帝姬对掖双手见个礼,口里道:“臣恭请帝姬万福玉安。”

金玉朝两人欠了欠身,带着殿中宫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阿九衣袖一动,右手往后背,将蛇笛藏进了宽大袖袍里头,望着他淡淡一笑,“我这宫里的奴才真是愈发不中用了,大人来了也不知道通传一声。”说着便指了指殿中宝椅请他坐,“大人怎么入宫了?”

谢景臣坐下来,指尖盘弄一枚迦南木香牌,眸子望向她道:“我来看看公主。”

这可真是个言简意赅的回答。她心头气闷不已,抬眼看他,霞光斜笼中是他的侧脸,眸光清正孤高出尘,一派地方正齐楚。

这副模样真教人恨得牙痒痒,阿九巴不得将手里的笛子往他脸上扔,然而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笑容,柔声道:“昨晚宫中相安无事,看来容盈失手了,一切都还在大人的掌控之中。”

“毕竟一介女流,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相府之中是机关密布天罗地网,单凭一个容盈若能盗出解药全身而退,未免太小看了我府上一众暗卫。”他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凉薄的,透出莫名的森森寒意,转瞬之间似乎要化作天边一缕轻烟。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面色不显喜怒,“我劝你还是好好思量怎么将功赎过。”

她扯了扯唇,指甲无意识地抠弄花梨桌上的牡丹纹路,“听大人这意思,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丞相没有丝毫的犹豫,颔首道,“是。”

呵,他这回答倒是爽快得很,兴师问罪来得这么快!阿九火气上来了,没有闲情逸致和他再绕弯子,手里的蛇笛狠狠往花梨桌上一放,发出阵沉闷闷的响动,冷笑道:“早便听闻大人文武纵横,真是名不虚传!才高八斗神功盖世不说,吹笛唱戏也样样是好手,教人自愧弗如!”

谢景臣见她拿出蛇笛,面色旋即一变,然而很快镇定下来,再看她时又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曼声道:“臣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不过这的确是臣的笛子,看来是昨晚送殿下回宫时落下的。”

他否认得这么干脆,这倒是令阿九不曾料到的。遇着这样的事,正常人都该尴尬无措,他说起谎来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脸皮究竟是有多厚?她被噎了噎,站起身朝他逼近几步,拿蛇笛的一头指着他道:“大人何必同我装糊涂?你几次三番扮作个唱戏的来捉弄我,如今物证都有了,还想抵赖么?”

谢景臣心头隐隐有些慌张,天底下多的是荒诞不经的事,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儿时练蛊种下的病根,他能通过那人感知到一切,然而却不能控制那个人的一言一行,那是存在于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竭力压制了多年,近来另一个人却频频现身,究其缘由其实他心中也有数。那日相府潜入刺客,另一个自己无端端出手救下她,便是因果始然。

他朝她一哂笑,一脸的宠辱不惊,“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扮作唱戏的来捉弄你,你说物证?天底下有蛇笛的人数不胜数,单凭一管笛子就能妄下论断,那大理寺同刑部都不必设立了。”

到底是个文臣,翻嘴皮子阿九自然不是对手。她被堵得没了话,愣在那儿同他大眼瞪小眼,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道:“那怪人潜入碎华轩,曾被我用银针划伤了胸口,既然大人这样坦坦荡荡,那就让我验明正身!”

她一定是气疯了,居然动手去扒拉他的蟒袍花衣!验明正身?不由分说便过来扒男人的衣服,她到底是不是女人!谢景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伸手护着交领朝后退了一步,对她怒目而视:“你敢!”

瞧瞧这扭捏的模样,威胁的话也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了!平日里这样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总算也有吃瘪的时候,阿九心头大快,面上的笑容甚至有些狰狞,挪着步子一寸寸朝他走过去,一副地痞流氓的嘴脸:“大人不要紧张嘛,你都说不是了,那让我看一看又何妨?再者说,你一个大男人,被看一眼又不吃亏,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她说他像小媳妇,这是什么说法,堂而皇之地吡哒他,天底下恐怕也就她才这么不知死活了!他心生恼意,拧了眉头觑她:“诗书礼仪白学了,这行径哪儿像个帝姬?”

她一脸无谓地笑了两声,“我是不是帝姬,大人心头最清楚。”说着一停,又换上副安慰的口吻劝说他,“大人想开点,解了衣服让我看看,一眼就解决的事,何必消磨这么久?也不是头一回了,你怕什么?”

这丫头是着了魔怔吧,看看这副无赖相!谢景臣气得肺都开始胀痛,捉了她的右手往身前一扯,半眯了眸子道:“没喝醉胆子也这么大?”

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和胆识,他瞪她,她居然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用力挣扎着道:“你不敢让我看,分明做贼心虚!胸口上有伤是吧?被我的银针划的吧?那个怪人就是你假扮的!”

她咄咄逼人,他却只冷眼乜着她,没有言声。

这算默认了么?她忽然感到很委屈,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好玩儿么?你当耍猴呢?”

他那头沉默良久,忽然一阵欷歔将她抱进怀里来,语气有些无奈,“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九哦了一声,挑眉看他一眼,“那是哪样?”

几簇云翻涌过来挡住了金乌,他的面目也显得柔和起来,如光照临川之笔,“世上的事,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话。”

他讳莫如深,她听得云里雾里,迟迟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长叹一口气,隔着薄薄的刘海吻上她的额头,“那你就当作都是我吧。”


49|4.13发裱


他的吻落下来,轻得像片羽毛,从眉心的位置缓缓蜿蜒而下,滑过鼻头,最后印上她的红艳艳的唇。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扯住了,一松一紧,悸动得教人发颤。今夕何夕,身在何处,仿佛在一瞬之间全忘了干净,大千世界的一切都成了冥冥中的虚无,唯有他的唇他的吻这样真实。沾染深秋的凉意,轻盈的,柔软的,携来一阵淡雅的薄香,从他的口渡入她的口,亲昵得像能融为一体。

阿九闭上眼,攥紧掌心,然而上头早被汗水浸得滑腻一片。对于这样亲密的事,她仍旧生疏而稚嫩,被他圈在怀里,她的身子甚至都是僵硬的,被动地接纳与迎合,俨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幸而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擅长循循善诱,慢条斯理逗弄她的舌,像在引导一个即将开窍的学生。

情场上头,两人都没有半点的经验可谈,就像两张纯白的纸,一勾一画都干干净净。爱情昭然若揭,可很显然,她比起他来要迟钝许多,甚至有些逃避,别过头,忽然便终止了这个柔情蜜意的吻。

心头的颤抖还未平复,然而理智还未尽失,阿九想起了寄于她体内的金蝎蛊,想起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将所有的焰火与华光都浇灭了干净,徒留下一片荒寒。她低垂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裙摆下的绣花鞋,沉声道:“大人说来看我,如今人也看了,还是早些离去吧。”

她冷着脸下逐客令,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垂眸看她,眼底是两汪幽深的湖,眉头微拧着不知所想,半晌才低低道:“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帝姬身子一动,步子往后挪移,从他怀里整个儿撤开来。这段距离不近不远,她侧目,眼神急速从他脸上扫过,很快收回来,复信步往窗前走,伸手将窗屉子一把推开,唇角含笑朗声道:“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这样的好天气,我怎么会不高兴?”

他沉着一张脸打望她,日光是柔和的,轻纱似的笼在她头顶,乌黑浓密的发几乎能反光,无比地璀璨夺目。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破庙里脏兮兮的小乞丐,瘦弱得能被风吹起来,咬着下唇望他,晶亮的一双眼,写满对生的渴望与倔强,浓烈到能照亮整个寒夜。

这才发现当年的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美艳精致的女人,一颦一笑都有万种风情。岁月在流逝,她改变的是年纪与容貌,然而烙进骨血的东西还在,能在五年暗无天日的厮杀中存活下来,她极其善于伪装,顽强同坚毅都无与伦比。

谢景臣一哂,几步朝她走过去,拿指尖挑起她的下颔,寒声道:“你是在我府上养大的人,这一身本事有哪样不是我教的。装模作样这套把戏,拿去唬别人还行,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这话有些讥讽的意味,她听了大觉反感,想也不想便伸手一挥,将他的手拂了开,冲口而出道:“大人的行径真教人费解,你究竟想做什么?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到底有什么用意?”

她也是被逼急了,招惹这样露骨的词居然张口就来。谢景臣皱眉,原以为自己暗示明示了多次,即便木头也该开窍了。他有些懊恼,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聪慧,遇上感情的事居然连木头都不如!

他过来拉她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地避开了,退开几步远淡淡望过来,一副倔强的口吻:“有什么话大人直说便是,我在这儿也听得见!”

谢景臣面露薄愠,凛眸朝她觑一眼,“如今愈发出息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忤逆我,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么?”

她觉得可笑,天底下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譬如对皇后下癫蛊,譬如假扮司礼监掌印,譬如在皇帝女儿的闺房里轻薄帝姬!她看不透他的心思,这样暧昧拨撩,究竟图个什么?闲着没事儿就拿她来逗乐,高兴了拿你当个人看,不高兴了便叫你生不如死!

心头忽然无比地难受,也不知这难受从何而来,鼻头发酸,她破天荒居然想流泪。然而哭哭啼啼终归不是她的本性,因咬紧牙关将泪意吞回去,抬眼看他道:“我早便说过,自己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大人要如何处置发落都行。只是我太愚钝,看不透大人的高深用意,只是这种种行径,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喜欢我!”

话音落地,一室俱寂,只听得见玉漏滴答的脆响。

谢景臣那方陷入沉默,半晌没再言声,倒令阿九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人在生气的时候脑子就是摆设,什么话都能不经头脑地蹦出来,她有些后悔,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有的没的,怎么会直勾勾地说他喜欢她呢?他一定觉得荒谬绝伦又可笑吧!

她口里支吾了一阵儿,再说话时气焰明显弱下来,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误会也是别人误会,比方说金玉……我其实并没有对大人存任何非分之想。”

不存非分之想?他微挑了眉,面上神色喜怒莫辨,只缓声道:“你果真意志坚定,坐怀不乱。”

这话还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坐怀不乱?堂堂一个满腹经纶的丞相,他这用的都是些什么词!然而这会儿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她撑了撑额,旋身在圈椅里坐下来,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口里说:“其实我隐约也能猜到,大人对我这样,十有八|九是我体内金蝎蛊在作祟……”

“不是。”他打断她,清漠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过来,轻飘飘钻进人耳朵里,“阿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金玉说的没错,我真的喜欢你呢?”

然而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面色沉静下来,“我并不会这样以为。”

他立在原处端详她面色,眉头越拧越紧,“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抬起头来古怪地觑他,忽然道:“金蝎蛊于大人而言至关重要吧。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是理性的推断,有理有据顺理成章,他在那一刻居然有些无言以对。人生在世最怕的便是两难,进退维谷,那是逼人做出个抉择来,非得在两样东西之间丢弃一样。她说的半点错都没有,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真的假不了,他的确将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局当中。

阿九起先还是平静的样子,可他半晌不开腔,仿佛坐实了她的论断,便开始感到沮丧。果然么,说什么喜欢,全是金玉那丫头信口胡诌,谢景臣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人!心头忽然发空,像是从什么地方硬生生剜去了一角,呼啦啦透着阵阵凉风。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他旁边侧身而过,柔润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回响,“空穴来风,只怕闲言碎语污了大人的耳,今后你我还是少往来吧。待金蝎蛊炼成,也算我报答大人的养育之恩。”

要走过时手腕一紧,被人猛地捉住了,力道生硬而刚猛,险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阿九吃痛之下步子顿住,回身看谢景臣,入目是一副线条完美的轮廓,下巴略微扬起,薄唇微抿,显得有些倨傲。

她皱眉,奋力地甩手挣扎,“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景臣仍旧面无表情,只是手臂一收将她扯了回来。这番拉扯有些蛮横,她步子不稳扑倒过去,居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他低头睨她,淡淡道:“你这样投怀送抱,还说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这是什么谬论?他哪只眼睛看见她投怀送抱了?阿九气得一滞,皱紧了眉头恶狠狠地瞪他,用力地挣道:“对着个喜怒无常随时能杀了自己的人,我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当我傻么?”

连个丫鬟都看得出来的事她看不出来,不是傻子是什么,她还以为自己挺聪明!人果然都是恃宠而骄,无依无靠时候只会乖乖听话,一旦有了依仗便会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

女人的力量对男人来说微不足道,谢景臣一哂,轻而易举钳制了她的双手,单手捉着反剪到背后,俯了身子,薄唇贴近她小巧的耳垂,压低了嗓子道:“阿九,不要高估了自己,若非我爱你,你以为自己能在紫禁城里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她错愕不已,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颤声道:“你说什么?”

他张口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出口有些沙哑,缓缓道:“没什么,就是说我对你很有非分之想。”


50|4.13度家


人算不如天算,世间万物都有冥冥注定。

阿九怔怔地看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兀,尽管之前有金玉百般提点,可当这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那样真实地敲在耳畔,她仍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日光如碎金,零零星星从窗外洒落一室。他侧目看,那如玉的耳珠上挂着两串坠子,在金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似乎慌乱,侧身朝后退几步,与他隔开丈远,那耀眼闪烁的一点星光远去了,她的声音传过来,讷讷道:“这样的话大人可不能乱说,让人当真了怎么办……”

她要躲,他偏不让,紧着步子寸寸逼近,微挑着眉缓缓道:“看你这副模样,有这么害怕么?”

怎么能不怕?谢景臣纵横朝野,一人有千面,说的话向来亦真亦假。她早看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他说爱她,多荒诞的事,她能相信么?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越靠越近,几乎要将她逼到死角。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她退无可退,只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眼定定望着他,“论及阴谋阳谋,我自问这辈子也不是大人的对手,我猜不透大人在想什么,也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戏弄我。”

高大的身躯挡去面前的半壁日光,她被笼在他的阴影底下,胸房之中惊浪滔天。他背着光,整张面目都是晦暗的,然而她看见了他的笑容,疏风朗月般流丽,眼底却透出几分森冷的意态。

垂眸打量她,那张美艳的小脸有些苍白,晶亮的眸子里充斥着惊惧与慌张,警惕地望着他,如临大敌。他歪了歪头,似乎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如此鲜活而生动,同往日里的冷静淡漠判若两人。

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她是懵懂的,甚至有些傻气,遇上令自己心慌意乱的事,便出于本能地逃避躲闪,由于害怕受伤,所以竖起了浑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修长的手微微一动,他托起她的脸,动作轻柔而细腻。微凉的指尖抚上温热的下颔,寒意渗心,然而却像在她身上点燃了一把火,一刹那间便要燎原。她紧张得浑身发颤,低声喊出两个字来:“大人……”

谢景臣用指腹摩挲她的唇,光滑而柔软,令人爱不释手。他微微俯身,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额间的碎发,清凉而芬芳,淡淡道:“那不如你来说说,我为什么要戏弄你?”

阿九一愣,这分明是她拿来问他的话,这下倒好,他原封不动又给她抛回来了。为什么戏弄她,问得可真好笑,她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有些懊恼,靠着墙壁皱眉看他,“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戏弄我。”

这小丫头,被问住了答不上来,于是恼羞成怒,恐怕就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毫无根据吧!他感到无奈,静默不语地打量她好半晌,终于朝后退开两步,撩了袍子在圈椅里坐下来,仍旧一言不发地观望她。

浓重的压迫稍稍减轻,她紧绷着的身子稍稍松泛,隔了老远战战兢兢地同他对视。

谢景臣径自掖袖斟了杯茶,却也不喝,只握在掌心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缓缓道:“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着我,站着不累么?过来,咱们坐下说话。”

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态看得阿九牙痒痒。还真是个厚脸皮的人,在她的地盘儿上这么气定神闲颐指气使,难道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么?她很不情愿,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宁肯蛊毒发作也不想同他接近,然而反抗也只在心里,他是她的衣食父母,真惹恼了这个人,对她可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气归气,理智还是有的。阿九在心头权衡利弊,还是决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这段日子他们俩的关系越扯越乱,再这么下去迟早将人逼疯,索性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吧!

她一面思忖一面往谢景臣那边儿走,抬眼一望,登时瞄准了个离他最远的椅子。提步上前,却在途径他时被猛地拽住了胳膊用力一扯,她毫无防备,身子一崴跌坐在他膝上。

双颊“轰”地烧了个通红,她又羞又恼,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起来,怒道:“大人是人中龙凤,可这行径哪里像个高才,和那些不要脸的登徒子根本没两样!”

他听了居然一笑,双臂收拢,不费吹灰之力便钳住她挣扎不休的两只手,笃悠悠道:“你和我什么事没做过,这会儿倒害羞了?”

她这分明是怒不可遏,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害羞了?阿九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吐出一口气才道:“紫禁城里四处都是耳目,大人这样肆无忌惮,不怕被人告发么?若是捅到了大家太后耳朵里,您恐怕……”

他凉声打断她,说得理所当然简明扼要:“没有人敢。”

阿九被堵了个结结实实,居然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侧着头对他怒目而视。谢景臣朝她一哂,双臂往前将她轻轻环住,唇落在她的面颊和脖颈上,仿佛欲罢不能,吻一次不够,是以轻轻浅浅周而复始。

耀眼的是窗外日光,旖旎的是一室风景。红的是她的唇和指尖蔻丹,乌黑的是两人的发,缠绕在一处,有种难分难舍的意味。

情到浓时,吻也愈发地深。他有些蛮横了,一手钳制阿九,一手仰高她的脖子,薄唇微启咬在她的后颈上,疼得她挤出声低吟,似痛苦又似欢愉,暧昧撩人。

修长的指从纤细的脖颈上滑下来,阿九呼吸开始错乱,忽然外室传来阵极为细微的响动,使得她猛然睁开眼,颤声道:“有人、有人来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沾染了几丝情|欲的味道,“怎么,帝姬很兴奋?”

他的手滑入修长的双腿间,她眸子惊恐地瞪大,眸光迷离,咬紧了下唇,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抑制出到嘴边的尖叫。

日照轻纱,清风凌波,脚步声愈发地近,终于在隔断内间外室的珠帘前停了下来。谭桐提了佩刀朝前一托,毕恭毕敬行个礼,垂眸沉声道:“大人。”说完按刀而立,然而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个回音,谭桐微皱眉,眼皮子一掀朝珠帘后方望了过去。

帘幕掩映后是大屏风,绘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泼墨写意,淡淡其华。隐隐约约能觑出些影子,可是极模糊,教人看不真切。他心头狐疑,半眯了眸子细细打望,却见红梅梢头映出个人影的侧面,下颔尖俏而精致,应当属于一个女人……

谭桐正错愕,却见一枚银针蓦地从珠帘后方飞掷而出,他大惊失色,侧身险险避过去,只听一声闷响,沾了剧毒的针尖便深深钉入了一边儿的落地罩上。

他诚惶诚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听得里间传出个男人的声音,冷冽如青瓷相撞,漠然而空绝:“有什么事?”

谭桐叩个头,抖着声儿诺诺道:“回大人,慈宁宫来了旨意,老祖宗的眼疾又犯了,看不清经书上的字儿,请您过去看看。”

“拒了吧。”里头的人甚至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他开口,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甚至显得有些生硬与冷漠,“替我回老祖宗的话,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待得了空,我定亲自往慈宁宫侍奉太后。”

听他说完,谭桐换上副吃了黄连的表情。公务繁忙,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有空到碎华轩见帝姬,没空去慈宁宫,这话要真传到老祖宗耳朵里去,指不定会翻起多大的风浪来。太后若发怒,不敢明面儿上对丞相怎么样,遭殃的可就是他们这些虾兵蟹将啊!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埋着头拜一拜,应个是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跨进院子里将好撞见金玉,那丫头打望一番他面色,诧异道:“谭大人怎么一个人一出来了?丞相和帝姬呢?”说着一顿,又探首张望了瞬,喃喃自语道:“都好半天了,什么话要说这么久哪……”

谭桐扫她一眼,拿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大人和帝姬正商讨家国大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钰浅闻言面色,若有所思地朝寝殿那头看了一眼,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可金玉是个木脑袋,哪里听得懂这话外之音,她长长地啊了一声,挑高了眉毛端起副感叹的口吻,怅然道:“如今世道不安稳,咱们帝姬心系天下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说着一顿,口里念道:“那我得给他们送些茶果进去,聊着聊着也该渴了……”

钰浅朝那丫头翻个白眼,伸手拽了她便往别处走,一面道:“大人和殿下在商讨正事,哪儿有闲工夫搭理你!”

盛夏天,即使是北风也变得灼热。院中的蝉鸣交织成落网,起起伏伏,如低吟,如哼唱,时而平静时而曲折,绵延到天边,又猛然堕入红尘俗世,痴缠在人间,最后终于尘埃落定。

帝姬躺在绣床上,怔怔地平视前方,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嫣红的一点,像枚朱砂痣,烙在人心上,拔不掉,除不净,妖艳无比。

隐隐一抹白点忽来晃去,是玉扳指反的光。她微微侧目,只见他立在暗处,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知道他在拿巾栉揩拭右手,慢条斯理,姿态优雅。

他走过去,挨着她的床沿坐下来,伸手滑过她唇上的血珠,轻声问:“明日是花灯会,想出宫玩儿么?”


