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历史架空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历史架空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画堂春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作者:平林漠漠烟如织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70 KB · 上传时间:2015-07-22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元靖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巧遇慧雅。

他手中握着那朵雪白香花,眼睛怔怔看着慧雅,恨不能把慧雅合水吞下去。

虽然已经成亲了,慧雅也做了少妇打扮,穿着一件白色绣宝石蓝藤蔓的对襟长衣,下面系着一条宝石蓝紬裙子,裙下隐约可见是一双遍地金扣花白绫高底绣鞋,可是整个人瞧着依旧小小的,发上戴着一顶赤金镶蓝宝石发冠,乌油油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衬得白皙的小脸更加洁白晶莹,一双大眼睛宝光璀璨,似乎是揉碎了所有的星光在里面……

元靖贪婪地打量着慧雅,觉得慧雅似乎比上次在宝相楼见面清减了些,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她洁白晶莹的小脸上隐隐有些汗意,几缕黑发黏在了脸侧,衬得眉毛更显浓秀,眼睛更大更黑,嘴唇嫣红微肿,单薄的夏衣也衬得纤腰只剩下一束……

带着花香的穿堂风拂了过来,吹得慧雅柔软的额发轻轻拂动着,她那双黑泠泠的大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轻雾,瞧着烟波浩渺,令元靖一阵心悸。

他低头凝视着慧雅,握着那朵雪白香花递了过去。

眼前这人身材高挑,把一身月白儒衣穿得极为妥帖,更兼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堪称风度翩翩英俊之极,正是久违的元靖!

慧雅的第一反应是眼睛往四周看了过来,见阿凤和阿芬已经立在了她身后,而元靖则是孤身一人,心下大定,却没有立即离开——她想起了即将和江锦兰氏夫妻一起到达京城的马医官。

对于当年不嫌弃自己的婢女身份,给自己诊病,忙自己隐瞒的善良的马医官,慧雅心中始终有一份感激,她想为马医官出一份力。

慧雅没有接那朵花,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先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抬头看着元靖,开门见山道:“马秀莹姑娘如今在你家里?”

元靖猝不及防:“……呃……”

最后他索性承认:“是。”

慧雅浓秀的眉微微蹙起:“马姑娘还未曾许配人家,你留马姑娘在家中,究竟是何道理?”

元靖:“……”

慧雅见他紧张到脸都红了,便步步紧逼,道:“我与马医官家颇有渊源,不如我约了江守备娘子,一起上门替马姑娘提亲,元公子以为如何?”

元靖抿了抿唇,声音清泠泠的,似带金石之音:“我对马姑娘无意,马姑娘很快便可归家。”

慧雅大眼微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元靖接了一句。

慧雅不肯放松:“那么就请元公子命人把马姑娘送我我家,如何?”

元靖眼睛一直看着慧雅,当下便答道:“我听你的,马姑娘一个时辰后便会送到。”

他正要再说话,那边赵青已与兰太监走了过来。

兰太监虽然是宦官,可是看看元靖看孙慧雅的眼神,再看看赵青眼中的怒火,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笑呵呵走了过去,极巧妙地把赵青拦在了身后,对着慧雅微微一笑:“孙娘子,好久不见!”

慧雅趁机屈膝给元靖行了个礼,低声道:“多谢!”

说罢,她抬脚走向兰太监。

兰太监笑模笑样对着元靖拱了拱手。

元靖深深看了慧雅的背影一眼,遥遥向兰太监揖了揖,转身离开了。

赵青上前牵了慧雅的手,打量了一番,低声道:“没事吧?”在看到慧雅与元靖说话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起了杀意。

慧雅笑了:“阿芬阿凤跟着呢,能有什么事?”

她亲热地把自己的手放入赵青手中,道:“现在去接江守备兰娘子夫妇么?”

赵青若有所思,“嗯”了一声。

大船靠岸之后,江绣搀扶着妻子兰娘子下了船,马医官带着一个小厮跟在后面也下来了。

慧雅缓步上前,先给江绣和马医官行了个礼,然后笑眯眯看着兰娘子。

兰娘子一下来就看到了慧雅,当即跑过去握住了慧雅的手,眼中满是惊喜。

慧雅笑眯眯打量着兰娘子,见她依旧美貌得很,头戴金镶红宝石发冠,鹅蛋脸庞上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身穿大红纱衫,下面是系着一条素白绣花缎裙,美如一朵正盛开的玫瑰花。

慧雅最喜欢美人了,当即凑归去在兰娘子脸上亲了一下。

兰娘子吃吃笑了起来,抱着慧雅笑得花枝乱颤。

一边的江锦和赵青:“……”

赵青不由低头微笑,走到马医官身旁,和马医官说了起来。

正在这时,兰太监慢慢从大树后踱了出来。

兰娘子原本正与慧雅闹着玩,一眼看见兰太监,杏眼之中顿时溢满泪水:“小叔叔!”她从小父死母嫁,祖父懦弱,继祖母刻薄,差点把她卖入行院,多亏小叔叔救了她……

兰泽虽然只比她大七岁,却抚育她长大,并安排她嫁给了心爱的江锦……

兰泽眼睛也湿润了,起身扶起兰娘子,柔声道:“阿琳,回来了就好!”兰娘子闺名唤作兰琳。

慧雅见他们亲人团聚,眼睛不禁也湿润了,依偎着赵青,低声道:“阿青,我们俩要一直在一起!”

赵青用力握了握慧雅的手,低声道:“我到哪里都带着你。”

马医官见此情景,心下感叹,默默无语。

慧雅忙道:“马医官,马姑娘怕是已经在我家候着您了!”

马医官闻言又惊又喜,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向赵青慧雅深深一揖。

自从见过了元氏,马秀莹心中颇为忐忑,在屋子里坐卧不安。元宅清雅异常,她所住的客院也幽静舒适,丫鬟态度恭谨,只是自从进了元府,当初殷勤温柔的元靖便再也不肯出现,令她心神不宁。

马秀莹坐不住,刚起身打算出去看看,元靖的贴身小厮阿北便随着两个丫鬟进来了:“马姑娘,我们公子命我送您去开封县衙内宅去见您父亲!”

马秀莹闻言花容失色:“我父亲他……”

阿北不给她思索的时间,态度恭谨却不容拒绝:“马姑娘,请!”

在看到一直宠爱的小女儿的那瞬间,马医官老泪纵横:“秀莹!”

马秀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为了爱情出走,是最勇敢的事情,可是如今看到老父亲泪流满面,她顿时也哭了起来,扑进了马医官怀中:“爹爹!”

慧雅见马医官与马秀莹父女相见,不欲打扰,便悄悄拉了兰娘子去上房聊天去了。

到了上房,慧雅与兰娘子在罗汉床上并肩坐了,絮絮地说着话。

说了一会儿,兰娘子想起自己给慧雅带来的那些礼物,忙笑道:“慧雅,我给你带了几样礼物!”

她起身吩咐自己的四个大丫鬟:“让婆子们把我给孙娘子带来的礼物抬进来!”

兰娘子正一样一样展示给慧雅带的礼物,小梅进来禀报:“夫人,马姑娘求见!”

待房内只剩下兰娘子和马秀莹,慧雅这才起身握住了马秀莹的手,柔声道:“我在遇到外子赵青之前,曾经有过别的机会。可是我想,这不是我喜欢的人。在遇到我喜欢的人之前,我要好好努力做我自己,只为了以后遇到对的人,我可以不卑不亢,我能配得上他。”

马秀莹握紧了慧雅的手。她的父亲教她医术,宠她爱她,却不曾教过她这些。

慧雅凝视着马秀莹,低声道:“爱,是生命中非常美的事情,是人生的亮点,却不是人生的唯一。有些人,他不是对的人,那就踹了他,你这么美丽,值得更好的人……”

马秀莹低低道:“孙娘子,谢谢您……愿意教我。”

送走马医官和马秀莹之后,慧雅有些发呆。

兰娘子走过来握住慧雅的手:“女孩子一天天长大,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教她,让她少走一些弯路。”

她嫣然一笑:“慧雅,在我成长过程中,教我的人是我的叔叔,你呢?”

慧雅有些伤感,低声道:“在遇到阿青之前,我只有我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所以她只有强迫自己快些长大,快些懂事,好应付这些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兰娘子笑着揽着慧雅的腰:“你以后有你家赵青,有我呢!”

两人说了一会儿,兰娘子又说起了自己的烦心事:“我成亲好几年了,还未曾有孕,这次进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寻医问药,试着治一治。”

慧雅闻言,心中一动,马上想到了方氏说过的话,当下便道:“我新近结交了一位方娘子,她娘家世代行医,她姐姐专精妇科产科,在东京很有些名声,不如请她来试试,怎么样?”

兰娘子闻言眼睛一亮:“明日待我安顿住,就下帖子请她!”

慧雅忙道:“我去约了方娘子,明日也去你家。”

她想了想,又笑了,低声道:“我家赵青有一个表兄,就是如今的开封府尹穆远洋,他那里有一个门客,医术也很高明,如果方娘子的姐姐那边没有效果,我亲自去请十二哥,请他那位门客过来给你看看脉象。”

兰娘子闻言心中欢喜,把脸放入慧雅手心,半晌没说话。穆远洋是未来的皇帝,他手下自然有不少能人,慧雅既然做出这种保证,可是很大的人情……

慧雅发现手心有些湿,这才发现兰娘子哭了,不禁骇然:“这真的没什么的……十二哥很善良很好说话的,真的!”

兰娘子抬头从慧雅袖间拽出汗巾子拭了拭泪,含着泪笑了:“你呀,有时候那么聪明,有时候又天真得可爱!”

她叔叔是怎样评价穆远洋的

——“穆远洋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深沉高瞻远瞩,实乃一世之枭雄,将来必为大周之主。”

慧雅有些纳闷,却也没有多聊这个话题。

到了晚间,慧雅和赵青聊起这个话题。

赵青思索良久,方道:“慧雅,你只须知道,十二哥是你我的亲人。”

慧雅“嗯”了一声,笑道:“十二哥对你是真好,对我是爱屋及乌!”

赵青笑了:“来,我的小乌鸦,让我亲一口吧!”

慧雅狡黠地笑了笑,猛地扑上去,压在赵青身上,捧住赵青的脸,对准赵青的唇吻了下去。

第二天,毛太师病重不治的消息传遍京城,接着便引发了大周朝堂的巨震。122



☆、第一百二十三章 疑似有孕


元靖骑着马离开了清风茶楼,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得月楼的老鸨尤美娘,便带着尤美娘一起去了得月楼,直接从暗道进了得月楼的静室。

听尤美娘说了如玉的情况,元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尤美娘:“是如玉主动要去祥符县县衙侍酒的?她知道哪些人参与了朱有德的宴会?”

尤美娘闻言汗如雨下,只得跪倒在地:“公子,都是奴的错……”

元靖身子靠向椅背,默然片刻后道:“如玉由你来安置吧,好好给她治伤。以后她若是想走,让账房支取二百两银子给她;若是还想留在楼里,就让她留下吧!”

如玉已成废棋,不用再理她了。

尤美娘低头答了声“是”。

元靖略一思索,又道:“你去告诉如玉,不准她再接近赵青孙氏夫妻。”如玉若是敢在骚扰慧雅,打算慧雅的平静生活,他便宰了如玉。

尤美娘不禁身子一凛。

她在元靖手下多年,知道元靖瞧着斯文俊秀,其实心最狠毒,杀人不眨眼,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可是他如今对如玉已经是宽容之极了。

尤美娘心知违背元靖的凄惨下场,自去见如玉,传达元靖的话,执行元靖的命令。

如玉得知元靖的决定,当场崩溃。

哭了整整一夜之后,她肿着眼睛跪下哭求尤美娘:“妈妈,让我留在得月楼吧!”起码在得月楼,她还有机会见到公子;若是就此离开,此生怕是再难得见。

尤美娘难得有了恻隐之心,道:“如玉,听我一句劝,公子难得仁慈,我也不克扣你。你的首饰簪环全让你带走,再加上公子给你的二百两银子,从良后寻一个好人过安生日子,这有何不可?”

如玉惨笑道:“妈妈,我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因为……我不甘心啊!”

尤美娘见她坚持,叹了口气,道:“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不过,可别再胡来了,你若是再敢接近赵大人和夫人,公子不会饶了你,公子的手段,你可是知道的。”

如玉脸色苍白,低低答了声“是”。

政治上的争斗慧雅不了解,她这日约了方娘子,与兰娘子一起乘了轿子,一起去朱仙镇寻方氏的姐姐诊脉去了。

方医女给兰娘子看了脉象,说她是宫寒,开了药方,让兰娘子先用药试试。

到了傍晚,慧雅这才回了家。

小五留在仪门内专等慧雅,见她的轿子在仪门外停了下来,忙上前行礼,又低声传了赵青的话:“夫人,大人去了穆大人府上,今晚怕是回不来了,让奴才给您禀报一声。”

慧雅知道毛太师一死,朝中必然要震荡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赵青作为穆远洋的亲信,一定会忙碌得很,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不知不觉五月初五端午节便到了。

赵青时常早出晚归,慧雅便懒得过节,不过因为家里有李妈妈和梁妈妈,端午节物都备得极为齐全,备下了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和粽子等物赏人,县衙内宅的各个门首都铺陈了桃、柳、葵花、蒲叶和佛道艾等物,另外又在家中摆了粽子、五色水团和茶酒,倒也算是颇有节日气氛。

慧雅自己则兴致勃勃把方娘子命人提前送来的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阇婆和薝葡等制好的香花,用银香球、纱香囊个玉雕镂空香囊装了,挂满了整个西暗间碧纱橱,又在窗前矮脚案上摆了插着栀子花的青瓷花瓶,自己玩得开心得很。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宫中承平帝病势愈来愈重,朝廷之中暗潮汹涌,赵青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还要代替穆远洋出京联络各地官员,因此简直是忙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儿,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慧雅知道他忙碌,只要赵青在家,就尽量让赵青吃得可口住得舒服。

在赵青的忙碌中五月转眼便过去了,一年中最热的六月来到了。

天气暑热难熬,赵青又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陪慧雅。

慧雅见赵青紧张过度,便有些让赵青放松放松。

这夜赵青从兰州飞马回来,见了穆远洋后便骑马直接回了家。

用罢饭,赵青便去浴间沐浴去了。

趁他沐浴,慧雅只穿着寝衣进了浴间,缠着赵青撒娇:“阿青,我好寂寞啊!”

娇妻撒娇,赵青自然是心疼得很,却苦于没有时间陪伴慧雅。他澡也不洗了,浑身湿漉漉抱着慧雅道:“慧雅,我这些日子忙,等我忙过了,我就陪你……要不,你去寻兰氏方氏她们玩吧!”

慧雅窝在他怀中撒娇:“热死了,怎么玩啊?”

赵青想了想,道:“十二哥不是把陛下赏赐的涵翠苑送给咱们了吗?涵翠苑就在运河边上,苑中有一个种满莲花的大湖,房屋都建在湖上,凉快得很,你干脆让人拾掇一下,然后带人去涵翠苑玩去吧,住到七月底八月初再回家!”

承平帝已在弥留之际,朝中穆远洋一派与穆远池一派斗争愈发激烈,他已身处其中无法抽身,常常作为穆远洋的特使出京联络各地官员,只能先冷落慧雅了。

另外过些日子元靖便要上任了,赵青担心元靖会趁自己忙碌,借机与慧雅接触,因此早就打算把慧雅安顿到运河边的庄园涵翠苑去。

慧雅想了想,道:“这个法子好像还不错!”

她也知道穆远洋此时处在极重要的时刻,赵青也忙得陀螺一般,却又不放心她,即使出远门办事,他也要急着赶回来,便有心让赵青轻松一些。

慧雅想到就要出去布置安排,谁知腰肢却被赵青的双手给擒住了。

赵青声音暗哑:“慧雅,陪我一会儿……”

慧雅不由娇嗔道:“你这么忙……还有这个心思?”

赵青直接把她摁了过去,让她自己感受。

慧雅:“……”

赵青低声道:“已经好几日没弄过了,我快憋死了……”慧雅前几日已经出了孝,房中之事上已没了顾忌,只是他太忙了,如今一个月两口子在一起的次数,用一双手都查得过来……赵青想趁此时有空,痛痛快快地和慧雅睡一晚。

慧雅也有些想要,便笑着在赵青唇上吻了一下,哑声道:“去碧纱橱可好?”

赵青欢喜之极,当即匆匆冲了澡,抱着慧雅便去了西暗间的碧纱橱。

这一夜的旖旎风情自不待言。

几番风雨之后,慧雅趴在闭目养神的赵青身上,涩声道:“阿青,我觉得咱们有可能要有孩子了……你想要男孩子,还是想要女孩子?”

赵青只觉得连指尖都是酥麻的,闭着眼睛微微喘息:“儿子也好,女儿也好,只要是你生的,怎么都行……”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他希望孩子生得像慧雅。

拥有他和慧雅的孩子,想想他都觉得幸福。

七月七月这日,赵青又奉命出京去沧州了。

慧雅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已经和兰氏方氏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穆远洋送的运河边的那个庄园涵翠苑去避暑玩耍,因此慧雅一大早就起来了。

丁小四和海棠昨日便去涵翠苑安排去了,早上一起从涵翠苑回来,先来向慧雅回禀。

海棠先道:“禀夫人,涵翠苑已经备下了甜瓜、水蜜桃、雪梨、金杏、小瑶李子、红菱、沙角儿、药木瓜、水木瓜等水果,都用冰水澎了;另有沙糖绿豆、水晶皂儿、黄冷团子、鸡头穰、冰雪细料餶飿儿和凉水荔枝膏等冰雪,皆用银器装了;还备下了素签、成串熟林檎、脂麻团子、江豆儿、羊肉小馒头之类吃食,随便娘子们选用。”

慧雅点了点头,道:“酒准备好了么?”

海棠忙道:“禀夫人,准备了金华酒、茉莉酒和薄荷酒!”

慧雅这才满意。

海棠说完,丁小四上前道:“禀夫人,凉风亭、冰翠楼和碧水榭都拾掇好了,全都铺陈了府里送过去的崭新铺盖,又在里面备下了冰盘,只等夫人您过去了。”

慧雅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方氏和兰氏便都坐着轿子过来了,三人会齐,一起乘轿往城外涵翠苑而去。

却说祥符县县令朱有德的夫人杨娘子,上次在慧雅这里见过赵青之后,被赵青的风姿所惑,心中不免有些小鹿乱撞,便一直盼着再去开封县衙内宅做客,好再见赵青一面。

谁知她再也没接到过慧雅那边的请帖,而她往慧雅那里下帖子,也都没得到回音,次数多了,杨娘子也知道那边在避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不快——都是赤县令夫人,谁又比谁高贵了?你孙娘子出身还不如我呢,端什么架子?

杨娘子愈见不着慧雅,便愈是想见,渐渐便有了心结,非想要再见孙慧雅一面。

按照大周风俗,七月七这日,东京男女都要出城在运河边消夏庆祝的。这日杨娘子吩咐人备办了时鲜果品和冰雪之物,用两个大食盒装了,带了家中的姬妾并得月楼的两个歌姬如玉和雪云,齐齐坐了轿子出城往运河边而去。

到了运河边,因为怀着巧遇孙慧雅之意,杨娘子吩咐轿夫抬着轿子去了涵翠苑旁边的岁寒林。

不同于涵翠苑的亭台楼阁,岁寒林林深野旷,花红柳绿,游人如织,热闹得很。

杨娘子吩咐人在近水的林边树下,寻了一块空地,铺了大红地毡,把时鲜果品和冰雪等物都摆了,令小厮在外围守着,她带了众姬妾和得月楼的歌姬如玉和雪云,在地毡上坐了,一边吃喝,一边说话,如玉和雪云时常弹唱一曲,一时欢乐之极。

应杨娘子的要求,如玉弹奏月琴,雪云放声歌唱,正在热闹,小厮过来禀报道:“夫人,赵大人的夫人孙娘子的轿子过来了,开封县江守备娘子和秦县丞娘子的轿子跟在后面!”

杨娘子一听,忙起身道:“都随我去迎孙娘子!”她非要堵住孙慧雅问个究竟不可。

众女眷都爱凑个热闹,便都跟着过去了。

如玉丢了月琴,也拉着雪云跟着去了。

慧雅与兰氏方氏的轿子被守备府的士兵和县衙的衙役簇拥着刚到涵翠苑大门外,便被人拦住了。

护送她过来的叶瑾过来隔着轿帘禀报道:“夫人,祥符县朱大人的夫人杨娘子求见!”

慧雅想了想,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请她去涵翠苑吧!”这边人来人往的,实在不适合女眷说话。

得了慧雅的命令,叶瑾带着衙役退守一边,待守备府的江真带着士兵护送三位娘子进了涵翠苑,他这才带着衙役去迎杨娘子等人。

见到杨娘子身边的这些花红柳绿的女眷,叶瑾眉毛皱了皱,却还是引着她们走了进去。

杨娘子等人随着叶瑾进了涵翠苑,走到一个烟波浩渺的湖边之后,又跟着一位青衣白裙的大丫鬟上了一条精美的画船,直往湖心岛而去。

大丫鬟话不多,生得很平常,直到画船停泊在了湖心岛岸边,这才道:“我们夫人在冰翠楼等着娘子!”

杨娘子原本还满心愤激,如今见了孙慧雅的派头,这才意识到双方其实并不在一个层面上,不由有些怯场,态度温顺多了,陪笑道:“姑娘是——”

那大丫鬟淡淡一笑,道:“奴婢名唤玉桂。”别的不肯多说了了。

杨娘子敛声屏气带着众女眷跟着玉桂,沿着竹林中的小径往冰翠楼而去。

杨娘子带着众人给端坐在冰翠楼一楼罗汉床上的孙慧雅行礼的时候,如玉双拳紧握,视线如淬毒液,投向大模大样端坐的孙慧雅,心中满是恨意——如果不是孙慧雅,她不会沦落到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可笑地步,而公子如在云端,如今更是连见一面都难……

其实慧雅并不是故意摆架子。

她这段时间身子懒懒的,而且似乎也肥了一些,身上多了不少软肉,而且懒怠动弹。

方娘子和兰娘子听了,都劝她请方娘子的姐姐方女医过来看脉,如今海棠已经跟着丁小四去朱仙镇请方女医去了。

杨娘子见慧雅精神有些倦怠,便不敢大声说笑,便把朱有德的那些姬妾和如玉雪云两个歌姬都撵到了廊下,自己小心翼翼陪着慧雅说着话。

一时方女医请来了,笑着给慧雅行了礼,斜签着身子在罗汉床边坐了,开始给慧雅诊脉。

慧雅其实早有预感,因此并不紧张。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远洋登基


方女医的手指轻轻松开,白皙微丰的鹅蛋脸上漾起一丝笑意:“恭喜孙娘子!”