51|4.13·


毫无征兆的,昨晚又是场大雨,轰轰烈烈下了个痛快,整整一宿珠串如幕,将紫禁城的天地冲洗得幡然一新。

一夜不得好眠,天边泛白时人便醒了。阿九推开窗往外看,只见院中的木兰凋零了几株,柔白的花瓣被疾风呼啸着卷落,染了尘埃,埋入泥地,然而也只是少数,多数花儿仍在梢头,拥挤着拱串成簇。昨儿还是花骨朵的,历经一夜暴雨居然全都绽开了,雨水凝了珠,悬在上头,反着金光,晶莹欲滴。

晨间的风透着凉意,从窗屉子里吹进来,拂乱她一头披散的发。她看得有些发怔,忽然就有些感叹。花有时候也像人,又或者是人像花,譬如说她自己。顽强,命硬,扛摔耐打,小时候被扔进蛇窟都没死成,也许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剥夺你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赠过来。

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蓦地肩头一暖,阿九转身去看,却是钰浅将狐狸毛披风搭在了她身上。她刚醒不久,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赤足散发,面容白皙得几乎透明,呈现一种憔悴的美态。

钰浅的目光上下打量一遭,眉头不由皱起来,“地上凉,殿下怎么没有穿鞋就起来了?”

她听了一愣,顺着低头去瞧自己的脚,登时感到窘迫,支支吾吾地挤出几个字来:“我给忘了……”

“什么忘了,我看哪,根本是魂不守舍!”金玉打起帘子走进来,将手里端着的托案往桌上一放,道:“从昨儿起殿下就心不在焉的,谢大人把您的魂魄都给勾走了?”

不提还好,一提简直要人命!记忆潮水似的拍打过来,一浪重一浪,阿九耳根子都开始发烧,仿佛在瞬间被点着了,面上升起红云千丛。

她想起昨天那些令人羞臊的事,只觉心尖都开始发颤,可好歹按捺住了,别过头,沉着脸恫吓金玉:“什么魂不守舍心不在焉,我好得很!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再乱说一句话,将你赏给太监当小老婆!”

虚张声势的威胁没什么用,金玉不以为意,反而义正言辞地纠正她:“赏给太监的不是小老婆,两人即便结了夫妻也只能同张桌子吃个饭,那叫对食!”

阿九在杌子上坐下来,由着钰浅在她的发上抹花油,听金玉这么一说,登时挑高了眉毛回过头来:“你还挺博学嘛。”

“那是!好歹也进宫这么些时候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金玉哼了两声,面上一派地洋洋得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陡然变得神秘,四下张望一番后压着嗓子道:“殿下,说起太监娶老婆,我倒是想起了件事来!”

阿九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正色道:“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打听些有的没的。我对内廷的那些秘事向来没什么兴趣……”说着一顿,转过头来摆出一副慷慨的神情,“不过,如果你真要说的话,我姑且一听。”

金玉一脸的鄙薄,清了清嗓子朝她凑得更近,神秘兮兮道:“殿下,这桩事要真说出来,那可真是了不得!我听说啊,欣荣帝姬和赵宣……走得格外近。”

阿九听了大觉失望,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赵公公同欣荣两个不是向来交情好么?”

“不是殿下想的那么简单!”金玉翻个白眼,“我估摸着啊,赵大掌印是对欣荣帝姬有意思……”

“从哪儿听来的混账话!”钰浅听得大皱眉头,手上替帝姬挽发的动作不停,斥道:“那位可是皇后嫡出的公主,怎么会和太监揪扯不清?”

金枝玉叶的帝姬和一个公公,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吧!阿九的眉头拧起个结,沉声道“是啊,你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无根无据地胡诌,传出去就是个死。”

金玉连声叹了几口气,无奈之下只好和盘托出,“就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我这可不是信口胡诌,是从郑少监口里听出来的。再者说,我又不是傻子,关上门儿对殿下和姑姑没有隐瞒,可走出去能到处乱说么?”

阿九微微惊讶,啊了一声又拿古怪的目光打量她,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和郑宝德有联系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金玉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别过头躲闪着她的目光,嗫嚅道:“我一个宫女他一个太监,有交情也没什么奇怪的嘛……”说着又拿眼风觑一眼阿九,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分明是说帝姬和谢丞相的事,怎么绕着绕着就跑偏了呢?因半眯了眸子道:“话说回来,殿下,你和谢大人的事准备瞒咱俩多久啊?”

兜兜转转又把自己圈儿了进去,阿九捂了捂双颊,俏生生的一张脸儿通红一片。

她是个迟钝的人,昨天过得浑浑噩噩,被他的一番话和之后的举动搅得心乱如麻。大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便将他们之间的种种都疏理了一遍。或许,他真的是爱她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因为爱,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容忍她到现在。

堆砌成卷儿的墨云拨开了一条缝,洒下了金色的霞芒,草垛子里的斑鸠叽叽地叫,扑打着翅膀飞出来,愈飞愈高,最终冲上了霄汉,化作遥不可见的一点,迎向华光万丈。

心头悸动,从未有过的激烈。然而世上有种人,就算火烧房子了也要佯装若无其事,这说的就是阿九。她定定神,对着两个丫头打起了马虎眼:“我和谢大人的事?我和谢大人有什么事?”

钰浅正拿着只翡翠簪在她发髻上比对,闻言微微一笑,柔声道:“合宫里谁不知道谢大人喜欢殿下,明摆着的事,殿下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阿九只觉得一道雷劈在印堂上,她呛了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冲口而出道:“你们怎么知道他喜欢我的?有这么明显么?”

愈发坐实了,可见有多惊慌失措,这都不打自招了!金玉用无奈的眼神看她,双手一摊:“是你一向太迟钝了,真的很明显!”

冷静自持这会儿全没踪影了,阿九大为震惊,浑然不顾发髻只梳了一半便从杌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在两个丫头面上来回打量,最终定定看向钰浅,困顿道:“连姑姑也觉得大人真的喜欢我么?”

阿九没有朋友,陪在身边的统共就两个人。金玉大大咧咧没个心眼,能不惹麻烦就算难得了,唯一只有个钰浅言行谨慎玲珑剔透。由于尝遍了世间的太多艰辛,她是个很难敞开心扉的人,信任或许谈不上,但也不会拿出对待敌人的姿态面对钰浅。姑娘家头回碰上这样的事,总需要一个人来好好倾诉。

钰浅唇角勾起一丝笑容,目光在帝姬面上细细审度。过去总觉得帝姬是副冷淡的性子,睿智,果敢,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尽管心智比同龄的人成熟,但毕竟只有十五岁,面对爱情,帝姬和普通的少女没两样,情窦初开,好奇而胆怯。

“不瞒殿下,奴婢在宫中年岁也不短了,关乎丞相的种种,或多或少都有些见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大人对殿下实在与众不同。男女之间的事情旁人说不清,恐怕只有你们自己才清楚。”她略忖度,又柔声道:“那殿下对丞相呢?你喜欢他么?”

阿九垂着脑袋一阵沉默,半晌才摇头,抬眼一看,却见金玉同钰浅都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她眉头拧成一个结,好半晌才终于又挤出一句话来,悻悻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吧。喜欢是什么,我从未经历过,或许这辈子也不会明白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头透出一丝莫名的悲凉。金玉忽然有些难过,走过来拉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定定道:“当初在相府时咱们总被欺负,可这会儿一切都不同了啊,你认祖归宗成了帝姬,宫里宫外谁不尊你一句殿下?你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谢大人,若真要说高攀,这会儿可是他高攀你!”

阿九叹口气,旋身重新坐回了妆镜前,望着镜中的人静默不语。不了解内情的人,不明白她和他之间的种种瓜葛。两个人之间掺杂了太多利益关系,谈情说爱实在有些滑稽。他说爱她,可她体内的金蝎蛊呢?苗人爱蛊如命,他那样残忍无情的人,会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舍弃他的蛊么?

正思忖着,外间有太监打起珠帘走进来,抱着拂尘细声细气道:“公主,相爷差人来传话,说今儿晚上城中有花灯会,酉时许来接您出宫。”

花灯会?阿九一怔,这才想起昨天他说要带自己出宫看花灯。这个时候她最不愿见的就是他,因道:“替我谢谢相爷好意,我今日身子不爽,恐怕去不成了。”

话音落地,那小太监登时愣在了原地,面上很是为难。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如今帝姬这么堂而皇之驳相爷的面子,他还不倒大霉?那内监心头叫苦不迭,只好一脸可怜兮兮地看钰浅,嗫嚅地喊了声:“姑姑……”

钰浅侧目同金玉相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无奈。她抿抿唇,朝那白白净净的小太监道:“回去跟相爷复命,就说帝姬知道了。”

那人面色一喜,连声说了几个谢,这才猫着腰退了出去。阿九惊讶不已,朝钰浅道:“姑姑为什么替我做主?”

钰浅叹口气,上前一步抚她的肩,轻声道:“虽然感情上的事勉强不来,可是殿下,听奴婢一句劝。如今谢大人对你情有独钟,即便你心中没有他,你也得顺着杆子往下爬。老祖宗原就不喜欢良妃娘娘,再加上皇后撞邪禁足的事,难免对你心存偏见,帝王家最冷漠,真要对谁下手,不会讲半点亲情颜面。”说着稍稍一停,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是聪明人,那日在乾清宫你也看见了,大家忌惮老祖宗,若不是丞相在,恐怕如今被禁足的就不是皇后了。”

阿九眼皮子一抬朝钰浅看过去,“你是说……”

“无论真情假意,样子还是得做出来的,毕竟于殿下百利无害。”钰浅将胭脂细细点在她的唇瓣上,缓缓道:“话说到这份儿上,怎么做全看殿下自己。奴婢一心全是为殿下谋划打算,只望殿下安好。”

百利无害……百利无害。

仿佛是当头棒喝,钰浅这话说得半点不假。阿九微微凛眸,如今大凉朝坐江山的,明面儿里是皇帝,然而朝政大权大半数都在丞相手里,在紫禁城里,人人都虚伪自私,孰敌孰友难以分辨,有谢景臣庇佑,至少也算多条生路。更何况,她体内还有一只金蝎蛊,不甘心就死,眼下似乎就是个绝地翻身的机会。

她半眯了眸子细细琢磨着,忽闻金玉的声音传过来,感叹道:“其实大人对殿下是真的好啊,知道宫里闷,便想着带您去外面玩儿。这座皇宫,外头看上去光鲜得很,其实就是个四面都被红墙围起来的鬼地方,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走出紫禁城。”

钰浅斜了她一眼,叱道,“才说你最近有长进,怎么又开始口没遮拦了?咱们做奴才的怎么能这样想,传出去只怕又要连累帝姬了。”说着稍稍一顿,又欷歔道,“当初我进宫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说我们能入宫来侍奉主子是三生有幸,主上都烧了高香才积来的德。”

金玉取来广袖衫替阿九穿戴,嗤了一声道:“这宫里哪儿就没有一丝干净的地方,要不是为了殿下,谁乐意来趟这浑水?”

“别怨声载道了,做宫女总比当嫔妃好,年满二十五还有机会出宫,那些个娘娘才可怜。”钰浅说,“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到头来争个什么?自古帝王皆薄情。”

阿九的面色骤然黯淡下去,转头看窗外,漫天晴空万里云卷云舒,落在她眼中却都变得凄冷起来。

*************

花灯会是大凉盛事,定在每年的七月初一,乞巧前的节令,别有一番深意。京都四处张灯结彩,万人空巷,人们覆面具,揣红线,提花灯出行游街,热闹非凡。未出阁的少女若是遇上心仪的男子,便以手中花灯相赠,若两情相悦,男子题诗灯上,促成一段良缘,若不然,男子便将红线送出,祝其早日觅得良人。

皇帝昏庸,佞臣揽权,世道愈发地不安稳,人们对花灯会的热情却日益高涨,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细想来,生在这动荡不安的年岁,谁都说不清往后会发生什么,及时行乐不是件坏事,总不至于抱憾终生。

夏令时节,万物都同人似的,懒懒散散的没精神,就连天都黑得晚。酉正时分,碎华轩里撤过晚膳,丞相果然如约而至。

谢景臣换下官服,头戴四方巾,穿绢白直裰,一身戾气尽皆消褪,俨然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立在院中遥遥一望,帝姬绕过汉白玉石屏走了出来,着杏白褙子裙,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不施脂粉,婀娜多姿,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走过来,盈盈的浅笑挂在嘴边,走到跟前儿时却像愣住了。一直都知道他模样好,却从未见过他这样斯文干净的扮相。他的五官极精致,一笔一画都是鬼斧神工,往日里的行头是蟒袍曳撒,浓墨重彩之下光华万丈,倒掩盖了本来的清雅。

帝姬看得发愣,眼神直勾勾的,丝毫不加避讳。他负手俯视她,好半晌才淡淡道:“有这么好看么?”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是晴天霹雳,在她脑子里炸出一朵花来。阿九恍然回过神,登觉尴尬无比,忙不迭地移开眼看别处,声若蚊蚋道:“确实好看。”

倒还挺实诚。谢景臣挑眉,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别过头将喉咙打扫一番,这才又回过身看她。伸手往前头一比,沉声道:“御辇在外头候驾,殿下请。”

阿九觉得窘迫,简直是无地自容。上回发烧一定是把脑子烧坏了,居然对着他傻看那么久,简直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她有些别扭,迟疑了半天挤出个“有劳了”,复又提步逃也似地往外走。

背后钰浅和金玉静静观望着,隔了老远,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却见帝姬闷着头朝前冲,忽的像被什么绊了下,身子一崴险险栽倒下去,被丞相伸手扶住了。

手掌握在小臂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阿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她愣了愣,抬眼看他,他面上的神情波澜不惊,甚至显得淡漠,似乎没有同她说话的打算。

她抬眼朝四周张望一番,心中隐隐明白过来。看来再位高权重还是有避讳的东西,碎华轩门口的地方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他也知道避嫌。因垂下眼帘朝后退开一步,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他对掖了双手朝她见个礼,又是一副冰冷疏远的模样。阿九微抿唇,也不再言声,转身登车,一个内监连忙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她略迟疑,却也不过一瞬,提了裙摆踩在那人的肩头上了御辇。

行行复行行,两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御辇从碎华轩到神武门,畅通无阻出紫禁城,一路缄默。

不多时,颠簸总算消停下来。阿九抬眼一望,只见驾辕的小厮打起帘子请两人落辇。她觉得这人面熟,不由多看了几眼,目光佯作漫不经心扫过地那人的虎口,果然,结着厚厚一层茧,看来是暗卫假扮的。

她那头还在想事情,谢景臣已经先她一步下了辇,站定后回过身,朝她伸出双臂,作出接纳的姿态,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果然很迟钝,看了居然皱起眉,讷讷问:“做什么?”

“下来,”他偏了偏头,神情显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我抱你。”

阿九愕然,眼风一扫往边儿上张望,方才那驾辕的小厮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隔了几丈远垂手而立。

她有些不知所措,眼下的情形有些怪异,她立在高处,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他。英挺的眉宇下是深邃的眼,望着她,神情柔和。她犹豫了一阵儿,终于咬咬牙,双手伸出去搂住他的脖子,感受到他的双臂在腰后收拢,微微使力,轻而易举将她抱了下来。

典型的北方男人,高高的个子,身形英挺,过去一直是仰视,所以觉得高不可攀,头回发现也能这样亲昵温和。

心跳如雷,她面上红潮似霞,双脚沾地都有些虚浮,然而还是很快从他怀里退了开,垂着头站到了一旁。又听见谢景臣淡淡道:“都施派好了么?”

那小厮打扮的暗卫朝他揖手,口里道:“大人同帝姬放心,属下们会在后头远远跟着。”

他嗯一声,指尖抚过腕上的蜜蜡珠,面色淡漠,“听闻周国的皇子已经潜入了京都,都给我盯紧了,若宫里宫外生出任何事端,全都提头来见。”说着稍停,旋身取来两个面具,将其中递给了阿九,口里漫不经心道:“听闻户部尚书的门生前些日子写了篇文章,暗讽我任意横行,欺君擅权,拿了人扔给春意笑,东厂设立这么些日子,也该有些建树了。”

那人应声是,复一个闪身没了踪影。

阿九接过面具看了几眼,却见这傩面具画的是傩婆,生得宽脸长耳慈眉善目。她也没有多想,径自将面具覆在了脸上,戴好了回身看,却见背后站着个青面獠牙的人,当即被吓得后退一步。

面具后头溢出一声低笑,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目似画的脸。她抚了抚心口,声音从面具背后传出去,有些沉闷,埋怨道:“这上头画的是谁,怎么这么吓人?”

他笑容寡淡,将面具重新覆上,过来牵了她的手往集市走,边走边道:“钟馗,驱邪的凶神。”

缓缓朝前走,一路都是鼎沸人声,花灯照亮了整个京都的夜色。阿九这回没有挣扎,乖乖任他牵着,掌心里泌出了几丝细汗,她感到紧张,迟疑了一瞬才反手去握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掌心,即使是盛夏也有些冰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相携而行。

阿九侧目往身后张望了一眼,忽然朝他道:“大人,你出个门儿都得派那么多人跟在后头保护,可见仇家多如牛毛吧。”

这是在损他坏事做绝?他的目光从面具背后投过来,睨了她一眼又收回去,缓缓道:“你这算冷嘲还是热讽?”

她瞪大了眼睛连连说没有,摆手义正言辞道:“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关心大人嘛。你什么人物,位高权重,真要出了差池我可担待不起。”

这话还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他一个大男人,何时轮到她来操心安危了?谢景臣扫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从主街里穿过去,绕进了一条清净的巷道里。人声远去,身上的那股不适总算减轻了几分,他转过眼来看她,沉吟了一阵才道:“方才太吵了,不好说话。”

阿九后知后觉,这才想起他不爱与人近身的毛病,霎时感到古怪,歪着头问道:“你不喜欢人多,那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花灯?”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

他没搭腔,牵了她的手缓缓往前踱步。漆黑的夜里,隔了不远便是煌煌灯火,然而人声却莫名地空远起来,这条巷道仿佛成了一处世外桃源。抬头看,一株花树长了老高,花枝从围墙上方伸展出来,红艳艳的花瓣在月色下几近透明。

岁月静好,有种细水长流的意态。她心头动容,侧目看他,映入眼中的却只有一张钟馗傩面具,长了两角,狰狞骇人。她有些失落,张口正要说话,他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语调漠然:“从这条巷口出去,前头就是菜市场。”

她迟迟地说个哦,“菜市场又怎么样?”

“菜市场就是断头台。”夜风拂过,他的声音沉闷得有些阴森,徐徐道:“如今夜这样的盛会,免不得会叨扰阴灵。”

没由来的,背上的汗毛居然根根乍立起来。阿九侧目看四处,目之所及都是乌漆墨黑的一片,前头似乎是家酒肆,白幡子在风中飘来荡去,诡异可怖。她浑身有些发凉,然而很快镇定下来,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大人邀我出宫,就是专程来吓唬我的么?”

真是个令人失望的反应。寻常姑娘被唬住了便往人怀里钻,她倒好,直杠杠地来质问他,果然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谢景臣换上一副怅然若失的目光望向她,摇头感叹:“你果然不同寻常。”

要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挖苦,那她就真成傻子了。阿九有些气恼,自己分明是个极有智慧的人,怎么这段日子老是犯傻被捉弄呢?果然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能过久了,不光消磨斗志,连脑子都得出毛病!

她咬咬下唇,伸手将脸上的傩面具摘了下来,拉着脸子闷声闷气道:“我原本就和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不同,你才知道么。”

他诧异地转头看她,只见月光照耀下,那张小脸上头阴云密布。看出她不高兴了,他也伸手摘下了面具,回身将人抱进怀里来,抚着她的长发道,“怎么生气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觉得难过,自己都说不上来。阿九透过他的肩膀仰头看天,镰刀似的月亮挂在头顶,月光白惨惨的,就像半边苍白的人脸。没由来的想说说话,她因沉声道:“如今人人都喊我帝姬,喊我殿下,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破庙长大的乞丐,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说着一阵失笑,合了合眼道,“说来真的要谢谢大人,如果不是你,我活不到现在,就算长大成人,或许也会被卖进窑子里。”

他的声音贴着耳垂响起,有些森冷,有些沙哑,“别说了。”xin 鲜 电。子。s h u 整,理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漠然道,“十岁的年纪,在相府的暗室,那孩子如果活着,可能比我大个一两岁。”

几十个人,每天送进来的吃食只有一个馒头,人人都想活命,她其实没有别的选择。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对生与死还没有什么具体的了解,直到饿得前胸贴后背,直到饿得站不起来,才意识到了食物的重要。最初只是扭打,撕咬,到最后的残杀,她无数次濒死,也无数次从濒死的边缘活下来。

老天对她很残忍,有时又狠仁慈,在那样的境况下,一个又瘦又小的小姑娘能够捡回一条命,着实匪夷所思。

他侧过头亲吻她,薄唇轻轻落在柔嫩的面颊上,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道,“我从不后悔将你带回京都,也庆幸当初是你活了下来。”

阿九缓缓合上眼,她是个信命的人,也许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吧。从他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从她到相府的那一日起,都是命数。

双臂抬起来回抱他,她猛然想起了钰浅的话,心头突地一沉。忐忑是必定的,然而犹豫也不过眨眼之间,她转过头,带着某种目的的,试探着吻上谢景臣的唇。

他顺水推舟,俯身全然地迎接她。月色迷人眼,他的气息淡雅芬芳,萦绕在唇齿间,引人如梦。

不同于过去的几次,这回的亲吻柔和细腻,他成了最好的情人,缱绻温婉,每一个举动都能融开一江春水。

忽地,他移开了唇,阿九微滞,目光迷茫地望着他。他的眼神透出几分熟悉的陌生,凑近她的耳畔,凉声道:“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更喜欢他还是我?”


52|4.13都家


他?阿九怔了怔,疑惑地抬眼看眼前的人,“你说什么?他是谁?”

他一哂,墨玉似的瞳仁映出她茫然的脸,手略抬,冰凉的食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处,神色淡漠:“一个身体里是两个魂魄。阿九,我和他相比,你更喜欢谁?”说着稍停,他的眸光忽然黯下去,阴恻恻道:“或者说,你更希望谁永远消失?”

这番话教人困惑,更教人毛骨悚然。她一愣,只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样来捉弄自己,因蹙着眉摇晃他的手臂,不悦道:“你究竟是多无聊,以逗弄我为乐么?”

那人没有言声,只满眼阴鹜地觑着她。

是时狂风大作,不远处的几株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暗色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就像山野精怪。

阿九这才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慌慌张张松开手,往后错开几步。抬眼看他,月冷如霜,那副眉眼同容颜还是原来的模样,清漠孤高,一如既往,可隐约又有哪里不同。哪里不同……究竟哪里不同?她细细端详这张脸,在目光对上那双眼睛时觉出了端倪。

依稀又能看见那个菩提树下的怪人,着戏服,涂彩面,口里低吟经文,衣袂飘飘,人鬼莫分。

冷汗浸出来,刹那间将小衫尽皆打湿。她喉头在发颤,双手垂在袖中紧紧收拢,用力到骨节泛青。他说谢景臣,可他自己不就是谢景臣么?一个身体两个魂魄,这又是什么意思?过去以为那怪人是谢景臣假扮的,几次三番地戏弄她,这会儿才发现不对劲--这两个难道不是同一人?

事情实在太过荒谬,阿九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皱紧了眉头看他,满脸的警惕神色,“你不是谢景臣?”

他半张面孔都隐在晦暗处,斜眼看她,唇畔一丝轻笑诡异阴森:“原来你一直将我也当作他,还真教我伤心。”

果然如此。阿九惊呆了,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了“鬼上身”三个字来。之前就觉得他不人不鬼,难不成是借尸还魂?心头波涛汹涌难以平复,她微掩着口骇然道:“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附在丞相身上?”

不是说高官都是文曲星转世么,可见这鬼怪的法力还挺高深,连文曲星都不是对手!

这逻辑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他听她一番胡言乱语,只觉得太阳穴隐隐都作痛,抬起手来摁压眉心,微合着眸子缓缓道:“那日在相府你遭人追杀,若不是我,你恐怕早死了。将救命的恩人称作孤魂野鬼,谢景臣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阿九面色一滞,似乎不好意思了,嗫嚅着道:“知道你法力无边……”说着稍停,心头又开始打鼓,复又惴惴道:“其实我心中还是很感激你的,可是你什么时候现身没个准数,难免令人受惊吓嘛。”

年轻的小姑娘想象丰沛,怪力乱神样样都是张口就来。他感到无奈,曲起食指点了点额头,徐徐道:“我不是孤魂野鬼,也没有无边法力。我与谢景臣共用一副躯体,身世际遇也尽皆相同,也可以说,我是另一个他。”

不是借尸还魂,也不是鬼上身,而是另一个谢景臣?不解释还好,真是愈说愈让人混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阿九不是见多识广的人,甚至有些孤陋寡闻,眼下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认知,所以万分地困惑不解。

脑子里疑云密布,她合着眸子使力地揉太阳穴,试着将他自相矛盾的话语串联起来,思索了一阵儿方沉声道:“绕来绕去大半天,所以说你们还是同一个人啊。”

道理说不通,他也懒得解释了。时不待我,每回现身都是风檐刻烛,这些年来,谢景臣一直在竭力压制他,甚至是抹杀他的存在。人都是自私的,渴望将一切据为己有,不愿与人分享。独占躯体,身份,权力,还有这个叫阿九的女人。

可目前看来,情势对他不利,她面对谢景臣时的模样和现在判若两人,这和预计的大相径庭,为什么?

心头一沉,他眼底的阴沉愈演愈烈,半眯了眸子觑她,声线冷冽:“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与他相比,你更爱谁,更希望谁永远从世间消失?”

这话听得人不舒服,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阿九拧起眉,愈发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一面朝戒备地往后退,一面道:“爱是什么,我谁也不爱,你要我怎么回答呢?更何况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根本没有分别。”

“你并不善于说谎。”他言简意赅,唇角勾起个冷笑,目光锁住她的眸子,锐利如刀箭,要将人一眼洞穿。真是个木讷的傻子,一切都写在脸上,还以为能自欺欺人。看来什么都不必问了,显而易见,答案不是他,而是那个比他更加残忍无情的人。

事实摆在眼前,无遮无掩,居然教人不敢直视。胸口的位置扯着生疼,他皱起眉,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脚下一动,步步朝她逼近,“当初谢景臣罔顾你死活,是我救了你,你不是时常到菩提树下等我来么?”

忽然头痛欲裂,知道另一个人快要夺回掌控权,他有些狂乱了。眼底隐隐萦着一抹赤红,上前捉她的手腕,力道蛮横,箍得她手腕发青,“阿九,你喜欢的怎么会是他,从始至终都该是我才对!”

她吃痛,心头没由来地一阵慌乱,咬紧了下唇奋力甩手,边挣边道:“你弄痛我了,快放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放开!”

这时候的挣扎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笑起来,夹杂几丝自嘲的意味,“你很嫌恶我么?那不如将我当做他如何?就如你所说,原本我们就是同一个人,你与他再亲密的事都做过,多这么一件也无妨吧!”说完将她拉近怀里来,俯身便要去吻她的唇。

阿九心头慌乱不已,挣扎着躲避。然而他的唇欺上来,像一场狂风暴雨,啃咬她的唇瓣,痛得她皱起眉,口里溢出破碎的嘤咛。两个吻相距不过片刻,却是真正的天差地别。真是个疯子,脑子有毛病还是怎么,之前还柔情蜜意,陡然便成了这副凶恶的样子!

她感到委屈,抬起双臂用力推搡他,最后逼急了,居然狠狠一巴掌掴在那如玉的左颊上。

清脆的声响平地乍起,波浪滔天的湖面重又归于死寂。

谢景臣平静下来,阖着眸子一阵沉默,良久才睁开眼,望向阿九。云层翻涌过来遮住了大半月光,她就站在不远处,广袖底下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木木地看着他,白皙的小脸上神色惊惶。

他感到心疼,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眸子上。近日以来,情况愈发地不受控制,那人方才又现身了,还对她做出了那样出格的举动。神智是清醒的,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走过去,伸出双手想揽抱她,却被她一个侧身躲开了。

心头突然空荡荡的,像缺失了一块东西。他皱起眉,尽量使语气听上去柔和,道:“方才吓到你了?”说着又对她伸出双臂,轻声道:“到我这儿来。”

阿九还是没有动,仍旧一脸怪异地望着他。从前就觉得他难以捉摸,经过方才那一出,她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这个人了。人活在世上总会戴着面具,可谢景臣一人便有千张面目,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她不过来,他只好轻叹一声自己过去。伸出双手搂她的肩,试探着将她嵌进怀里来。这回她没有再反抗,却也没有回应,垂着双手倚在他胸前,不言不语。他轻拍她的背脊,沿着发丝缓缓抚过,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对你隐瞒的了。你如今该相信,过去并不是我成心戏弄你。”

脑子里是一团乱麻,让人无法思考。她觉得不开心,噘着嘴口里哼哼两声,怏怏道:“由不得人近身,动不动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谢大人身上的怪毛病还真是多!”

他听了不以为意,垂下眸子看她,眉目间神色坦荡:“我自幼在毒物堆里长大,修习蛊术二十来年,留下的毛病倒确实不少。”

原来是练蛊落下的病根,这倒是令人唏嘘了,只听说修道之人五弊三缺,没想到练蛊术的人也差不离。阿九口里闷闷地道个哦,仰起小脸看他,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皱眉道:“怪可怜的呐……”

他也挺配合,闻言怅然地叹口气,一面牵着她往前走一面颔首,“的确,我也觉得自己可怜。满朝文武中,与我岁数相近的都有了家室,孩子都遍地跑了。”话音落地,带着几分伤春悲秋的意味,他稍稍一顿,侧目审度她脸色,缓缓道,“不过也不是不治之症,只是懒得费神费力,真要治愈可能也不难吧。”

这番话真是古怪,前后有什么关联吗?她琢磨了好半晌,终于隐约明白过来,因转过头看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歪着脖子道:“大人觉得自己娶不到老婆,所以想将不由人近身的毛病治好么?”

他点头,顿住步子替她戴傩婆面具。双手绕过去,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小巧的耳垂,专心致志地系绳结。她个子矮,脑袋整个埋在他胸膛上,声音从面具后头传出来,嗡哝的,语气却有些怪诞:“大人不是说喜欢我么?我能与你近身就好了啊,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治好吧!”

半晌没有回应,埋着头,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她有些着急,忽然听见他胸腔里头轰隆隆地闷响,登时气愤不已,推了他一把道:“我说错了么?有什么好笑的?”

抬头看时他已经戴好了青面獠牙的钟馗傩面,脸上的神态尽掩去了,只听见他说没有,语调柔缓,“你说得极是,并不一定要治好。”

这才对嘛。阿九满意地颔首,同他手牵着手往前踱步,眸子一扫,这才发现他正带着她往市集去。她皱起眉,伸手拽他的袖子,口里道:“大人不喜欢人多,市集上最热闹,为什么要过去?”,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顶,缓缓道:“这个时候不比方才,半数人潮都散了,我陪你去放河灯许愿。”

从巷道里绕出来,仍旧是一派的火树银花张灯结彩。花灯会已近尾梢,之前那番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盛况去不复返,然而街上仍旧有戴傩面的行人,或男或女,持红线提花灯,在灯火煌煌中穿行而过。

阿九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而处在这样的环境中,难免受到感染。过去的十几年都暗无天日,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缤纷斑斓,她由他拉着往前走,不时往四处张望,忽然头顶上方巨响传来,原来是一朵极尽绚烂的烟火绽了开,照亮了半边黑夜。

一行戴面具的小孩子从她身旁跑过去,成群结队,人手一支冰糖葫芦,清脆的笑声荡染开,如风动银铃。她唇角弯了弯,目光追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过去,愈行愈远,最后转过一个街角从视野中消失。

回过身来抬眼看,却见他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她微愣,“大人看我做什么?”

他没言声,只是别过头,视线落向别处,握紧了她的右手径直朝前走。不知过了多久,拂过耳畔的风沾染了水汽,吹过人的皮肉,凉意沁心,带着几丝泥土的味道。

这个时辰,错开了一众年轻男女,河面浮着大片五彩的河灯,光影交织,熠熠生辉。一个暗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恭恭敬敬呈上了河灯,身形微闪又没了踪影。两人陷入冗长的缄默,谁都不说话,摘下了傩面,自顾自将手里的荷花灯放到水面上,小小的两只船灯便随波逐流,渐渐同万千灯潮融汇到了一处,徐徐朝河的下游飘荡去了。

河风吹面而来,阿九环抱着双膝蹲在河岸边,转头看谢景臣,只见他临水而立,皓白的直裰在夜色灯火中格外醒目,四方巾后头缀着的软巾条也聊聊缥缈,恍惚间有种乘风归去的况味。

她拿一只手托着腮,忽然开口打碎了寂静,“大人今年二十五么?”

他回过眼来觑她,微微拧眉:“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没答话,小脸上若有所思,扳着手指挨个儿地数数,未几方惆怅地嗟叹,摇头道:“大人闭月之貌天人之姿,没想到都二十五了。”说着稍停,仰高了脖子打望他,伸出两根食指交叠在一处,惊乍乍道:“大人长了我整整十岁哪!”

这是什么口吻,二十五在她眼中很老么?

阿九正想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膝盖发麻,压根儿使不上力。她没辙,只好可怜兮兮地望向他,伸出右手,柔着嗓子喊了声大人。

她是软糯的声口,说起话来轻声慢语,像往人心湖上扔了颗石子。他无可奈何,只好过来扶她,拎着那只细胳膊轻轻一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拉了起来。

谢景臣垂着眼帘俯视她,半眯了眸子凉声道:“话都到嘴边了,别只说一半儿。二十五如何,长你十岁又如何,你想说什么?”

她正弯着腰揉膝盖,压根儿没听出他语气不善,随口便道:“哦,也没什么,只是有个说法叫老牛吃嫩草,我忽然想起来了而已。”

老牛吃嫩草?这是哪门子荒谬的言论!他简直气结,捉了那纤细的腕子将她拉到身面前来,沉下脸道:“你什么意思,今儿个必须给我说清楚。”

“……”只是随口说说,至于这么较真儿么?阿九觉得他小题大做,皱起眉头不甘示弱地和他大眼瞪小眼,“这么急赤白脸的做什么,我说是大人了么?举世皆知,谢丞相乃当今第一美,风华绝代,干嘛对号入座?”

好啊,变着法儿损他年纪大,损也便罢了,她还不承认!他心头不悦,睨着她道:“这段日子嘴皮功夫见长,已经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她歪着头打量他的面色,忽然一笑,眸子弯成两道月牙,两手拉着他的大袖摇晃,柔声道:“大人还当真了么?大人神容玉貌冠绝当世,不会有人介意你年纪大,而且你真的不显老嘛,看上去也就只比我大一点。”说着还伸出小拇指,比划细微的差距。

谢景臣发力地揉摁眉心,这丫头尤其擅长越描越黑,压根就抓不住重点。什么是不介意不显老,简直要将人气死。然而丞相毕竟是丞相,即是天塌下来也能眉毛都不动一下。他很快平静下来,面沉似水,拉着她打道回府,斜眼觑她道:“这样无法无天,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不是有大人给我撑腰么?”她窝进他怀里去,吊着他的脖子往上蹦,一口亲在他的脸颊上,晶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忽然笑嘻嘻道:“大人,我体内的金蝎蛊,你打算怎么办呐?”


53|4.13堵家


爱情啊,它到底像什么呢?是寒冬腊月的第一抹曙光,拨开阴云与凄苦,光线是明艳的,能直直穿透过皮肉,筋骨,直达冰凉的心底。又是天边一片云,左右都是身不由已,风止而聚,风动而去。

花灯节那晚就像一个梦,旖旎美好,仿佛逃离了紫禁城,挣脱了一切禁锢与枷锁,摆脱了所有的利与欲。然而脱离红尘也不过一夜,回了宫,发现梦终究是梦,醒过来,又是青天白日下的红墙碧瓦,恢弘磅礴,冷血无情。

乞巧节就在第二天了,碎华轩的庭院中安放了拜七姐的案台,上头摆着香炉和不少瓜果,只等喜蛛在瓜果上头结了网,便算功德圆满,帝姬得巧。

阿九坐在窗下修剪花枝,似乎百无聊赖,只好抬眼去看院中。外头的宫人们穿梭不息忙忙碌碌,忽然背后有人喊殿下,转头一看,却是金玉捧着个紫檀木奁子眼巴巴地瞧着自己,愁眉苦脸道:“殿下,明儿就是乞巧节了,可咱们这只喜蛛老是织不成网,这可怎么办?”

她面上不以为意,将剪子放到桌上道,“织不成就织不成吧,也没什么大不了。”边说边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劝慰金玉道:“天底下乞巧的女子多不胜数,七姐一个神仙,哪儿能都过来呢?”

金玉朝她翻个白眼,将手里装了喜蛛的奁子放到桌上,回过头道:“七姐顾不顾得过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儿一入夜,宫中女眷就都要拿着自己得巧的喜网去慈宁宫给老祖宗过目。”说着一停,她摆出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态,朝阿九道:“我说殿下,您怎么就这么看得开啊,真甘心被欣荣帝姬比下去么?”

她两手一摊,“不甘心有什么法子,喜蛛不给面子,我还能逼着它不成?再者说了,你怎么知道欣荣的喜蛛就一定能织张漂亮的网出来?”

真是让人无言以对。金玉扶了扶额头,摇着头道:“完了完了,往常多机敏的人,近日还真是越来越傻。殿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老实么?要得巧多容易,动动手脚不就行了!”

那丫头说自己傻,阿九也没往心里去,只是不愿意再争论了,因随意地摆摆手,道:“你都说容易了,那又何必来问我?怎么让喜蛛结网,我的确一窍不通,你赶紧自个儿动手脚去吧。”

这可真够新鲜的,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操心,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帝姬敷衍得很明显,就连金玉都一眼就瞧出来了。她瘪起嘴心头狐疑,上前几步围着阿九转个圈儿,半眯起眼,抚着下巴道:“殿下,自打花灯节过后你就总发呆,我看你还是如实说了吧,是不是对谢大人春心萌动了?”

她唬了一跳,心头有些发虚,刻意板起脸道:“你闲得发慌还是怎么,老跟我打听这些东西,我看你才春心萌动!”

金玉对她的训斥充耳不闻,大摇大摆走过去,弯下腰细细端详她的脸。阿九被看得不自在,伸出双手覆上两颊,蹙眉惴惴道:“干嘛这样看着我?”

“眼神飘忽目光闪烁,说对谢大人没意思,你骗谁呢?”金玉搬来个杌子,挨着她旁边儿坐下来,摇着她的手臂兴冲冲道:“花灯会好玩儿么?我都好几年没逛过花灯会了,殿下快给我讲讲嘛。”

阿九歪着脑袋认真回忆了会儿,终于沉声道:“很热闹,到处都是戴着傩面具的人,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的,有很多人去河边放荷花灯,还有焰火……差不多就这样吧。”

金玉大失所望,啊了一声道:“这就没了吗?怎么和我当初见识的不一样,没有看见演杂耍的么?会吐火的那种?还有踩高跷的,几丈高呢!”

这回倒是阿九啊了一声,讶然道:“还有人会吐火啊?”说着稍顿,复又唉声叹气道,“大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们没怎么在市集上逛……”

那丫头琢磨了老半天,终于憋出一番话来,挑着眉道:“分明说是看花灯会,结果却没在市集上逛?我看哪,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是想找个机会和殿下你单独相处吧!”

阿九张口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几分慌张无措的意味。心头隐隐升起股不祥的预感,她沉下脸,眼风一扫朝金玉打个眼色,那丫头心领神会,立时从杌子上站起来,低眉垂首端立到一旁。

门上珠帘一挑,于穆匆匆而来,风风火火慌慌忙忙。入殿时脚步不稳,砰的一声撞倒了殿中的金丝珐琅炉,祛暑的冰块散了一地,在猩红的毯子上化成水,晃眼望去就像是血渍。

于公公喊一声殿下,嗓门带颤音,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汗水顺着脑门儿往下落。

忘记花灯会,忘记那真假参半的一夜,阿九面无表情,又成了碎华轩中高高在上的欣和帝姬。于穆是司礼监才分到碎华轩中的掌事太监,在宫中多年,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物,鲜少有这样慌张失态的时候。她从圈椅上站起来,上前几步凛眸道:“于公公,什么事这样惊慌?”

于穆狠狠叩了个头,额贴着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起先老祖宗在英华殿礼佛,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目下情形不大好,殿下还是赶紧去慈宁宫看看吧!”

阿九面色大变,也不问许多,转头吩咐金玉道,“备辇,即刻便随我去慈宁宫。”

葛太后晕倒在英华殿,无疑是晴天一道霹雳,将紫禁城上下都给劈得头昏眼花。太医院里炸开了锅,当值的不当值的,全都脚下生风往慈宁宫赶。英华殿的大德们也拉开了阵仗诵经祈福,敲木鱼同念经的声音相交织,大如惊雷,一直绵延上九重天。

内廷大乱,驾辕的太监似乎也失了分寸,御辇在宫道上颠颠簸簸。阿九埋着头细细思忖着,愈想愈觉得事情蹊跷,面色也越发凝重,望向钰浅道:“好端端的,老祖宗怎么会晕倒在英华殿?左右都是死人么,知道太后身子不适,还让她去礼佛?”

钰浅便说:“老祖宗向来身子健朗,谁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不过殿下也不要多心,太后年岁已长,难免有些小病小痛。”

话这么说没错,可阿九还是觉得不对劲。她是个警惕的人,经历了太多阴谋阳谋,所以变得格外敏感。之前皇后发难,突如其来,究竟是不是受人指使还未可知。若真有背后主谋,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太后。现今又闹出这么件事,难免教人生疑。

她略沉吟,试探道:“这么大的事,可知会了谢丞相?”

“并没有,听说是老祖宗的意思,不愿惊动朝中臣工……”话说了一半儿却没了下文,钰浅惊愕地瞪大眼,怔怔地望着阿九。

她挑眉道:“你也看出端倪了?”

钰浅的面上惊疑同惶恐相交织,四下看一眼,复压低了嗓子道,“殿下是觉得老祖宗她……不会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无论如何,凡事多长个心眼儿总不是坏事。”阿九唇角挑起个寡淡的笑意,扶了扶发髻,伸手撩开窗帘子,探首一望,将好瞧见小李子猫着腰跑在边儿上,因沉声说:“快出宫去请丞相,就说宫中出了大事,我请他来。切记勿惊动旁人!”

小李子端详她脸色,当即应声是,掉头便朝神武门那方跑去了。

乌压压的黑云从南边儿翻涌过来,将一切的祥瑞之兆掩得严严实实。金乌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妖风忽起,吹得几株老树东摇西摆。

御辇落地,她换上副心急如焚的神色,提起裙摆便往院门里跑。一路有宫人行礼,她也无瑕顾及,横冲直撞进了寝殿。抬眼望,一屋子全是人,太医们围在床前忙着施针,太后躺在绣床上,紧闭着眼,面色苍白,果然病得不轻。

皇帝立在殿中央,手一扬狠狠排在花梨桌上,怒道:“一帮子不中用的东西,老祖宗若是有半点差池,全都给朕做成人彘!”

这阵仗教人心惊,阿九定定神,颤声喊了个老祖宗,侧目看皇帝,眼圈儿霎时便红了,福身道:“皇父,老祖宗她怎么样了?”说着就开始抽泣,拿手巾揩着鼻子痛声道:“前些天还是好人一个,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正说着,里间一位医正出来回话,跪伏在地上瑟瑟道:“回大家,老祖宗症候蹊跷,臣等辨别多时,只怕不是害了急症,而是……”

吞吞吐吐最让人心焦,皇帝狠狠一脚揣在那医正的肩头上,厉声道:“是什么?但凡有一个字不尽不实,朕即刻下旨诛你九族!”