慧雅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总觉得鼻子有些酸涩,身体飘飘忽忽的,她想起了与赵青在碧纱橱那一夜——胎儿怕就是那一夜有的吧?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会有一个和她有血脉牵绊的孩子了?

她仰首逼退了泪意,微笑道:“多谢方女医!”

兰娘子既为慧雅开心,又为自己伤感,上前抱紧慧雅,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慧雅握着兰娘子的手,眼睛却饱含深意看向方女医。

她希望方女医也为兰娘子再诊一次脉,即使没有喜讯,也可以说一些安慰的话。

方女医接收到了慧雅的暗示,浅笑着给兰娘子行了个礼,道:“兰娘子,请!”

她上前,为兰娘子把脉。

兰娘子紧张极了,眼睛都闭上了,逗得慧雅她们都笑了。

慧雅轻轻拍着兰娘子的背,柔声抚慰道:“你不要太紧张了。”

方女医看了一次之后,大概是没有绝对的把握,便又细细诊了一次。

这次她终于肯定了,含笑问兰娘子:“不知您上次月信是何时?”

兰娘子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她的贴身丫鬟朱燕忙上前施了个礼,道:“自从用了您开的药,我们夫人没几日就来了月信,就在五月初十!”

方女医闻言,含笑看着兰娘子。

兰娘子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方娘子已经全明白了,满脸笑意起身鼓掌:“真好!太好了!”

慧雅被巨大的惊喜集中,抱住兰娘子,没有说话——兰娘子那么善良,好人该有好报的!

杨娘子此时也明白了,想到自己膝下犹虚,脸上的笑不禁有些勉强,都快要挂不住了。

方女医笑着道:“恭喜方娘子!”

慧雅因为太开心了,先叫了海棠进来:“你去寻丁小五,让他骑马回家里,把好消息告诉李妈妈和梁妈妈,再去守备府,向江大人报喜!”

又吩咐月莲:“你去备下厚礼,今天真是多亏方女医了!”

如玉和雪云立在一起,随着朱有德的那群姬妾立在廊下,听着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她心如刀割,恨不能冲进去,把孙慧雅给活活掐死,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因为孙慧雅身旁丫鬟不知道有多少,根本接近不了!

她隔着长窗上糊的冰绡纱看了进去,发现孙慧雅发髻上只插戴着一支碧玉簪子,身上穿着月白兰花刺绣交领禙子和雪青长裙,雪白的腕上却戴着一个赤金镶绿宝石镯子,淡雅中带着一丝富贵雍容,含笑看着在她面前奉迎的众人,已隐隐有了高高在上的气派。

如玉恨得银牙咬碎,脑海里已经形成了无数方案——等孙慧雅与众人一起游玩的时候,她把孙慧雅推到湖里去;她等一会儿暗中接近孙慧雅,拔下发上的簪子,划破孙慧雅那勾人魂魄的脸,让她无法再魅惑男人……

众人纷纷向慧雅和兰娘子道贺,忙乱了半日,一楼起居室这才平静了下来,众人脸上皆有喜色。

慧雅这才想起杨娘子似乎带了一群衣饰鲜明的女人进来,怕冷落了这些人,忙问杨娘子:“今日随你进来的是……”

杨娘子忙笑着起身道:“是外子的房里人,还有两位是得月楼的歌姬,请来唱的。要不,让她们进来给您磕个头吧?”

慧雅不愿见乱七八糟的人,便道:“算了吧,等下次再说吧!”

方娘子见慧雅似乎有些惫态,又一直觉得杨娘子为人尴尬,觉得慧雅怕是不愿敷衍杨娘子了。

赵大人与方娘子对她一家三口恩同再造,她一心护着慧雅,便给姐姐方女医使了个眼色。

方女医接到妹妹的眼风,含笑道:“孙娘子、兰娘子,你们两位受孕未久,依我之见,还是得多多卧床休息,等将来胎象稳了,再见客也不迟……”

慧雅正有些疲惫,见方女医给自己一个下台梯子,忙含笑道:“正是呢!”

她满含歉意看着杨娘子:“您看,今日真是对不住了……”

杨娘子还能怎么说?只得起身告辞,带着一众姬妾和如玉雪云随玉桂离开。

如玉没想到杨娘子如此不济事,这么快就被孙慧雅赶了出来,只得灰溜溜跟着出去了。

她们下了画船,刚走到大门外,便见一个青衣小厮骑着马疾驰而至,在涵翠苑大门外勒住马,从马上滚了下来。

赵府的小厮迎上前去,道:“江善,你来做什么?”

那个叫江善的青衣小厮急急道:“我有急事向娘子们禀报,快带我进去!”

杨娘子知道江善应该是江守备家的小厮,心中不由有些疑惑,却也只得乘轿离开了。

碍眼的杨娘子等人离开了,慧雅与兰娘子和方娘子姐妹顿时放松了下来,舒舒服服在一楼起居室里聊天。

慧雅叫了月莲进来:“去吩咐厨房预备宴席吧!”

月莲还没来得及答话,玉桂便领着江守备府的小厮江善进来了。

江善匆匆忙忙行了个礼,刚要说话,抬眼看了一圈,欲言又止。

兰娘子不由笑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快说吧!”

江善低声道:“禀各位娘子,公公命人传信,陛下晏驾,传位于穆大人。”

众人闻言,顿时都呆住了。

慧雅深吸一口气:“哪位穆大人?”不光穆远洋姓穆,穆远池也姓穆呢!

江善低声道:“正是穆府尹穆大人!”

片刻之后,兰娘子她们都看向慧雅。

慧雅竭力稳住自己,道:“月莲,你快带着小厮们去库中取出白布,为众人准备素服!”

一一安排了府中服孝之事之后,慧雅便又令人取了自己的素色衣裙,与兰娘子和方氏姐妹换了,这才吩咐人送她们离开。

待客人离开了,慧雅这才召集了大丫鬟、庄头和众小厮们过来,严谨地做着安排:“叶瑾带着衙役守在涵翠苑前后门,务必不让一个外人混进来;丁小四带着两个小厮,骑马回家,和丁管家商议一下,然后再去穆府探听一下消息,以作确认;李妈妈和梁妈妈还没过来,月莲负总责,安排好涵翠苑的日常。”

众人答了声“是”,纷纷按照她的安排忙去了。

慧雅一时累极,又担忧赵青,便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到了晚间,李妈妈和梁妈妈过来了。

李妈妈先进去看了慧雅,见她还在睡,便颠颠地去了厨房,非要给慧雅下面。

她心中欢喜之极,却也知陛下宾天,她不该喜形于色,只得强忍着欢喜,用鸡汤下了一大海碗慧雅最爱吃的炝锅青菜面,冒充素面亲自给慧雅送了过去。

慧雅也早饿了,便在李妈妈欢喜的视线中把一大碗面给吃完了,连面汤都喝了。

李妈妈欢喜道:“就该如此,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以后每顿饭都由我给你做!”

慧雅蹙眉道:“妈妈,差不多就行了,也不用吃那么多吧?”

她正在和李妈妈辩论孕妇的食量问题,丁小四进来禀报:“夫人,小的亲自见了穆大人,江善的消息是真的……”

又道:“穆大人已经知道您有孕之事,欢喜得很,得知您在涵翠苑住,特地命梁殿帅指派了一队禁军出城扈卫涵翠苑。”

慧雅:“……”穆远洋还是这么夸张……

她不知道的是,赵青之所以远赴沧州,便是为了和其父沧州节度使赵岭一起控制穆远池,穆远洋可不愿自己的弟弟在外为自己卖命,弟妹却出了什么意外,因此为防万一,干脆命禁军扈卫涵翠苑。

慧雅想了一会儿,又有些欢喜:殿帅是人们对掌握禁军的枢密使的称呼,穆远洋能够命令殿帅派禁军扈卫涵翠苑,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控制了局势?

满城风雨之中,夏季匆匆过去,八月初赵青从沧州赶回了京城,在城外十里长亭踏着月色迎接他的正是他的表兄穆远洋和妻子孙慧雅。

此时穆远洋已经顺利登基为帝,即为永泰帝。

而慧雅的肚子,虽然知道她有了身孕,赵青却看不出丝毫的孕态。

赵青从马上了下来,先给微服的穆远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穆远洋得意洋洋,夸张地拉长音调:“爱卿平身!”

赵青却懒得多理他,直接看向慧雅:“慧雅!”

接着他就看向慧雅略显平坦的小腹:“不是说有孕了么,怎么这么平?”

慧雅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只是看着赵青。

穆远洋酸溜溜道:“才两个月,怎么可能看出来啊?”他还真有些吃醋了!

赵青疾步上前走向慧雅,却在走到慧雅身前之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把慧雅揽入怀中。

慧雅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脸埋在赵青怀中啜泣起来。

穆远洋:“……咳咳……”

赵青一边安慰慧雅,凤眼却饱含谴责看着穆远洋。

穆远洋觉得自己冤枉极了,一脸无辜地看着赵青:“慧雅……慧雅她是见了你喜极而泣!对,是喜极而泣!可不是我欺负她了!”

慧雅见他还这么不着调,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含着眼泪故意告状道:“阿青,陛下说我肚子里这一胎如果是男孩子,他要抱进宫里去养呢!”

刚才穆远洋和她开玩笑,说要过继她的孩子,她要反将穆远洋一军。

见赵青眼中的谴责已经实体化了,穆远洋故意委委屈屈扭扭捏捏道:“阿青,人家只是妒忌你们嘛!”

慧雅见他这样,不禁笑了起来。

赵青也是莞尔。

穆远洋也不再耍宝,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虽然爱吃海鲜,方女医也说海鲜只要烹熟是没问题的,可是慧雅还是怕海鲜寒凉,因此她只是拣了几只用青椒和蒜蓉炒的蛤蜊吃了,又给穆远洋和赵青一人斟了一盏酒,便先回去休息了。

自从慧雅离开,赵青便有些心神不定,匆匆和穆远洋说了沧州那边的人事,敬了穆远洋一盏酒,便起身告辞:“十二哥,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自便!”

穆远洋:“……滚吧!”

见赵青真的要离开,他又悻悻道:“最讨厌妻奴了!”

赵青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匆匆退了出去,转身直奔后面慧雅住的小楼。

穆远洋见赵青溜得这样快,不由也笑了,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吩咐候在外面的兰太监等人:“朕也累了,起驾回宫。”

弟弟不稀罕陪他,他可是有好几十位妃嫔,都争着抢着陪他呢!

赵青回到卧室,见慧雅睡得正香,便先去细细净了手,这才脱了衣服也上了床,侧躺在慧雅身侧,从上到下把慧雅给细细摸了一遍——慧雅瞧着没怎么变,其实身上还是丰腴了不少,摸着软绵绵的……

他刚摸到大腿那里,慧雅便醒了,笑着撅着屁屁让赵青摸:“摸这里,这里肉最多了!”

赵青闻言笑了,从后面抱住了慧雅。

他说过不离开慧雅的,可是却离开慧雅这么久,心中自是愧疚。

慧雅被他抱在怀里,觉得温暖又安全,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为了早些赶回京城,赵青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过了,早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他揽着柔软温暖的慧雅,闻着慧雅身上淡雅芬芳的气息,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慧雅先醒的。

她眼睛还没睁开,便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随手往后一摸,用力攥了攥,捋了一把,然后用一个孕妇罕见的速度爬到床尾下了床,立在床边笑盈盈看着赵青。

赵青被慧雅给捋醒了,翻身仰躺在床上,凤眼湿漉漉看着慧雅,雪白的牙齿轻咬着嫣红的唇——慧雅此时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着,身子雪白丰腴,实在是引人遐思……

慧雅看得一阵脸红心跳,索性转身去了浴间。

赵青沉思了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起身跟了进去。

慧雅的长发软软垂了下来,触着了他的肌肤,有些痒,赵青伸手抚摸着慧雅因为动作而散开来的丰厚乌黑的长发,俊俏的脸透出些微红,凤眼迷茫,像在做一场绮丽的梦……

用罢迟到的早饭,赵青牵着慧雅去涵翠苑花园里散步。

徜徉在碧水之畔绿树红花丛中,又有心爱的丈夫陪着,慧雅心情放松得很,脸上的笑意未曾消散过。

走到一丛月季花前,慧雅见那丛月季花颜色娇嫩花型可爱,想要掐一朵,却又怕花刺扎了自己的手,便拉着赵青摇晃着撒娇:“阿青,我想要月季花!”

赵青被娇妻摇晃得筋酥骨软,当即弯腰掐了一朵浅粉的月季花,把花茎上的细刺都去掉之后,细细打量着慧雅,寻找合适插戴之处。

慧雅虽然怀孕了,却依旧妆扮得很是美丽,她今日穿着一件玉色交领窄袖衫,胸下系着一条真红缎裙,头上梳着攒珠髻,戴着赵青给她买的红宝石串珠围髻,耳朵上垂下一对赤金镶红宝石金玫瑰花型耳坠。

赵青打量了半晌,觉得慧雅处处完美,实在无处可以插戴这支月季花,最后还是把那朵月季花递给了慧雅:“慧雅,你自己拿着玩吧!”

慧雅睨了赵青一眼,嘟着嘴接过那支月季花,放在鼻端嗅了嗅。

赵青凝视着慧雅,觉得她虽然已经有了身孕,可是柔美清雅,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拿着月季花的手指白皙修长,手背却肥肥的,带着几个小窝,白玉雕就的一般。

他拿起慧雅的手,在她胖乎乎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

赵青的唇软软的凉凉的,慧雅有些怕痒,把手抽了出去,笑着道:“阿青,你可真够缠人的!”赵青今天早上在浴间纠缠了她一早上,真是累死人了!

闻言赵青有些讪讪的,俊俏的脸微微涨红,在浓长睫毛的掩映下,凤眼含水,都不敢直视慧雅了——他这次一走就是一个月,足足忍了一个月,见了慧雅,未免有些不知节制……

慧雅走了几步之后,见赵青没有追上来,便回头去打量赵青,不禁有些看呆了——赵青不知在想些什么,正立在原地发呆,他比往日瘦了些,轮廓却更加明显,俊俏中多了几分清俊之意,衬着身上月白绣银纹的袍子,立在那月季花旁,当真是玉树临风好看得很……

她不由笑了,道:“傻瓜,站在那里做什么?”

赵青抿嘴笑了笑,抬腿走了过来,牵着慧雅的手继续散步。

到了竹林前,赵青见侍候的人离得远远的,便低声问慧雅:“慧雅,在你生孩子之前,咱们是不是一直得……”

“得什么?”慧雅雪白莹润的脸上一双黑瞳瞳的大眼睛宝光璀璨,好奇地看着赵青。

赵青:“……”

他的脸又红了。

慧雅其实心里明白,她是故意装糊涂的。

调戏够了赵青之后,慧雅道:“我问过方女医了,方女医说三个月之后可以的……”

赵青闻言,默然不语,片刻后腼腆地笑了,凤眼含水望着慧雅,声音低哑:“慧雅,再有一个月就可以了……”

慧雅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由也笑了,道:“还是得注意力度和深度的。”说完她自己有些脸热心跳,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

赵青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揽着慧雅的腰肢向前走去。

在亭中坐下之后,慧雅这才问赵青:“阿青,接下来有没有变化?”

赵青知道慧雅问的是他们的生活,便道:“我在东京再呆四个月,等明年过完年,你的胎象稳了,再做别的打算,也许要放外任。”

这是昨晚他和穆远洋商量的结果。

原本穆远洋是想让他去北方重镇任职,只是赵青无论如何不愿再和慧雅分开了,可是慧雅胎象又不稳,不能远赴外地。

最后兄弟俩商议的结果是赵青继续留在东京,一直到明年正月过罢年,然后再带着慧雅赴外任。

慧雅闻言,心情有些澎湃起伏,过了一会儿方笑着道:“你怎么这么不求上进?我其实可以……”

赵青秀眉微挑:“我都这么会投胎了,为何还要求上进?难道赵氏一门想控制大周的朝政?我还是好好陪我的妻子好了!”

他的表兄是当今天子,他的父亲是沧州节度使,他的大哥新升任了工部尚书,他不用那么上进,只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做好该做的事情就行了;过于冒进,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好事。

慧雅细细想了想,觉得赵青说的话大有道理,便转移话题,问道:“阿青,穆远池呢?”

赵青抱起慧雅放在腿上,道:“他如今要做礼部尚书了。”

慧雅想了想,又问道:“元靖呢?听说他已经搬入了东厅,不会一直在咱们眼前晃悠吧?”

赵青凝视着慧雅,微微一笑:“慧雅,我自有办法,你等着瞧罢!”

赵青陪着慧雅又在涵翠苑住了两日,这才带着慧雅回了开封县衙。

县令大人回来,开封县衙的各级官吏在县尉元靖、县丞秦书宇等主事官吏的带领下出外迎接。

元靖的视线掠过前面骑马的赵青,直接落到了后面那顶青纱四人抬轿子上。

可惜轿帘低垂纹丝不动,轿夫直接抬着轿子往后宅去了。

赵青看到了元靖隐含失落的眼神,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丝毫不显。

如今穆远洋虽然登基为帝,可是穆远池一党依旧不可小觑,两派的斗争还在继续着。

对于穆远池一党的钱袋子元靖,赵青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暂且忍着,等合适之时再出手了。

赵青这次离开的时间颇久,积压了不少事务,便开始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这几日,慧雅足不出户呆在内宅,日日看书写字赏花散步,从不见外客,也不出门。

元靖心中焦急,面上却平静无比,和秦书宇一起配合着赵青,把本职工作安排得甚是妥当。

这日赵青正与众官吏在外书房议事,小厮丁小五匆匆进来了:“禀大人,侯爷来了!”

众官吏皆知所谓的“侯爷”,便是新任工部尚书、定远侯赵琪,便纷纷笑着起身:“大人兄长来了,我等还是先回避吧!”

赵青情知哥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含笑送了众人出去,自去迎接大哥赵琪。

赵琪最近在官场春风得意,可是在家里却焦头烂额。

父亲赵岭临危受命,前往沧州赴任,把继母严氏及严氏生的一对儿女赵颖和赵勤留在了定远侯府。

这段时间,他的夫人尹氏与严氏及赵颖天天对掐,闹得家宅不安,他都没法在侯府呆了,天天寻借口留在衙门办事,政绩倒是颇为卓著。

如今八月十五中秋节将至,又到了合家团聚家族聚会之时,赵琪担心赵青到时候又不回去,这才提前过来劝说赵青。

赵青也不含糊。

他知道大哥最爱面子,自己不回去的话,无论怎么说作为一家之主,大哥的面子都不好看,便趁机开出了条件。

等赵琪把来意说明,赵青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道:“大哥,母亲嫁妆中有现银五万两,我记得是存在东京长福记,现在还在长福记存着么?”

东京高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周最大票号长福记的幕后老板正是大周天子,因此长福记生意一向稳当,一般人都会把巨额现银存入长福记。

穆夫人临终前留给赵青的财产中有一项便是白银五万两。

赵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方勉强道:“这笔银子……我不太清楚,等我回去问问你大嫂。”

赵青抬眼看向赵琪,表情寡淡:“大哥,先帝早把长福记交给了我十二哥。”

尹氏把穆夫人生前存入长福记的五万两白银全部取出,在外放高利贷,穆远洋一接管长福记,就把这件事问清楚了。

赵琪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尹氏已经吃下去的东西,要让她吐出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赵琪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他若是开口,尹氏那疯狂的模样。

赵青淡淡道:“大哥,这笔银子,大嫂已经代管了十一年了……”

赵琪叹了口气,匆匆起身:“阿青,你等我的消息吧!”

赵青起身送大哥离去。

若是家族真的需要他付出,赵青愿意付出,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尹氏侵吞母亲留给他的遗产,还觉得理所当然。

尹氏正在和小严氏怄气,听丫鬟说侯爷回来了,也爱答不理的,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前段时间严英真过来做客,谁知她在侯府足足住了一个月,却根本不提离开的事,日日和赵颖混在一起。

严英真瞧着也是高贵端雅的大家闺秀,却一肚子坏水,昨日竟然怂恿着赵颖往尹氏独子赵子节房里安插美貌丫鬟。

这些事情都是尹氏先前在赵青那里做惯了的,如何能看不清楚?

她今天早上发现之后,便去把赵颖和严英真给讽刺了一顿,谁知小严氏护短,和她吵了起来。

尹氏这边人多势众,小严氏自然是大大地吃了亏。

谁知尹氏却更郁闷——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多了个继婆婆,真真让人难以畅意!

因此当赵琪提出要把母亲留给赵青的那五万两白银还回去时,尹氏不顾丫鬟婆子们都在场,当场暴跳起来:“赵青孙氏倒是想得美!银子是婆婆的嫁妆,你是嫡长子我是嫡长媳,凭什么把银子给他们?”

赵琪忍住气道:“那是母亲留给阿青的——”

“那是母亲偏心!”尹氏高声嚷了起来,“这世上哪有这么偏心的母亲!我偏不给,赵青和孙氏又能把我怎么样?我就不给!”

那些银子都借出去了,让她怎么收回来?她就是赖定了!

紫菊忙示意众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素蓁立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思索着如何把这些消息传出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定远侯府闹成一团的时候,慧雅正在和李妈妈挑战一种新的烹饪方法。

因为慧雅这两日突然厌烦油腻,李妈妈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既清淡又能给慧雅补充营养的法子——她把现宰杀的鸡用清水炖了,不放盐,然后把鸡肉撕下来,让慧雅蘸着酱油吃。

到了中午,赵青回来用饭,却发现桌子上只摆着一海碗白煮鸡和两小碟酱油,不由一愣。

慧雅笑盈盈道:“阿青,今日你陪着我吃白煮鸡!”

她从鸡腿上撕了条鸡肉,在酱油碟里沾了沾,喂到了赵青口中,一脸期待:“阿青,好吃吗?”

赵青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便点了点头:“还不错。”

慧雅闻言得意地笑了,也吃了起来,觉得这样吃还真不错,能够吃到鸡肉本来的味道。

赵青以为自己的午饭就这样解决了,谁知道慧雅吃了一会儿,便起身道:“我先去卧室等你!”

而李妈妈笑着指挥着阿芬阿凤和小梅往堂屋里送入了好几样精致小菜:“大人,夫人和您开玩笑呢!”慧雅那么疼大人,怎么会让大人跟着害喜的她吃这么简单的食物?

赵青也笑了,匆匆用了午饭漱了口,便到卧室陪慧雅去了。

慧雅正靠着软枕读书,见赵青进来,便抬抬雪白的赤脚:“阿青,来给我按摩按摩脚!”