那太医被踢得跌坐在地上,连忙又爬起来跪好,颤颤巍巍道:“大家,老祖宗今日用了些什么,能否将吃食茶果全都呈上来,臣要逐一检验……”

话说到这份儿上,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弦外之音了。皇帝勃然大怒,扬手将桌上的茶盅砸得粉碎,怒不可遏道:“将慈宁宫中一切能入口的东西都给朕拿过来,老祖宗是朕的母后,敢对太后下毒,反了不成!”


54|4.13肚家


皇帝龙颜大怒,慈宁宫上下早吓傻了。无人敢怠慢,秦嬷嬷欠了身子道声是,跌跌撞撞去外间张罗。然而去而复返只在眨眼之间,不消片刻她便又回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众手捧托案的宫人,上头的盛放各色的糕点同茶果,琳琅满目。

这手脚麻利的,简直就像预演了多次。阿九垂着眸子微微拧眉,眼风睨向立在身旁的钰浅,却见那丫头的面色也不比自己好看多少,两手对叉在一起绞衣摆,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眸光看过来,将好同她四目相对。两副玲珑心肠,不必多言也能心照不宣,两人眼神上一番往来,很快便又错了开去。

侍立的内监奉上了银针,殿中诸人纷纷打眼看,只见曲太医神色凝重地掖起袖子,将银针依次探入每样糕点中去。心口紧到了嗓子眼儿,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望着针尖,起起复落落,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里间医正们还在忙碌,曲太医诧异地睁大眼,慌张道:“怎么会……银针并未变色,这是怎么回事?”

殿中哗然,阿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来二回地消磨了这么久,皇帝的耐心早被耗光了,拍着桌子骂道:“知道太后是中毒,却连是怎么中毒的都查不出!慈宁宫巴掌大的地方,毒凭空而来,大白天的活见鬼了么?一帮子庸医误国误民,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话里话外杀机毕露,曲正心头惶惶的,弯了双膝跪下去,口里连呼死罪,脑门儿磕地磕得震天响,带着哭腔道:“没能伺候好老祖宗,微臣罪该万死,只恳请大家恩准臣查明毒从何来,待救醒了太后再杀微臣也不迟!大家开恩、开恩哪!”

人在气头上都会放狠话,太医院上下统共数十人,天子气归气,真要下旨将一帮子太医都杀了还是不现实。高程熹其实是个怪异的皇帝,没有治国平天下的雄才伟略,却向来以“仁明之君”自居,工于书画,醉心风月。

这样的人注定不是称职的帝王,反倒适合当个文人。

阿九心头思忖着,抬头看向皇帝,喊了句皇父正要说话,却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柔声道:“皇父先别生气,眼下老祖宗眼下情形不妙,查不出是什么毒,医正们也没法儿对症下药。曲大人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这些年在宫中伺候,尽心尽力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阿九侧目去看,却是多日未见的欣荣帝姬,着一袭素色的宫装,面色苍白,隐隐透出几分病态。前些日子皇后突然疯癫,被一道禁足令幽闭在坤宁宫,倒是苦了这个嫡出的女儿。帝王家也不是全然没有亲情,帝姬忧心皇后,苦于不能探视,便成天将自己关在玉棠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顾着以泪洗面。

宣帝侧目看一眼欣荣,面色稍稍和缓,睨了眼曲正道:“既然帝姬替你说情,姑且留你一条命,起来。”

曲太医伏在地上诺诺言谢,直起身来朝欣荣深鞠一礼,口里道:“微臣多谢公主!”

帝姬脸色有些憔悴,摇头道:“大人不必谢我,当务之急是治好老祖宗。”说着一顿,目光从奉着糕点茶果的托案上扫过去,语气里头透出几分疑惑:“大人断定老祖宗是遭人毒害,如今又验不出毒来,未免蹊跷。”

曲正怔了怔,半晌才试探道:“公主的意思是……”

“祸从口出,毒却不一定是从口入。吃的东西里没有毒,这说明不了什么,若那贼人真要加害老祖宗,或许会另辟蹊径呢?”欣荣半眯起眼,目光极快地从阿九那方掠过去,眼底冰丝遍布,复又望向高坐明堂的皇帝,声线低沉:“大家,依儿臣看,事关重大,便是将慈宁宫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害人的毒搜出来!谁若敢对老祖宗心怀不轨,必当诛之!”

眼下这情形,这个帝姬显然是在怀疑是自己加害太后。两人原本就有梁子,如今皇后又被禁足,这个自幼千娇万宠的帝姬向来不分青红皂白,自然会一股脑儿地将账算到她头上。新仇旧恨,剑拔弩张,恐怕这辈子也没有相安无事的时候了。

阿九唇角勾起个淡笑,眸光一转望向皇帝,对掖起双手端端而立,沉声道:“皇父,长姐所言甚是。天下擅用毒者多不胜数,下毒的法子也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还是好好将慈宁宫内外搜查一番吧!”

宣帝略沉吟,未几方颔首说好,转头吩咐苏长贵,寒声道:“听见了,还不照着两位帝姬的意思办!慈宁宫统共就这么些地方,能令太后中毒,着实搜查贴身的物件!朕治下的大凉江山,竟有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没有王法了!”说着又朝曲正斥道,“太后若平安无事,朕饶你死罪,若出了半点差池,你提头来见!”

曲正连应了几声是,领着一众内监四处搜查,一通地翻箱倒柜乒乒乓乓。里头太后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薄得不易察觉,出的气儿多入的气儿少。皇帝急得厉害,背着双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腰间的玉坠子颠来荡去,晃得人眼花。

阿九对拢着袖子立在殿中,侧目看,窗外是乌云,天色压得极低,正孕育着一场疾风骤雨。隔着一方珠帘,隐隐能瞧见太后的面色,惨白无人色,任一众太医扎针施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

事情到这一步,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自己身在局中,越来越看不清目前的情势,太后中毒究竟是真还是假,欣荣那番别有深意的话,莫非……莫非这二人早有预谋?

脑子里陡然升起这么个猜测,阿九微挑眉,又听钰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极低,仿佛惴惴不安:“殿下,事情不对劲,丞相又迟迟未至,您想好怎么应付了吗?奴婢有些担心。”

“怕什么?”她面上含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指尖缓缓抚过尾指的护甲,漠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真是栽赃嫁祸,那也不过老把戏。”

隐瞒消息不对外张扬,显然是要将她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可是未免天真,以为没有谢景臣的庇佑她便任人宰割么?阿九觉得可笑,十五年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咬紧牙关活到现在,她何曾凭靠过别人?

之前的猜测也能印证了,那位高卧绣床的老祖宗果然比谁都奸诈,一个皇后没能弄死她,这回居然亲身上阵!仔细想来也真够狠,毒害太后,这罪名堪比弑君,这是压根不打算给她留活路了么?之前玉观音一事将皇后害得不人不鬼,如今竟连嫡亲的孙女儿也要拉下水了。

阿九挑起个冷笑,皇室之中说什么骨肉至亲,利益当头,什么都是假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受天下人尊仰的天家!只是有一点想不通,她自入宫来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冒犯葛太后的事,杀人之祸天上来,教人费解。

她感到困惑,思来想去却没个所以然,忽见曲太医从里间窜了出来,神色惊惶箭步如飞,手里托个香屑盒子,恭恭敬敬呈到皇帝面前,惶骇道,“大家,这是慈宁宫平日里用的熏香,微臣仔细辨别过,其中掺入了许多石罗花粉……”

秦嬷嬷听了悚然大惊,诧异道:“曲大人说毒在香中?可除了老祖宗,慈宁宫上下都平安无虞……”

曲正身子躬得低低的,对揖着双手道:“嬷嬷有所不知。石罗色味清甜,性本无害,然而若与红背桂花相混合,便是一味剧毒,轻者头昏脑涨恶心欲吐,重者暴毙,一命呜呼哪!方才我查验宫中饮食,老祖宗晨间的确用过一碗桂花莲子羹,正是红背桂……”

“混账!”皇帝气疯了,扬手将那金丝珐琅盒撂翻在地,碎木屑子散了一地,一股子清淡的异香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秦嬷嬷听了霎时失声哭起来,捶胸顿足道:“老祖宗一辈子毒菩萨心肠,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田地!”说完朝皇帝跪下叩头,一字一顿道:“大家,皇子犯法同庶民,毒害太后论罪当诛,绝不可姑息!”

此言落地,殿中诸人俱是一滞。高程熹微怔,不解道:“听嬷嬷这话……莫非知道对老祖宗不轨的何人?”

秦嬷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道:“大家有所不知,老奴伺候了老祖宗几十年,对主子的喜恶再熟悉不过。老祖宗向来不喜桂花,今早那碗羹是玉棠宫的宫女莲儿送来的,说是欣荣帝姬一番孝心,谁料到……”

阿九原本漠然站着,听了这话,登时惊异地抬起眼帘。玉棠宫?欣荣帝姬?看来之前倒是她天真了,大戏开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精彩百倍。

那头的帝姬却是一脸震惊,一张小脸上花容失色,骇然道:“嬷嬷这是什么话?我何时派人往慈宁宫送过桂花羹?我同老祖宗最是亲近,怎么可能加害她!”说完双膝跪在了地上,抬眼看皇帝,吃红着眼惶骇道,“皇父!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儿臣绝不会加害老祖宗!皇父明鉴哪!”

“天威浩荡,老奴绝不敢欺瞒万岁!”秦嬷嬷冷笑了一声,“既然殿下不肯承认,老奴一面之词也不足为信。不如将莲儿那宫女传来当面对质,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皇帝回过身在圈椅里坐下来,手掌里把玩着两枚墨玉手珠,摁着眉心道:“那名宫女何在?带上来。”

那莲儿简直像一直等在外头,这番话甫一落地,两个内监便一左一右架着个宫女进了殿,整个过程顺畅自如,不知事先编排了千百遍。

欣荣不着痕迹一个侧目,同秦嬷嬷两个眼神上一番往来。收回眼,转过身,面向众人时又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状貌,挺直了背脊道:“这便是莲儿,皇父要问什么,大可问个清清楚楚。儿臣心中坦荡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只怕是得罪了蛇蝎心肠的小人,遭人栽赃陷害!”

阿九冷眼观望眼前种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斜眼看那宫女,那人背对着她,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容貌,只能觑见一副清瘦的身板,双肩瘦削孱弱,跪在地上抖如风中落叶。紧张么?忐忑么?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吧。

她歪了歪头,忽然觉得这个奴才可怜,其实自己也心知肚明吧,出了这样的事,无论背后主使是谁,这个叫莲儿的丫头都难逃一死。这样卖命,这样做牛做马,太后都许诺了什么好处呢?人死如灯灭,荣华富贵都带不走,恐怕是为了家里人吧。

阿九嗟叹,银针在指缝间露出半截,幽光刺痛人眼。

难逃一死,人活在世上其实都难逃一死,不过早与晚罢了。

她面色淡漠,指尖一动,沾了剧毒的银针便飞射而出,刺入了那宫女的后颈。不偏不倚,例无虚发,没入风池穴,那宫女惊恐地瞪大眼,身子直挺挺倒下去,甚至连半点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死寂只在刹那,欣荣帝姬吓得叫起来,捂着口惊惶道:“快来人!快来人!快看看她怎么了!”

尖叫在偌大的正殿中萦绕不休,凄厉如夜间的枭鬼。众人后知后觉,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苏公公反应算快的,跳起几步护住皇帝,慌忙道:“有刺客!有刺客!快护驾!保护大家!”

未几,殿外脚步声震天响,一帮子着飞鱼服按佩刀的锦衣卫蜂拥而至,冲入殿中将皇帝团团围住,殿里殿外乱成了一锅粥,人仰马翻,活像一处闹剧。

阿九转过头,将好对上欣荣惊骇的目光,微勾了唇角朝她挑起个笑,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穹窿之上乌云密布,白昼俨然如黑夜。忽然一道火闪子划过去,白生生的光照过去,她半眯了眸子抬眼看,只见远处的抱厦后头似乎立着一个人影,青面獠牙无比狰狞,竟然是一张钟馗面具。


55|4.13髪表


阿九微怔,眨了眨眼定睛细看,那地方却连半个鬼影儿都没了。她疑窦丛生,然而也没细想,只当自己是眼花,是时身后殿中的响动却愈发地大,引得众人回身去看。

事发突然,竟然有人当着皇帝的面杀人,这还得了?宣帝圣驾受惊,锦衣卫们自然声势如虹地拿找刺客,领头的是指挥使姜成,抱着绣春刀跪在皇帝跟前,胸脯拍得跟放闷炮似的,“微臣定要将那刺客捉拿归案,依大凉律法严惩!”

当官的最会打官腔,花里胡哨说一通,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什么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真办起差来却大打折扣。宣帝皱眉,一巴掌拍在自己个儿膝盖上,叱道:“在朕面前杀人灭口,拿朕这个皇帝当死人么?翻了天了!今儿是对太后下毒,明儿个恐怕就要杀朕,紫禁城还能有太平日子么!一帮子没用的废物,拿不到刺客,全都推出去斩了!”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姜成起先还铁骨铮铮,听了这话当即吓软了脚,诺诺道:“大家放心,微臣一定要竭尽全力缉拿真凶!”说完不敢耽误,右手抬起来一挥,众锦衣卫便一窝蜂地退了出去。指挥使比了几个手势,数人往四下分散开,冒着风雨寻追那莫须有的刺客去了。

瓢泼的雨水从天上往下倾倒,金玉撑开伞支在阿九头顶。她微微侧目,雨珠子从伞沿往下滑落,如断了线的珠串,伞骨纤细,雨珠子狠狠砸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脆弱得堪堪欲折。

雨势愈大,钰浅撑了伞从后头赶上来,步行间雨水飞溅,将裙角打湿成暗色。她焦急道:“这鬼打更的天气。殿下,雨越下越大了,奴婢已经命人备好了御辇,您快登车,没的淋了生雨,对身子不好啊。”

阿九的面色极平静,摇头:“雨水干干净净,淋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着微微转头,目光扫了一眼慈宁宫那方。天气太暗,殿里青天白日也点起了灯烛,恍恍惚惚的几点,像幽冥中升到人间的鬼火。她语气有些寡淡,寒声道:“毒害太后的罪名可不小,大家准备如何发落欣荣帝姬?”

金玉口里直哼哼,呸道:“满肚子坏水儿的东西,什么玩意儿!竟然还想陷害殿下您,看看,这回老天算是开眼了,那刺客来得也真是时候,这下子死无对证,欣荣算是将罪名都给坐实了!”

她杀人于无形,连最近身的两个丫鬟都无所察觉。阿九闻言反应平淡,倒是钰浅瞥了金玉一眼,压低了搡子斥道:“这地方儿可不比碎华轩,把嘴巴管严实了,欣荣帝姬是皇女,犯了再大的罪那也是主子,容不得你说三道四。”复转头看阿九,眼神复杂:“方才万岁爷受了惊吓,让人护送着回乾清宫了,也没说怎么发落那位帝姬。”

阿九冷笑,目光流转在檐下的雨串子上。

到底是皇后嫡出的公主,自幼被皇帝捧在手心儿里疼宠,哭一场闹一场喊冤枉,皇帝心软拗不过,也许就不了了之吧。方才千钧一发,她为了脱险不得不出此下策,其实也没真想置欣荣于死地,倒是那位金贵的公主,如今和太后一个鼻孔出气,以为是她加害皇后,拿她当死敌,着实伤脑筋。

连绵的是阴雨,分明是盛夏天,风吹在人皮肉上,居然有几分凛冽的意味。帝姬摊开右手接纳雨水,冰凉的点子狠狠砸下来,柔嫩的掌心隐隐作痛。然而她恍若未觉,淡淡道:“紫禁城里向来没有太平安生的日子,人人为己,谁与谁都没有关联。这一局是有天助,有惊无险,将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不过也别怕,宫中时日还长,她们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钰浅微微颔首,沉声道:“殿下是有福气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又有丞相从中帮衬,必定逢凶化吉的。”说着稍停,换上副不解的神情,左右顾盼一番又道:“只是太后这回兵行险着,恐怕不是厌恶良妃娘娘这样简单了。殿下可是哪里得罪了太后,否则怎么会招来这样的大祸?”

无怪乎这丫头奇怪,其实就连阿九自己都一头雾水。自入宫以来,她同太后的接触屈指可数,短短几面都是恭谨有度,哪里会得罪她呢?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太后佯装中毒,先是利用秦嬷嬷将矛头对准欣荣,意欲陷害她栽赃嫁祸,冠上两个大罪……

忽地,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阿九的眸子骤然惊瞪。方才一心想着脱身,居然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太后同欣荣早有预谋,那又是怎么骗过一众太医的呢?太医院自开国以来便设立,行替宫中诸人望闻问诊之职,一帮子医正都是良医翘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眼瞎了不成?

莫非太后真的对自己下了毒?阿九微怔,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因疑惑道:“钰浅,依你看,太后是真中毒还是假中毒?若是装的,如何能瞒天过海骗过一众太医?”

钰浅也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搀着她的手臂绕过一个拐角,口里说:“不光殿下想不明白,奴婢也觉得怪诞。奴婢以前有位师傅,同慈宁宫的秦嬷嬷相熟,听说,太后她……”

话说到一半儿戛然而止,阿九往她侧目,蹙眉道:“太后怎么了?”

钰浅迟疑了一阵儿,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探首凑近阿九的耳畔,低声道:“听说,当年太后还是坤极时,曾与宫中一位乐师来往密切,那乐师是苗疆人,精通蛊术……殿下您说,太后是不是也会蛊术?”

阿九心头一沉,半眯了眸子沉吟道:“蛊术……又是蛊术。”

谢景臣也精晓驭蛊之术,之前便听闻,太后极为器重丞相,二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她细细思索,又问:“苗疆来的宫中乐师……那乐师如今可还在宫中?”

钰浅摇头,“听师傅说,那乐师早在二十五年前便死了。”

“死了?”她诧异地瞪大眼,“怎么死的?”

“听说死得蹊跷,无端端的便暴毙了。”风大起来,钰浅轻声叹口气,结果金玉递过来的披风搭在帝姬肩头,“一个乐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自然没人放在心头。宫中主子不上心,当奴才的更不可能追根究底了。”

她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点头,“我省得了。”

金玉在边儿上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歪着头道:“殿下可真奇怪,这会儿您是腹背受敌,竟然还有闲心去打听几十年前的事?死了二十五年的人了,和您半点干系都没有嘛,关心这个做什么?”

小丫头片子心思浅,说话做事也全不经脑子,哪里知道阿九在琢磨什么。一个苗疆来的乐师,死因不明,二十五年前谢景臣将将出生,也是个苗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她愈想愈觉得离奇,蹙眉道:“太后没由来地要杀我,怎么是没关系呢?”

兵家里头常说知己知彼,不弄清前因后果,她岂不成了冤大头?若是一个不慎丢了性命,将来阎王殿上,恐怕想投胎都难!阿九忖了忖,觉得其中缘由十有八|九同谢景臣有关,可想明白了这一层又能怎么办呢,直接找谢景臣去问么?他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么?

钰浅审度她脸色,抚她的肩宽慰道:“殿下莫忧愁,等丞相入了宫,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太后的确居心叵测,可谢大人无所不能,有他为您筹谋,您也没什么可怕的。”

金玉听了不住地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凭您和大人的关系,要他帮你招架太后,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

平白无故的,怎么又绕到这桩事上头了?阿九双颊发热,抬起双手摸两腮,心头暗觉懊恼。她明明是冷静淡定的性子,可不知怎么的,但凡碰上同那丞相有关的事,整个人都像脱胎换骨似的,变得呆呆傻傻了。

她气鼓鼓的,佯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道:“一句话的事儿?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容易。大人和我的关系?他和我什么关系,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什么都能往那上头扯,烦不烦哪!”xin 鲜 电。子、s h u 整,理

三个姑娘正说着话,前方长廊下却迎面走来一行人。身后一例是抱拂尘的司礼监内侍,打头的男人身量极高,戴圆帽,着曳撒,兽首面具挡去大半张脸,却是多日未见的掌印大太监赵宣。

赵宣,赵宣……阿九咂弄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滑稽。真正的赵宣不知多久前便死了,眼前这个人顶替了这个名字,顶替了这个身份,他哪里是司礼监掌印,分明是大戏班子里拈粉拿腔的春意笑。

高程熹昏庸归昏庸,心眼子也不是全没有的。君王枕畔不容他人酣睡,这一点无关乎昏君明君。朝廷设立东缉事厂,为的便是从丞相手中均走部分权势。然而眼下的情形却很可笑,谢景臣先下手为强,杀了赵宣,将自己的耳目堂而皇之送入了紫禁城。若被皇帝知道,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迷蒙的雨水间或伴着惊雷,一切的生机都偃旗息鼓,苍茫的天地呈现出灰暗的意味。仿佛是掐灭了夜色中的烛光,大千世界都被囫囵吞没进去,没入黑暗,没入绝望。

疾步而来,雷厉风行。视野中映入一个身影,清丽柔婉,春意笑抬眼一望,认出是碎华轩的欣和帝姬,当即顿了步子,对揖起双手朝她鞠礼,恭谨道:“奴才恭请帝姬万福玉安。”

阿九一笑,眉眼间清朗若风,上前几步请他平身,目光在他的身上细细打量:“多时不见,赵公公别来无恙。”

春意笑仍旧低垂着眉目,言辞间甚是恭敬,“乞巧节将近,宫中事宜繁杂,奴才没能到碎华轩给帝姬请安,还望殿下恕罪。”

她伸手拢了拢耳际的碎发,缓缓说:“我没有责怪公公的意思,公公成日为宫中的主子劳心伤神已经很辛苦了,我心中极为怜悯,你又何罪之有呢?”