遇到赵青以前,她一直未曾有撒娇的机会;遇到赵青之后,慧雅便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撒娇的机会;怀孕之后,她更是把这种酷爱撒娇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譬如现在,她的脚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她就是欺骗赵青:“阿青,我的脚有点肿,你给我按摩按摩嘛!”

赵青明明知道慧雅的脚没有水肿,却依旧乖乖地走过去,挨着慧雅坐下,把慧雅的脚放在怀中,认真地按摩着。

慧雅被赵青按得身心舒泰,便又起了幺蛾子:“阿青,听说胎教很重要啊!我一天到晚在家里刺绣赏花,如果怀的是儿子的话,这样怕是不太好吧?”

赵青看她,凤眼中含着一丝戏谑,等着看慧雅铺垫半日,到底想说什么。

慧雅笑眯眯地看着他,双手合十摇啊摇:“阿青,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案件,和我说说吧!”

赵青见她如此可爱,不禁笑了,刚要伸手去摸慧雅的脸,忽然想到自己刚给慧雅按过脚,便道:“我去洗洗手再和你说!”虽然慧雅的脚肥白洁净,可他想摸慧雅,还是把手好好洗洗再说吧!

洗完手,赵青走了进来,挨着慧雅侧身躺了下来,舒舒服服揽着慧雅道:“今天早上,有人在白衣巷巷尾的槐树林里发现了一布袋尸块,没有骨架和内脏,刘秀中把尸块对了起来,认为死者应该是一名十五岁到二十岁未曾生育的女子。根据尸体腐烂程度,可以判断她已经死亡了三日。根据刀口判断,杀人者刀工娴熟,下刀利落,很有可能是屠夫。”

慧雅大眼睛一瞬不瞬,大脑急速运转着。

赵青又道:“今日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一位老爹前来报案,说他的女儿已经不见三日了。一问,他的女婿正是一位屠夫。”

慧雅眨了眨眼睛:“拘捕这个屠夫没有?”

赵青摸了摸慧雅的脸,道:“拘捕了。”

慧雅抬起身子,紧张地看着赵青:“他不肯交代吧?”

赵青“嗯”了一声,道:“屠夫一口咬定,说三日前他的妻子和他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四邻也都作证,说亲眼看见他妻子摔门离开了。我发现他右手大拇指上裹着渗血的白布,打开一看,原来指尖连带指甲都不见了。”

慧雅双目炯炯:“他总不能说是被他自己给剁的吧?”

赵青笑了:“他说是他剁肉的时候,不小心剁的。”

慧雅“切”了一声:“屁啊,他是左撇子么?他要不是,哪个屠夫会特地左手拿刀,去砍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她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便起身道:“既然那女子是被分尸的,那一定有分尸的场所,衙役检查屠夫的案板没有?”

赵青声音有些沉重了:“检查了,可惜上面满是碎肉和碎骨头渣,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慧雅想了想,道:“如果能够找到死者的骨架和内脏,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赵青摸了摸慧雅的腹部,道:“我已经让人去寻找死者的骨架和内脏去了!”

作为县尉,元靖此时正带着人四处忙碌寻找死者的骨架和内脏呢!

慧雅的肚皮被赵青摸得怪舒服的,就摊开四肢躺在贵妇榻上,一边想,一边道:“会不会是死者和屠夫在撕打过程中,一口咬掉了屠夫的右手大拇指指尖,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死者胃里面会不会有未消化的指尖和指甲?”

赵青闻言若有所思,轻轻摩挲着慧雅的肚皮。

慧雅的肚子被赵青摸得有些痒,便开口问赵青:“阿青,知道我怀孕,你是什么感受?要老老实实说实话哟!”

赵青想啊想,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道:“想到你肚子里有了我的骨血,我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可是,如果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和你让我选一个的话,我还是选你。我知道自己要当爹爹了,可是……”

慧雅好奇极了:“可是什么?”

赵青掀开慧雅的寝衣,把脸贴在了慧雅肚皮上,低声道:“可是我心里很清楚,我喜欢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慧雅:“……”

她仰躺在贵妃榻上,拔出了赵青发上的簪子,轻轻揪着赵青柔软的长发——赵青的长发很黑,很软,摸着很舒服——摸了半日,慧雅方道:“主要是因为孩子不是在你肚子里孕育,等孩子出生,你就知道亲啦!”

赵青轻笑一声,双手撑在慧雅两侧,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俯下‘身去。

慧雅:“……”

从理*流到*交流,赵青为何会转换得这么快呢?

元靖带着捕头叶瑾和仵作刘秀中,在死者家的四周搜寻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死者家后院的水井里搜索到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副被肢解的骨架和内脏。

刘秀中蹲下‘身检验的时候,元靖忍住恶臭走了过去,道:“划开胃袋,试着找一下,看有没有一节指甲!”

听了元靖的话,刘秀中的动作略一停顿,因为赵大人也悄悄嘱咐过他,让他这样做。

当刘秀中用银镊子从死者胃袋里夹出指甲的时候,元靖眼睛眯了起来,道:“我们去见赵大人吧!”

慧雅得知案子告破的消息之后,实在是太想去听赵青审案了,便央求赵青:“阿青,让我去听听呗!我只在后堂坐着,保证不出声不动弹!”

赵青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去了。

证据确凿,屠夫难以抵赖,只得全都交代了。

原来他特别小气,因为妻子给娘家父亲送了一碗排骨,他特别生气,和妻子吵了一架,妻子摔门走了。

到了夜里,他妻子回了家。

他有些口渴,让他妻子起来给他烧茶喝,他妻子正在生气,便没有答应,他一生气,就起来揍他妻子,在冲突中,他妻子咬掉了他的一截指甲。

屠夫大怒,便拿刀把他妻子给砍死分了尸。

作为县尉,元靖在一旁书案后陪审。

他耳朵很灵,听到后堂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夫人,李妈妈给您送来的水果什锦,您多少吃一点吧!”

接着便是慧雅的声音——“先放下吧,我等一会儿再吃!好了,过去吧,别耽误我听外面断案!”

元靖听出了是慧雅的声音,心脏微微收缩,心跳开始加快——原来慧雅喜欢听人断案啊!那我一定要认真查案,这样就能经常和她近距离相处了!

听了这个案件的审案过程,慧雅心中憋闷得很:只因为妻子不肯在夜里起床烧茶给他喝,这个屠夫就砍死自己的妻子并分尸抛尸,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

这样的畜生,一定得要他付出代价,用死来偿还他的孽债!

赵琪与尹氏大闹了两日,实在是无计可施,又没脸去见赵青,只得把自己历年积攒下来的金石字画古董卖出了一部分,凑了五万两银票,亲自给赵青送了过去。

送完银票,赵琪回到侯府,在外书房坐下,与几位清客饮茶聊天。

赵琪郁闷的心情刚疏散了一点,接到消息的尹氏就带着一群丫鬟从内宅杀了过来。

赵琪的那些清客避之不及,简直是抱头鼠窜,一下子全都跑了出去。

尹氏冲进外书房,指着赵琪高声道:“赵琪,谁让你变卖外书房的古董字画了?”

赵琪也生气了,冷冷道:“这是我赵氏列祖列宗传下来的物件,为何我卖不得?”

尹氏恨极,指着赵琪道:“这都是我儿子节的产业,你居然敢变卖,你这吃里扒外的——”

赵琪起身道:“你我现在就去见岳父大人,让他老人家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是不可能休尹氏的,他丢不起这个人,只有找尹氏父亲评理了!

尹氏怕气着自己的父亲,便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子节啊,你怎么摊了个这样的爹爹啊……”

小严氏听了丫鬟的回报,得意地笑了:“八月十五中秋节,赵青与那孙氏势必回来参与祭祖,听说孙氏可是有了身孕……”

严英真闻言,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嫁祸江东的主意,便默默计划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赵青得了大哥送来的五万两银票,回到内宅便给了慧雅。

慧雅接过这叠银票,略点了点,发现足有五万两,当下含笑问赵青:“阿青,从哪儿弄来的?”

赵青一边脱去外衣挂在衣架上,一边道:“大哥给我的。”

慧雅当然不相信平白无故大哥会给赵青这么多银子,也不说话,笑盈盈看着赵青。

赵青走了过来,先隔着衣物在慧雅腹部摸了摸,这才道:“是母亲留给我的,大哥大嫂暂且帮我收着。”

他当时和大嫂尹氏说好等他满了十八岁,尹氏照管的他的产业都交还给他,如今看来尹氏是想赖账,不过赵青从来不怕,他有的是办法。

慧雅何等聪慧,略一思索便道:“大哥大嫂那里还留有你多少产业?”

赵青把慧雅拉了起来:“陪我出去散步!”慧雅如今有了身孕,得时常出去走走,这样才利于生产。

今日天气有些阴,带着凉意的风拂在脸上、身上,舒适得很。

赵青牵着慧雅的手,在后花园的林间小路上慢慢走着,顺便把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些大一些的产业一一和慧雅说了。

慧雅没想到赵青居然是隐形富豪,当下眼睛都瞪圆了:“阿青,你居然这么有钱?!”

赵青:“……”

慧雅拉着赵青就要回去:“阿青,赶紧带我去宝相阁,我要买宝石!我要买首饰!我要买下整个状元坊!”

见她的表演如此浮夸,赵青不禁笑了:“你想要什么首饰,让他们送过来你挑选不就行了!”

慧雅也笑了。

小夫妻俩继续牵手散步。

慧雅沉吟一下,问赵青:“阿青,你是不是打算慢慢把大哥大嫂托管的产业给要回来?”

赵青“嗯”了一声。

慧雅仰首看着赵青,大眼睛中宝光璀璨:“阿青,我有一个法子!”

赵青挑眉看她:“我也有一个办法!”

“我的是两个字,”慧雅笑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你先说!”

赵青抱住慧雅,在慧雅唇上吻了一下,轻声道:“分家。”只有和大哥分家,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属于自己的产业拿回来。

慧雅双手环抱赵青的腰,依偎在赵青怀中,正色道:“父亲在世,其实是不应该分家的,但是赵家情况又是不同,因为大哥已经继承了定远侯爵位。如今侯府是大哥的,你不能赖在侯府,不如分家。”

赵青凤眼幽深看着前面的一株月季:“大哥大嫂是不会答应分家的。大哥是怕家族分崩离析,大嫂担心财产分崩离析。”

慧雅想了想,缓缓道:“如果发生了一件事,令大哥大嫂不得不同意分家呢?”

赵青叹了口气,道:“家丑不可外扬……”

慧雅明白了,便不再提这件事。

说实在话,她和赵青如今的生活真的是颇为优裕的,因为她不奢侈,赵青不纳妾,吃喝嫖赌样样不沾,也没有别的嗜好,所以他们夫妻的收入远大于支出。

至于被大嫂控制的那些产业,能收回来当然好,暂时收不回来,也没什么。

反正她和赵青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性和法子。

赵青现在或许还得赵氏家族扶植,可是假以时日,绝对是赵氏家族需要赵青,而不是赵青需要赵氏家族。

赵青又和慧雅说起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回侯府参加祭祖之事。

慧雅闻言故意摩拳擦掌道:“嗯,我一定得带着阿芬阿凤过去!对了,还有月莲、玉桂和海棠她们,另外小梅她们也都带上,带时候开撕我起码占个人多势众!”

赵青被她逗乐了,低头又在慧雅脸颊上轻吻了一下,道:“除了阿芬阿凤她们,我再派付春恒带一队人候在侯府仪门外,如果有事,就让小梅跑出去叫人!”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喜欢慧雅,特别的喜欢,老是想亲亲她,抱抱她,总是觉得喜欢不够似的。

尹氏虽然在赵琪面前各种的撒泼,可是只要不涉及到大笔银钱利益,她依旧雍容华贵端庄得很。

赵琪只顾忙着公务,赵氏宗祠祭祖一事自然落到了主侯府中馈的尹氏身上。

尹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停当,又把当日所有的流程都过了一遍,确定无误了,这才起身走到廊下,对着上房庭院中立着的管事和管事媳妇们训话:“中秋节的祭祀,是侯府的大事,如果哪一个环节因为某个人出了漏子,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全家发卖还是轻的!”

待这些管事和管事媳妇退下,房里只剩下了紫菊等亲信丫鬟,尹氏这才懒懒地歪回了锦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大丫鬟紫菊示意素蓁和碧痕上前,素蓁给尹氏捏肩,碧痕脱了尹氏脚上的绣鞋,拿了美人捶给尹氏捶脚底。

待身子放松了下来,尹氏这才睁开了眼睛,道:“中秋节那日,要注意两件事,一是要防着小严氏那淫妇作祟;二是孙慧雅那村姑已有了身孕,别让她在咱们府里出事!”

孙慧雅指使着赵青回来和赵琪闹,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孙慧雅妄想借腹中胎儿母以子贵,想得倒是美!

得想办法弄掉孙慧雅腹中胎儿,但是又不能让她在侯府出事……

紫菊是尹氏心腹,便巴结着笑道:“当然,如果孙慧雅出了咱们侯府,再流了产,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赖不到咱们头上!”

尹氏嫌紫菊说得太直白了,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紫菊浑身一凛,忙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元靖得了素蓁的信报,眉头不由蹙了起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吩咐阿北:“传话给素蓁,让她中秋节那日紧跟着孙娘子,一定不要给别人可乘之机;如果真的有人敢出手,让素蓁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孙娘子,出了事我给她兜着。”

阿北出去之后,元靖又吩咐阿南:“中秋节那日,在定远侯府前后门及从县衙到定远侯府沿途都安排好人。”

布置完之后,待书房只剩下自己和谋士苏寒,元靖踱到窗前,道:“元天教如今发展势头如何?”

苏寒起身道:“禀公子,元天教在南方以鄂州和建州为中心,以奉天教为名;在北方以沧州为中心,以拜日教为名,皆颇具规模,信男信女无数,都很狂热。”

元靖立在窗前,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女贞,心中忽然弥漫着淡淡的惆怅——其实如果承平帝死得不那么快,穆远池也还有希望。谁曾想到,承平帝走得那么快,快得没给他们留下布完局的时间。

他早知大势已去,如今他、宫中的毛太妃和远在江宁的江宁王江宁王妃,他们为穆远池所做的一切,其实全是逆势而为徒劳无功。

可是,不搏一搏,始终是一个遗憾。

元靖身子倚在窗棂上,望着窗外的一簇开得正艳的美人蕉,心道:即使失败远遁,如果能劫了慧雅一同离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那该多么美好!

慧雅正在选中秋节那日要戴的首饰和要穿的衣裙,玉桂、海棠和月莲跑了好几趟,最后慧雅终于确定了三套衣饰,分别用在三个场合穿戴——家祠祭祀、家宴和宴后游园。

选好衣饰,慧雅拖了赵青来看:“阿青,你看这样合适么?”

赵青原本在看书,听了慧雅的话,勉为其难过来察看。

慧雅一边陪着他,一边开玩笑道:“阿青,你快想办法放外任出京吧,即使到了一个小地方,可是你是那里的父母官,我是那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夫人,到时候我作威作福,欢喜谁就是谁,讨厌谁就不见她,谁敢把我怎么样?”

赵青听慧雅滔滔不绝畅想着他放外任后的美好生活,终于忍不住了,淡淡道:“慧雅,过完年我就带你出京。”

慧雅:“……咦?真的?”

她惊喜极了,缠着赵青非要问是怎么回事,赵青见她过分活泼,担心她腹中的胎儿,索性把慧雅横抱了起来,走到床边放下。

慧雅正要挣扎着起来,可是赵青低头吻住了她,那柔软的触觉清甜的味道令她忘记了挣扎。

没过多久,慧雅就浑身发软,自然也不再追问赵青出京一事的细节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很快便到了。

这日慧雅乘了大轿,带了无数丫鬟,排场十足地随着赵青到了定远侯府。

家祠拜祭和晚上的家宴都平安度过。

晚宴过后,女眷都在琴堂里听琴。

清雅宽阔的琴堂里,两排丫鬟雁翅而立,鸦雀无声。

小严氏坐在红木雕螭案右边的高椅上,尹氏坐在靠东的高椅上,慧雅端坐在尹氏的左手边,赵颖和严英真自然是坐在西侧的两个锦凳上。

在人前尹氏一向都是雍容华贵,小严氏一向都是和气慈蔼,而慧雅则老老实实以傻白甜形象出现,只笑不说话。

至于赵颖和严英真,今日也端庄得很,一时琴堂之中气氛和谐之极。

作为女主人,尹氏含笑道:“每年中秋之夜,按照侯府惯例,女眷都要去花园赏菊,今夜月色正美,不如现在就去?”

小严氏和孙慧雅自然应了,一时众女眷在丫鬟的伺候下起身换衣,然后出门往花园而去。

此时正值中秋,侯府后花园内花木葳蕤,很是茂盛。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挂着一轮明净的白色圆月,将清辉洒满整个定远侯府,众人在月色中逶迤而行,往摆满菊花的湖边而去。

慧雅见阿芬阿凤一直紧跟着她,而海棠和玉桂也在身旁,心下才定,含笑随着人看着湖边摆着的那些名品菊花。

赵颖最看不惯孙慧雅,嫌弃孙慧雅出身太低,不配与她并列。此时她正与表姐严英真欣赏湖边的几样名品菊花,一抬眼看到孙慧雅正立在山石边看一盆常见的白菊,心里不禁冷笑了一声:土包子!

她想让孙慧雅出丑,便笑盈盈走了过去,万分亲热地挎着慧雅的胳膊,把她拽到湖边,指着一丛紫色菊花道:“二嫂,你猜这品菊花叫什么名字?”

慧雅凝神看了看,见这种菊花小小的,却有几条细长的花瓣伸展开去,便笑着道:“看着像是枯水流霞……我也不确定。”

赵颖没想到慧雅居然懂菊花,转了转眼珠子,脸上笑得更甜:“二嫂,你再看这品菊花,这个是什么?”

这时候严英真也走了过来。

阿凤和阿芬见状,紧跟着慧雅,也走了过来。

素蓁本来和碧痕一起陪着尹氏在那边,见状便也悄悄走了过来,不着痕迹立在了严英真和赵颖背后。

慧雅其实有些不耐烦了,竭力维持这面子,淡淡道:“花瓣呈粉色,其形肥厚,莫不是醉舞杨妃?”

赵颖和严英真没想到孙慧雅连这个都懂,不由都有些奇怪。

赵颖不肯服输,便指着前方一株菊花道:“二嫂,你不会连那株菊花也认识吧?”

慧雅懒得搭理她了,装着没听见,抬脚便要往树林边走。

赵颖不依不饶,伸手去拉慧雅。

严英真见状,抬脚踩住了赵颖的裙裾,然后轻轻一推赵颖。

赵颖猝不及防,慌乱间挥舞着双手乱抓乱挠着,试图抓住慧雅平衡身体。

这时候慧雅反应很快,一闪身躲在了飞快挤在她与赵颖之间的阿凤身后,扶住阿芬稳住身子。

而立在严英真身后的素蓁见状,闪电般伸手推了严英真一下,自己却闪到了一边。

严英真猝不及防撞向赵颖,与挣扎着的赵颖撞成一团,被赵颖揪住,“噗通”一声,两人一起落入了湖中。

慧雅扶着阿凤和阿芬,做出一脸震惊的表情,眼睛看着在湖中挣扎的严英真和赵颖,在心里默数到六,这才道:“谁会凫水?快救人啊!”

又道:“颖妹妹和英真妹妹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小严氏原本在亭子旁与尹氏一起赏菊,听到这边的声音,原本还以为是孙慧雅落水,见尹氏要过去,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听到慧雅的声音,小严氏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越过尹氏跑了过去。

湖水太深,又没有丫鬟承认会凫水,最后尹氏面无表情指挥着小厮下水把赵颖和严英真给救了上来。

这时候赵颖和严英真已经昏迷过去了。

看着浑身湿哒哒躺在地上的女儿和侄女,小严氏扑上去放声大哭。

最后还是慧雅看不过去,提醒了一句:“赶紧抢救吧!”

小严氏这才醒悟,忙叫小厮抱起赵颖和严英真,摆成背朝上头下垂的姿势倒水。

赵青闻讯赶来,也不多说,直接接了慧雅便离开了。

因为太担心慧雅了,赵青没有骑马,而是陪着慧雅上了轿子。

一直到坐在了自己的大轿上,一直保持悲戚表情的慧雅这才放松了下来,依偎进赵青怀中:“阿青,她们原本是害我的,却被大嫂的丫鬟推了一下,这才落水的!”

赵青抱紧了慧雅。

他单独和阿芬阿凤谈过,知道慧雅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可是今晚之事却还是令他愤怒和恶心。

赵青沉声道:“以后我们除了祭祖,不在侯府停留。”撕破脸就撕破脸吧,总不能拿慧雅的安全去冒险!

慧雅笑道:“可惜不能拿今晚之事做理由分家了!”

赵青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

慧雅娇痴地依偎进他的怀中,撒娇道:“阿青,今晚我受了好大的惊吓呢!”

赵青失笑:“说吧,你想要什么?”

慧雅狡黠一笑:“阿青,给我做个全身按摩压惊吧!”

赵青笑着答应了,把慧雅紧紧抱在怀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从有了慧雅,他笑的次数似乎比他遇到慧雅之前的那十六年笑得次数还要多……

赵青在慧雅发髻上吻了吻,低声道:“慧雅,有你真好!”

慧雅听到了,抬眼看他,得意洋洋道:“阿青,不是我自夸,我觉得只要是不太小肚鸡肠吹毛求疵的正常男人,和我在一起,应该都会非常幸福的!”

赵青:“……你还想过和别人在一起?”

慧雅:“……嘻嘻……开玩笑啦……”

慧雅一行人刚行到十字路口,忽然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哒哒哒哒”,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般,连青石街道都被震动了。

赵青当机立断,掀开轿帘大声吩咐轿夫:“快往街边闪!”

与此同时,赵青踹开轿门,横抱着慧雅冲了出去。

而这时十来匹发狂的马已经朝着他们这边疾冲了过来。

阿芬拉着海棠,阿凤拉着玉桂,从丫鬟乘坐的马车里冲了出来。

跟着扈卫的付春恒付春恒当即拔出刀,叶瑾带着人迎了上去,付春恒带着人遮在了抱着慧雅的赵青身前。

恰在此时,一群小商贩打扮的人蜂拥而上,会同叶瑾等人手拉脚踹刀砍,居然制住了那些发疯的马匹。

赵青紧紧抱着慧雅,生怕慧雅受到伤害。

慧雅却一点也不害怕,抱着赵青的脖颈,竭力直起身子瞪大眼睛看着外围的激斗。

赵青凤眼微眯,眼睁睁看着那群小商贩帮完忙便一个个泥鳅般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他已经猜到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是谁了,因为元靖已经骑着马,与秦书宇一起带着县衙的弓手队赶了过来。

元靖从马上滑了下来,直奔赵青面前行礼道:“大人,您没事吧?”

赵青摇了摇头,把慧雅放了下来,揽着慧雅的腰肢,凤眼幽深难测看着元靖,道:“我妻子没事,多谢。”

元靖直起身子,迎着赵青的视线,沉声道:“没事就好。”幸亏素蓁及时报信,他提前做了安排,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飞快地看了慧雅一眼,谁知慧雅也正在看他。

大概是因为紧张,她洁白细腻的小脸透出了微微的红晕,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满是好奇。

元靖不由一悸,心跳加快,浑身开始发热,忙移开了视线,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慧雅的的腹部——慧雅此时穿的是一件绣桃花的淡粉色窄袖衫和一条齐胸梨蕊印花长裙,没有丝毫孕态。

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依旧落落大方,瞧着丝毫都没有慌乱之态。

赵青意识到元靖的视线,心中大怒,抬脚错了错身,遮在了慧雅身前。

元靖垂下眼帘,道:“大人,我已让弓手队去盘查惊马之人去了!”

赵青声音中带着一股凛然之意:“务必要查出幕后主使。”

回到县衙内宅之后,赵青让李妈妈陪着慧雅,安顿好慧雅,自己这才起身去了前面——弓手队的人已经抓到了惊马之人,正在前面审讯。

慧雅在定远侯府都没怎么吃东西,此时饿得够呛,便让李妈妈去给她下了一碗蛤蜊青菜面吃了,然后便睡下了。

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很快便拥着绣被睡着了。

过了子时赵青才回了内宅。

一进卧室,他先去了浴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这才换了洁净的中衣去看慧雅。

他一过去,慧雅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眼中犹带睡意看着赵青:“阿青,怎么样了?”

赵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觉得热烘烘的,手感很细腻:“都交代了。是大嫂主使的。”

慧雅故意笑道:“……不过是五万两银子,大嫂至于么……真是的!”她觉得自己家人内部争得你死我活,赵青一定伤心,便有心安慰他。

赵青俯身虚虚压在她身上,嗅着她身上暖香的味道,半晌方道:“我已经见过大哥了。”

他连夜去见了赵琪,把证据都摆在了赵琪面前,提出了分家。

赵琪流着眼泪看着赵青,一直没有说话。

在大哥的泪水中,赵青转身离开,离开了定远侯府,离开了这个曾经是他的家的地方。

赵青的脸紧挨着慧雅的脸颊,湿漉漉的。

慧雅知道赵青流泪了,却故作不知,坐起身轻轻道:“阿青,将来我们只要一个孩子,这样就不存在偏心什么的,你看怎么样?”

赵青闻言,当即在慧雅寝衣上蹭干泪水,微笑着看慧雅:“那怎么行?你不是答应我要生十个的么?”

“十个?”慧雅夸张地一脸惊愕,“我,我何时答应你了?”

赵青见慧雅演技如此夸张,不由笑了起来。

慧雅含笑看着他。

因为慧雅有孕,卧室里没有焚香,却在大花瓶里插着一大捧雪白的栀子花,栀子花的甜香流水般弥漫在房间里,静谧而舒适。

昏黄的灯晕照在赵青俊俏的脸上,浓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上挑的眼尾如同墨画,线条精致而美丽……

她伸手轻轻地描画着赵青凤眼的轮廓,眼中心里满是柔软与欢喜——这个男人是我的男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爹,我要一起度过一生的人……

慧雅笑着道:“阿青,你要永远陪着我。”

赵青点了点头,笑了。

第二日一大早兰娘子和方娘子都赶了过来,陪慧雅说话。

兰娘子爱听热闹,缠着慧雅讲述了侯府之事,又幸灾乐祸地问慧雅:“慧雅,赵颖和严英真如何了?”

慧雅端起白开水饮了一口,道:“赵颖没事,严英真至今高烧未退,好像肺出了些问题。小严氏和尹氏大闹,要尹氏赔呢!”

兰娘子笑得开心极了:“嗯,让她们狗咬狗去吧!”

九月九重阳节后,在新帝穆远洋的主持下,定远侯赵琪与其弟赵青正式分家,赵琪夫妇交出了其母穆夫人留给赵青的遗产。

转眼间几个月时间瞬息而过,很快便进入了腊月。

这日会慧雅正在吩咐李妈妈准备火锅,海棠进来笑着道:“夫人,我们得了一个侯府那边的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慧雅笑道:“你这包打听!”

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道:“想说就说呗!”

海棠脸上笑得贼兮兮的:“听说严英真怀孕了!”

“……她,她还未出嫁呢,”慧雅急切道,“快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百二十八章

慧雅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海棠,等着听海棠细说。

海棠笑吟吟道:“内情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如今侯夫人和老夫人闹得不可开交。”

慧雅想了想,道:“大哥一向洁身自好,子节还小,都不大可能;我觉得怕是老夫人和严姑娘想栽赃。”

说罢,慧雅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该悲了:这下子尹氏要和小严氏大闹一阵子了!

除夕之夜赵氏家族举行祭祀,赵琪一大早就把赵青叫了过去,让他调查严英真怀孕一事。

赵青以慧雅身怀有孕身体笨重为由,没让她过去,而他自己等到祭祀结束,当夜就回了家。

慧雅白日睡了一会儿,晚上便没了睡意,等赵青回来,小夫妻俩围着铜炉吃火锅。

因为好奇,慧雅问起大哥的家事。

赵青不是特别愿意提,蹙眉道:“严英真非说是大哥酒醉之后玷污了她,大哥坚决不承认,让我来料理此事。”

慧雅斟了一盏金华酒递给他:“结果呢?”

赵青饮了一口热酒,这才道:“严英真有心勾搭大哥,托奶娘送信,谁知奶娘之子刘来安冒大哥之名进了她的屋子,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大哥那边有证人——他那几日一直和清客陈曦和丁茂中研究新的运河河道的开凿,根本没有离开过书房。”

慧雅骇极而笑:“严氏一门……她们家可真是小三世家啊!”

“小三?”赵青有些奇怪,“什么是小三?”

慧雅不愿多说,笑眯眯地又给赵青斟了一盏酒,转移了话题:“陛下怎么还不立后?”这段时间穆远洋封了不少妃子,连四妃都有了,却还未曾立后。

赵青把慧雅递过来的酒盏一饮而尽:“十二哥有他自己的考虑。”

慧雅见他不说,便也不问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南方重镇建州便传来密报——建州这两年出现了一个拜日教,能够呼风唤雨役鬼驱神,能令寡妇与死去的丈夫相见,还能用符水治不孕之症。

不到三年拜日教便席卷建州,信徒无数。

那些信徒狂热之极,情愿奉献家财拜在拜日教门下,一时之间拜日教赫赫扬扬,渐至控制官府把持官司。

接到密报之后,穆远洋紧急召了赵青入宫。

很快吏部便发布了邸报——开封县令赵青离京出任建州知州。

尽管知道赵青朝中有人好做官,可是慧雅还是没料到赵青会升得这么快。

赵青把消息告诉她之后,就出去见客去了。

慧雅一时有些懵,一个人坐在锦榻上研究赵青这次到底是官升几级。

开封乃是赤县,开封县令是正七品的赤县令,而建州知州乃从五品知州,从正七品到从五品,赵青到底是官升几级呢?

李妈妈见慧雅扳着指头算了半日还没算出来,不由笑了:“夫人,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看来还怪有道理的!”

慧雅故意嗔怪道:“瞎说呢,我早算出来了!”

李妈妈笑嘻嘻逗她:“那大人连升了几级?”

慧雅扳着指头算给李妈妈看:“正七品到从六品是一级,从六品到正六品两级,正六品到从五品是三级——阿青他是连升三级呢!”

李妈妈眉开眼笑道:“夫人您以后可要夫荣妻贵了!”

慧雅脸上依旧带着笑,眼中却现出一抹深思。

赵青能够这么快升官,固然是因为他有一个好表哥,可是和赵青能力强关系也很大。

如今陛下竟然能令内阁同意不到二十岁的赵青官升三级,这说明建州之事一定很是棘手……

一直到了傍晚,赵青这才寻了个空隙回来看慧雅。

上房里生了地龙,又摆着不少宫里赏下来的水仙,暖和又馨香。

慧雅歪在锦榻上,正看着李妈妈和梁妈妈指挥着丫鬟收拾行李。

赵青挨着慧雅在锦榻上坐了下来。

李妈妈见状,忙给梁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丫鬟们悄悄退了下去。

见上房门上的玄丁香色织金棉帘落了下去,房内只剩下自己和慧雅了,赵青这才伸手抚摸着慧雅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半晌没有说话。

去年七月他前往沧州,把慧雅一个人扔在京城,事后他一直后悔。

他自己离不得慧雅,当然想把慧雅带在身边;可是慧雅已经有七个月身孕了,不知能否经得起从北方的京城到南方的建州这样的千里跋涉……

慧雅舒舒服服歪在那里,见赵青凝视着前方,手却在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当即猜到了赵青的心事,便抬脚在赵青身上蹬了蹬:“阿青,我可告诉你,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若是敢把我给扔下去建州赴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和别人私奔!”

赵青:“……”

他挨着慧雅躺了下来,把慧雅揽在自己怀中,低声道:“慧雅,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慧雅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阿青,我这辈子也跟定你了!”

赵青凑过去在慧雅唇上吻了又吻。

慧雅发现他又有了反应,不由骇极而笑:“大白天的,你也太……”

赵青尴尬得脸都红了,起身去浴间冲澡去了。

慧雅忍住笑,继续吩咐人收拾行李。

到了晚上,赵青侧躺在慧雅旁边,右手自作主张伸了过去,灵活地钻入慧雅寝衣之内,在慧雅身上轻轻抚摸着,觉得触手温软香润,他忍不住用手捏了捏慧雅腰间上新增添的肥嘟嘟的肉,无声地笑了一下。

慧雅也察觉了,侧起身子问道:“我那里是不是多了不少肉?”

赵青在黑暗中笑了笑,道:“嗯。”

慧雅有点不好意思,把头拱进赵青怀里,低声撒娇:“怀孕了,我有什么办法……”

赵青低声道:“我喜欢你肥一点啊!”

“真的?”慧雅有些不敢置信。

赵青轻吻了她一下,认真道:“真的。”他真的喜欢浑身软绵绵的慧雅。

元靖得知赵青升任建州知府的消息之后,先去见了穆远池,接着便以送母回乡为理由,辞去了开封县尉一职,护送母亲往晋州而去。

从得到任命到离京上船,赵青和慧雅足足忙了半个月,这才在二月初一这日登船南下。

赵青的官船在运河上行驶了半日之后,在陈留县码头停了下来——穆远洋正微服候在码头上。

披着大红羽纱缎面白狐斗篷的慧雅陪着赵青迎了打扮成商人的穆远洋上船。

到了船上之后,穆远洋盯着慧雅高高隆起的腹部看了半日,叹息道:“唉,你们小两口就不能分开几日么?”

慧雅得意地笑:“谁知道十二哥你让阿青在建州呆多久,万一是三年五年呢?我可不要和阿青分开那么久!”

穆远洋一时嘴快,道:“哪有那么久?只要阿青解决了建州之事,回来我便让他权知开封知府!”

慧雅闻言,大眼睛闪闪发光:“十二哥,此话当真?”

权知开封知府乃正五品的职位,要知道对于官员来说,从五品到正五品堪称是一道坎,虽然只升一级,却难得很,不少人花了几十年也没迈过这道坎。

穆远洋:“自是当真!”

慧雅大笑着举起手:“十二哥,你可敢击掌为誓?”

穆远洋被她一激,便举手“啪”的一声与慧雅击掌为誓。

赵青看着妻子和十二哥这孩子气十足的举动,不由扶额叹息:“唉……”

穆远洋呆在船上,与赵青又喝了半日酒,这才依依不舍带着顾凌云等人下了船。

下船之后,穆远洋并没有立即离去。

他站在寒风中目送着赵青和慧雅的官船扬帆远去,心里空落落的,恨不能也跳上船,跟着阿青和慧雅去建州。

顾凌云在旁边候了良久,一直到赵青的官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这才低声道:“陛下,回宫吧!”

穆远洋没有吭声,眼睛微眯看着烟波浩淼的运河河面,过了一会儿方道:“等阿青和慧雅回来,他们的孩子也许都会走路了,见我会叫我皇伯父了……”

顾凌云:“……”赵大人最多一年内就能回京,到时候孩子才多大?爹娘还不一定会叫,哪里就会叫皇伯父了?陛下真是想多了!

可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只能默然。

穆远洋兴致勃勃继续道:“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叫心心好了;如果是男孩子,可要起什么名字好呢……”

顾凌云:“……”陛下,起什么名字似乎是赵大人和夫人的事情啊!

穆远洋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是男孩子的话,就叫赵惠怎么样?”

顾凌云终于忍不住了,道:“陛下,赵夫人闺名中有一个‘慧’字……”

“呃……”穆远洋继续道,“那叫什么好呢?我得让梁树明帮我想想……”

顾凌云:“……”梁大人乃当朝宰相,每日忙不完的家国大事,陛下您确定让他为您的侄子想名字?

一个半月后,赵青的官船终于到达了建州码头。

赵青和慧雅离开京城时尚是冰天雪地的初春,此时地处南方的建州已经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暮春了。

提前过来安排的付春恒叶瑾与建州的各级官员一起前来迎接新任建州知州赵青。

慧雅被赵青扶着下了船。

下船之后,叶瑾早押了一顶大轿和四辆马车等在码头了。

赵青扶着慧雅上了轿子,李妈妈、梁妈妈和跟着过来的月莲、玉桂、海棠、小梅、阿芬、阿凤等丫鬟上了后面那四辆马车。

安顿好慧雅,赵青这才骑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建州州衙而去。

骑在马上,看着建州与位于北方的京城迥异的秀丽温润景致,赵青心中却没有一丝松弛——等待着他的,可是极其复杂的局面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慧雅的大轿在州衙内宅的仪门外停了下来。

赵青下了马,小心翼翼搀扶着慧雅下了轿子。

李妈妈梁妈妈她们和众丫鬟都下了马车,叶瑾和付春恒指挥着亲信忙着卸行李。

得知消息的刘秀中许家英早迎了出来,引着赵青慧雅先进了内宅。

慧雅虽然快要临产了,可是身体依旧灵活得很,丝毫不显笨拙之态。

她随着赵青进了仪门,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建州地处南方,此时正值烟花三月,州衙青砖黑瓦粉墙,衬着绿树红花,颇为小巧秀丽,在蓝天白云之下,恬静如一幅画。

进了仪门,迎面就是一座被青竹和古树簇拥的假山,假山东侧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入,而假山的东侧和西侧又各有长廊,幽深的长廊曲曲折折,通往内宅深处。

许家英引着上了东边的长廊:“大人、夫人,小径有些不平,还是走长廊稳便些!”他和仵作刘秀中作为先导,也被赵青派到了建州,早把内宅打理得清清爽爽弄得明明白白了。

沿着游廊一直走到了上房廊下,许家英引着赵青慧雅进了上房。

上房三间,一明两暗,窗子都是长窗,上面糊着薄而透明的蝉翼纱。

慧雅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笑盈盈看着众人收拾整理。

李妈妈和月莲立在一侧照顾她。

梁妈妈自带着海棠等人整理行李。

慧雅见赵青眼睛看着自己,颇为恋恋不舍,不由笑了:“阿青,你刚赴任,不是得忙着和前任建州知州做交接么?怎么还留在内宅?”

赵青明知慧雅这边无事,却还是放心不下,又贴到慧雅肚皮上听了听。

李妈妈梁妈妈等人自家大人如此黏糊依恋夫人,不由都笑了。

赵青有些不好意思,俊脸微红出去了。

慧雅笑着道:“都快忙自己的吧!”

她身边这些贴身侍候的人,早被她调‘教得自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当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慧雅看了一会儿,觉得一切还算妥当,便吩咐阿芬阿凤:“你们俩陪我去后面花园逛逛吧!”

李妈妈见慧雅要出去,忙又交代了一句:“夫人,你走路时不要着急,慢慢走!”

慧雅头也不回,答应了一声,扶着肚子沿着游廊慢慢向房后花园走去。

房后是一个大湖,湖面西侧挤挤挨挨全是青绿的莲叶。水面上自有一条曲折婉蜒的水廊,慧雅沿着水廊慢悠悠走着,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水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粉墙黑瓦,色彩鲜明,古朴的大门上方刻着“梨花坞”三个字。

慧雅立在大门外,看到庭院中雪白的梨花盛开着,自低矮的花墙探了出来,煞是美丽,心里不禁一阵舒畅,笑着对阿芬阿凤说道:“这梨花多好看啊!”

阿凤阿芬也都笑了。

阿芬道:“夫人,这种梨树花虽好看,结的梨却并不好吃!”

阿凤取笑她道:“阿芬,你真俗气,就知道吃!”

阿芬对着阿凤做了个鬼脸。

慧雅悠然道:“既要梨花好看,又要梨子好吃,这世上哪有双全之事?”

阿凤推开虚掩的大门,阿芬扶着慧雅慢慢进了梨花坞。

走过铺着小青石的小路,迎面便是一明两暗三间瓦房。

慧雅打量了一番,见东暗间前种植着一丛芭蕉,西暗间前是一丛栀子,粉墙边种植着两株梨花,另有几杆翠竹,当真是清雅异常。

慧雅立在庭院中向上看去,发现梨花坞房顶上均为斜沟顶端的花边滴水瓦当。

她想象了一下下雨时分,雨滴打在瓦片上、芭蕉叶上、翠竹上,发出”滴滴答答”或者”淅淅沥沥”的声音,一定很有意境。

慧雅还没说话,阿凤便先道:“若是下雨时候,大人和夫人呆在梨花坞,大人品茶,夫人弹月琴,景色如画,大人和夫人也像画中人物,再加上雨声滴答琴声悠扬,大人和夫人真是神仙眷侣啊!”

闻言慧雅不禁笑了。

李妈妈带着小梅去了内宅的小厨房,梁妈妈带着月莲她们加紧收拾,终于在傍晚时分诸事妥当,忙让月莲去请了夫人回来。

慧雅刚在罗汉床上坐下,李妈妈便进来了:“夫人,现在就摆饭么?”

“等大人回来再说吧!”慧雅在月莲的服侍下慢慢往后歪,倚着锦绣软枕躺了下来。

李妈妈答了声“是”退了下去,没多久便用托盘端了四样精致点心进来了:“夫人,您先吃几口垫垫吧!”

其实因为快要生产了,慧雅只觉得胃被顶的难受,哪里会觉得饿?不过为了让李妈妈放心,她还是拈了一块绿豆饼慢慢吃着。

吃了一会儿,慧雅想起了一件事,便吩咐小梅道:“你去问问丁小五,看看方女医什么时候到。”

临出京,赵青亲自重金聘请了方女医随行到建州照顾慧雅。

因家中有事,方女医没有跟着赵青的官船过来,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到建州了。

小梅很快便把丁小五带了过来。

丁小五这半年来长高了不少,瘦伶伶的跟竹竿似的,他恭谨地行了个礼,道:“禀夫人,已经接到消息,方女医随着秦大人和方娘子的船,明日就到建州。”

慧雅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问丁小五:“秦大人的家预备安在何处?”

丁小五煞是多礼,又行了个礼,这才道:“禀夫人,秦大人家就在州衙对面的梧桐树胡同,是一处三进的院子。”

慧雅略一沉吟,道:“里面都收拾好了么?”秦书宇已经明确表示追随赵青,这才得以跟着赵青来到建州担任建州通判一职,以后便是自己人了,她得帮赵青把这些琐碎之事处理妥当。

丁小五恭谨道:“禀夫人,是我四哥去看着人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慧雅想了想,叫了梁妈妈过来,道:“妈妈,你随小五去梧桐树胡同秦家看看需要添补什么,回来禀了我,一起备了。”

梁妈妈答了声“是”,随着丁小五出去了。

天刚擦黑,赵青就回来了。

他其实已经陪着建州前任知州及各级官吏一起用过酒饭了,却依旧陪着慧雅用了些饭。

慧雅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点就放下了筷子。

赵青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有些担忧,便道:“慧雅,要不要先去睡觉?”

慧雅懒洋洋道:“阿青,我想洗澡,你陪我吧!”

如今的她洗澡是必须有人侍候的。只是她的丫鬟虽多,慧雅却一直有些不好意思让人侍候洗澡,所以一向都由赵青伺候她洗澡。

赵青微微一笑:“好!”

慧雅舒舒服服躺在浴盆里。

赵青拿了银勺子舀了温热的水一点点往慧雅身上浇,见她闭着眼睛躺在水中,比先前圆润了不少的脸上湿漉漉的,眉目浓秀樱唇嫣红,当真是美丽得惊人,便柔声问道:“慧雅,你觉得建州怎么样?”

慧雅闭着眼睛轻轻屈伸着长腿:“景色秀丽,到处都是花,满眼都是绿,这边的女子尤其漂亮,似乎都有妆容,看起来精致得很……”

赵青笑了,淘气地舀了一勺水浇在了慧雅胸前,弄得慧雅抬脚踢了他一下。

他顺势握住了慧雅雪白的玉足,一边按摩一边道:“建州人看着温雅,其实不然。建州百姓善于钻巧,拖欠钱粮之事比比皆是。乡中豪强与官府勾结,气势盛极,如虎似狼鱼肉乡里。建州重男轻女之风绵延百年,出嫁女子常被父母蒙蔽,一生为娘家为兄弟做牛做马。此地求男之风盛行,为了生男,闹出了许多是非,导致邪教拜日教盛行……”

慧雅没想到建州形势如此不堪,睁开眼睛看着赵青:“阿青,那你……”

赵青抱着慧雅的玉足轻轻按压着,望着她微微一笑:“如果建州风调雨顺政通人和,十二哥让我来做什么?混资历升官么?”

慧雅郁闷道:“阿青,其实按照咱们的家产,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我们也可以舒舒服服过好几代了!”

说完她也觉得自己白说了,作为一个男人,赵青自然是不肯荒废一生的,便笑着道:“算了,我说也是白说。阿青,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赵青垂下眼帘笑了,看着慧雅白嫩的双脚,他情不自禁低头亲了一下。

慧雅正在想心事,冷不防脚上触觉温热柔软,痒得难受,这才发现赵青在她脚上亲了一下,她笑着在赵青怀中踹了一下:“你不嫌我……”

赵青其实也愣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去亲慧雅的脚,不禁面红耳赤,趁势退了一步,起身出去了。

慧雅笑了半日,这才想起自己澡还没洗完,忙提高声音道:“阿青,快来给我洗澡!”