这话有些一语双关的味道。春意笑面上的笑容稍稍敛去,微躬着背脊道:“承蒙殿下垂爱,可伺候主子原就是奴才本分,奴才不敢提辛苦。”

“这话说得好。”她颔首,目光从他的面具往上滑,直直看向那双微挑的凤眼,面无表情道:“做奴才的,最要紧便是忠心耿耿恪守本分。只是我想提醒公公,务必弄清眼下的局势。你是谁的人,谁给你如今的地位身份,谁才是你的主子,都要认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切莫失足,贻误终身。”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愚钝的人也能听出弦外之音了。她冷嘲热讽半带威胁,春意笑的面色却一如既往,眼角浮起几丝笑意,淡淡道:“奴才谨遵帝姬教诲,不敢相忘。”

“不忘最好。聪明人都懂得审时度势,公公一副七窍玲珑心,不该犯的糊涂可千万别犯。主子的性子你最了解,将来若有差池,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束手无策。你好自为之。”。”阿九说完斜他一眼,侧身从他边上挺直了背脊走过去,声音遥遥散落风中,淡漠如死水。

掌印低眉敛目,对掖了双手恭恭敬敬退到一旁,沉声道:“奴才恭送殿下。”

阿九没有回头,沿着游廊径直朝前。金玉却似乎依依不舍,一连回头看了好几次,最后一回将好对上郑宝德的目光,面上霎时笑开了一朵花儿,回过头抿嘴笑,一脸的窃喜。

钰浅在边上看得莫名,搡了搡那丫头的肩道:“你回头看什么呢?”

金玉蓦地一愣,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没看什么啊,没看什么……”

心底似乎飞起了只鸟儿,拨开了重重云雾,横冲直撞上了青天。一行人已经走了老远了,这头郑宝德却还眼巴巴地望着,眼神直勾勾的,恨不能长到人身上去。

边上的内监试探地喊他,小声道:“少监?少监?”

起先几声没回应,那小太监无可奈何,只能扯着嗓子吼了句。郑宝德被吓得挑起几丈高,登时回了魂儿,扬手一个耳刮子打过去,那小太监的圆帽都给打掉了,连忙捡起来戴好。又听他骂骂咧咧道:“你想活活吓死我么!”

那小太监揉着脑袋心头暗骂,面上却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态,猫着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郑宝德狠狠啐了一口,抬眼一望,却没见着掌印的影儿,霎时一急,回头道:“赵督主呐?”

“督主先走了,就在您刚才发木的当口儿……”

先走了?郑少监一愣,也顾不得其它了,抱着拂尘便火急火燎地追赶上去。不消问也知道督主去了哪儿,慈宁宫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督主这又是去给欣荣帝姬收烂摊子了!

可怜见的,仔细想来督主也是倒霉,遇上谁不好,非得摊上这么个小祖宗,智谋上有欠缺,偏偏还喜欢趟浑水。回回让人拿刀使,还得连累他们督主,真教人伤透脑筋!

宫里的太监命苦,脚上的功夫那都是练出来的。郑宝德跑得气喘吁吁,好在还是追上了春意笑,汗如雨下地凑上去,张口喊了声督主。

春意笑目不斜视往前走,忽然道:“这会儿锦衣卫都在捉刺客,宫中四处必然乱作一团。方才京都的番子来了消息,说有周国的人潜入了内廷,施派下去,将宫中各处都给我看严实,切莫让人浑水摸鱼。”

掌印这副声口,向来都是温润流丽。然而这话落地,没由来地教人浑身发凉。郑宝德心头骇然,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是拱手道:“督主放心,奴才必定加派人手看守宫中要塞,绝不让人有机可乘兴风作浪。”说着稍停,又悄悄拿眼觑他面色,迟疑道:“督主,欣荣帝姬毒害太后一事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恐怕难以收场,您看……”

他似乎颇疲累,捏着眉心摆了摆手,“横竖是万岁爷的亲骨肉,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宝德应个是,又问:“督主,派出去拖住丞相的人,怎么料理?”

“全杀了,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下。”他口吻淡漠,提起曳撒跨过慈宁宫的院门儿,“切记干净利落,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目达耳通聪明绝顶,绝不能让他瞧出端倪。”

“督主放心,”宝德说,“照着您的吩咐全办妥当了,桶子一例扣在周国头上,神不知,鬼也不觉。”

*********

神机妙算这四个字,阿九也担得起了。

事情的走向同她预想的如出一辙,欣荣在乾清宫里头哭天抢地,拿了白绫子嚷着要上吊,将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春意笑不愧是唱戏出身,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居然还挺声情并茂。什么遭人陷害被人栽赃的,张口就来,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皇帝原先还刚正,半夜的时候慈宁宫那方却传来了消息,说濒死垂危的太后醒了过来,将秦嬷嬷好生责难了一顿,断言下毒的另有其人。

给了一个台阶,自然要顺着下。皇帝松口了,最后以欣荣大闹乾清宫为由,罚她面壁思过半日,满城风雨便算告一段落。

雨停在半夜,风却没有停歇,呼呼地刮过来,攥紧窗屉子,蓦然便将桌上的灯烛熄灭了。

烛灭了,一室却没有完全黯淡下来。阿九在绣床上翻了个身,隔着轻纱幔子望外头,一场倾盆大雨,捎带而来的是玉盘似的月色,莹莹如水,铺洒开了一地。

她看得出神,脑子里仍然在想白天的事。太后与谢景臣的关系,恐怕远不止表面上这样简单。二十五年前死去的苗疆乐师,和他又是关系呢?或者说,这三者会不会同时有牵连?

关于他的出身与家中人,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自记事起他便居高位,孑然一身形单影只。过去未曾细想,如今愈发觉得可疑。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可亲友呢?总不会全家只剩下了他一根独苗吧!

堂堂一个丞相,这么些年来竟然连一个来投靠的亲友都没有,未免太过怪诞。

她长叹一口气,翻个身往里侧卧,目光看向悬在床尾的玉如意,幽冷的墨绿,映衬淡淡月华,有种说不出的凄美意境。

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忽然背后传来阵轻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一场。阿九凛目,翻身从床榻上一坐而起,顺手抽出短剑攥在掌心中,旋身看,殿中立着一个人。

冰绡挡不住月光,星星点点的幽芒落在他身上,一张如玉的容颜隐在暗处,望着她,缄默不语。

认出这人是谁,阿九惊得险些叫出声。好歹忍住了,撩了帘子下床来,赤着双足跑到他跟前站定,拉他的琵琶袖,压低了嗓子道:“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边说边朝外张望,“没有让人发现吧……”

说完就后悔了。这副最贼心虚的模样,简直就跟偷情似的!阿九咬咬唇,有些怨怼地望着他,然而面前的人却半晌不开腔,只是定定看着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手朝后退了几步,试探道:“……你是哪一个?”

谢景臣失笑,走过来牵她的手,低声道:“你看我是哪一个。”

还好,这幅模样,看来不是那个疯子。她略吁口气,稍稍定下心神,这才道:“今儿个宫里出大事了,我让人你找你,你却半天不来。”

他听了眼色一寒,“得亏你没出事,否则今夜紫禁城里没人能睡得着了。”

“太后和欣荣要对付我,那法子可真歹毒,可我是什么人,哪儿那么容易被弄死。”她仰起脸来冲他笑,又道:“你还没说来干什么呢?”

他似乎有些疲惫,也不答话,只是牵着她到床沿上坐下来,俯身,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声线低哑:“我累了,来找你睡觉。”


56|4.13度家髪表


阿九惊瞪了眸子,连伸手推他都给忘了,就那么僵着身子直挺挺坐着,半晌才骇然道:“我看你是疯了吧!这么晚跑到这儿来睡觉,把皇宫当自个儿的家么!”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动辄便潜入帝姬闺阁,不怕让人发现么!

他正专心致志地亲她的脖子,薄唇沿着那优美的曲线徐徐往下滑,闻言动作一顿,哑声道:“真要疯了也是因为你。”说完无视她的低呼,欺上去将人压回了绣床上,支起身子定定看她。

月色照拂下是他的脸,半边在明,另半边却在暗,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全然看不出所思所想。他的一双眼底映出一个她,发髻凌乱神色慌张,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满心都是忐忑不安。

这是个出格的举动,搅得人心乱如麻。阿九呼吸都一错,以为他又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瞪大了眸子同他对视,紧张得浑身发颤。

然而出人意料,谢景臣端详她良久,之后手肘一弯,居然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她错愕,诧异地转头看向他,红唇微动正要说话,他的手臂却伸了过来,直咧咧从胸房上头横亘过去,凑过来,顺带将头埋进她颈窝里,“放心,我不干什么。”

阿九气结,看看这姿势,居然还好意思说不干什么?练武的人都有健壮的身躯,他的手臂硬邦邦的,石头似的压在胸前,似有千斤重,令人喘不过气。她伸手推搡他,手脚并用地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压低了嗓子道:“不干什么?那你这是干什么?”

他恣意妄为,她顾虑得多。夜深人静的时辰,还是在寝宫里,衣衫不整发髻凌乱,挣扎得狠了恐教人发现。可女人的力气本就小,她又蹑手蹑脚施展不开,于是被他轻而易举地钳住了双手举过头顶。

这姿势教人羞臊,万幸是在夜里,黑灯瞎火的,她脸再红也没人看见,因压低了声音恫吓他:“我就不明白了,你总这么夜探皇宫,是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被发现?可想过被发现了是个什么后果?”

她义正言辞,居然唤来他一声嗤笑,慢悠悠道:“发现了也没人敢往外说,横竖有我担着,你不用这么做贼心虚。”

听听这话说的,他倒是挺大方!做贼心虚,这又是个什么词?真要说贼那也是他才对,怎么她倒成做贼心虚了?阿九瞪大了眼睛看他,还是不肯屈服,因一面挣扎一面道,“大人向来自诩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说起话来怎么没板没眼的?”

她是个丰满的女人,胸前风光远比寻常女子的瑰丽,这回挣得厉害,前襟的衣带松散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理。他半眯起眸子,俯身朝她欺近,呼吸间全是一阵淡雅的幽香,干净而美好,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味道。

下腹隐隐有些躁动,他眸光变得深浊,一只手探下去摸她的腿,唇落在她的脖颈上,细细流连。她一震,身子向上弓起个完美的弧度,牙齿咬住下唇,将快到嘴边的呻吟又悉数咽进喉咙里。

指掌下是她的颤栗,轻轻滑过去,牵荡起一池春水,层层涟漪一圈圈渲染开,淌进心湖。

真是个讨喜的身体,纯净而勾人,每一寸都与他无比契合。长久的忍耐亟待宣泄,他对她的渴望已经深入骨髓,因为金蝎蛊,也因为更深的原因,他想将她据为己有,从身体到心,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的指尖在游移,从膝盖一路往上,以一种磨人的姿态滑入了两腿之间。她眸子惊愕地瞪大,带着些哀求的口吻,颤声道:“大人不能这样,宫中四处都是耳目,真惹出了祸事可了不得……不可以的……”

女孩子提起这样的事,总显得难以启齿。勾引男人的手段她学了整整五年,自然知道女人第一次有多痛苦,头天开过脸,翌日连正常走步都不能够。宫里全是些心思清明的明眼人,瞒得过谁呢?

她的话终究还是有用,谢景臣手上的动作果然停滞了下。堂堂一个帝姬,养在深闺还未出阁,失节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善后其实也不难,他们两人之间其实也就差一个名分,可事关天家颜面,逼得人不得不去忌惮。

他半眯了眸子觑她,光光生生的一张小脸,薄薄的刘海被汗渍黏在额头,气息不稳。他一哂,缓缓道:“原打算安安稳稳睡一觉,是你一再地撩,现在反倒责怪起我了?”

什么是厚颜无耻,这就是了!大半夜地跑到她床上来动手动脚,现在居然说她撩他?有这么颠倒黑白的么!阿九心头愈发地气闷,扭着双腿要从他手里逃离开,半喘着说:“看看这架势,大人哪儿有安稳睡觉的样子?分明是想预谋已久,想对我不轨!”

这话听着稀罕,他心中觉得有趣,挑眉道:“哦?预谋已久对你不轨?为什么这样以为?”

她恐怕气疯了,居然张口就说:“我貌美如花身段又好,大人很早之前就热衷对我动手动脚,恐怕对我垂涎三尺吧?”

他怔了怔,下一瞬间居然低笑出了声,抬起右手捏她的脸颊,笑不可遏道:“说得对,你的确貌美如花,身段也很好,我也的确对你垂涎三尺。”边说边放开她的手腕,手臂一揽,将人搂进怀里来抱得紧紧的。

好容易重获自由,阿九自然不肯消停,推搡着他的胸膛道:“我不要和你这个色中饿鬼一起睡……”

色中饿鬼?这个尊号倒是别出心裁。他笑容宠溺,捉了她的小手轻轻打了两下,低声威胁道:“这会儿好容易才消了些火,别来浇油。”

这话果然比什么都顶用,她被唬住了,当真一动都不敢动。抬眼觑他面色,如画的眉目间尽是疲态,连那份绰约风姿都消减了大半。这模样不同寻常,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因试探道:“你脸色不好看,身子不舒服么?”

谢景臣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摇着头说没有,“别多想。”

这人说的话,可信度一向不高,更何况阿九向来是个敏感的人。他说没事,她自然不相信,撑起身子细细审度他的脸容。周遭太暗,看不清他的面色具体如何,只能分辨出气色大不如前。她皱起眉,捉紧了他的右手道:“你满面都是疲态,很累么?还是受了伤?不要骗我啊。”

到底是他调|教出来的人,极善于察言观色,心思之细腻无可比拟。他也不打算瞒她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那柔嫩的掌心画着圈儿,缓缓说:“晨间我将将从安城赶回京都,半道上遇人伏击,受了些小伤。”

伏击?所以他才没能及时入宫么……居然还受了伤?阿九悚然一惊,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且不论身边的一众暗卫,但是他自己都武功极高,又能驾驭蛊虫,怎么可能被人所伤?她惶惶的,骇然道:“你受伤了?伤在哪儿?快脱了衣服让我看看……”边说边动手去扯他的衣带。

她破天荒地如此主动,居然弄得他有些别扭起来,压着她的手低声道:“皮肉小伤,没什可看的。”

阿九愣愣的,不可置信道:“知道是何人所为么?以你的武功谁伤得了你呢?”

谢景臣把玩她的小指,细细长长的一截,光滑白皙,指甲是柔艳的粉色,无端便勾勒出几分暧昧撩人的况味。他垂着眸子开了口,口吻似乎嗟叹,幽幽道:“阿九,不要把我想得神乎其神。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也有弱点,并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世间事果然都不能十全十美。幼时练蛊,他成日面对的都是成百上千的毒物,后来功力与蛊术都出神入化,与此同时也落下了许多病根。他思索着怎么对她解释,半晌才徐徐道:“我修炼的蛊术属于黑苗中的禁术,百毒不侵驾驭万蛊,隐患却极多。譬如说不能与人近身的怪癖,譬如体内有另一个自己,譬如说……每逢反噬之日会功力大减,正是取我性命的良机。”

反噬之日?事关他性命安危,这样的秘密恐怕鲜少人知道吧!她诧异道:“今日对你动手的是什么人?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秘密?”

他勾起个漠然的笑,寒声道:“歪打正着罢了。你也说我丧尽天良仇家无数,天底下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

果然坏事做多了会遭报应么?阿九瘪了瘪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起眼道:“这么说……你这会儿功力大减,身子很虚弱了?”

谢景臣斜着眸子扫她一眼,坦然说了个是。

她眸光闪动,凑过去几分道:“所以……”

“所以,”他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这会儿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都不会反抗,因为毫无招架之力。”

“……”她古怪地看他,心道这人也太自以为是了,不担心她杀他么?为所欲为……她有什么可对他为的,真是可笑!琢磨着正要开口,一股子寒意却从身体某处席卷而来,疯狂地弥漫过四肢百骸,拉着人堕入地狱。

又是这样,来得毫无征兆,令人没有半分地防备。阿九痛苦地呻|吟,身子蜷缩作一团浑身发抖,“好冷……”

方才那个鲜丽活泼的人似乎在顷刻间成了幻影,她痛苦地躺在那儿,双臂环抱住自己不住抽搐。他看着她,心口紧紧拧起来,拉扯一下似乎能滴出血,难受得无以言表。伸手脱她的衣服,那丫头都冻成冰块儿了还来推他,“做什么……”

他脸色阴沉,寒声道:“别闹,我替你驱寒。”

不知她是听进了这话还是没力气挣扎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去,眉头深锁。这副模样令人揪心,他不敢耽搁了,当即除尽了衣衫将她抱进怀里来,双臂收拢,搂得死死的。

冰凉的身体僵硬如石,他的右手徐徐抚过她浓密的发丝,听见她颤声问:“大人,我会死么?等金蝎蛊练成……”

“不会,”他语调轻柔,没有片刻的迟疑,“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57|4.13发标


乞巧节这一日,紫禁城以斑斓彩缎装点宫搂,当真成了朱甍碧瓦,雕梁画槛。去了几分死板与乏味,禁中再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像一个严肃长者展露了笑颜,显得活泼灵动起来。

大凉朝建国几百年,一代代君王将宫规不断完善,绵延到了这一辈,上至皇帝御极祭天,下至寻常节气,都有了极为森严的规矩同路数。譬如乞巧节,祭七姐的地方是抱月楼,白天便由司礼监的内侍打点好一切,待夜幕低垂,便由国母领着一干女眷登楼乞巧。然而今年与以往不同,皇后疯疯癫癫言行无状,这倒是愁坏了司礼监的一干太监。

苏公公面色一滞,连忙提醒皇帝道:“大家忘了,良妃娘娘出宫省亲还未归……”

“省亲未归……”皇帝曲起食指磕了磕脑门儿,合着眸子似是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又慢悠悠道:“那就请舒宁宫的惠妃吧。”

苏长贵微微侧目,同身旁的小喜子两个相视一眼,很快应了个是,抱着拂尘退下了。师徒两个走在长街上,绕了个弯抄近道,从福宁门穿行出去便是后三宫的地界,倒省下不少脚程。

小喜子朝四下看一眼,压着嗓子开了口,道:“师傅,这么一看,万岁爷的嫔妃多,这也是件好事情,这个不行还有另一个顶上嘛,后宫佳丽三千,也不愁找不到人。”

苏公公睨他一眼,嗟叹道:“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万岁爷金口一开,祖宗礼数算得了什么?坤宁宫里那位今儿个还是皇后,明儿个还是不是,谁说得清呢?”

堂堂一个大凉朝,纵使千疮百孔,国力大不如从前,也绝容不下一个疯癫无状的坤极。认真说,岑婉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前半辈子不顺心,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会儿又全给毁了。皇帝幽禁皇后,明面儿上是让她安心养病,可紫禁城里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坤宁宫同永巷没什么分别,恐怕都是命吧!

抛开皇后不提,宫中各处还是一片喜庆的。七夕佳节,鹊桥相会,关于牛郎织女的爱情流传了千百年,足以令每一个女人艳羡。民间将祈姻缘落在重头,可宫中不同,内廷女眷嫔妃居多,出了阁成了皇帝的女人,对爱情便不再抱有幻想了。于是只能诚心乞巧,盼望七姐赐福,从此得到皇帝垂青,在这血雨腥风的深宫之中谋得一条生路。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穹窿连一丝云都没有,颇像一个吉兆。

金玉进门时喜笑颜开,捧着装喜蛛的盒子一纵一纵到阿九身旁,打开盖子往前一送,笑嘻嘻道:“你瞧。”

帝姬正在往香筒里添沉香屑,闻言微微侧目,眸光往她手上扫了一眼,随后又很快收了回去,微微一笑:“看来你这手脚动得不错,才将一夜便让喜蛛结起网了。”

金玉朝她俏皮地吐舌头,放下盒子过来帮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其实容易得很。这东西郑少监那儿多得是,旁人要的话得花银子买,半两呢!”

阿九一愣,转过头惊讶地盯着她:“那帮子太监还真是生财有道,你也挺舍得,掏半两银子买只蜘蛛。”

真是个顽固不化的死脑筋!金玉皱起眉对她说教,“殿下,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蜘蛛,今个晚上得拿去给太后过目啊!半两银子有什么舍不得,看你那穷酸的样儿,哪儿像个帝姬嘛。”说着一停,嘴里嘀嘀咕咕道:“而且我也没花钱……”

这回她更惊讶了,啊了一声道:“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偷的还是抢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会偷会抢的人么?”金玉柳眉倒竖,叉着腰气呼呼道:“我和郑少监交情好,这是他送我的,不成么?”

平白无故收人家东西,这可算是欠下人情了。阿九长叹出一口气,扑扑手道:“收人家东西也就算了,你还一脸理所应当,这又是什么道理?取半两银子给郑少监送过去,人家捉只会结网的蜘蛛也不容易,咱们可不能挡了他的财路。”

金玉到底是市井小老百姓出身,听了这话自然不依,犟道:“有便宜不捡那才是傻子呢!你以为他们缺这半两银子么,嘁,别天真了。那些太监多的是敛财的手段,郑宝德不会把这点儿小钱放心上。”

阿九对自己的事情迟钝,可不代表对旁人的也迟钝。翻来覆去几句话,她听着不对劲,心下琢磨便觉出了蹊跷。因挑了挑眉,目光在那丫头身上审度一遭,凑过去,半眯起眼,摆出副审问的架势,话音出口气势汹汹:“你说你和郑宝德交情好,那我问你,你们怎么有的交情,有的什么交情?”

“我……”金玉被她的气势一震,竟不知怎么回答了,口里嗫嚅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哦--”她摆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态,抚着下巴道:“我知道了。难怪之前你天天说我和谢丞相,原来你才是春心萌动!上回在路上撞见,我还纳闷儿来着,边儿上那么多漂丫头个个比你长得好,郑宝德的眼睛却只盯着你瞧,原来背着我暗度陈仓!”

金玉没念过书,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句“个个比你长得好”上,当即挑高了眉气恼道:“什么肚子什么仓,我听不明白。殿下这话可真够伤人的,什么叫个个比我长得好,我的脸很难看么?他看我几眼又怎么了?”

正说着,钰浅从外头捧了珠花头饰进了内室,蹙眉道:“大老远就听见你瞎嚷嚷,对帝姬这么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边说边扶着阿九在梳妆镜前坐下,拿起象牙篦子替她梳头,笑道:“今儿是乞巧节,殿下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内廷单调乏味,女眷们都对这样的节气有极大的期待。阿九并不怎么期待,却也没有多言,只对着镜中微微颔首。钰浅一笑,转头喊金玉来帮忙。那丫头似乎还在生气,拉着脸子不情不愿地走过来,端起盛放珠花的托案在手中,两腮气鼓鼓的。

她从镜中看金玉,无奈道:“真生气啦?我和你说着玩儿呢。咱们金玉唇红齿白的,旁的人可比不过。”

听这话说的,简直不能更牵强了。金玉觉得沮丧,她的面皮子天生就不白皙,在这桩事上头一直都有些自卑,嗒嗒道:“其实殿下也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不好看。真要说唇红齿白,我倒觉得郑少监比小姑娘还漂亮。”

阿九咂弄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因蹙眉道:“哎,你该不是真看上那小太监了吧?脑子被驴踢了吧!”

“看上太监?这是怎么回事?”钰浅骇然失色,诧异地看向金玉,目光说不出的复杂,“你喜欢郑宝德那厮?”

金玉将托案放在旁边,抬起两手覆住额头,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自己都说不清,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说着稍稍一停,干笑了两声道:“殿下不是总说自己脑子烧坏了么,可能我脑子也烧坏了吧……”

帝姬旋身过来拉金玉的手,眸子定定望着她,“旁的暂且不提。做公公的身体上有残疾,不男不女,可不能犯糊涂。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嘲笑欣荣和赵掌印么,怎么这会儿自己掉沟里了?想想看,以后要是……”

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让那丫头打断了,她勾起个笑容,隐隐有些自嘲或苦涩的意味,怅然道:“这个世道,谁又敢去想以后的事呢?殿下别操心我了,今儿个夜里您还得去慈宁宫见太后,没准儿又是场恶战。现世安稳,得过且过吧。”

这位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这么一番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平添几许凄凉。

阿九同钰浅相顾无言,谁都没了话,殿中的气氛显得格外诡异。最后倒是金玉笑了两声,伸手接过钰浅手中的象牙篦子,故作轻松道:“哎,你们别都不说话嘛。今儿是乞巧节,殿下,我给你梳个元宝髻怎么样?”

阿九心中想着事,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觉得好就好。”

因为欣荣那层干系,春意笑是敌是友已教人无法分辨了。这场波涛诡谲的棋局,卷入了太多无辜的人,胜或负,输或赢,最怕的便是殃及池鱼。金玉同郑宝德都是被无端牵扯进来的人,然而事到如今,恐怕也抽不开身了。

她叹口气,目光透过窗屉子仰望穹顶,没有云,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天上静止得像幅画卷,这样的干净,唯有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

*********

七夕果然是七夕,入夜过后月色极好,晶莹的玉盘悬在头顶,似与白日的金乌遥相呼应。

女眷们妆容精心,带好了喜蛛从内廷各处往慈宁宫。阿九的步辇从碎华轩出来,由八个太监稳稳当当地抬着,一条道儿直走过去上长街,不疾不徐地朝前行。

所谓冤家路窄,说的就是阿九同欣荣。慈宁宫院门前,两位帝姬前后脚到,众宫人只见步辇落了地,帘子挑起,分别下来两个美艳动人的少女。相视一眼,对立无言,彼此面上都有讶色。

毕竟是姐妹,样子总还是要做做的,即便苦大仇深。阿九唇角微扬正要开口,欣荣帝姬却把头转了过去,扶过奈儿的手径自进了门,压根没搭理她。

阿九挑眉,紫禁城里的人,往往什么都掩在心底,这位帝姬倒是独树一帜,似乎没有心事似的,将一切都显山露水映在脸上。不会伪装,没有面具,倒也是算份真性情吧。心头思忖着,却闻边上金玉骂骂咧咧道:“不识好歹的东西,得意什么!”

她却还是不以为意,淡淡道:“乞巧佳节,往常都是皇后主持盛典,如今皇后被禁足坤宁宫,欣荣心情不佳也无可厚非。”

金玉白了她一眼,一面扶着她往里走,一面压低了声音道:“心情不佳便琢磨着害别人,那位帝姬的心肠也太坏了。可别忘了昨儿的事,她和太后串通一气要将你往死里折腾,咱们可千万别掉以轻心。”说着稍停,凑近她耳畔道:“若是她们又使出什么阴谋诡计,殿下你只管对我使眼色,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九撑了撑额,心道你不惹麻烦就千恩万谢了。

进门儿时听见外头内监通传,呼容昭仪至。她心头一沉,顿了步子回头去望,只见一位衣着清雅的美人款款而至,唇角含笑,右手微扶着腹部,正侧着头同身旁的嫔妃寒暄,面色自如。

一段日子不见,昭仪的小腹已经显露出胎像。阿九的目光定定落在她小腹上头,这里面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容盈与她意中人的骨肉。世事何其讽刺,那日的计划失败,她终究还是没能如愿离开紫禁城。于是只能继续做皇帝的嫔妃,成日对着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强颜欢笑。

有了身孕的妇人身子重,走路不便利,阿九停下步子等了会子,容盈缓缓走来。看见她,面色微怔,下一瞬间眸中便透出几分苍凉的无奈,含笑道:“帝姬来了。”

阿九微微颔首,张口想问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这地方不方便说话,只好走过去握握容盈的手,沉声道:“昭仪身怀六甲,定要好好保重。”

闻言,昭仪面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苍白,她的眼底是晦暗的,仿佛一切光亮都已熄灭多时。她看着阿九,欺身朝她附耳,缓缓道:“那日多谢你相助,虽然无力回天,但是我欠你一份恩情。”

阿九一滞,问她说:“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机关算尽,终究还是算不过丞相,是我太过天真……可木已成舟,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容盈说完便退了开,灯火煌煌下,她面上一丝浅笑成了点缀黑夜的风景,绮丽多姿,落在阿九眼中却无比凄凉,她说:“今日是乞巧节,愿帝姬觅得良君。”

不知为何,阿九心口有些发紧,抬眼去看,却只能瞧见容盈的背影,慈宁宫的正殿像洞开的血盆大口,将她的身影吞噬得干干净净。

入殿中,门口摆的血珊瑚仍旧耀眼夺目。葛太后高坐在主位上,由于大病初愈,面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端起茶水抿一口,微微咳嗽起来。侍立的嬷嬷过去给她抚背,蹙眉朝殿中众女道:“老祖宗身子不好,主子们赶紧将喜蛛呈上来吧。”

太后凤体欠佳,诸嫔妃自然不敢再耽误,连忙按序将乞巧的喜蛛呈递上去,由内侍托着让太后一一过目。

葛太后的目光依次从结了网的喜蛛上头扫过去,似乎颇满意,颔首道:“七姐赐福,娘子们都是心灵手巧之人。”

众嫔妃因齐声道:“谢太后夸赞。”

太后含笑一点头,目光看向座上的两位公主,缓声道:“帝姬们的喜蛛呢?呈上来让哀家瞧瞧。”

两位帝姬从玫瑰椅上站起身,并排上前,将手中的金丝楠木匣子恭恭敬敬奉了上去。左右上前来接,捧在掌心里呈递到太后面前,边儿上内监唱道:“欣荣帝姬呈喜蛛……”

哐当一声,木匣子被秦嬷嬷打了开,太后探首看一眼,当即笑道:“很好。”又转头去看阿九呈上来的匣子,淡淡道:“打开。”

秦嬷嬷应个是,打开匣子一看,当即失声尖叫出来,慌乱之余居然扬手一挥,将那匣子打翻了出去。殿中诸人起先不明所以,纷纷定睛去看,却见那匣子落地之后还滚了几遭,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血腥可怖。

宫中嫔妃都是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出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尖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胆小的甚至当场晕厥了过去。太后大怒,伸手狠狠拍案:“欣和帝姬,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就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

钰浅吓懵了神,赤红着双眸狠狠瞪金玉:“匣子一直在你手上拿着,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金玉急得眼泪直流,一面揩脸一面道:“怎么可能呢……出门儿前我分明再三察看过,明明是喜蛛的,怎么会变成眼珠子呢!”说着忽然抬眼看阿九,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道:“殿下,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殿下相信我!我绝不会加害殿下!”

帝姬微拧眉,神色有些不耐烦,“我说什么了么?还不赶紧起来。”

金玉微怔,拿袖子抹了把双颊应个是,复又直起了身。

阿九抿唇,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将东西掉包,看来是碎华轩里出了内鬼。她心头不住地冷笑,自己在宫中树敌不多,能干出这件事的除了太后就是欣荣。好啊,果然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非要拼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么?

她合了合眸子,俯身跪了下去,朝太后道:“老祖宗,这木匣子带出宫时确实盛的是喜蛛,定是半道上让人掉了包,还望老祖宗明察!”

“看看那是什么的眼珠子!”太后神色疲乏,伸手捏着眉心道,“若是畜生的还好说,若是闹出了人命,定不能轻易算了!”

殿中内侍上前察看,细细端详了一阵儿后抬起头,声音发颤:“回老祖宗,奴才眼拙……似、似乎是对人眼珠子!”

话音落地一室哗然,太后大发雷霆,怒叱道:“欣和,你身为皇女却品行不端,哀家若纵容你一次两次,这紫禁城里岂不永无宁日!”说完也不等阿九解释,扬手道,“将欣和帝姬拿下,送大理寺查办!”

“老祖宗且慢!”

阿九微怔,转头看时却见说话的是容盈,她面色沉冷,扶着肚子朝太后道,“老祖宗,方才入殿前臣妾曾察看过帝姬的楠木匣子,里头的确盛的是喜蛛无误,这会儿进了慈宁宫却成了人眼珠子,着实教人费解。”

众人诧异,在外头的时候都是喜蛛,这会儿变成了人眼珠子,这明指暗指的,是将矛头对准慈宁宫了?太后脸色变得极难看,冷眼睨一眼容盈,寒声道:“昭仪这是什么话?人眼珠子莫非从天而来么!”

阿九已经回过神,当即朗声道:“老祖宗,欣和毕竟是皇女,若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了,欣和受委屈事小,有损太后英明事大。”

两个人跟唱双簧似的,气得葛太后七窍生烟。她怒火翻涌,目光瞥了眼容盈隆起的肚子,好歹还是按捺了下去,又听欣荣道,“即便真有冤情,老祖宗凤体抱恙,欣和妹妹惊扰凤驾,若就此姑息,恐怕要落人话柄了。”

“欣荣帝姬所言有理。”太后略沉吟,复望向跪在下首的阿九,缓缓道:“帝姬去英华殿,对着佛像好好思过吧。”

话音甫落,钰浅和金玉霎时长舒一口气,阿九也不多言,只又叩了一回头,转身踏出殿门,径直往英华殿去了。

夜色里看皇宫,别有一番况味。白日里是气势如虹,月色照拂下却显得凄楚,像个色厉内荏的巨人,褪下一身甲胄,从里到外都透出荒寒。英华殿白昼里有僧人诵经,唱诵我佛慈悲,那响动可谓荡气回肠,恨不能飘到西天去。夜里却显得死寂,铜鹤灯台上燃着烛光,昏沉黯淡。

阿九挑了个蒲团跪下来,抬起头,同佛像两个大眼瞪小眼。心道她同这地方还真有渊源,几次被罚都是在这儿,肯定八字犯冲。

忽地,灯台上头火光无风摇曳,她霎时警觉起来,站起身往后看,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钟馗傩面。

她被唬了一大跳,定定神后似乎又松一口气,皱眉道:“花灯会早过了,你戴着这个是想吓死我么?”


58|4.13家度表发


话音落地,眼前的人却只字未语,只是立在原处望着她。

皓月照九州,洒下的华芒幽白冷寂。这张钟馗傩面瞧着还挺新,油彩的色泽鲜明张扬,反着月光,愈发显得恐怖骇人。两道目光从傩面后投出,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锐利似风刀霜剑,教人如受锋芒。

阿九被看得不自在,暗道这人的癖性还真是古怪,神出鬼没的,尤其喜欢大半夜装神弄鬼。前几回也就不说了,这会儿还戴个钟馗面具,拿吓唬她当乐子么?她长长地嗟叹,换上副期期艾艾的口吻道:“太后和那位帝姬已经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打定了主意要把我往死里逼,不得逞不甘心了。”

帝姬唉声叹气,稍等了会,那头的人仍旧毫无反应,站在那儿像樽石像。她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蹙起眉,步子朝后退了几步,以一副戒备的神态盯着他。

这是另一个人吧,看看这怪诞的模样!之前是涂花脸扮戏子,可能是嫌麻烦,这回倒好,直接戴着个面具就跳出来了。阿九气结,果然还是同一人,虽然性子有些差异,可胆子却是一样大,大晚上打扮成这样在皇宫晃荡,有恃无恐,他也不怕把胆小的吓死!

她眉头拧起一个结,满脸的习以为常,望着他淡淡道:“是你。这么晚了来英华殿,有什么事么?”

他两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缓缓朝她走过来,“帝姬从始至终都听从谢景臣差遣,无缘无故被卷入这场争斗,如今甚至被危及性命,你就不好奇是为什么么?”

他的声音从面具背后传出,嗡闷而低沉,似乎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阿九也未及深思,反倒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因眸光微闪追问道:“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着实教我不解,怎么,你知道其中缘由么?”

虽然是同一副身躯,可毕竟还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他对她而言仍旧是个陌生的人,走过来,靠得愈来愈近,教她不自觉地往后退。背对着倒走,也忘了背后是蒲团,忽然脚后跟被绊住,她身子一崴,直直跌坐在了蒲团上。

好在是蒲团,软绵绵的倒也不怎么疼,只是这样的境况下摔一跤,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确实丢人。阿九有些尴尬,也不想站起来了,顺势在蒲团上盘起莲花腿,掀起眼帘瞥他一眼,故作淡定道:“站着说话不累么,还是坐下来罢!”边说边将旁边的蒲团朝他一推,重重拍了拍,“喏。”

他怔了怔,望着她一阵沉默,良久才淡淡道个哦,复撩了衣袍在她边儿上坐下来。

窗外是一轮幽月,殿中是青灯古佛,案上供着月荐同香蜡,轻烟缕缕,升起来,像一个易碎的梦,网罗进世事无常与人间悲苦,最后云散烟消,像悬在指头的雨露,风一吹,太阳一照,便被蒸得干干净净。

阿九仰起脖子朝上看,隔着一层薄雾,佛像的面目模模糊糊的。佛香萦绕在鼻息间,清清浅浅,似乎还夹杂几丝隐隐约约的脂粉气,极寡淡,若有若无。

她略蹙眉,心道这一个的怪癖果然比真身还多,不仅喜欢将自己打扮成唱戏的,还兴涂脂抹粉,简直跟个女人似的。正思忖着,听见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慢悠悠道:“帝姬,你跟在谢景臣身旁的日子也不短了,就没好奇过他的身世么?”

阿九被这话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缓缓说:“十六为官,十七便右迁为大凉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朝野操控天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帝姬就不觉得奇怪么?”

“……”这话还真是别扭,怎么听都觉得他在变着法儿地夸自己。她古怪地看他一眼,歪着头略思索,半晌才回道:“大人积石如玉,世无其二,乃治世之能臣……”

“帝姬终究太天真,”烛光下的傩面无比诡异,他嗓音里夹杂笑意,语气却是漠然的,道:“若不是太后暗中相助,丞相再如何惊才风逸也不可能一步登天。这些天来你身在禁中,耳闻目睹,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太后与丞相之间的关系么?”

没有怀疑过,怎么可能呢?谢景臣对任何人都冷漠疏远,却会在每年的浴佛节入慈宁宫,替葛太后誊写经书,加上太后对他的态度,单凭“君臣之礼”四个字,怎么也是说不通的。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愈发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看来谢景臣同太后,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阿九面色微变,迟疑道:“你和太后……”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又连忙改口,“我是说谢大人和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口,下一瞬便兴起个古怪的猜测。从古至今,宫中女眷豢养男宠的例子也不算少。秦时的赵太后,南朝时的山阴公主,唐时的则天皇帝,个个如此。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供位高权重的女人亵玩泄欲,谓之面首。

她暗自在心头描摹谢景臣的容貌,面若秋月郎艳独绝,果然很符合面首的标准……那人平日里一副桀骜孤高的姿态,难道真的是太后养的面首?

阿九悚然大惊,侧目骇然地望着他。面上是吞了个活苍蝇的神态表情,话音出口,舌头都在打结,磕磕巴巴道:“你你你……我是说谢丞相,大人该不是太后的男宠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直犯恶心,同时又觉得太后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如丞相这样举世无双的美人,养了一个还能当两个,果然是很会享受……因为知道谢景臣喜欢她,所以太后才会和她争锋相对么?

那个戴傩面的人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写满无奈,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沉声说:“帝姬的想象力果然很丰富,只可惜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谢丞相不是太后的面首,他是太后的亲生骨肉。”

“什么?”她大惊失色,一个纵身从蒲团上头一跃而起,满目震惊地看着他,“亲生骨肉?你说谢景臣是太后的儿子?”

钟馗面具的双目处开了两个孔洞,黑漆漆的,像两道望不见底的深渊。那人微扬了脖子看她,凌厉的目光投射过来,仿佛透过重重云霭俯视山河。他并没有否认,只是缓声道:“二十余年前,葛氏曾诞下一子,却被司天监判了个‘祸国孽胎’,那时举国上下对命理之说深信不疑,皇帝为保大凉基业,只能忍痛割爱,下令将襁褓中的皇子处死。葛氏救子心切,便想出一招偷天换日,所以死的是假皇子,而真正的皇子却活了下来。被一位苗人乐师带出了皇宫,在苗疆长大成人。”

阿九怔忡,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你是说……那个皇子就是谢大人?”

司天监的判词,真假皇子,离奇暴毙的苗人乐师……这样一段往事,道不尽的辛酸悲苦,尘封了整整二十五年,在阿九眼前徐徐铺陈开。原来如此,难怪他谢景臣对外宣称自己父母早亡,难怪他没有亲朋,之前种种全都串联到一起,同这人口里说的极其吻合。他是葛太后的儿子,是大梁国君的皇弟!

脑子忽然变得胀痛,她仍旧满腹疑窦,撑着额合着眸子,困顿道:“谢景臣是太后的儿子,那又如何,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他一哂,“不妨将实话告诉帝姬,谢景臣步步为营算尽天机,图谋的是这万里河山。如今他手握朝政大权,又控制了锦衣卫,按理说,要逼宫谋反是易如反掌之事,却迟迟未有行动,帝姬冰雪聪明,想必也猜到了其中因由。当年太|祖皇帝手下有四员猛将,为建立大凉立下汗马功劳。其后天下太平,太|祖封藩,四位异姓王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若京都有变,四位藩王必定入京勤王。”说着稍停,他换上副嗟叹的语气,徐徐说:“丞相无兵权,纵有通天之术也是枉然,于是便只能向周国借兵。待时机成熟,锦衣卫逼宫,自有周国大军与四位藩王周旋,丞相夺位,便是十拿九稳。”

一通的权谋政斗,阿九听得直皱眉,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周国不会无缘故地帮谢丞相,要周借兵,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帝姬至关重要。”他缓缓道。

阿九大感诧异,“我?为什么?”

“周国虎符在三皇子手里攥着,这兵借与不借,全凭他一句话罢了。”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古怪,目光看着她,透出某种诡异的热切,沉声道:“而三殿下要的不是别的,正是帝姬体内的金蝎蛊。”

灼烈的视线似要将人洞穿,阿九心头一沉,步子极缓慢地朝后倒退,又听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曼声道:“说来,你的确是个可怜人,从始至终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谢丞相有他的皇图霸业,而金蝎蛊是关键所在,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绝不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寻常女人听见这样的话,悲痛欲绝寻死觅活都是常事。然而她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漠然地立在暗处,眼帘低垂,良久才抬起眼看他,眼中波澜不惊,“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他似乎很惊讶,歪着头换上副疑惑的口吻,好奇道:“这反应还真有意思,帝姬,你不伤心么?”

那样一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会在权衡利弊时将你毫不犹豫地丢弃,这算什么呢?这些日子他都伪装得太好,差点让她忘了他的本来面目。自私,冷漠,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谢景臣。

她想,他对她可能也是有感情的。毕竟他救过她多次,为了她不惜对皇后下手,不惜与太后发生冲突,只是很可惜,感情这东西,同皇权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看不见,摸不着,轻得像片羽毛,风一吹便飞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被人记起了。

阿九别过头,双手抬起来掖掖脸,胸口隐隐有些抽痛,像心上的土地裂开道道缝,就那么酣畅淋漓地龟裂开。伤心么,其实没有这个资格吧。她一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前段日子那样恣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抱存一份飘渺的幻想,以为他或许是真的爱她,能替她取出金蝎蛊,能留着她的命活在世间。

一场梦醒,发现自己还是被打回了原形,他欺骗她,那些花言巧语,如今想来真是无比地讽刺。她原本就是棋子,也许是他谋篇布局时出了差错,所以才会对她生出不同的感觉。可莫名牵扯进来的东西都是荆轲一梦,醒了就没了,兜兜转转,仍旧要回到原点。

纤细的十指覆在面上,几丛细缝里透出她的脸,暗淡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半晌,她将手放了下来,语调平缓:“不伤心。意料之中,没什么可伤心的。”

他静静审度她良久,忽然摇着头叹息道,“还真是个无趣的女人,将金蝎蛊放在你身上,丞相真教我大失所望。”

“……”

阿九起先还在伤感,听了这话霎时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当即眸子一凛:“你不是谢景臣!”边说边拂袖一挥,掷出数枚毒针,寒声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丞相夜入皇宫!还不报上名来!”