赵青没出现。

慧雅气得笑了:“赵青,你再不出现,我可要生气了!”

赵青掀开锦帘进了浴间。

慧雅笑着看他,见赵青的凤眼湿漉漉的,俊脸上红晕未退,便知他是真的害羞了,便转移话题道:“阿青,今天给我涂抹玫瑰香汁吧!”

赵青“嗯”了一声,拿了盛着玫瑰香汁走了过来,抿着薄唇看着慧雅,似乎在看从哪里下手。

慧雅被他看得心惊肉跳:“阿青,要不,我自己来吧?”

赵青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分别倒了些香汁子淋在她胸前那两处。

慧雅被凉凉的玫瑰香汁子激得立刻有了反应。

这下子该赵青笑她了。

他眯着凤眼得意地看着慧雅。

慧雅被他看得脸有些热,捂住脸不理赵青了。

赵青轻笑了一声,凑了过去......

第二日赵青寅时就起身,先到后面梨花坞熬练了一阵子,洗了澡这才去了前面州衙大堂点卯。

点罢卯,赵青在大堂坐定,刚和属吏们聊了一会儿,大堂外的讼鼓就被人敲响了。

片刻后,衙役进来禀报:“大人,乡民周世龙告其婿温同子殴岳母致死!”

赵青闻言,抬眼扫视了一圈。

大堂内属员虽多,可是他能够确定忠心于他的只有秦书宇、许家英、叶瑾、付春恒和刘秀中,这局面对他当然是不利的。

不过,赵青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他既然敢来建州,便有治理好建州、把拜日教连根拔起的把握。

赵青端直身体,沉声道:“传入!”

慧雅睡了懒觉,很晚才起来。

她正在梳妆,小梅进来禀报:“夫人,方娘子和方女医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听到方娘子和方女医一起过来,慧雅大喜,忙吩咐道:“请她们进来吧!”

方娘子姐妹俩跟着小梅进来,见慧雅正在梳妆,齐齐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慧雅笑盈盈道:“你们忒多礼了,我的回礼先寄着吧!等我梳妆罢,再给你们行礼!”

方娘子和方女医闻言都笑了:“夫人您太客气了!”

慧雅梳罢妆,与方氏姐妹一起坐在堂屋里喝茶闲聊,说起沿途而来的见闻。

慧雅知道秦书宇一家出发得早却到达得晚,是因为赵青让秦书宇沿途调查邪教拜日教,因此言谈之中听得很仔细。

方娘子和丈夫秦书宇及儿子秦宝川正月二十就离开京城出发了,他们一家起初行的是陆路,快到建州时才登船走了水路。

因此说起路上的见闻,方娘子简直有说不完的话,当然作为一位母亲,她的话题大都是独子秦宝川。

她的独子秦宝川自从上次聂润润之事,消沉了很久,这次随着他们夫妇出了远门,眼界大开,如今开朗多了,因此提到儿子,方娘子简直是笑逐颜开母爱洋溢。

慧雅见方娘子开心,她也很高兴,道:“下一届春闱得等到两年后了,不是有这样的说法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让宝川一边读书,一边跟着秦大人处理庶务,这样的话,既开了眼界,又锻炼了能力,岂不两全?”

方娘子闻言很是欢喜,忙道:“夫人,我也正有此意呢!”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慧雅的重要性,因此得了慧雅这句话,简直是心花怒放。

谈了一会儿儿女,自然又提起了慧雅腹中的胎儿。

方娘子关心地询问道:“奶娘寻好了么?”

慧雅笑道:“奶娘是早就寻好的,一共三位,都是从我们在嵩山那边的庄子里寻的,如今安置在了东偏院里。只是……”

作为未来的伯伯,穆远洋实在是操心得很,这三个奶娘都是他亲自从庄子里的家奴中选出来,然后命宫廷扈卫送过来的。三个奶娘都是初乳不说,而且都生得白净清秀——穆远洋的原话是“我的侄子一出生,看到的都应该是俊男美女”。

“只是什么?”见慧雅欲言又止,方娘子忙问道。

慧雅看了看方娘子和方女医,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在大周朝,一般稍有身份人家的妇人,很少亲自给孩子哺乳的。

方女医想了想,慢吞吞道:“赵夫人是想亲自哺乳?”

慧雅有些羞涩,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亲自给自己的孩子哺乳。”

方女医还未说话,方娘子便道:“依我说,你还是让奶娘喂奶吧!”慧雅对她们一家那么好,她得对慧雅说实话。

她附到慧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慧雅目瞪口呆:“差距有这么大?”

方娘子连连点头:“真的,哺乳后那里会变得软塌塌的!”

慧雅看向方女医。

方女医笑了,道:“其实按照医家之言,母亲亲自哺育孩子,孩子体格会更健壮。”

慧雅本来就已经决定了亲自为自己的孩子哺乳,听了方女医的话,内心更坚定了——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方女医又问起了产婆。

慧雅道:“产婆也是三位,与奶娘一起住在东偏院里。”这三个产婆也都是穆远洋派人送过来的,经验很丰富,也都很可靠。

三人正在聊天,小梅过来回报:“禀夫人,同知翁同和的夫人曲娘子命人送了拜帖过来!”

慧雅接过精致的拜帖展开看了看,见纸质精美,上面用墨画着一簇水仙,很是清雅,字迹也秀丽得很,忙展示给方氏姐妹看:“你们看,这位曲娘子好风雅!”

方娘子笑着对姐姐说道:“大姐,夫人还不知道呢!”

慧雅见这姐妹俩打哑谜,忙道:“有何内情,快说说呗!”

方女医这才含笑道:“曲娘子出嫁前闺名唤作曲仙姿,是大周有名的闺阁诗人!”

方娘子补充道:“翁同和发妻去年得了急病去世,今年正月就续娶了曲仙姿。翁同和今年都四十岁了,曲仙姿今年才二十岁,真是……唉!”

慧雅发现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忙又问了几句,这才吩咐小梅:“快去请曲娘子。

等待曲娘子的时候,慧雅与方氏姐妹又说起了家务。

方娘子觉得慧雅这边侍候的人虽然不多,可是事事妥当,很有条理,便问慧雅是怎么理家的。

慧雅想了想,含笑道:“那我就班门弄斧了。我身边的妈妈和几个大丫鬟,各有负责之事。各人只管自己的事,如果出了纰漏,我只管找主管的人问话。另外,初到建州,咱们都是外来之人,因此内宅之中,我防范得比较严密,都是我用熟了的人。”

方娘子听了,觉得大有道理,道:“我回去把内院侍候的人也都筛选一遍!”

曲娘子带着两个丫鬟随着赵府的小丫鬟进了仪门,沿着假山中间的小径往上房而来,一路亭台楼阁长廊曲桥,更兼春花盛放杨柳如烟,当真是如在画中。

一路到了上房,曲娘子看到廊下立着几个身穿粉色扣身衣系着宝蓝缎裙的丫鬟。

为首的一个杏核眼瓜子脸的丫鬟笑吟吟道:“是曲娘子到了么?我这就进去禀报!”

说罢,她掀开纱绿潞紬门帘进了堂屋。

片刻后,杏核眼丫鬟便搀扶着一个极美的少妇走了出来,另有两个生得有些相似的中年妇人随着一起迎了出来。

曲仙姿见这少妇额发齐眉,大眼睛黑泠泠的,似乎蒙着一层轻雾,瞧着烟波浩渺,令人心悸,便知这便是那位孙慧雅了,心道:怪不得……

她微微一笑,上前行礼。

慧雅迎了曲仙姿进来,分了宾主坐下。

她一边与客人寒暄,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有名的女诗人。

曲仙姿身材高挑清瘦,深紫绣花交领长衣和雪白罗裙更衬得她身材颀长,脸上脂粉未施,端的是清丽无比。

慧雅刚才观察了,曲仙姿走路更是格外好看,娉娉婷婷摇曳生姿,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交谈之中,曲仙姿话虽然不多,可是态度和蔼,令人如沐春风。

慧雅三人对她都很有好感。

方氏姐妹都知道赵大人是连午饭都要和慧雅一起用的,因此眼看着快要到午时了,便起身告辞。

曲仙姿见状,忙也随之起身告辞。

慧雅有些舍不得她们,竭力挽留了一番——在她看来,如果她留客的话,赵青可以在书房里用饭——可是客人都坚决告辞,她只得送她们出去。

曲仙姿晚间见到丈夫翁同和,第一句话便是:“赵夫人果真名不虚传,的确是绝代佳人!”

翁同和鼻子哼了一声:“女色误人!”

曲仙姿睨了他一眼,道:“你这话敢在公子面前说?”

翁同和:“……”

作为知州,赵青自然不会参与案件的初步审理。

他要传入的是主持此案审讯的建州判官韩忆。

韩忆还未赶来,同知翁同和起身,一脸的无可奈何,低声道:“禀大人,温同子殴死岳母翟氏一案,案情清楚明白,韩判官却一直不肯结案,导致苦主周世龙一直击鼓鸣冤,唉……”

赵青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忆来的时候,把此案的卷宗也带了过来。

赵青摊开卷宗,细细看了起来。

他察看案卷的时候,州衙的属官——同知翁志和与通判秦书宇等都静候一旁,各有心思。

赵青卷好卷宗,凤眼微眯看向韩忆:“韩大人来说说此案吧!”

按照卷宗所述,此案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建州城东乡民温同子一直在外做小本生意,前段时间他从外乡回到家中,却发现妻子周氏和一对儿女全都不见影踪。

据其养父及邻里证词,周氏带着一对儿女回邻村周家营娘家去了。

温同子前往周家营其岳父周世龙家中寻找妻子周氏及儿女。周世龙声称从未见过周氏及两个孩子,认为温同子卖了妻儿,反来诬赖他。

温同子回家,寻了乡邻做证,又会同族人到周家纠缠,反被殴打。

后周世龙之妻翟氏身死,周世龙控告女婿温同子殴打岳母翟氏致死。

赵青合上卷宗,抬眼看向建州判官韩忆。

韩忆直挺挺站在那里,一脸倔强:“禀大人,非韩忆不肯结案,此案大有蹊跷!”

赵青面无表情,淡淡道:“既然如此,那韩大人说说此案有何蹊跷。”

韩忆轻蔑地看了同知翁同和一眼,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礼道:“大人,此案虽小,却牵涉甚广,容韩某彻底调查清楚再来禀报!”

赵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韩忆。

韩忆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岁,个子高高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是清澈。

赵青看向秦书宇,道:“秦通判,你与韩忆联合调查此案吧!”

韩忆当然知道秦书宇是新任知州赵青的亲信,这样的安排是最合适的,便没有出声。

同知翁同和在听到赵青下令之时,嘴角抑制不住地撇了撇,却没说什么。

中间休息的间隙,赵青叫了叶瑾和付春恒进来,交代道:“周世龙与温同子这件讼案,似乎另有内情,你们微服下去查查吧!叶瑾去查探周世龙妻子翟氏死亡真相,付春恒去查探温同子妻子周氏及一双儿女的下落。”

叶瑾和付春恒齐齐答了声“是”。

赵青想了想,又道:“建州民风彪悍,动不动就拔刀相向,你们出去的时候身边带几个身手好又机灵的属下。”

叶瑾还好,付春恒扑哧一声笑了:“大人,这个建州真的这么怪异么?您会不会多虑了?”

赵青没理他。

叶瑾忙扯着他出去了。

赵青回来陪慧雅一起用午饭,饭后夫妻两个一起去后园散步。

谈起新结识的曲仙姿,慧雅道:“这位曲娘子,真的是一位女诗人啊!”

赵青听她说得怪怪的,抬眼看她,等待她的下文。

慧雅笑眯眯道:“我以为女诗人都清高得很,不理俗人的,可是曲娘子对我和蔼可亲得很呢!”

赵青见她如此天真,不由笑了,伸手在慧雅刘海上揉了揉,道:“以后你会发现,不光女诗人对你和蔼可亲,就连……”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太八卦了,便没有说下去。

慧雅聪慧得很,笑嘻嘻道:“就连那些高门贵妇,还有宫里的娘娘们,都会对我和蔼可亲,对么?因为我背后有一个好男人!”

赵青睨了她一眼,笑了:“我的慧雅真聪明!”

虽然觉得这样想很是幼稚,赵青心里却依旧有些得意——他能为自己的娇妻遮风挡雨,能为自己的娇妻带来体面!

慧雅笑着依偎进赵青怀中。

到了晚上,赵青正陪着慧雅下棋,丁小五过来禀报,说叶瑾和付春恒两位求见。

见赵青要起身,慧雅便道:“就在这里见他们吧,内宅都是自己人,外面书房未必有内宅严密呢!”

赵青深以为然,便道:“带他们进来吧!”

慧雅含笑道:“阿青,你扶我起来,我去内室,不妨碍你们!”

赵青索性起身,把慧雅横抱了起来,送进了卧室,轻轻放在了卧室窗前的贵妃榻上,又俯身在慧雅唇上吻了一下。

慧雅竖起了大拇指:“阿青,你力气真大!”她如今即将临产,整个人跟气球一样,赵青却依旧能够轻松地把她抱起来。

赵青凤眼微眯笑了。

他看着清瘦文弱,可是因为多年来坚持晨练,其实颇为

叶瑾和付春恒很快就跟着丁小五进来了。

海棠沏了一壶毛尖送了进来。

付春恒对海棠很有好感,只顾着看海棠。

叶瑾便先其身回禀道:“禀大人,小的奉命出城,在周家营一共询问了五个人,其中有一个人说不知道,一个人说确实是温同子争执中殴打岳母翟氏致死,另有三个人都说翟氏是得了急病而死,当时温同子根本不在场。”

又道:“另有村民接了属下的银子,这才说周氏一家全都入了一个不知名的教派,家里常有一些陌生人来往,还说周家说过,他们在州府也有靠山,弄死温同子轻而易举。”

赵青闻言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付春恒。

付春恒忙起身道:“禀大人,属下打探得知,温同子的妻子周氏和一对儿女还在建州,周氏被卖到了建州最东边的山区,她那一对儿女的下落,属下却没有打听得到。”

赵青略一思索,吩咐付春恒:“你带点齐一队弓手,乔装成商队,不要惊动当地人,把周氏给悄悄带回来!”建州宗族势力很大,许多人只知有宗族,不知有官府,一向惟宗族马首是瞻,愚钝野蛮之极。

付春恒答了声“是”。

赵青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如果事情不成,宁愿放弃周氏,你们也要全身而退!”案子虽然重要,可是他这些属下的性命更加重要!

付春恒心中感动,脸上却依旧嬉皮笑脸,道:“谢大人关爱!”

赵青都懒得搭理他了:“……滚出去吧!”

叶瑾和付春恒离开之后,赵青独自坐在堂屋的锦榻上,默默想着心事:建州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如何一步步解决问题,一点点改变建州的风气呢?

想了不知多久,赵青终于有了头绪,心底清明起来,这才进了卧室。

这时候慧雅已经在贵妃榻上熟睡了。

赵青把慧雅连同她身上的锦被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

看着慧雅白里透红的小脸,赵青心中暖洋洋的:慧雅要为他生孩子,多么辛苦!

他心中满是对慧雅的怜惜怜爱,俯身在慧雅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才进浴间冲澡去了。

又过了五日,慧雅正与方女医方娘子姐妹在后院的梨花坞一起听月莲读古诗,海棠带着小梅过来了,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

她打开锦盒让慧雅看:“夫人,这是翁同知的夫人曲娘子派人送过来的!”

慧雅一看,见锦盒内月白缎底上整整齐齐放着四本崭新的书,忙拿出来翻了翻,见是一本诗集、一本词集、一本话本和一本曲谱,都是曲仙姿亲选并抄录的,很有底蕴,心中欢喜,拿起词集一边翻一遍问海棠:“送礼物的人你赏了没?”

海棠笑道:“都是按照您的规矩,给了一个小银锞子!”

慧雅点了点头。

片刻后慧雅问方娘子姐妹:“曲娘子的礼物很是风雅,我还什么礼物好呢?”

方娘子和方女医都帮着她想。

最后还是方娘子先想到了,道:“您这花园里奇花异草颇多,我觉得诗人一定喜欢这些,不如选几样让人给曲娘子送过去!”

慧雅听了,觉得大有道理,便让人送了园中花木目录过来,她和方娘子姐妹一起选了一盆昙花、一盆兰草、一盆金莲花和一盆玉蝉花,又让人把花送来细细看了,觉得妥当,这才命海棠拿了她的帖子,把花送到翁府去了。

海棠走了之后,慧雅虽然还在听月莲读诗,可是心里却在想:这个曲娘子如此着意结交我,到底有何意图呢?总不会是因为我个人魅力惊人,让名满天下的女诗人深深折服吧?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一章


慧雅当然没那么自恋,认为天下所有的人都该喜欢她,即使是女子。

因此对于曲仙姿对自己的殷勤,她心中一直有些疑惑。

这日晚上,慧雅正在歪在床上看书,赵青沐浴罢穿着月白浴衣从浴间走了出来。

卧室里的妆台上放着一个镂空镶嵌碧玉的琉璃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映衬得赵青愈发清俊高挑。

慧雅的视线从书上转移到赵青身上,觉得刚洗过澡的赵青眉眼之间带着湿润之意,很是好看,便得意洋洋地抬起雪白的长腿道:“来,美男,给老娘我按按脚,按得好了有赏!”

赵青见她又淘气了,嘴角微微上翘走了过去。

慧雅见赵青笑得不怀好意,这才想起了前些日子的惨痛教训,忙瞪圆了眼睛道:“我今日白天为宝宝做衣服,手都快要累死了,你可别想歪了!”

赵青:“……”

见赵青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自己某个部位,慧雅当即捂住嘴,抬脚踹了赵青一下:“登徒子,你想什么呢!”

赵青承认自己想多了,俊脸微红,垂下眼帘,默不作声挨着慧雅坐了下来,抬起慧雅的赤脚放在自己身上慢慢按压着——怀孕后期,慧雅的腿脚都有些浮肿,摁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弹起来。

慧雅想了一会儿心事,开口问赵青:“阿青,翁同和的夫人曲娘子对我有些忒热情了,我该怎么对待?”

赵青认真地想了想,道:“你愿意敷衍的话,就敷衍一二;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反正他对慧雅娇宠得很,慧雅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特别去迎合别人。

慧雅正色道:“曲娘子实在是风雅之极,和她来往,或者是听她说话,都很有意思……不过,我还是提防着吧,毕竟她的丈夫与方娘子的丈夫不同。”

赵青见慧雅一本正经,不由笑了,道:“你自己开心就好!”他在人前很少笑,可是不知为何,和慧雅在一起,总是很容易就笑。

按摩了一会儿之后,赵青看着慧雅摁下去隔了一阵子才弹起的浮肿的腿,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缓缓道:“慧雅,我们只要一个孩子吧!”

慧雅原本正放松地眯着眼睛享受着,闻言有些诧异,睁开眼睛看着赵青:“咦?阿青你的理想不是一直都是十个孩子么?”

赵青低着头,手指有力地按摩着慧雅的腿,口中道:“我觉得孩子多了,未免太热闹了。”

慧雅信以为真,认真地考虑起来,最后道:“只要一个孩子也好。如果只有一个孩子的话,你我就疼他(她)一个,孩子一定会很幸福。不过,如果孩子没有兄弟姐妹,他(她)会不会觉得孤单呢?”

赵青已经按到了慧雅的脚,他一边按,一边道:“家人的孩子那么多,到时候选一些每日送进来陪伴,怎么会孤单?”

他抬眼看慧雅,见慧雅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便解释道:“我就是和十二哥一起长大的,觉得有人陪着一起长大,这样也挺好!”

慧雅想了想,道:“我考虑考虑吧!”

赵青没有说话,继续按摩着。

慧雅忽然道:“阿青,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赵青一本正经想了好一阵子,最后一脸认真看着慧雅道:“慧雅,也许是因为你特别傻吧!”

慧雅气得笑了,抬脚就去踹赵青,却被赵青握住了腿。

赵青轻轻地在慧雅光裸的腿上吻了一下,清泠泠的凤眼凝视着慧雅,道:“慧雅,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

慧雅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心脏微微有些紧缩,刺刺麻麻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低声道:“阿青,我好爱你!”

赵青闻言腼腆地笑了,低头继续为慧雅按摩。

慧雅舒服了一会儿,又开始作了,抬脚踢赵青:“阿青,你去洗洗手,给我按按头!”

赵青笑着答应了,真的起身去洗手去了。

片刻后,赵青从浴间出来,浑身散发着薄荷的清香,慧雅招手让他过来靠近自己。

她侧躺在床上,把赵青从上到下用力嗅了一遍,陶醉地说:“阿青,我就是喜欢你身上的薄荷味哟!”

赵青知道她喜欢,轻轻道:“慧雅,如果我再去冲个澡,用你备下的薄荷汁子抹身,你愿不愿意……”

慧雅大眼睛黑泠泠的,凝视着赵青,半晌方“嗯”了一声。

答应之后,她又有些害羞,拿过一只绣绿了绿色藤蔓的月白抱枕放在脸上……

第二天,曲仙姿亲自过来拜访慧雅。

慧雅陪她坐了一会儿。

两人谈起了京城旧事,慧雅这才知道曲仙姿娘家就东京,而且就在承阳门一带,不由惊喜道:“我家就在承阳门内,和你家好近呀!”

曲仙姿微微一笑,和慧雅谈起了东京风物。

她的话不多,描绘事物却极为精准,衣食住行也很有品味,慧雅很喜欢与她交谈。

曲仙姿说起了旧事,道:“我小时候曾被选入宫中,专门陪伴宜阳长公主。我就是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赵大人的——赵大人那时候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陪伴陛下进宫见先帝。陛下总是笑逐颜开,可他一本正经,待长公主也是爱答不理的……后来长公主下降左卫将军岑明怀,我也出宫回家了……”

慧雅专注地听着——除了穆远洋,没人告诉过她赵青十六岁以前的事情,可是在穆远洋口中,他自己总是英明神武,赵青总是一个小孩子,慧雅听了未免有些不爽。

曲仙姿看着黄花梨木小几上摆着的花瓶里插的一簇玫瑰花,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惆怅,轻轻道:“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左卫将军离世,长公主孀居,赵大人在永平县成亲,陛下登基,而我也远嫁建州……”

慧雅没有说话,带着一丝审视看着曲仙姿,她总觉得曲仙姿话中有话。

晚上赵青回来,慧雅问他:“阿青,你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曲仙姿?”