那戴钟馗傩面的人身形微动,轻巧地避开毒针,再开口时竟然是一副无辜的口吻,“帝姬这是什么话?我由始至终都没说过自己是谢景臣,分明是你自己认错了人。”

“砌词狡辩,你耍我么!”她怒不可遏,银针飞花似的投出去,趁着那人闪避的当口直击他面门,五指一动便将那张钟馗傩面给摘了下来。

入目是副陌生的面孔。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目光很诡异,半边是凌厉,半边是不羁,一颦一笑都有种漫不经心的戏谑。薄唇边儿上勾着个佻达的笑,修长的五指轻轻点在左颊上,蹙眉叹道:“每回见面都是一上来便摸脸,帝姬果然半点儿都没变。”

阿九是气到极致了,五指收拢,攥得那张傩面咯吱作响。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她认错了人,还同这人絮絮叨叨了大半宿!她咬咬唇,切齿道:“废话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抚着下巴一阵沉吟,望着她笑眯眯道:“帝姬的记性真是不好,咱们以前见过的,你忘了么?”

见过?阿九半眯起眼,目光在那张的脸上细细打量,仍旧没有半点印象。看来是个诡计多端的人,这是想同她套近乎么?做梦!她斥道:“我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快说你是什么人,大内高手众多,只要我喊一声,你恐怕就走不出这英华殿的门了!”

“是么?”他笑得一脸无谓,右手在怀中摸索一阵儿,居然掏出了面儿水银镜,举到面前细细端详,随口道:“若是我被人擒下了,谢大人的宏业也就跟着泡了汤,帝姬可得思量好才行。”

这人似乎尤其擅长捏人七寸,一捏一个准,由不得人反抗。阿九果然忌惮起来,压低了声音切齿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对谢大人的事了解得这样清楚?”

“我早便说了,曾和帝姬有一面之缘。”他的目光从水银镜中移开,转而望向阿九,仍旧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和缓道:“你还杀了我一个手下,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呢。不过也不碍事,念在你拿性命养金蝎,我也就既往不咎了。”

一面之缘,杀了他的手下?阿九蹙紧了眉头一番思索,忽然骇然失色,不可置信道:“你是曾潜入相府的那个小童?”

当初见时还是个孩子,这才多长日子,怎么一眨眼就成个大人了?

他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唇畔含笑,收起水银镜缓缓道:“那时我身中奇毒,如今毒解了,这才是我的本相。看来帝姬的记性也不算太差,认真说,我与帝姬也算旧识了。当初是机缘巧合,今后的渊源还能更深。”

这话似乎暗藏玄机,然而只言片语,教人不能参悟。阿九紧锁眉头,扬手狠狠将手中的面具扔到地上,道:“你刻意假扮作谢景臣,跑来同我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何意图?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是什么意图帝姬不必知道。”他脸色沉下去,视线重新落在她面上,意味深长道:“你只用记住,我所言非虚句句属实,这就足够了。”

心口一阵一阵发堵,喘不上气似的难受,教人苦不堪言。阿九合了合眼,转过头捏眉心,唇畔笑容苦涩:“所以你算是好心好意么,专程来提醒我不要受人蒙骗,提醒我大限将至命不久矣?”

她从不知道自己挖苦人这么有一套,竟然噎得那人半晌无言。好一会儿,他才终清了清嗓子说:“我姑且也算好心好意,你非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能够。”

忽然感到疲累,从心头窜起来,直直蔓过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她垂下眼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含严霜,“三殿下不请自来,着实令我惶恐。”

辨别出这个声音属于谁,于阿九而言甚至不消片刻。原来这人就是周国的三殿下,那个要用大军换一只蛊虫的皇子。

然而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一颗心沉入谷底,似乎再也没有浮起来的一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抬眼看,殿中居然空空如也,不远处窗扉洞开,那位不速之客已经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回过身,毫不意外地看见谢景臣,一身月白的曳撒在夜色里也仍旧夺目。高高在上俯视众生,那副阴寒的面容像倒退回了许久前,又变得只可仰望,难以触及了。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事实被人剖开,这么鲜血淋漓。她心头说不出的难受,尽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难受。

之前已经做好打算了,既然已成定局无法更改,就让一切都回到过去,彼此没有牵扯,没有关联,她继续当假帝姬替他养蛊,他也自有他的阳关大道。紫禁城那么大,想避开一个人其实容易得很,只要不想见,就不会相见,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无计可施,索性装作若无其事吧,不去搭理,不说话,就像还在相府时那样好了。

阿九呆立了会儿,很快旋身跪在了蒲团上,也许因为疲乏,她的背脊显得有些弯曲,身子往后坐在腿上,影子在烛光下被拉扯得很长,愈发瘦弱无依。

她态度冷漠,教他莫名有些慌张。走到她身侧,曲起条腿蹲下来,他的双手拢上她孱弱的肩头,柔声道:“太后又给你添堵了?”

听他的语气,看来还以为她被蒙在鼓里吧。阿九面无表情,稍稍挣了挣,光影似的从他怀里离开,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寒声道:“自作自受,我甘愿受罚。”

“你怎么了?”他踱步朝她走近,皱着眉头略思忖,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双目之中霎时布满冰雾,沉声道:“燕楚叽对你说了什么?”

她表情淡漠,“我与三殿下相谈甚欢,他的确将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大人的身世,与太后的关系,还有问周国借兵以图皇权……现在我想问大人一件事,还望大人如实相告。”边说边抬眼觑他,声线柔婉妩媚,眸色却是一片冰凉:“大人曾说爱我,若这天下一定要我拿性命去换,大人还要么?”

他没答话,目光落在她身上,挣扎或彷徨,倒是复杂难懂了。她唇畔扬起来,牵染出一个优雅的笑,转过身走向窗前,脚步从容,面色淡然,心头却像已经滴泪成霜。

“大人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全明白。”她说,“请回吧。”


59|4.13毒家发飙


这时候,多说是错,说多是劫,顶好就是两相沉默。人在伤心时,话语就像是锋利的刀剑,字字句句都能伤人,扎进去,便是往心口上戳个血窟窿,有汩汩的血泪冒出来。流不尽,像斩不断的哀思愁绪,会漫天盖地将人淹没。

阿九请他走,说完之后再没开过口,故作镇定地看窗外,努力忽视背后的存在。

很久都没听见有脚步声,显然,他没有离开。殿中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他的呼吸都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平稳而轻浅,在这空荡荡的佛堂中响起,有种超然入定的意味。

鼻头很酸,酸得眼睛疼,眨几下就有水珠子流出来。她抬手捋眼角,湿漉漉一片在指掌间,滑入口中,有种淡淡的苦涩味道。意识到那是眼泪,她心头涌起莫大的悲凉。活了整整十五年,她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回可算是丢人丢大发了,竟然为了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哭,出息!

她想忍住,可不知为何,越想越觉得难过,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落。为什么呢?心口那地方真疼啊,像被人用斧头砍,用尖刀刺,他不回答,其实比什么回答都更让她难受。

背过身不去看他,可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沟壑纵横全是他的脸。笑的不笑的,千百张汇集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阿九死命地要紧下唇,竭尽全力将泪水往眼眶里头逼,可是收效不大,最后一个不慎呜咽出声,于是陷入一场收不住的嚎啕中。

男人通常招架不住女人的眼泪,他从没见过她哭,还是这样的阵仗,一时间居然有些慌张无措。走过去抱她,喉头沙哑,清凝的嗓音也显出几分粗粝,语调艰涩:“事情并非全如你听到的那样,阿九,我不会让你死。”

他从后头圈住她的双肩,双手在她心口的位置交叠,脸颊贴上她的鬓角,有种难分难舍的味道。鼻息间是熟悉的芬芳,他的呼吸就在耳畔,熟悉得让人心悸,她合了合眼,反身狠狠将他推开,“大人不必再骗我。锦绣江山当前,一个阿九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出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抬起手捂住嘴,生怕哭的声音太大招来旁人,眼泪不住地往下滴落,顺着下颔滑入领口,将衣领的位置都打湿。

她推得狠,拼命似的,使得谢景臣脚下一个趔趄。他蹙眉看她,头一回感到莫大的无助。其实也怪他自己大意,早前便得了消息,周国的燕楚叽潜入了皇宫,若是他有所警觉,绝不会让他找到她这里来。那个该死的皇子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现在她成了一根筋,已经全然听不进他的话了。

他拿手发力地揉摁眉心,懊恼道:“不过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就让你深信不疑么?燕楚叽诡计多端狼子野心,你就没想过他是要利用你?”借助大周夺位,这是兵行险着,稍有不慎便会将这锦绣山河拱手送人。燕楚叽这样挑唆她,必定另有所谋。

可是女人这时候,和她讲道理是听不进去的。阿九只是冷笑,“说到诡计多端狼子野心,天底下谁比得过大人您呢!”

他不死心,还是要上前来拉她的手,攥紧了,不由分说便将人往怀里摁,却引来她激烈地反抗,死命挣扎道:“事已至此,大人何必再来招惹我?迟早都要拆分开,趁着现在你投入还不多,赶紧抽身吧!否则只会是无涯苦海!”

“若要抽身,仅仅只是我么?”他的声音冰也似的凉,寒透人三魂七魄,“你敢说自己不爱我么?”

“……”她似乎被受了极大的震惊,回过味后泪意更加汹涌。可能真像金玉说的那样,她也是喜欢他的,可是那又如何呢?这样的情形,即便她对他也有情,又有什么意义?徒添另一人的伤悲罢了!

阿九想维护自己的尊严,所以决定死都不承认,用力摇头道:“大人究竟是自以为是还是太自作多情,我何时说过爱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她哭得惨烈,说起话来连口齿都不甚清晰。他仍旧不放手,铁似的双臂箍得她喘不过气,唇贴着她耳际咬牙切齿道:“一厢情愿?那你哭成这样是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我么?”

她哈哈笑了两声,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抽泣道:“大人以为我是欣荣帝姬么?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该爱你么?”说着稍停,双手在身侧用力地收握成拳,浑然不顾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淋漓,“我的命数将尽了,难道连哭都不能么?我觉得自己可怜,难道不能为自己哭么?”

原来是为自己哭,亏得他手足无措半天,合着根本不关他什么事!谢景臣气得胸中胀痛,目光忽然就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不管不顾。他气昏头了,所有将手掌游移过去,感受到脆弱的脉搏就在指尖跳动,逼近她的脸,狠声道:“花灯节那一日,还有昨夜,你的种种情态怎么解释?”

听见她说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再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了。他问这话的口吻听上去万分滑稽,四处搜罗她对他也有情意的证明,像在祈求怜悯。

然而女人狠下心来比男人更铁石心肠。她被扼住喉咙,被迫将头仰得高高的。这样的角度,目光将好落在他的脸上。佛堂中的光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他的面容显得阴冷异,她用红肿的双目望着他,沉声道:“大人阅人无数,连是真情还是假意都分不清么?装的,全是装的,是为了让你对我情根深种,舍不得我死,替我取出金蝎蛊!”

果然一字一句都在往心窝上插刀子,教人痛不欲生。装的?好得很,全是装的,看来过去都是他小看了她,她人前做戏的功夫何止了得,简直是出神入化!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原来都是为了让他替她取出蛊虫。

谢景臣唇边勾起个冷笑,双目骤然赤红一片。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早早对她表露心迹,没想到却换来她的另有所图,真是个可恶的女人!怒火翻涌,他收拢了捂住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脖子,寒声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一张小脸渐渐涨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是、全是真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

心头这滋味,痛得像刀搅,一刀刀将血肉都捣碎成沫,沉入冰冷的湖底。他恨透了,恨不得一把捏死她,“你的这条命是谁给的?五年前若不是我,你早被一帮子乞丐凌辱至死!是我将你养大,给了你如今的一切!”

“所以呢?”她居然疑惑地问他,“我就必须爱你么?你救了我,我自然此生都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我也报答你了,入宫,养蛊,甚至连性命都要赔进去了,还不足以报恩么!”

她这么问,竟然令他无话可说。他堂堂一朝丞相,这辈子能可笑到什么地步,恐怕都在今晚了。他像疯了,扼紧了她的脖子,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都能收回去,说你爱我,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这副癫狂的模样教她心都揪起来,她痛苦地合上眼,眼泪往下流,落在他手背上,从温热到冰凉。为什么要这样呢,命盘是早写好的,注定了结局,她们不会有好结果。燕子矶分析得一点错都没有,只要他还图谋皇位,她就必死无疑,他会为了她放弃江山么?

不会,其实不会,他的前半辈子都在为这桩事拼命,临到头了,只差最后一步,怎么可能轻易放手呢!

阿九哭得可怜,双眼肿得像两颗核桃,似乎要一气儿将以前的泪水都给补起来。睁开眼看他,颤声道:“大人这是何苦呢?你我牵扯越多,将来作抉择时就越难,你何苦让自己为难呢?不值当。”

她哭起来很丑,平日里的妖娆美态全没有了,由于被扼住喉咙,她苍白的双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脆弱得不成话。他抿唇端详她的脸,好半晌终于松开了右手,将她小心翼翼搂进怀里来。

“不说就不说吧。”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难听,说话的时候像在苦笑,道:“不可否认,阿九,你做到了。我舍不得杀你,也舍不得你死,不管你爱我与否。”

她的高度像与生俱来就是为了和他拥抱,抱进怀里,下巴将好能放在她的头顶。娇娇软软的身躯,清香的,温暖的,仿佛带着无穷尽的魔力,能在他身上点燃熊熊烈火。

他俯身稳住她的唇,极端而热烈,排浪似的席卷她。

被禁锢了双手,阿九无法反抗,只能无助地承受。唇舌间是他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苦涩,泪水混合一种近乎疯狂的爱恋,这滋味无以言表。她起先还专注哭泣,后来渐渐从他的亲吻中嗅出了情|欲的气味,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从襟口探进去,肆无忌惮地覆上她的丰盈,吓得她一声尖叫,躲避着他的唇慌道:“大人疯了么!这里是英华殿!佛祖面前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亵渎神明会下地狱的!”

他唇畔的笑容有种嗜血的残忍,冷声道:“我这辈子罪孽滔天,早该堕入地狱受尽极刑,只是我要你知道,”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往后堂拖扯,含笑道:“即使是地狱,你也要陪我一起去。”

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她瞬间吓疯了,拼尽全力地挣扎:“大人,这里是英华殿,教人发现了你我都永不超生!”

“我怕什么永不超生?”他扯起一变嘴角笑,有些狰狞可怖的意味,将她狠狠推到地上,“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人也算聊以慰藉。”

后背抵着冰凉的地面,那是一种麻木的疼痛,她反感到极致,手脚并用地反抗:“大人!你是什么人物,已经罔顾自己的身份了么!怎么能做出这等无耻的事!”

他俯身亲吻她的耳垂,低声道:“无耻?你和我无耻的事还做少了么?多少回都是差最后一步,今天就能圆满了。”说完伸手撕扯她的通袖袍,衣帛裂开的声响刺耳异常,像敲响的丧钟。

褪去衣物,她周身光洁得没有半点瑕疵,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胸前风光却教人血脉喷张。他陷入情潮了,动作更加疾风骤雨,扯下鸾带覆上去,分开那修长白皙的双腿,听见她的声音,接近于哀求了:“不要这样……”

纠缠不休有什么好下场呢?这是苦海中点燃的猛火,要将人焚烧得粉身碎骨。佛家圣地,万法心经都念破,也不过是枉然,也许今夜之后是爱少怨多,是在人心上种下一株贪花,花开却无果吧!

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身子坠下来,疼痛在瞬间将她硬生生劈开成两半。痛苦地呻吟,然而声音出口立马后悔了,十指的指甲深深刺破他的皮肉,唇微张,狠狠咬住他的左肩,直到唇舌间都尝到腥甜。

他却像是受了鼓舞,变得愈发蛮横了。沉沉浮浮,阿九觉得自己像置身一场旖旎的梦境,泪水已经不流了,她合上眼,终于还是只能妥协。于是抱紧他,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他带来的疼痛,她松开了口,只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阿九……”

迷蒙中听见他喊她的名字,像梦呓像呢喃。她在风浪颠来荡去,已经疲倦到极点了,仍然记得回应他一句,“怎么了?”

他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哑:“你爱我么?我要听实话。”

“嗯,”她似乎没有力气思考了,淡淡道:“爱你。”


60|4.13毒家发标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像一头扎进无边的苦海里,即使回头也看不到岸了。

窗外是寂静的夜与月,黑暗之中有唯一一点嫣红,那是她微抿的唇。乌黑的发丝交织在一起,他的唇轻轻印上她的嘴角,带热还冷,吻下去便引起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阿九的双目近乎迷离,尖锐的指甲陷入他的肌理,留下一道道赤红的划痕。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停歇,一切总算平静下来。他呼吸尚还不稳,伏在她的肩头微微喘息,她的右手移过来,在背脊处抚摩,一下,一下,以一种极尽温柔的姿态。

指下就是他的脊梁骨,人身上极为脆弱的地方,断了一截人便一命呜呼。以前她用过这个法子杀人,指尖陷进去用力一掐,屡试不爽。

阿九勾了勾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脊梁骨上。谢景臣向来谨慎多疑,即便最得力的手下也不会全然信任,这会儿却显然大意了,因为她若想取他性命,只在一念之间……

正思忖着,不料一只微凉的大掌忽然覆上来,十指收拢,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她眸光微闪,却见他撑起了身,从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她。幽冷的月色中,他的面目有种森寒的意态,眼波明灭道:“你在想什么?”

阿九合了合眼复又睁开,目光挪移对上他的视线,坦然无畏,没有丝毫闪避的意味,凉声道:“大人,如果方才我要杀你,是不是易如反掌?”

话音落地,谢景臣眼底蓦地一寒,同她对视半晌,忽然嘴角上扬扯出个笑容来,朝她道:“你说的不错,方才是天赐的良机,失不再来。可你没有动手,不是吗?”

这副得意洋洋的姿态真教人反感,仿佛她是个傻子,无论怎么努力都跳不出他的五指山。阿九觉得自己可笑,起先信誓旦旦否认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他逼得承认了。她浑身不适,想同他争执又没力气,只能别过头道:“大人想要的都得到了,如今心满意足,可以放开我了吧。”

避开她的冷漠不提,这话倒是提醒了谢景臣。方才自己怒火攻心,唯有将她拆吃入腹拆能慰藉心中疾苦,下起手来也没了轻重。女人第一次难捱,这一点众所周知,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境,她心中一定委屈极了吧。

他心疼,连忙撑起来察看她的身子,忧心忡忡道:“方才我急了些,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让我看看。”边说边拿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冰凉的指尖从光洁的肌理上掠过去,阿九觉得胸口郁结,这究竟是什么人啊,说话归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她懊恼,用力按住他游移的大手,有气无力地怒斥:“不是看么?光拿眼睛不就行了?大人这是做什么,寻由头吃人豆腐么?”

吃她豆腐?这说法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他眉毛愈挑愈高,反扣着她的手道:“你身上还有哪个地方是我没瞧过没摸过的?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要摸你还得寻由头?”

真是恬不知耻!阿九心头恨得能滴血,可身上的酸疼难以启齿,她很虚弱,自然没力气同他争执不休,因皱紧了眉头道:“那就多谢大人关心了。我没伤着哪儿,就是很累很疼,所以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

她双颊上红潮未褪,眉宇间却尽是疲态,月色映照下有种羸弱的美。他望着她,只觉胸口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过去是孑然一身未有察觉,如今有了爱恋与牵挂,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开始趋于圆满。

伸出双手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通袖袍替她穿戴,动作轻柔而和缓,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金尊玉贵的丞相伺候自己穿衣服,这恐怕会折阳寿吧!阿九满心悲苦同愤懑,她鼻头发酸,稍稍挣了挣道:“我可以自己来……”

谢景臣抬起眸子觑她一眼,脸色沉下去,言简意赅道:“老实待着。”

无论两人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对于阿九而言,他的话还是极有威慑力的。她不敢再挣了,只是木木地坐在那儿任由他将袍子往身上笼,目光徐徐往上看,映入眼中的却只有一对浓眉,还有高挺的鼻梁骨。

好半晌穿戴妥当,他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一双璀璨万千的眼便直直撞进了她心底,刹那间勾惹起无限悸动。她有些恍惚,隐约听见他开口,语调无奈:“衣裳破了道口子,好在不大显眼,搪塞搪塞便过去了。”

这话是一桶冰水,兜头盖脸淋下来,将一切旖旎火星都熄灭了。衣裳破了口子,是被他撕扯的,他夺了她的贞操,就在这佛门圣地中。心口那方隐隐作痛,前路这样晦暗,他们是没有将来的,这样种因结果,最后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吧!

她的眼帘低垂下去,抬起右手,艰难地去扶一旁的画柱。他伸手来扶,却被她一把拂了开,“不敢劳烦大人纡尊降贵。”说着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腹下的痛楚难以忽略,走一步都像是要将人撕裂开。阿九双腿发软脚步虚浮,然而只能咬紧牙关死命忍耐,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姿态来。提步往外间走,不料他从后面追上来,拽着她的手腕道:“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背对着他淡淡道,“太后罚我在英华殿思过,这会儿旨意还没来,我自然不能离开。”说着一顿,眼皮子微抬扫了他一眼,“倒是大人,这么晚还不离宫,让人撞见可就不好了。”

“你身子不爽,怎么还能继续跪着?”他语调忧切,眉头微皱道,“你自回碎华轩,太后那头有我担待。”

然而她摇头拒绝了,手腕微微使力从他的指掌间挣脱开,沉声道:“大人不必为了我再与太后起冲突,没的伤了母子情谊,我罪大恶极。”

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真令他整副心肠都凉了个彻底。他双手无力地垂下去,望着她,仿佛无限落寞:“阿九,你宁肯相信一个燕楚叽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我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会这样固执,难道全然感受不到他对她的情意么?