赵青想了想,道:“似乎以前听十二哥提起过。”穆远洋有一阵子对名女人很感兴趣,和好几位著名女诗人都有过交往。

慧雅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那宜阳长公主呢?”

赵青凝神想了想,道:“宜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十二哥曾经带着我进宫,和她见过几次。”

他想了想,道:“宜阳长公主后来下降左卫将军岑明怀,不过岑明怀已经去世了。”

赵青若有憾焉道:“岑明怀真是死得太早了,他实是一员悍将,若能活到现在,把他安排在沧州边境,亦或是甘州边境……唉!”

慧雅:“……”算了,是她想多了!

此后慧雅与曲仙姿一直有来有往,却始终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曲仙姿那边送礼物的话,她就适当地给予回礼;曲仙姿来拜访她的话,她有空也见,但是她从来没有去翁府回拜。

这天晚上赵青正在陪慧雅练字,丁小四急急过来立在廊下回禀道:“大人,付春恒在皮家寨被围住了,让我带了一名弓手回来求救!”

赵青把手中的笔递给慧雅,低声道:“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又伸手在慧雅发上揉了揉,眼睛看着慧雅。

慧雅仰首笑道:“阿青,你忙自己的事情吧,不用管我!”

赵青点了点头,又凑过去在慧雅脸颊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出去了。

出了堂屋,赵青一边疾步而行,一边问丁小四:“说说付春恒那边的情形吧!”

丁小四脸上溅了些血迹,还没来得及擦掉,他急急把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付春恒为了救出被卖到建州东边山中皮家寨的周氏,带了丁小四和五十名弓手潜伏在皮家寨周围,伺机截住了周氏,说了内情,谁知周氏却故意大叫起来。

周氏的新丈夫皮广军听到周氏呼救,当即纠集了皮家寨的壮丁数百人,把付春恒、周氏及五十名弓手全围在了山中。

丁小四带着一个弓手在众人的掩护下好不容易才砍杀了出来。

赵青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对策。

到了大堂,他已经胸有成竹了,吩咐丁小五:“速去传唤江都监!”去年十二月江绣就提前调任建州任都监,为的就是今日赵青用兵方便。

丁小五出去之后,赵青又命人叫来叶瑾,询问道:“弓手队还余多少人?”

叶瑾忙道:“禀大人,弓手队尚余五百人!”

赵青吩咐道:“我这几日要离开建州城,你把这五百人按日夜排班,在州衙附近日夜巡逻。”

叶瑾答了声“是”,抬头看着赵青,道:“大人,放心吧,属下一定护得夫人周全!”他虽然老实实在,却有一种大智若愚的智慧。

赵青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你去安排吧!”他安排人保护自己的妻子,有什么错?

即使监察御史以此为理由弹劾他,他也不怕!

半个时辰后,建州都监江绣点齐五千精兵,追随知州赵青连夜往建州东部山中的皮家寨而去。

赵青早就研究过建州民性——建州人民风刁悍,只崇拜强者,只有够强,能够碾压他们,他们才会臣服。

所以赵青压根就没打算怀柔,他的打算就是用精兵悍将碾压皮家寨的悍民,杀鸡给猴看,震慑建州的刁民!


☆、第一百三十二章


慧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这才知道赵青的布置。

梳洗罢她坐在锦榻上想了一阵子,在心里把事情考虑周全,这才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

慧雅先是命丁小五叫了叶瑾进来,询问了一番州衙的安全状况,得知赵青安排了五百命弓手扈卫州衙之后,她便让月桂代她写了几个帖子,分别请了方娘子、方女医、叶瑾的新婚妻子郜氏和付春恒的母亲完颜氏到州衙内宅做客,随赵青来到建州的这些人中,只有刘秀中和许家英的家人未曾过来,倒是不用麻烦了。

安排好这些,慧雅另外又命丁小五传话,请秦书宇与方娘子的独子秦宝川在州衙书库帮着整理书籍,晚间也宿在书库,由州衙内宅的厨房送一天三顿饭外加一顿宵夜,以保护这个孩子,安秦书宇和方娘子的心。

慧雅又让李妈妈带着礼物去东偏院看那三位产婆和三位奶娘——她这两三日就要临产了,还是及早准备的好。

等诸事安排罢,慧雅有些疲累,却不肯躺在床上,便扶着肚子在屋子里慢慢散步。

没过多久,方氏姐妹、叶瑾的妻子和付春恒的母亲便过来了,慧雅勉力陪着她们聊天说话,到了晚间,便请这四位分别在州衙内宅后花园的梨花坞和听雨楼住了下来。

建州州衙官吏虽多,可是明确属于赵青阵营的并不多,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之中,慧雅觉得很是孤独,也觉得自己有保护好赵青这些亲信的家人的义务。

整整一日,慧雅虽然心急如焚,可是却依旧不紧不慢地陪着方氏等人,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成功地安抚了众女眷。

紧张不安的一夜过后,慧雅早早就起来了。

为了平静心绪,她命丫鬟们收拾了画笔、颜料和画纸,又让小厮搬了几盆奇花异草进来,试着用绘画来驱散内心的不安和急躁。

慧雅刚画好一幅空阁兰草,小梅便送了一个帖子进来:“禀夫人,曲娘子求见!”

思索片刻后,慧雅道:“请她进来吧!”

丫鬟掀开了锦帘,曲娘子进了堂屋,一眼便看到慧雅正坐在锦榻上作画。

慧雅见曲娘子进来,忙招了招手,道:“我身体沉重,就不起来迎接你了!”

曲娘子含笑行了个礼,道:“你我何必拘束俗礼?”

她莲步轻移走到锦榻边,在锦榻上坐了下来,静静看着慧雅作画。

曲仙姿在琴棋书画方面都堪称行家,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便发现慧雅作画技巧不足,但贵在有灵气,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花的神韵。

见慧雅很快便画好了一幅月下莲花,曲仙姿点头道:“好意境!”这幅月下莲花,虽然构图极为简单,但是那种清冷寂寥却保持节操之意,简直是呼之欲出。

慧雅闻言,开心地又拿了自己方才画的空阁兰草:“你看看这幅画吧!”

见曲娘子拿着画细细赏鉴,慧雅又有些害羞,道:“我没有系统学过画,就只是兴之所来,乱画而已。”

曲仙姿看完了画,抬眼看向慧雅,眼中带着钦佩之意:“虽然技巧不足,可是那一瞬间的画意却捕捉得很好!”

她微微一笑,指着画道:“窗子洞开,这丛兰草似在随风拂动,夫人心中是否颇不平静?”

慧雅被她说中了心事,略一沉吟,正要搪塞几句,那边玉桂已经在外通报道:“禀夫人,方娘子她们过来了!”

慧雅正好得了下台梯子,忙吩咐阿凤阿芬:“又有客人来了,快把这些家什都收起来吧!”

曲仙姿趁机道:“夫人,这两幅画能不能送给仙姿?”

慧雅见她眼中满是恳切,有些不忍心拒绝,便笑道:“我画着玩罢了,实在是不算什么。你若是不嫌弃的话,都拿去吧!”

闻言曲仙姿清水眼中溢满笑意,把两幅画拿在手中又看了一遍,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时候方娘子等人走了进来,曲仙姿把两幅图都卷好,交给了自己的丫鬟,然后便与方娘子她们寒暄起来。

曲仙姿的气质实在清新,举止落落大方,为人又甚有亲和力,方娘子等人和她相处得很好,没过多久曲仙姿便了解到知州赵青与都监江绣带了五千精兵出城剿匪去了,而城中尚有五百全副武装的弓手扈卫着州衙。

略坐了半个多时辰,曲仙姿便起身告辞了,临行前珍而重之地带走了慧雅画的《空阁兰草》和《月下莲花》。

慧雅见她这样珍爱,心中颇有班门弄斧之感,怪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又特特补送了一盒十二支赤金镶宝石四季花簪给曲仙姿:“曲娘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戴着玩吧!”

曲仙姿见慧雅如此可爱,只得笑纳了。

回到翁府,曲仙姿让丫鬟把那两幅画和那盒四季花簪先带去内宅,自己直奔书房见翁同和去了。

翁同和书房院子在翁府西边的角落里,被几株百年老榕环抱着,幽静得很。

守门的小厮见是夫人,便没有阻拦。

曲仙姿分花拂柳,穿了好几重门,终于进了一个四面透风的花厅。

翁同和正在与一个白衣书生下棋,见曲仙姿进来,却抬眼看向对面的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抬眼看了曲仙姿一眼,道:“说吧!”

曲仙姿态度恭谨地把赵青江绣剿匪和州衙的防守这些情况说了。

白衣书生手中拈了一粒棋子,半天没有落下。

他原本是想调虎离山,把赵青调离建州城,然后劫了州衙,带了慧雅远走高飞,不再理穆远池那些俗务的,没想到赵青走便走了,却还做了这么周密的布置,把他的安排全都打乱了。

这些事情他其实早就得到了情报,之所以派曲仙姿过去,只不过想看看慧雅的情形罢了。

白衣书生放下那枚棋子,看了曲仙姿一眼,似笑非笑道:“听说你得了两幅画?”

曲仙姿笑容微滞,顿了顿,这才恭谨道:“禀公子,奴从孙娘子那里讨得两幅画,孙娘子又送了奴一盒四季花簪。”

白衣书生黑泠泠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曲仙姿,嘴角微挑,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曲仙姿被他看得浑身直冒冷汗,只得道:“公子,奴这就命人去取!”

那两幅画和那盒四季花簪很快被送了过来。

曲仙姿面无表情把那两幅画分别铺在了书案上,用玉石镇纸压住,又把那盒四季花簪放在了一旁,这才请白衣书生过来赏鉴。

白衣书生先去看左边的那幅《空阁兰草》,又去看那幅《月下莲花》。

两幅画的构图都极为简单,可是画中流露出的冷清寂寥和坚贞自守却扑面而来,令人心灵瞬间受到触动,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己最寂寞、最冷清的记忆。

白衣书生看罢画,立在那里良久,然后把两幅画一一卷好,解下腰间丝绦绑了。

曲仙姿:“……”

翁同和却比曲仙姿更了解元靖。

他走上前,悄悄握住妻子的手攥了攥,没有说话。

曲仙姿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垂下了眼帘。

元靖又拿起那个描金花卉小盒打开,见黑丝绒衬里上并排嵌着十二支赤金镶宝石四季花簪,很是精致巧妙。

他刚想拿起一支看一看,下意识地往一旁看了一眼,发现曲仙姿眼神中带着一丝谴责,不由一哂,道:“算了,画归我,首饰归你。”

曲仙姿屈膝行礼:“谢公子!”

过了一会儿,元靖涩声问道:“她的身孕……”

曲仙姿忙道:“禀公子,孙娘子大约就在这两日临盆。”

元靖没有说话。

赵青与江绣率领五千精兵,连夜赶到了建州东部山中的皮家寨,把皮家寨团团围住。

皮家寨全寨皆姓皮,成年男丁有七百多人,仗着人多势众犯下诸多恶行,附近村寨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皮家寨围困付春恒等人的乡民没料到新任知州能调来这么多人马,而且来得这么快,一时乱成一团。

赵青与江绣指挥着士兵发起进攻,与包围圈内的付春恒等人遥相呼应,很快便冲散了皮家寨乡民,最后除了改嫁到皮家寨的周氏之外,还擒获首恶三十六人,搜获钢叉、挑刀、竹篙枪、斩马刀、镰刀、铁钩、火药、火绳、火绒等不计其数。

闪电战结束之后,赵青当即在皮家寨设立公堂进行审讯,最后首恶三十六人全部押解到建州城,而那些盲从者,一概免于株连,准许他们改过自新,不咎既往。

至于周氏则带回建州再审。

忙完这些,因为心里担忧慧雅,赵青吩咐江锦集齐人马,浩浩荡荡往建州城而去。

晚间慧雅自己洗了个澡。

她这些日子被赵青伺候惯了,自己一个人洗澡未免有些孤独。

洗罢澡月莲和玉桂侍候着慧雅穿上单薄的白绸绣花寝衣,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了出来。

慧雅有些无聊,便坐在卧室妆台镜前梳理长发。

她的长发又顺又滑,瀑布似的披散下去,愈发衬得一张雪白粉嫩的脸小小的。

卧室里红烛高烧,很是明亮。

放置在妆台上的琉璃花樽里,一大簇雪白的月季花正缓缓地释放出芬芳的气息,屋子里暗香水一般流动。

卧室里静谧极了,偶尔响起烛花炸开的“噼啪”声。

慧雅正百无聊赖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这是皂靴踏在砖地上特有的声音!

她的心脏剧跳一下,立即站起身来。

慧雅觉着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卧室门上的珠帘,想要说话,可是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慧雅觉得大腿根那里似乎有液体流了出来,她竭力扶住妆台,大声道:“快叫人进来!好像羊水破了!”

月莲和玉桂忙扶住了她,海棠向外跑了出去:“快来人啊!”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赵青的声音:“快去叫产婆过来!”

又道:“把方女医、李妈妈和梁妈妈也叫过来!”

随着外面小梅等人的答应声,卧室的珠帘很快被人撩开,满身风尘的赵青大步冲了进来,一把抱起穿着白绸寝衣长发披散的慧雅,疾步向软榻边走去。

赵青帮慧雅躺舒服,又盖上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剧跳的心脏稳了稳,这才一连声地问:“慧雅,肚子疼不疼?”

慧雅觉得怪怪的,好像是肚子往下坠着疼。

赵青心急如焚,恨不得代慧雅受了此罪,俯身在慧雅额上吻了一下,软语抚慰道:“慧雅,别怕,有我呢!”

慧雅直觉一阵剧痛袭来,立即发出一声尖叫,赵青颤抖着握住了她的手。

正在这时,李妈妈梁妈妈带着三个产婆赶了过来,方女医等人也过来了。

产婆上前忙碌,李妈妈看了赵青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忙看向慧雅:“夫人,大人他……”

慧雅竭力看了赵青一眼,见他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可是眼中满是红丝,便吃力道:“阿青,你出去休息一下!”

赵青不肯出去。

慧雅有些急,便道:“阿青,出去啊!”

赵青见她生气,只得踟蹰着退了出去。

在堂屋锦榻上坐下之后,赵青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一口都没喝就放在了一边,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听着卧室的动静。

李妈妈出来换水,发现赵青看着面无表情,可是放在腿上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心中不由感叹,忙道:“大人,产婆说没事,您别担心!”

赵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直到了凌晨寅时,临时充作产房的卧室里终于传出了“呱呱”一声儿啼。

李妈妈兴奋极了,探头出来道:“大人,是位小公子!”

赵青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脚步虚浮进了卧室。

见产婆正在和梁妈妈一起给新生儿洗澡,他便挤到了床边看着慧雅。

慧雅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额头上满是汗。

见赵青过来,她疲惫地笑了笑:“阿青,我刚才看了,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眼睛只有一条线,鼻子大大的,丑死了……”

她一脸疑惑,道:“阿青,你生得那么俊,我也是个美人,为何我们的孩子这么丑?”

李妈妈、方女医和产婆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产婆笑道:“夫人,小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赵青笑了笑,拿了一方汗巾子拭去了慧雅额头的汗,俯身在慧雅唇上吻了吻,然后趴在那里不动了。

慧雅去推他,这才发现赵青居然睡着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番紧张的忙乱之后,初生的小宝宝被产婆颜妈妈喂了一点点温开水,裹在襁褓里躺在慧雅内侧睡着了。

赵青起身在浴间冲了凉水澡,穿了衣服出来,坐在床边看着李妈妈喂慧雅喝鸡汤——他原本想自己喂来着,可是被李妈妈给挤了出来。

慧雅喝了整整一碗鸡汤,有些昏昏欲睡。

李妈妈见状,忙招呼着众人退了下去。

她笑嘻嘻行了个礼,先恭喜了赵青和慧雅,这才道:“大人,夫人,我带着产婆和奶娘就候在西暗间内,月莲和玉桂在堂屋里守夜。”

说吧,她这才退了下去。

慧雅闭着眼睛轻轻道:“阿青,快睡吧!”

赵青轻轻答应了一声,俯身凑过去看在床里侧熟睡的小宝宝。

宝宝果真如同慧雅所说,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好似睁不开一般。

可是在赵青看来,孩子和他真的生得好像,单眼皮很像他,鼻子像他,尖下巴也像他……

看着这个孩子,赵青心脏刺刺麻麻的,鼻子酸酸的,很想流泪——这个孩子,是他和慧雅共同的血脉啊!

他放下帘帐,在慧雅外侧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了下去。

上房后面便是后花园的大湖,湖里青蛙呱呱的叫声时时传来,房内放置的白月季花散发着芬芳的香气,在蛙鸣、花香和已经睡熟的慧雅散发暖暖的香气之中,赵青依偎着慧雅,很快便睡着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慧雅醒来之后,内宅侍候的人便都忙碌了起来。

因为慧雅一直记得当年在朱府,因为王氏对贵哥照管不周,以致贵哥多次遇险,所以她提前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李妈妈带着一个产婆和小梅照管她的月子饭食,梁妈妈带着另外两个产婆、三个奶娘及月莲和玉桂照顾新生的小公子,余下海棠带着阿芬和阿凤伺候慧雅自己。

因为慧雅的妥当安排,虽然她生产之后一时下不了床,可是内宅之中倒是凡事妥当。

赵青洗漱罢出来,见慧雅在抱着宝宝让孩子试着吃奶,便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奇妙无比——这么小的一个玩意儿,眼睛还没张开,居然就知道吸奶了?

慧雅被他看得有些害羞,又因为李妈妈、产婆、奶娘和丫鬟都在,便红着脸道:“阿青,你还不出去忙公务?”其实她还没有奶水,可是产婆说这样有利于分泌乳汁。

赵青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忘情了,红着脸起身出去了。

见知州大人离去了,李妈妈这才笑着为赵青解围道:“大人年轻,还不满二十岁呢,好奇心强一些也正常!”

产婆和奶娘纷纷笑了——她们是穆远洋派过来的亲信,还有什么是她们不知道的?

这三位产婆和三位奶娘中,隐隐以其中一位颜姓产婆为首,人都称她颜妈妈。

颜妈妈矜持地笑着道:“大人年纪虽轻,能力却强,实在是国之栋梁!”

李妈妈也笑了,众人也都笑了。

慧雅抱着小宝宝细看,却把这些人的话都听了满满的,心道:这位颜妈妈原本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如今看来,怕是颇有些体面。

赵青到了前面,先命叶瑾继续带着那五百弓手全副武装在州衙大堂前埋伏,又与秦书宇去审问温同子之妻周氏,询问她和温同子所出一儿一女的下落。

他自从做了父亲,这才体会到儿女对于父母的重要性,因为怕温同子那一儿一女出事,这才放下皮家寨那一众人犯,先来审问周氏。

谁知周氏顽固异常,赵青明明已经让人调查清楚,是她的父亲周世龙把她卖到皮家寨的,可是周氏一口咬定是她的公婆把她与儿女卖了,与自家爹娘无关。

秦书宇苦口婆心劝了她几句,谁知周氏跟一块顽石似的,索性连话都不肯说了。

见周氏如此,赵青便命人把她关押起来,先提审她的父亲周世龙。

周世龙更是悍顽,口若悬河跪在堂中,滔滔不绝,说女婿温同子的爹娘卖了他的女儿周氏、外孙子和外孙女,而女婿温同子则在争执中殴打岳母致死云云,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他自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全天下都是迫害他的人,而他则是独一无二的那朵白莲花。

赵青懒得听他废话,便命人开打。

这边周世龙挨着打,外面周氏宗族的人却纠结了四五百人,口口声声说知州赵大人收受温家贿赂,反殴打原告,鼓动了无数暴民试图冲入州衙。

赵青早有准备,当下便命叶瑾带着弓手队的人候在那里,瓮中捉鳖,把这些暴民全都擒住,捆住四肢绑在了大堂前的空地上。

一时之间大堂前面热闹非凡。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这么几百个人被捆住四肢扔在太阳地里,不多时便饥渴难耐,却只能竭力忍耐。

赵青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白日教的教徒,便命叶瑾带着弓手队的人看守这这些人,预备到傍晚再进行审理。

他又请江绣派副手带了五百兵马增援,然后自己回了书房,叫了书记许家英及从京城带来的两位师爷,一起研究自己新生麟儿的大名。

因为赵家这一代的名字都从“灬”偏旁,所以在许家英及两位师爷的建议下,赵青总共起了四个名字,分别是——赵熙、赵然、赵熹和赵煦。

赵青认真地把这四个名字工工整整在折子上写了,放在了袖中,带着丁小五回内宅去了。

虽然初为人母,可是因为侍候的人太多了,所以慧雅颇为悠闲。

赵青回去的时候,慧雅正在两个产婆的搀扶下在卧室内走动。

见赵青进来,慧雅嫣然一笑道:“阿青,你回来了!”

赵青见见她刚生产完就起身活动,不由呆住了,忙道:“慧雅,先去床上躺着吧!”

慧雅慢慢移动着,笑着道:“我生产得还算顺利,试着走几步对身子的恢复有好处!”

赵青不信,凤眼眼波流转,看向在一边指挥着搀扶慧雅那两个产婆的颜妈妈。

颜妈妈恭谨地行了个礼,道:“禀大人,世人其实误解了,产妇产后如果能走的话,还是先试着走一走更好一些。”

赵青:“……”

待慧雅用了月子饭,在床上歪了下来,赵青便拿出写好四个名字的折子,让慧雅选一个做宝宝的名字。

慧雅展开折子细细看了一番,又一一试着念了念,最后笑道:“不如把这四个名字呈给十二哥,让十二哥选一个吧,不然到时候他又不开心了!”穆远洋性格疏朗,却对于宝宝的名字极为执着,单在慧雅面前就提了好几次,声称赵青与慧雅的第一个孩子一定得由他起名字。

赵青有些看不起穆远洋的文化修养,不情不愿道:“他上次还告诉我,第一胎若是女孩子,就起名叫‘赵心心’……”言下之意是嫌弃穆远洋起名俗气。

慧雅眯着眼睛笑:“他起的名字你若是不满,你自可和十二哥讨价还价,他又不会生气。”

赵青想了想,觉得言之有理,便把此事安排了下去。

宝宝吃罢奶,又排出了无数色泽奇怪的胎便。

作为新任人父,赵青一时还接受不了新手奶爸这个角色,恶心得很,当即命人把宝宝兜了出去,让产婆奶妈们去照料宝宝。

慧雅见他如此,也知按照赵青的年纪,他已经表现得足够成熟了,便由着他去了。

小夫妻俩便安安稳稳睡起了午觉。

香甜的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赵青刚刚睡醒,脑子尚有些眩晕,把脸压在了慧雅丰满了许多的胸前磨蹭着,觉得有趣极了。

慧雅轻轻揪着他那又黑又软的长发,轻笑出声。

正在这时,小五在外面禀报:“禀大人,有人招认了温同子与周氏的儿女的下落,秦通判来向您请示,现在正候在仪门外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赵青又在慧雅怀中磨蹭了几下,这才起来。

慧雅见他长发披散,身上月白的交领中衣松松垮垮,露出了锁骨,慵懒而性感,不由抿嘴笑了。

赵青出去之后,慧雅让颜妈妈和奶娘把宝宝抱了进来,她其实有些涨奶了,但是赵青在这里,她又不好意思吭声。

宝宝吃完奶又睡了。

慧雅此时精神尚好,便叫了李妈妈、梁妈妈和月莲进来,商议给产婆、奶娘和府内内外人等的赏赐。

其实宝宝出生时赵青已经赏过了,但是那毕竟只赏了产婆,慧雅觉得这次她生产得如此顺利,还是得好好赏赐一下身边这些人。

李妈妈知道这些事情梁妈妈比自己更在行,因此并不主动出头,只是在梁妈妈说的时候偶尔补充一两句。

商议完毕,慧雅心中有了决断,便让梁妈妈、李妈妈和月莲去拟赏赐单子。

到了晚上,月莲把拟好的单子拿来给慧雅看。

慧雅看了看,觉得很是妥当,却又命海棠拿了笔进来,她在李妈妈、梁妈妈、三位产婆、三位奶娘和身边这些近身侍候的丫鬟名下又各加了十两银子。

她本来就不小气,这次事关她的孩子,慧雅更是大方得很。

赵青带着丁小五大步而行,到了仪门外,与一直候着的秦通判汇合,两人边走边说往前方州衙大堂而去。

秦通判道:“大人,是周家营的两个少年交代的,他们是周世龙的侄子,说温同子与周氏的一儿一女都被外祖父周世龙敬献给了拜日教,如今在建州城西郊拜日教的经堂,做了护堂童子护堂童女!”

赵青疾步而行,口中却道:“消息确切么?”

秦通判竭力跟上赵青的步伐,道:“大人,下官是分别审讯这两人的,结论是一样的,应该不假!”

眼看着快到前面夹道了,赵青停住脚步,又问了一句:“秦大人,你审讯的结果有没有泄露出去?”

秦通判当即摇头道:“下官就怕贼人得知消息,因此一直是秘密审判,除了咱们从东京带来的人,这边的人我一概不用。”

赵青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腿向前走去。

到了大堂,赵青叫了叶瑾过来,让他点齐五百弓手,跟着秦通判前往建州城西郊拜日教的经堂,以解救温同子那一儿一女为理由,搜索经堂。

向导是早就寻好的,是江绣军中的建州当地士兵。

叶瑾和秦通判一起布置的时候,赵青命丁小四前往翁府去请建州同知翁同和。

丁小四离开之后,赵青叫了丁小五进来,吩咐道:“你去内宅和夫人说一声,让李妈妈备了几样精致酒菜送到前面书房来,我要招待翁大人。”

丁小五答应了一声,径直往内宅而去。

这时候付春恒过来了:“大人,周家营那些刁民如何处理?还都绑在大堂东边的空院子里么?”

赵青放松地坐在紫檀雕花交椅上,闻言淡淡道:“如果不肯交代的话,还扔在那里吧!”

付春恒笑嘻嘻做了个捂鼻子的动作:“那个地方如今味道可不好闻啊!”

赵青嘴角挑了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给那些人机会了,如今江绣的副手李兆丰带着士兵守在那里,如果有愿意交代的,只要说一声便被士兵押了出来,由许家英带了两位师爷审讯。

翁同和从州衙探得消息之后,在夜色中出了州衙,带着小厮往不远处的翁府而去。

他家距离州衙只有几步远,根本用不着骑马。

他刚走到大门口,便发现自家管家与知州赵青的管家丁小四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旁边还立着几个军汉。

翁同和微一踌躇,谁知丁小四眼睛好得很,光线那么暗,却依旧一眼便看见他了。

丁小四笑嘻嘻迎上来行了个礼道:“翁大人,小的可等到您了,我家大人有急事寻翁大人,让我一见大人就赶紧请您往州衙而去!”

翁同和含笑道:“麻烦丁管家了!”

他脸上故意现出踌躇之意,然后道:“且容鄙人去内宅和贱内交代一声!”

丁小四的任务就是至少得拖住翁同和,尽量不让他有与人交流的机会。

他笑嘻嘻地行了个礼,道:“翁大人,您别让小的为难了!”

翁同和冷笑一声,转身吩咐自家管家:“你过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丁小四立即凑了过去,作势要听。

翁同和见他如此无赖,不由有些恼怒,便不说话,看着丁小四。

丁小四笑嘻嘻看着他,就是不肯离开。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丁小四见带来的士兵向他做了个手势,这才含笑道:“翁大人,小的方才实在冒昧,得罪了!您请自便,小的在这里等着您!”

翁同和情知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脸上含笑心中骂娘,拱了拱手,带着小厮进了府门。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着建州城。

秦通判命人押了那两个秘密关押的周姓少年过来,骑着马随着付春恒等人出了州衙,一行人浩浩荡荡疾驰出城而去。

慧雅听说赵青要在外面书房招待同知翁同和,便吩咐李妈妈做了几样精致小菜,备了一坛茉莉酒和一坛薄荷酒,交给小厮送了过去。

这天晚上,翁同和还是被丁小四给请了过来。

赵青请了州衙的几位属官做陪客,与翁同和吃了一晚上酒,直到深夜子时,众官员这才散了。

翁同和去书房院子见元靖。

守在院门外的小厮见是翁同和,便没有阻拦。

翁同和在书房里没有找到元靖,便去了后院。

后院莲花池种满了莲花。

月光之下,微风拂来,荷叶翩翩,波光摇动,煞是静美。

元靖正坐在院子的池塘前,对着一塘莲叶自斟自饮。

翁同和忍住气问了一句:“公子,建州城西郊我神教的经堂……”

“大约已被人连底端了。”元靖端起一盏酒,仰首一饮而尽。

翁同和大脑空白了片刻,这才道:“这是……是太师的心血啊!”

元靖冷笑一声:“哦,太师的心血么?那他寻那么多护堂童子童女做什么?还给那些孩子喂那么多的药,究竟是何用途?”

翁同和脸色苍白,闭口不言。

太师是他的恩师,如今已经仙逝,他真是无话可说——太师事事完美,惟有色之一道上有些贪了,神教收集无数童男童女,日日以加了春【药的特殊药物喂之——这种药物能令这些童子童女肌肤雪白嘴唇嫣红,而且肌肤极易受伤,稍微一碰便变得青紫甚至出血——待养成之后就送往京城供太师取乐,此事已成惯例。

谁知太师居然中风,很快又猝然死去。

不过太师虽然仙逝,神教发展得颇为顺畅的鄂州、建州和沧州,还是按照惯例准备这些药养的童子童女。

只是如今毛家的当家人换成了已经过继给晋州元氏的元靖,元靖事事与太师不同,他们这些部属不免都有些茫然失措。

元靖不再说话,拿起酒壶自家倒了一盏酒,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翁同和辩解道:“神教那边不归我管。不管是建州的经堂,还是鄂州和沧州的经堂,都由太师亲自委派了圣之父主管。”

元靖淡淡道:“那你就更不该干涉了。”

翁同和:“……”虽然太师把毛氏一系的势力大部分都交给了穆远池,可您作为太师的亲人,说这样的话合适么?

赵青有些酒意,怕浑身酒气回去熏了慧雅和宝宝,便命丁小五回内宅给他取了换洗衣物。

他在外面书房的内室里冲了澡,大肆冲洗了一番,这才换了洁净衣物往内宅而去。

第二天傍晚,赵青正要带着从人回内宅用晚饭,秦通判与叶瑾匆匆跑了过来。

秦通判剑眉紧蹙,嘴唇紧紧抿着,似是愤怒之极。

叶瑾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们一起向赵青行了个礼。

叶瑾道:“大人,请随我等去看看吧!”

赵青见他和秦通判神情有异,眼神中有压抑不住的愤怒,便起身随着他们去了弓手队

弓手队所住院子正房内的大通铺上,二十多个身穿白衣白裤或者白裙的男童女童呆呆地坐在上面,一见赵青等人进来,便都抬眼去看。

叶瑾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大人,您看他们的肌肤、眼睛和嘴唇!”

赵青凝神看去,发现这些孩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肌肤洁白细腻,有好几个白到将近透明的地步;眼珠子比一般人要大得多,要黑得多;嘴唇嫣红,红得近似怪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叶瑾:“哪个是温同子与周氏的儿女?”

叶瑾凑近细细看了一遍,从里面挑出了两个不那么异常的孩子出来,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都生得玉雪可爱,肌肤、眼睛和嘴唇虽也异常,却没那些孩子明显。

秦通判道:“大人,温家姐弟被送进经堂的时间不长,才两个多月,因此受到的毒害不深。”

饶是赵青一向胆大,可是他如今已是一个父亲,哪里敢再看这些孩子?

他转身出了屋子,吩咐紧跟着他的丁小五:“快去请方女医过来!”

又吩咐丁小四:“给十二哥发千里加急,让他派太医院名医来建州!”

此时天色渐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

赵青看着雨中的松柏树,低声问秦通判:“拜日教在建州的首脑捉到没有?”

秦通判躬身施了个礼,道:“大人,已经逮捕了。拜日教在建州的首脑名叫白恩克,被信徒称为圣之父。”

赵青轻轻道:“你去安排一下,我亲自审讯这位圣之父白恩克!”

酷刑用遍,这位拜日教的圣之父白恩克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交代。

赵青也不着急,当下便命衙役拽了两条狼狗进来,又命人脱了白恩克的衣服,在他的隐秘部位上仔仔细细刷上了特制的药物。

看衙役做完这些张智,赵青沉声问白恩克:“还招么?”

白恩克虽然被剥得光溜溜的,却依旧是一派清风明月的模样,高贵之极。

赵青淡淡道:“这两条狼狗,都还饿着,而且都被喂了春‘药!”

他看向白恩克:“你不是很善于喂人吃春0药么?”

白恩克觑了那两条狼狗一眼,见它们虽然被衙役用铁链子紧紧锁着,却依旧咆哮着,跳跃着试图前扑。

他一阵腿软,却依旧坚持道:“鄙人不知赵大人说的是什么!”

赵青笑了笑,摆了摆手,起身出去了。

他一出去,一个衙役便放松了拴着狼狗的锁链。

那狼狗早闻到了白恩克身上的气味,当即向白恩克扑了过去。

白恩克惨叫着嚎叫着在地下翻滚着,声嘶力竭道:“大人,我招!我全招!我全招啊!”

原来他们所谓的神教便是元天教,又称奉天教或者拜日教,在南方以鄂州和建州为中心,在北方以沧州为中心,规模都很大,信男信女无数,都很狂热。

天元教的创立者便是先毛太师。

他建立天元教,用一套完整的教义来给人洗脑,一则骗取信徒入教奉献大量财物,二则骗取信徒奉献的童男童女,从中选择出清秀美丽的,用药物加春药饲养,使这些童男童女肌肤雪白眼睛乌黑嘴唇嫣红,然后送往东京供毛太师淫乐。

只是这些童男童女的身体经药物浸透,肌肤薄脆,骨头易断,往往禁不起毛太师的肆虐,一般都会很快死去……

晚间翁同和从州衙出来,惊弓之鸟一般慌慌张张跑回家里。

他是朝廷命官,赵青在未曾掌握证据之前不会逮捕他,可是翁同和已经嗅到了不利于己的空气。

翁同和的新婚妻子曲娘子笑脸相迎,柔声抚慰了他一阵子,又亲自端了一盏茶奉给了翁同和。

刚喝了一口茶,翁同和就觉得不对,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茶盏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曲娘子换了骑装,带了两个贴身丫鬟出了内院,与候在仪门的元靖及阿北阿南会合。

待船距离建州已远时,曲娘子这才问元靖:“公子,您这是何意?”

元靖没有说话。

曲娘子低头道:“拜日教虽然被端了,可太师伏下的暗桩甚多,大部分都交给了穆远池,公子你……唉……”

连夜审完白恩克,赵青与江绣见面,一边千里加急向前往鄂州和沧州的钦差通报,一边派付春恒也叶瑾率领弓手队搜捕牵涉进拜日教一案的官吏,一边布置大军搜捕全建州,整个建州处于赵青严密的控制之下。

赵青和江锦足足用了一个多月工夫,这才把拜日教信徒一网打尽,尽数关在建州城中,以便审讯及教化。

等赵青彻底解决了拜日教一案,已经是三个月后了,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不知不觉来到了人间。

只是建州靠南,雨水颇多,一立秋便开始下雨,细雨绵绵,空气似乎都是潮湿的。

处理完案件,虽然后续还有很多事情,可是赵青依旧轻松了许多。

赵青回去的时候,宝宝正醒着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偶啃来啃去。

慧雅坐在一边逗他。

房内房外侍候的产婆、奶娘和丫鬟人数随多,却都极为规矩,一丝杂音都没有。

赵青先进浴间大肆涤荡了一番,这才出来看慧雅和宝宝。

侍候的人忙都退了出去,在外面廊下候着。

慧雅见赵青过来了,就把宝宝抱了起来让赵青看。

宝宝如今已满百天,生得又白又胖又健壮,分外玉雪可爱,五官很像赵青,精致得很,可是大致的轮廓看上去又像慧雅

宝宝一被母亲抱在怀里,脑袋就钻来钻去,小嘴巴顺着奶香贴到了慧雅胸前,很快就把顶端那一块给濡湿了。

赵青见宝宝如此贪吃,凑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胖脸,轻轻拧一下他的胖腿,逗弄着他。

最后他把宝宝给惹急了,宝宝挥舞着双手,啪的一声在赵青俊俏的脸上打了一下,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赵青:“……”挨打的是老子我啊,你小子哭什么?

慧雅笑得止不住,解开罗衫,喂宝宝吃起奶来。

赵青凤眼微眯,一瞬不瞬盯着慧雅喂奶。

宝宝吃饱之后,撅着屁屁睡着了。

慧雅把宝宝放好,这才问赵青:“拜日教那个案子结束了?”

赵青点了点头,声音中有些沉重:“建州一共有三万余人涉案,判刑的有二百七十六人……”

慧雅想了想,又道:“那个周氏醒悟没有?”

赵青冷笑了一声道:“此等愚妇,见了自己一对儿女成了那个模样,反倒口口声声说圣之父已经要接引她的儿女成仙了,作为母亲,她也成仙在望了!”

慧雅蹙眉道:“周氏那两个孩子呢?”

赵青道:“我命他们的父亲温同子带他们回去善加教养。”

慧雅依偎进赵青怀中:“阿青,现在建州形势如何?”

赵青轻轻抚摸着慧雅,低声道:“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接下来,他要应对穆远池的大肆反扑了。

慧雅身子一凛,紧紧贴着赵青道:“阿青,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宝宝……”

赵青“嗯”了一声,抱住了慧雅。

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妻儿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似乎敲打在人的心上,给人带来类似心脏按摩的一种享受。

慧雅侧身躺在床上,手探到薄薄的锦被下,轻轻抚摸着宝宝肉乎乎软绵绵的背部,发现有汗,忙又把锦被往下拉了些,继续抚摸宝宝。

宝宝因为太肥了,浑身都是肉,摸着舒服得很。

赵青躺在床的外侧,看着慧雅照顾宝宝。

见宝宝确实睡熟了,他这才开口道:“让颜妈妈把赵然抱走看着睡吧!”他这段时间太忙,又有了赵然,和慧雅在一起,似乎一直都没有尽过兴。

前些日子,陛下正式赐名,宝宝的大名定为“赵然”。穆远洋还在私下的信中说了,其余那三个名字,将来用来给赵然下面的孩子命名。

慧雅原本正在轻轻地摸宝宝的脸,闻言回头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煞是妩媚,看得赵青心中一热。

赵青往里移了移,抱住了慧雅。

慧雅轻笑一声,道:“也不用特地让颜妈妈把阿然抱走,我刚让人重新布置过后花园的梨花坞。干脆你我现在去梨花坞歇息半日,让颜妈妈带了奶娘进来照管孩子,你看怎么样?”

赵青觉得慧雅说得很有道理,便自己先起身穿衣,又吩咐人在后花园的梨花坞安排好沐浴的热水和沏茶的茶炉等物,这才进房去看慧雅。

慧雅正坐在妆台前由海棠玉桂她们侍候着梳妆呢。

见她梳妆,赵青不由一哂:用得着么?反正等一会儿……

想了一会儿,他自己的脸有些红,便拿了一本书去堂屋罗汉床上歪着,一边看书一边等慧雅。

慧雅梳罢妆,又安排了颜妈妈、奶妈和丫鬟们照看赵然,这才去寻赵青。

片刻后,赵青与慧雅一个侍候的人也不带,共打一把彩绘花草油纸伞,往后花园梨花坞而去。

此时细雨霏霏,远处的假山楼阁林木,近处的游廊湖面花草,全都沐浴在细雨之中,令人如在画中。

后花园的湖面上挤挤挨挨全是青绿的莲叶,间或有一两朵迟开的莲花探出水面。

慧雅看了,觉得满眼都是绿意,心情舒畅极了。

赵青与慧雅走在曲折婉蜒的水廊上,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对面岸上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粉墙黑瓦,小巧秀丽,便是梨花坞了。

赵青推开虚掩的大门,与慧雅一起进了梨花坞。

梨花坞院内地上铺的全是小青石,小青石被雨水打湿了,光溜溜的,赵青怕慧雅滑倒,便左手打伞,右手揽住了慧雅的腰肢。

梨花坞的屋子刚刚收拾过,铺设得既清雅又舒适。

慧雅与赵青进了屋子。

这三间屋子是打通的,其间只用屏风隔开。

慧雅走了半天,有些累了,一进去便在屋子内的沉香木雕花罗汉床上躺了下来。

罗汉床上铺设着天青色锦褥和靠枕,极是柔软舒适。

赵青见她躺下,便也走了过去,挨着她也躺了下来。

慧雅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

在外面时雨似乎不算大,可是如今躺在屋内,却觉得雨势似乎大了不少,雨滴打在瓦片上、芭蕉叶上、翠竹上,发出密集的“滴滴答答”声,令慧雅顿时有些昏昏欲睡了。

她刚把眼睛闭上,朦胧间交领被拉开了,接着胸前便被赵青含住了……

想到整个后花园只有自己和慧雅,赵青今日便有些放纵,狂风暴雨一般,把慧雅弄得鬓乱钗横眼湿脸红……

几度风雨之后,夫妻俩依偎着睡了。

傍晚的时候赵青和慧雅醒了。

两人又一起去了浴间,整整洗了半个时辰的澡。

待赵青慧雅夫妻出了梨花坞,雨已经停了,夫妻俩便手牵着手一起走在曲折婉蜒的水廊上,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慧雅想起建州的形势,便开口问赵青:“阿青,建州的治理你有何打算?”

赵青闻言停下了脚步,扶着潮湿的木质扶手看着前方的山石,过了一会儿方道:“建州民风非一朝一夕形成,想要改变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改变的,需用多年之功进行教化。”

“教化百姓,最适合的方式就是教育,而且是从最底层开展教育,发展儒学,宣扬陛下君威。如果乡民的孩子都可以读书,能凭借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如何还会冥顽不灵?”

慧雅闻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赵青:“阿青,你好厉害!”

赵青虽然觉得慧雅夸自己时诚意不够,却依旧笑纳了,抬手在慧雅发上抚了一下,含笑道:“我已经向朝廷请示了,从今年开始,建州城的税收连续三年不用上交国库,而是用来兴建学堂,聘请教习,争取做到每村都有公立学堂,都有经县学培训过的教习……”

赵青很少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慧雅渐渐便认真起来,凝视着赵青,倾听着他的见解。

说到了最后,赵青顿了顿,这才道:“至于我自己,其实我喜欢做的还是断案……”

慧雅笑了:“你就是在破案过程中,能得到很多乐趣,对吧?”

赵青凤眼中漾起笑意,道:“正是!”他很喜欢动脑子,觉得很有意思。

想了想,赵青又道:“十二哥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去大理寺任职,我拒绝了。因为我更喜欢的是破解案件的具体过程,而不是面对一堆堆的文书……”

“我知道,你喜欢探案!”慧雅仰首微笑着看着他,“我也是啊!”

赵青和慧雅说话的时候,没想到没过多久,建州城内真的发生了一个案件。

等绵延了多时的雨终于停了,已经进入八月,时近中秋了。

这日赵青休沐,他依旧是寅时就起来熬练身体。

待太阳升起,赵青见天色正好,他便让颜妈妈等人照管赵然,自己微服带着慧雅出去游玩——现在慧雅的奶水渐渐没了,基本都是奶娘在喂养赵然,慧雅出去一天两天倒也无碍。

为了喂养赵然,慧雅已经在内宅闷了好几个月了,他想好好带慧雅出去走走。

赵青头戴黑纱幞头,身穿月白圆领便袍,做翩翩书生书生打扮。

慧雅梳了桃心髻,只簪着一支碧玉簪,穿了件碧色扣身衫,系了条白纱压泥金边的裙子,做建州城常见的少妇妆扮,却自有一种清雅美丽的风韵。

赵青看了慧雅一眼,觉得慧雅比先前更美丽了——如果说生赵然前慧雅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的花,如今这朵栀子花已经开始盛放了,散发着馥郁的芬芳,展露着美丽的风姿。

两人只带了丁小五和小梅,从州衙的旁门出去,步行往大街上而去。

经过赵青的治理,建州城内如今治安好了许多,市面也算繁荣。

因为慧雅想吃海鲜,赵青便带着她去了城西的一个小巷。

这个小巷里种了不少梧桐树,因“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这句话,这个小巷便叫引凤巷。

引凤巷深处有一家海味居,专门做各种海鲜,听说味道极为鲜美,虽然引凤巷巷子幽深,海味居在建州城却颇有些名声,赵青曾经在办案时与江绣秦通判他们一起来过。

海味居大门前有两株颇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冠茂盛,虽近中秋,梧桐叶虽然不如夏季青翠,却还未曾枯黄落下,把海味居的院落遮得严严实实。

慧雅与赵青带着丁小五小梅进了海味居古朴的大门,进了一个整洁的院落。

院子里种了不少夹竹桃,还在开花,红的花白的花在碧绿枝叶的映衬下,色彩特别鲜明。

小二迎了出来,把赵青与慧雅迎了进去。

慧雅见店内很干净,便放心地点了一道姜丝炒蟹、一道青椒炒蛤蜊、一道韭黄炒海蛏,又点了一个烩乌龟蛋汤,又点了锅贴和蛤蜊芸豆面。

丁小五与小梅坐在旁边的桌子,慧雅让店小二照自己这边给他们也上一份。

赵青这次出来就是要带慧雅散心,因此慧雅胡乱点菜,他也不吭声,只是含笑看着慧雅。

慧雅点完菜,飞快地溜了赵青一眼,含笑问店小二:“你们店里有什么酒?”