脑子里无比地混乱,阿九合上眼艰涩道:“我不知道,真真假假,我从来都看不透你……”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眸子定定望着他,问道:“大人,即便你爱我,可是这锦绣河山呢?若是实在走投无路呢,非得我死才能换得来呢?”

他面色阴寒,走过来,揽着她的双肩将她嵌进怀里来,沉声道:“天下没有那么多的走投无路。燕楚叽今日潜入宫中,特意来对你说这番话,分明是挑拨离间,想利用你来达到一些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脑子也不笨,难道连这个都想不通么?”

闻言,阿九面色倏地一变,沉吟道:“挑拨离间?”

人在气头上,脑子就相当于一个摆设,什么道理都捋不顺了。这会儿冷静下来,她垂了眸子思索,将燕楚叽那番话从头到尾给回想了一番,这才发现漏洞百出。按理说,周国若真一心要得到金蝎蛊,知道她是养蛊的人,便该将她蒙在鼓里安安心心等死才是。这么千方百计将一切捅破,倒像是刻意要她与谢景臣为敌似的!

她到底聪慧,琢磨了瞬便明白过来了,诧异道:“燕楚叽这么做,是想挑唆我来对付你?”

人一旦陷入感情,便不再是无坚不摧。有了在意的人,有了软肋,所以就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他叹息,抚着她的肩头道:“你明白过来就好。往后多长个心眼儿,别平白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一个你便能搅得我章法全乱,到时候便教周国有机可乘了。”

阿九怔了怔,霎时感到羞窘难当,脑袋埋在他怀里好半晌,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对不住,我起先没回过神来,给你添堵了。”说着又觉得不对劲,分明是他对她做了些禽兽不如的事,怎么道歉的倒成她了?因抬起头愤愤捶他的胸膛,啐道:“什么对不住!这话要说也该你说才是!早不解释晚不解释,非得闹这么一出吗?”

他硬生生挨了她两下,无奈地提醒她:“我解释了,是你听不进去。”

“照你这么说都怪我了?”她气得跺脚,然而跺两下拉扯到痛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道:“你还挺在理么?”

谢景臣只好妥协,抱着她轻轻摇晃,“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满腹都是委屈同彷徨,想流泪却忍住了,只是拿手背揉眼睛,带着鼻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凡什么事和你沾上边,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今日的事我也不怪你,都是命吧,横竖逃不了了。”

难怪当初容盈说,只有与爱的人在一起,才能真切地觉得自己是个人。鼻息间是熟悉的幽香,在他怀里,她清晰地感受了心跳的存在,彼此的,贴得这样近,绵延到天边,能唱出一支歌来。

里头浓情蜜意,英华殿外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趁着夜风吹拂树叶婆娑的声响,异常地刺耳突兀。

阿九的定力终究不及谢景臣,听见这响动,当即吓得背上寒毛倒竖。抬起头来看他,慌张道:“有人来了,怎么办?可不能让人看见你!”边说边找地方让他藏身,最后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指着香案底下道:“就这儿吧!”

丞相看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微妙。他什么身份,这会儿跟做贼似的,避着人东躲西藏也就罢了,往香案底下钻?这也太不像话了!他无奈,俯身在她耳廓上落下一吻:“见机行事。”说完足尖点地,轻轻跃殿梁上去了。

阿九来不及害羞,提了裙摆就往外头走,步履甚至有些蹒跚不稳。打起帘子出后堂,跨门槛时甚至差点跌地上去。她咬咬牙,撑着门框深吸一口气,这才施施然到了大殿中央,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将将摆好姿势,脚步声便近在身后了。阿九微微侧目,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慢条斯理道:“认真说,这可是你入宫的头个乞巧节,就这么白白蹉跎了,我都替你感到惋惜。”

这个声音这副语气,阿九不消回头都知道来的是谁,不由感叹冤家路窄。这个帝姬究竟是多无聊,竟然这么晚了跑来看她笑话奚落她?

心头想着,阿九徐徐从蒲团上转过头,含笑道:“乞巧佳节,帝姬不去问七姐求姻缘,怎么到英华殿来了?”

天家里长大的帝姬,即使是来寻衅滋事也有一种非凡的气度。欣荣唇角勾着一丝冷笑,踱步朝她走近道:“天道轮回,自然惩善罚恶。七姐若垂怜,自会赐我一个良人,姻缘这东西求是求不来的。妹妹在佛堂里罚跪,我心中挂念,当然要来看看你。”

阿九笑容寡淡,“帝姬挂念,着实令我受宠若惊。只是这么晚了,帝姬只身一人在宫中行走,赵公公向来对帝姬寸步不离,怎么这回没跟着一起?”

听她提赵宣,欣荣霎时有些慌张,转瞬却又恢复如常。她半眯起眼,目光落在阿九身上细细审度,口里道:“后宫中事全由司礼监操持,掌印对我寸步不离?是哪些不要命的东西乱嚼舌根?”

身体的不适已经到了极致,阿九脸色渐渐苍白,然而未免欣荣起疑心只能苦撑。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欣荣却忽然咦了一声,惊异道:“你这衣裳怎么破了?”

她神色极平静,淡淡道,“方才在来的路上被树枝划的。”

“树枝划的?”欣荣将信将疑,又在她面上细打量,蹙着眉头问:“我看你脸色不好看,怎么,身子不舒服?”

“并没有。”

十指在袖袍下死死攥紧,阿九咬牙,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教人看出端倪来。她思忖了阵儿,忽然寒声道:“夜深了,我劝帝姬还是早些回宫歇着。这紫禁城是天底下最不干净的地方,白天那些东西不敢出来,入了夜可就说不准了。”

听了这话,欣荣心头霎时开始发毛。转身朝殿外看一眼,乌漆墨黑的内廷,风起了,纸糊的灯笼在檐下飘摇,阴森可怖。她胆子小,却不愿在人前示弱,因硬着头皮嘲讽阿九:“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跪在蒲团上的人却只是阴恻恻一笑,“英华殿佛光普照,妖魔鬼怪自然不敢近我的身。倒是帝姬,若我没记错,从此处到玉棠宫,永巷附近是必经之处。还是说,帝姬想在这儿陪我一整宿?”

欣荣被唬住了,她面上一阵青红交织,半晌才狠声道:“欣和,今日我来,是要把话跟你说明白。你害我母后到那般田地,我不会再顾念姐妹情谊对你心慈手软。宫中日子还长得很,你有人相助,以为我就是孤军奋战么?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消磨,走着瞧吧。至于这会儿,太后还没说让你起来,你就好好儿在佛像跟前忏悔吧!”

帝姬说完狠狠拂袖,旋身大步跨出了门槛。走到丹陛上时却顿了步子,迟疑了一阵儿才踏着月色提步离去。

“……”

阿九额上冷汗涔涔,颓然地往后跌坐下去。谢景臣疾步过来扶她,垂了眸子在她面上打量,只见起先的酡红已经褪尽了,转而变得苍白如纸。他眉头深锁,俯身将她抱起来往外走,听见她虚弱道:“欣荣……欣荣似乎发觉什么了……”

谢景臣拧眉,低头在她身上轻轻嗅了嗅,果然,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他眸色如霜,曲起两指吹了个暗哨,阿九只见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一个暗卫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大人。”

“盯紧了。那个帝姬如今没什么用处,若她有所察觉,要么废了双手毒哑,要么……也不必留着了。”他淡淡道。

阿九抬起头来怔怔望着他,“你忘了么,那是你的亲侄女……”

“过去我始终顾念着血肉亲情,所以才会妇人之仁,如今看来,果然大错特错。”他勾起一边嘴角,面色淡漠,“我有你就足够了。”


61|4.13


夜深人静,天上的明月被云层遮挡了,微茫敛尽,紫禁城各处都是黑压压一片。周遭没有人烟,他也无需顾忌其它,将帝姬抱在怀里飞檐走壁,她神思有些恍惚,只听见耳畔风声呼呼,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碎华轩附近。

主子没回来,宫人们自然没有敢去睡的,亮着烛火守在门前,强打起精神焦急等待。阿九半眯起眼朝前看,空寂的夜色中,碎华轩成了唯一的明光,通明灯火照亮一方天际。

阿九定定神,挣扎着从他怀里落了地,艰难道:“这么晚了,大人不便现身的,快走吧,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说着转身要走,谢景臣却握住那纤细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夜色中,她脸颊惨白如纸,双唇抿得紧紧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看上去很不好。他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寒声道:“不行,我得送你进去。”

她如今这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原就难以交代了,他还跟着一路,这不是不打自招么!阿九眉头拧起一个结,用尽全身力气从他手里挣脱开,哑声道:“如今教你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何苦再添这一桩呢?快走吧!”边说边推着他往后走,“太后这边你暂时别与她起冲突,我虽不济,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好歹是个帝姬,只要皇帝还在一日,她不敢真将我怎么样,你先将内忧外患解决了吧!”

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将一切都扔出去,他自然有周全的办法。可是她不愿意,如今他腹背受敌,她虽居后宫也有所闻。内有朝臣联名弹劾,外有周国居心叵测,既然如今拆分不开了,她不能为他分忧,总不能再给他添堵吧。

他回过身来握她的手,半眯起眼沉吟道:“今日的事,恐怕瞒不过你宫中的两个丫头。也是好的,钰浅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怎么照顾你。”说着稍停,语气漠然森冷下去,说:“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人心难测,那两个丫头如今忠心耿耿,保不准儿什么时候就会变节。用是可以用,可凡事得给自己留余地,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颔首,“你说的我都明白,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嗯一声,指尖将她的碎发撩到耳后,轻声道:“宫中四处都有我的暗卫,我若不在你身边,自有他们听你差遣。”

“大人要一直对我这么好啊。”她一笑,踮起足尖在他嘴边落下一吻,深吸一口气,提了裙摆迎着火光去了。

两盏宫灯迎风拂摆,阿九撑着精神头越走越近,瞧见宫门处有人影徘徊,听见脚步声同时抬眼看,颇为喜出望外,“谢天谢地!帝姬可算回来了!”

是金玉和钰浅。

两个丫头拎了裙摆大老远来迎,一左一右搀扶,金玉见她面色难看,不由蹙眉道:“见天儿地这么罚跪罚跪,这样心狠手辣地折磨你,太后的心肠也忒毒了!”边说边在她身上打量,忽然诧异地呀一声,“殿下的衣服怎么破了?”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阿九定定神,摇着头虚弱道:“回来的时候黑灯瞎火,被树枝划的。扶我进寝殿,快点。”

金玉愣了愣不明白,可钰浅却瞧出了些苗头来。她蹙眉,眸光在她面上扫了一遭,心头霎时一沉。起先就觉得帝姬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加上这苍白的面色,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儿,看来同她的猜测*不离十了。她脸色变得难看,想了想又转头吩咐金玉,“去准备香汤给殿下沐浴。”

那丫头到底单纯,闻言讷讷地点头,也没有多想,口中哦一声便去了。

故意支开金玉,看来是发觉了。阿九面色一沉,扶了钰浅的手缓缓往寝殿挪步。身上不便利,每走一步都难受到极点,钰浅两手发力搀住她左臂,好容易走进了寝殿,终于忍不住了,语调艰涩道:“殿下方才……和什么人在一起?”

心知瞒不住了,阿九也不打算骗她,只是合上眸子沉声道:“宫中没有比你钰浅更剔透的人,什么都瞒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来明知故问呢?”

她这么一说,已经算半个和盘托出了。果然是谢丞相,早前就觉得两人有蹊跷,只是没想到,丞相下手会这样快,竟然对帝姬……钰浅嗟叹,感情这东西外人不好评判,可出了这种事,女人承受的远比男人要多。大凉皇室对向来对女子苛刻,无名无分,未出阁的帝姬失了贞,传出去还有命活么?

她心中难受,眼圈儿蓦地变红了,也没再言声,别过头替阿九倒热水,垂着头道:“过会子奴婢伺候殿下沐浴,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去想了。”说着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定定看着她,追问:“殿下,奴婢想问你一件事。”

阿九疲惫地摁压眉心,颔首道:“你问。”

钰浅双颊微红,似乎难以启齿,迟疑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殿下年幼,过去从未经历过,难免觉得羞臊。可是事关重大,殿下一定要如实相告--丞相可曾在你体内……”

阿九琢磨了一阵儿反应过来,面上霎时火烧火燎,扶着额摇头道:“我不记得了……似乎有吧。”那时候她只顾着疼去了,哪儿还有心思关注其它呢?

听她说完,钰浅双手交叠在一处用力地收握,焦急道:“这可就不妙了!”边说边在殿中来回踱步,一脸的焦头烂额,道:“殿下年纪轻轻,不懂也无可厚非,可大人难道也懵懂无知么?出了这样的事,最怕惹出孽果来!”

这番话敲下来,像记闷棍,打得人头昏眼花。阿九大为震惊,愣在圈椅上好半晌才回过魂儿。是啊,她和谢景臣有了夫妻之实,自然就可能有孩子。她心头升起一股异样,忽然就想起了容盈微隆的小腹。

孩子……孩子,她也会有孩子么?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又听见钰浅焦急道,“眼下一副避子汤是少不得了,可避子汤是内廷禁药,谢大人这回可将殿下害苦了!”又抬眼张望一番天色,沉声道:“这么晚了,想派人出宫也是不行的。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不是要将人逼疯么?”

听见避子汤,阿九骤然觉得毛骨悚然,这滋味真是诡异,就像是要活生生杀了她的孩子一样。

她蜷起双腿将自己抱紧,合着眸子略沉吟,半晌才道,“时辰已经过了这么久,再耽误不得了。”边说边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黑洞洞的天,安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唯余下死一般的沉寂。

她曲起两指打了个暗哨,眨眼之间,一个黑衣人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朝她揖手,恭恭敬敬道:“殿下。”

帝姬面色漠然,淡淡道,“替我弄副避子的汤药来。”说着稍停,又补充了一句:“避过司礼监的耳目,尤其不能让春意笑知道,明白么?”

那人应声是,一个纵身便没了踪影。钰浅提步过来,朝她沉声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阿九靠着窗框叹口气,“谢丞相的人向来稳妥,你别担心。”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间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引得钰浅探首去看。却见金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的茶盅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蹙眉,边往外走边道:“毛手毛脚的,出了什么事?”

金玉大汗淋漓,喘着气道:“姑姑,殿下,方才小顺子来报,说赵掌印和欣荣帝姬来了,带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恐怕来者不善!”

三更半夜的,还真是不肯消停!钰浅听了大惊失色,这么晚的时辰带着人来,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惊慌,旋身朝阿九道:“欣荣帝姬带着赵宣,恐怕是得了风声来找茬儿的,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她凛眸,伸手将袖袍挽到胳膊处,拿起桌上的剪子便往手臂上划了一刀。

“帝姬这是做什么……”两个丫头掩口惊呼。

阿九瞥了眼鲜血淋漓的伤处,面色仍旧平常,只吩咐道,“钰浅,你过来替我包扎。”又抬眼看金玉,“沐浴来不及了,你替我换身干净的衣裳。让小顺子去外头将人拦住,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了,无论有什么事,还请帝姬和掌印明日再来。”

金玉急得都快哭了,跺着脚道:“拦得住还好说,可殿下您也知道那位帝姬的德行,耍起横来连万岁爷都得顾忌,要是咱们拦不住呢!”

“拦不住,我自有法子应付。”

两人闻言也不敢再耽搁,火急火燎替她包伤口换衣裳。将巾栉打湿,钰浅过去腿她的衣物,入目之处血迹斑斑,简直教人不忍直视。她鼻头一酸,一面替她擦拭一面道,“殿下受苦了。”

阿九躺在绣床上,眸子木木地平视前方,面容沉静,看不出所思所想。待一切收拾妥当,她复散了发髻盖上锦被。钰浅垂下床幔,忽然想起了什么,因开口嘱咐道:“殿下,无论如何也别下地。女人这时候,想强装作若无其事都难。在紫禁城里待久了的人都是人精,一瞧就什么都明白了。”

阿九颔首,“多谢姑姑提点,我都记住了。”

那头金玉还忙着收拾残局,打开八宝斗柜,将沾了血污的衣物全都塞进去,转身的时候目光一扫,将好瞧见那柄沾了血的剪子。她心头一沉,连忙将那剪子扔进花盆里。

方此时,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推了开,连带着还有小顺子的声音,夹着哭腔:“公主,殿下真的歇了,真的歇了啊……”

金玉和钰浅对视一眼,垂首跪伏了下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本宫的路?”欣荣冷哼,对掖着双手提步进去。床曼被风掀起一角,缝隙里透出半张苍白的容颜。欣荣唇畔微扬,曼声道,“才刚回宫就歇了,看来欣和果然身子欠佳。”

说着余光里映入一截带血的布条,因挑眉道:“这是什么?”

钰浅因道:“回殿下,今日晨间,帝姬的手臂被花瓶碎片割了道口子,才刚换过药。”

“……”欣荣冷笑,“衣服破了是树枝划的,身上有血腥味儿,又是被花瓶割的……我就不明白了,究竟是真的这么巧合,还是有人故弄玄虚,蓄意而为?”

这个帝姬,寻衅滋事也便罢了,竟然还这样不分昼夜,简直是欺人太甚!金玉心头怒火翻涌,压抑了一阵儿还是没忍住,跪在地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好好休息,却来碎华轩扰人清梦,这才是蓄意而为吧!”

钰浅皱紧了眉头,广袖底下的右手狠狠掐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少说几句,仔细祸从口出!”

欣荣挑眉,目光落在金玉身上,端详了一阵儿才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是你这丫头。方才你说什么来着,大点儿声,本宫没听清。”

金玉却和她打起了哈哈,装傻充愣道:“奴婢什么都没说啊,帝姬听错了吧。”

帝姬气结,眸光从绣床那方扫了一眼,曼声道:“妹妹这一觉睡得有些沉,恐怕没些响动是醒不过来的。”言罢冷冷一哂,“小郑子,给我掌这丫头的嘴,掌到欣和帝姬醒过来为止。”

金玉一愣,猛地抬起头来,却见郑宝德也是大惊失色,抱着拂尘立在掌印身后,一脸的进退维艰。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面上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朝欣荣试探道:“帝姬,金玉也没做错什么……”

“让你去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帝姬似乎不耐烦了,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高个儿男人,“怎么,本宫使唤不动掌印的人?”

春意笑缓缓捋着蜜蜡珠,闻言朝宝德瞥了一眼,面具后头传来一道沉闷的嗓音:“照帝姬的吩咐做。”

督主发了话,这丝毫无异于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去则生,不去就是个死了。宝德脸上青红交错,又不敢违背,只能闷头应声是,步子挪腾着朝金玉那方走。忽然眼前一切变得模糊,包括她明快的脸,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怎么看也看不清了。

金玉也仰起脸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怨怼,更多的是一种怜悯和无奈,低低道:“公公动手吧。”

听见脚步声,阿九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五指在锦被底下收拢,牙齿咬着下唇,用力到沁出血珠来。

郑宝德别过头揩眼角,这才发觉自己泪水流了满面。抬手捋袖口,一只胳膊像有千斤重。心口那方难受得很,像被千万只虫子啃噬,这差事他熟门熟路,这回却像是能活生生要了他的命。

身为奴才的悲哀就是这里,凡事由不得自己,主子说活就活,死就死,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有什么资格去妄想别的东西?

他抽了抽鼻子合上眼,右手扬起来,然而怎么也放不下去。正是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儿,外头来了个救命的福星,高呼:“帝姬!帝姬不好了!皇后娘娘在坤宁宫里上吊了!”

轰隆隆一声巨响,一道霹雳劈头盖脸砸下来,欣荣朝后踉跄,勉强让奈儿扶着站稳,颤声道:“你这该死的奴才!胡言乱语些什么!”

那小太监重重磕了几个头,夹着哭腔道:“殿下明鉴!奴才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着殿下打诳语!皇后娘娘殁了,不知什么时候的事,让人发现的时候尸身都凉透了……”

“好端端的,母后怎么会上吊?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可能,绝不可能的……”她面上癫狂泪流成河,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提了裙摆便朝外疾奔出去。

后头一众宫人早吓懵了,回过神后连忙跟了上去。郑宝德抬起袖子抹脸,碍于人前也不敢和金玉说话,只能故作平常地看她一眼,回身缓缓走到了掌印边儿上站定,揖手低声道:“督主,咱们去坤宁宫么?”

春意笑面上阴晴不定,也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外走。宝德趁着这当口凑过去,朝金玉同钰浅低声道:“英华殿内堂里有血迹,趁着欣荣帝姬还没拿着证据,赶紧让人去料理了。”说完再不敢多留,大步追了出去。

出得门,抬眼看,一个身量笔直的人影不声不响立在暗处。郑宝德吓了一大跳,提起风灯一照,登时诧异万分:“督主?”

春意笑的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山峦是迷蒙的,却隐约能瞧见几丝轮廓状貌。他沉默了一阵又提步朝前走,长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夜风吹拂过来,树叶婆娑。

他忽然道:“宝德,你也有在意的人。你说说,我做的是对还是错?”

郑宝德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么句话,琢磨了会子才道,“督主一门心思为了欣荣帝姬,谈不上对或错,凡事随心吧。”

本文共47页,当前第25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5/4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臣尽欢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