店小二唱了个诺,道:“上好的金华酒、薄荷酒、茉莉酒本店全有,便宜的酒本店也有,譬如——”

他话还没说话,便被赵青打断了。

赵青含笑道:“不要酒,快点上菜吧!”

慧雅是一杯倒的酒量,可不敢让她饮酒。

他生得虽然俊俏,年纪也轻,可是偏有一种居上位者的贵气,令人不敢小觑,店小二当即笑眯眯答了声“好嘞”,出去报菜去了。

慧雅点的菜很快便开始上了,味道确实鲜美无匹。

因为要给赵然哺乳,慧雅已经好几个月清淡饮食了,因此便放开手脚大吃了一顿。

赵青则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斟了一盏茶递给了慧雅。

慧雅刚接过茶盏,外面就传来一声惊叫——“杀人了!杀人了”——吓得慧雅手中的茶盏差点落下去。

听声音就在海味居门前,很多爱看热闹的客人就涌了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赵青与慧雅相视一看,彼此意会。

慧雅便吩咐小梅和丁小五:“你们俩去外面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丁小五和小梅很快便回来了,低声把外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海味居对面是一户姓苗的人家,家中只有夫妻二人——苗先生和妻子袁氏,苗先生被同学章子英请到了府中教习儿子。未免苗先生担心妻子,章子英又指派了家中的老妈妈刘妈妈来陪伴袁氏。

谁知昨夜刘妈妈回了一趟家,今天过来一推开门,便发现自家主子章子英与袁氏一起被杀死在床上了。

赵青看了慧雅一眼,见慧雅眼睛亮晶晶的,便让丁小五结了账,四人一起出了海味居。

海味居对面小院门口,一个六七十岁的妈妈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口中不停地说:“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一个围观的人道:“刘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妈妈扬起脸:“我家公子和苗家娘子被人杀死在床上了……”

众人:“……”

其中有个爱管闲事的后生道:“你家公子姓章,怎么会睡在人家苗家袁娘子的床上?苗先生呢?”

正在这时,有人道:“州衙的秦通判带着衙役和仵作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两个衙役在前方喝道,硬生生把围观的人群分开了一条窄道,引着秦通判与着捕头及衙役仵作等人走了过来。

秦通判到了苗家门前,一抬眼便看到里立在一旁的赵青和慧雅夫妻俩,不由愣了愣。

赵青反应很快,他拉了拉慧雅,走出人群对秦通判拱了拱手,笑微微道:“秦大人,今日有暇,赵某带内子出来游玩呢,不想这么凑巧!”

秦通判闻言笑了,因知赵青对破案颇有兴趣,也不多话,直接道:“请!”

他作势请赵青与慧雅进了苗家。

那些衙役仵作书记早认出了赵青,见主官在此,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看起来也都一本正经。

赵青随着秦通判和仵作进了苗家堂屋门,慧雅不敢看尸体,便带着丁小五和小梅立在窗外。

慧雅打量着苗家的院子。

苗家一看就是贫寒之家,面南朝北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另有西厢房和东边的储藏室及灶屋,门窗家具都甚是破旧,不过院子里收拾得倒是颇为干净,磨得光溜溜的地砖上清扫得干干净净。

西厢房前种了两株硕果累累的石榴树,卧室窗外种着一丛丛浅紫的菊花,开得正好;灶屋前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已经发黄的梧桐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一进卧室,赵青便发现床上有两具尸体,一具男尸趴在床边,一具女尸蜷缩在床里。

男尸身上光溜溜的,一根丝也没有;女尸身上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抹胸,还只有颈上系的丝带还在,腰间绑的丝带似是被扯开的,右边被连根扯断。

赵青不肯碰触尸体,远远站在窗前看着。

秦通判却是一个事事亲为认真之极的人,随着仵作上前检验着。

仵作一边检验一边说着话:“禀大人,男尸脖颈是被类似砍刀的刀具一刀致命;据尸体的状况判断,被杀时间应在午夜前后……”

检验完男尸,他又去检验女尸:“……女尸被砍了三刀,致命处也在颈部,也是被类似砍刀的刀具的砍中……下‘体有房’事痕迹……据尸体的状况判断,被杀时间也应在午夜前后……”

仵作检验完毕,秦通判看了赵青一眼,低声请示道:“大人,带证人指认一下吧?”

赵青微微颔首。

刘妈妈浑身都软瘫了,是被两个衙役搀扶进来的。

她很快做出了指认:“这是我家公子啊,那个是苗家的袁娘子!”

说罢,她又放声大哭起来。

赵青与秦通判去了堂屋。这时慧雅也走了进来。

慧雅与赵青并排坐在方桌右侧,秦通判在方桌左侧坐了下来。

刘妈妈被衙役搀了出去,在地上跪了下来。

秦通判看了赵青一眼,开始询问刘妈妈:“你是章家仆人,为何来苗家?”

刘妈妈用衣袖抹了抹泪,这才慢慢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禀大人,我家公子先前喜爱游逛,整日在外耍乐,我家白娘子很是贤惠,督促我家公子闭门读书。我家公子自己难以静下心来,便请了县学同学苗琴心苗先生在陪着读书。我家公子为了能够时时请教苗先生,就请苗先生在家住着,命我日夜在苗家陪着苗家的袁娘子。”

秦通判略一沉吟,问道:“你既然陪着袁娘子,昨夜为何不在苗家?”

刘妈妈又抽泣了几声,这才道:“我……昨日傍晚,我做针线用的丝线少了两色,便和袁娘子说了一声,回府里拿去了,原说好今日早上回来的,谁知今日一进门,便……”

她又哭了起来。

赵青凤眼微眯紧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既然约好是早上回来,你为何到中午才赶过来?”

刘妈妈似是愣了愣,接着便又哭了起来,哭了几声之后才道:“禀大人,我……被小事给绊住了,结果来得晚了些……”

赵青没有说话,和慧雅交换了一个眼色。

慧雅自从进了堂屋便没有说话,此时她也看出了刘妈妈的异常。

正在这时候一个衙役进来道:“禀大人,家主苗琴心被带过来了!”

片刻后,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随着衙役进了堂屋。

他眉目甚是清秀,个子高高的,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匆匆行了个礼,便道:“大人,请允许苗某进去看看山荆……”

说着话,他的眼睛立刻红了。

赵青盯着他的脸,问了一句:“你昨晚在哪里?”

苗琴心低头想了想,道:“禀大人,苗某昨夜在章府外书房读书至深夜子时,用了些章家丫鬟送来的宵夜,洗漱罢便睡下了。”

慧雅凑到赵青耳畔,低声道:“深夜子时,丫鬟!”

赵青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身看向秦通判:“我和内子先回去了!”

秦通判起身送了赵青与慧雅出去。

出了堂屋,赵青低声嘱咐秦通判:“刘妈妈与苗琴心似有嫌疑,带回去再审!”

秦通判答了声“是”,恭送赵青慧雅出去。

回到州衙内宅之后,出于一种微妙心理,赵青与慧雅先不去看宝贝赵然,而是先去了梨花坞,在梨花坞的浴间用艾叶水大肆涤荡了一番,里里外外全换成了洁净衣物,小夫妻俩这才起身去看赵然。

赵然已经会翻身了,正在内宅上房堂屋的罗汉床上翻着玩,林奶娘坐在罗汉床边看着他,颜妈妈、于奶娘、玉莲和玉桂立在四周笑吟吟看着他玩。

见赵青慧雅回来,众人忙起身行礼,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在廊下候着。

慧雅抓住赵然的两条藕节似的胖腿,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俯身上上下下亲了好几口,又拿起赵然的小胖脚亲了几口。

赵然被母亲逗得“咯咯”直笑,拼命蹬着小胖腿,不让母亲亲自己的脚。

赵青看慧雅和赵然玩闹,不禁也笑了,走过去把赵然抱了起来,助他躲开了慧雅的魔掌。

赵然却贱兮兮的,母亲逗他的时候,他拼命蹬着腿,似乎不乐意;如今被父亲解救出来了,他却又拼命挥舞着小胖手,挣扎着要往母亲怀里去。

赵青被他气得笑了,抬手在他屁屁上轻拍了一下,道:“小白眼狼!”

赵然还不到五个月,还穿着开裆裤,露出了胖乎乎光溜溜的小屁屁,让人老是想拍拍他摸摸他。

慧雅见赵青拍赵然小屁屁,忙去解救儿子,把赵然从赵青怀里抢了过来,口中道:“赵然哟,母亲最爱你,别理臭爹爹了!”

抱了赵然过来之后,慧雅又笑嘻嘻在赵然屁股上啃了一口。

赵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小胖鱼似的在慧雅腿上摇头摆尾挣扎着。

一家三口正玩得开心,小梅进来禀报:“夫人,方娘子和方女医命人送了拜帖过来。”

慧雅闻言,忙道:“快请!”

当初她和方女医约好的,慧雅每个月给方女医二十两银子,让方女医留在建州,每月的初十、二十和三十过来为赵然看看脉象。今日初十,正是方女医过来给赵然看脉的日期。

赵青见有女客过来,起身凑过去摸了摸赵然的小胖腿,这才带着丁小五出去了。

没过几时,方女医和方娘子便来了。

方女医为赵然看脉,慧雅便坐在一侧与方娘子聊天。

作为母亲,慧雅和方娘子谈的最多的便是孩子了。

慧雅说着赵然的各种趣事,方娘子含笑倾听,间或给慧雅提一些建议,谈谈自己当年抚育儿子秦宝川的经历。

说着说着,慧雅和方娘子便说起了兰娘子。

兰娘子前段时间来信,说她丈夫江都监派人去京城接她和女儿了,她很快便也要来建州了——兰娘子在东京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唤作佳音,只比赵然小了半个月。

好友即将来到,慧雅自是开心得很,道:“到时候我摆下宴席,咱们几个人好好聚聚,给兰娘子接风洗尘!”

方娘子凑趣道:“江大人和兰娘子生得都很好,他们的女儿一定是个小美人;赵大人生得俊俏,孙娘子您也是大美人,令公子将来一定器宇非凡。你们两家其实可以……”

慧雅明白她说的是赵然和兰娘子的女儿佳音订娃娃亲的问题,不由笑了,想了想,道:“这种事情,还是得等孩子大了,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方娘子听慧雅这样说,当即扯开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很快方女医便为赵然看完了脉象,含笑道:“孙娘子不必挂心,令公子健壮得很呢!”

慧雅郑重谢了方女医,从奶娘手中接过赵然,又是亲又是抚摸的,“小亲亲”“小心心”叫个不停,把赵然折腾得“咯咯”直笑。

方娘子笑着取笑慧雅:“你看你,跟八辈子没见过孩子似的,真是肉麻!”

慧雅的脸贴着赵然的胖手臂,美滋滋道:“这可是我的亲骨肉哟!”她本来就喜欢孩子,自己的孩子当然更亲,因此对赵然简直是疼爱不够的模样。

赵青出了内宅,却也无处可去,索性看秦通判审案去了。

秦通判端坐在书案之后,堂下跪着一个年纪小小的丫鬟,正在供述着:“……昨夜我家娘子有些饥饿,便让小厨房做了几样酒菜,偶尔间想起苗先生在外面书房读书,便吩咐我去给苗先生送了几样酒菜过去。”

见赵青进来,秦通判与堂上的书记、师爷等人忙起身迎接。

赵青摆了摆手,在秦通判一旁坐了下来。

秦通判低声道:“禀大人,下官刚才把刘妈妈和苗琴心又审了一遍,供述都未变化,下官令人把刘妈妈和苗琴心分别关押了起来。在下面跪的正是死者章文昌娘子的贴身丫鬟琴韵。”

赵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丫鬟,开口道:“你是何时送的宵夜?和谁一起去的?何时离开的?”

丫鬟想都不想,直接道:“禀大人,子时初刻送的宵夜;奴自己去的;离开之后回了内宅,正是子时二刻。”

赵青不由笑了,看向秦通判。

秦通判也笑了。这个叫琴韵的小丫鬟实在是招供得太顺溜、也太快了!

小丫鬟琴韵被带下去之后,赵青道:“秦大人有何打算?”

秦通判想了想,道:“下官预备三审刘妈妈!”

赵青微微一笑道:“除了问她章文昌是如何处心积虑勾搭上苗琴心的妻子袁娘子,还得问除了章文昌,还有谁觊觎袁娘子!”

秦通判笑了:“下官正有此意!”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秦通判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巴结上司的套路也与众不同颇有新意。

他知道自从忙完拜日教的事情,赵青近来有些悠闲,便灵机一动,生出了一个主意。

审判中间赵青与秦通判休息了一会儿,秦通判提议去庭院里散会儿步。

散步的时候,秦通判一脸焦急地恳求赵青:“大人,下官极为钦佩您,尤其是您在探案勘察上的过人本事,袁娘子与章文昌被杀之案,还须大人鼎力相助啊!”

赵青自从做了知州,就很少直接去勘察案件,早有些跃跃欲试,对于秦通判的请求,他自然是非常愿意的。

可是心中虽然乐意,赵青脸上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沉吟了片刻,这才道:“希望赵某能为秦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秦通判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谢大人!”

片刻之后,赵青和秦通判计议已定,转身回了大厅。

刘妈妈已经被衙役带了过来,正跪在地上。

秦通判审问刘妈妈的时候,赵青先离开了。

慧雅送了方女医和方娘子出去,有些疲累,便让奶娘把刚吃饱的赵然抱了过来,放在罗汉床上逗着玩。

玩了一会儿之后,慧雅有些渴睡,索性抱了赵然去了卧室,躺在床上哄赵然睡。

赵然虽然渴睡,却坚决不肯睡觉,挣扎着想要再玩一会儿。慧雅刚把他放下,他便试着往床里侧翻滚。

慧雅见他滚远了,忙把他又拨了回来,闭着眼睛继续睡。

谁知过了片刻,慧雅伸手去摸赵然,这才发现赵然又滚啊滚地滚远了。

慧雅索性粗暴地把赵然给拖了回来,侧躺着用双手双脚把赵然紧紧箍在她的怀中。

赵然见母亲闭着眼睛,便伸手去摸慧雅的眼睛。

慧雅被他摸得痒死了,却故作不知,依旧闭着眼睛装睡。

赵然摸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摸慧雅的脸,最后见母亲依旧不搭理,便又开始摸慧雅的胸部。

慧雅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睁开眼睛张大嘴,把赵然的两个小手放到了自己嘴巴里含住。

赵然乍然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了,吓了一大跳,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得堪称惊天地泣鬼神伤心到了极致。

慧雅一下子慌了,忙把赵然的手吐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安慰着:“赵然,是母亲错了,母亲和你闹着玩的,不是想要把你吃掉……”

赵然依旧哭个不停。

慧雅在别的事情上聪明得很,可是一旦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拼命地哄着赵然,却依旧徒劳无功。

别人没有召唤不敢进屋,只有李妈妈听见赵然撕心裂肺的哭声,忙跑了进来:“夫人,把公子给我吧!”

慧雅抱着哭个不停的赵然问李妈妈:“妈妈,赵然到底是怎么了?”

正在这时候,赵青回来了,李妈妈忙退了出去。

赵青一进内院,就听到了赵然的哭声,心中大惊,几乎是飞奔回来的。

一进卧室,赵青就看到慧雅抱着赵然,赵然在嚎啕大哭,慧雅在默默垂泪,忙问道:“怎么回事?”

听慧雅说了原委之后,赵青不由轻笑出声,道:“我教你个法子!”

他瞅了一眼依旧大哭的赵然一眼,道:“赵然之所以哭,怕是觉得自己的手被你吃掉了,你再演示一遍,速度慢一点,让他知道你是在逗他玩,他的手还在。”

慧雅只得又试了一遍。

赵然噙着眼泪瞪大眼睛,看着母亲把他的手指头慢慢吃掉,然后又吐了出来,接着又吃掉,然后又吐出来……他只顾看慧雅玩耍,渐渐连哭都忘记了,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母亲玩耍,接着大概是觉得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慧雅这才松了一口气:唉,这个小祖宗……

赵青吩咐侍候的丫鬟送来了温水和布巾,他亲自把布巾在温水中浸了浸,拧了拧水,帮赵然擦了擦脸。

慧雅见赵然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忙向赵青摆了摆手,她的手在赵然肥嘟嘟的背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赵然被母亲摸得舒服极了,眼睛似闭非闭。

没过多久,赵然便闭上眼睛撅着屁屁窝在慧雅怀中睡着了。

待赵然睡稳了,慧雅一下子四肢展开瘫在了床上:“哎呦,累死我了!”

赵青笑了:“慧雅,明日我带你出去玩!”慧雅这些日子带赵然,实在是累坏了,得多带她出去走走。

慧雅一听,大感兴趣,忙道:“去哪里玩?”

赵青便道:“我带你出去查案。”

慧雅闻言大喜,也不陪赵然睡觉了,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阿青,你看着赵然!我得去让人准备明日戴的首饰穿的衣裙!”

见慧雅如此着急,赵青不由低头浅笑。

看了看床里睡得正香的儿子,赵青也有些睡意,便起身脱了外衣,挨着赵然躺了下来。

赵然小而肥的身体蜷缩在赵青怀中,温暖而柔软,令赵青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很快便睡着了。

慧雅在堂屋和月莲玉桂她们讨论了半日,终于选了一件银红绉纱白绢里的禙子、一条银红光素缎子镶边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和一双遍地金扣花白绫绣鞋,都是如今建州城内最流行的女装打扮。

选完衣服,慧雅又兴致勃勃地要挑选首饰。

海棠带了阿凤阿芬把她的那些盒首饰全都搬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床,众人一起挑选着。

慧雅最后选了一支金凤簪,因为她的首饰中也就这支金凤簪不值钱,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慧雅挑选完首饰,还有些意犹未尽,便盘算了一下在自己房里侍候的这些妈妈、奶娘和丫鬟的数目,为她们一人挑了一样首饰赏了。

众人皆欢喜之极,忙忙行礼谢了。

这边忙完,慧雅便拿了选好的衣服和首饰去让赵青看,却发现赵青挨着赵然睡熟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秀眉凤眼五官极为相似的父子俩,心里全是满足与幸福……

第二天上午处理完公事,做便服打扮的赵青带着慧雅出了州衙。

赵青戴了儒巾,穿了件淡青色儒袍,如翩翩少年郎。

慧雅化了淡妆,梳了一窝丝杭州攒,只插戴着一支金凤簪,穿了件银红绉纱白绢里的对襟长衣,系了条银红光素缎子镶边的白碾光绢挑线裙子,做普通市井少妇打扮,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叶瑾带了四个弓手做便衣打扮,在前后扈卫着。

赵青一行人直奔城西的引凤巷,在瑟瑟秋风中缓步行在梧桐巷中。

到了海味居门口,赵青见对面有一位蓝衣黑裙的婆子摆了个茶摊,挑了个旗帜卖茶,便牵着慧雅的手走了过去,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卖茶的婆子忙过来招呼:“客官要什么茶?”

她定睛一看,见这一对少年夫妻男的俊俏女的美丽,不由先喝了一声采:“公子和娘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慧雅有些害羞,便笑着问道:“妈妈,你这里都能点什么茶?”

卖茶的婆子笑眯眯道:“甜的有杏仁茶和蜜饯金橙子茶,咸的有胡桃松子茶和盐笋芝麻木樨茶,又咸又甜的是福仁茶和咸樱桃茶,不知客官想吃哪一道茶?”

慧雅爱吃甜食,便点了一道杏仁茶,又给赵青点了一道六安茶。

看着婆子站在拣妆前点茶,慧雅问了一句:“妈妈,我听说咱们引凤巷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大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笑吟吟道:“客人想知道么?这可说来话长了……”

慧雅见她这惫懒狡黠的模样,抿嘴笑了,从荷包里拈了一粒碎银子放到了卖茶婆子的手心里:“妈妈给我批讲批讲吧!”

卖茶婆子笑逐颜开把碎银子收好,一边点茶,一边和慧雅说起了苗家的袁娘子和章文昌被杀一案:“这袁娘子啊,真是命苦,她家先前也是殷实人家,只是说起来不雅,是开半门子的——半门子你们知道吧?就是官爷们口中的暗娼——她家以前在引凤巷可是大大有名。”

“袁娘子的姐姐和嫂子都是半门子,可袁娘子长到了一十四岁,却不肯接客,反而看上了同巷的苗琴心,非要脱出风尘嫁给苗琴心,结果她爹娘拗不过她,就备了丰厚的嫁妆把她嫁了。妙在苗琴心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人,那时倒也不曾嫌弃她。”

慧雅没想到能从卖茶婆子这里打听到这么多内情,与赵青交换了一个眼色,得意地笑了。

卖茶婆子点好了杏仁茶,沏好了六安茶,麻利地把奉给了慧雅和赵青,立在一边接着道:“袁娘子与苗琴心成亲之后,两口子初时恩爱得很。只是苗琴心嫌弃袁家名声不好,大闹了几回,弄得袁家在引凤巷无法存身,便阖家搬到老家鄂州做生意去了。”

“这些年苗琴心一直刻苦攻读,无心生计,而袁娘子又是娼家出身,会的是品竹调丝,那拈针拿线之类活计是一概不会的,两口子只靠着袁娘子的嫁妆过活,渐渐就穷了。”

卖茶婆子长叹了一口气,道:“唉,贫贱夫妻百事哀,恩爱夫妻也不过如此。自从袁娘子的嫁妆花完,这两年邻里都知道苗琴心有些看不上袁娘子,嫌她招蜂引蝶,嫌她出身不好,嫌她不会做针线养家,嫌她不会生育……袁娘子心中有些理亏,便更加做小伏低,苗琴心就更加气焰高涨……”

听到这里,赵青看了慧雅一眼。慧雅意会,当下问道:“为何说袁娘子招蜂引蝶?”

卖茶婆子似是触动了心肠,低头从腕上扯下汗巾子拭了拭眼睛,这才道:“袁娘子虽然贞洁,可是生得却有几分水性,瞧着描眉画眼的,声音也娇滴滴的,走路风摆杨柳,看着浪得很。其实她本来就长那样,根本没有妆扮;声音也是天生那样,听了让人酥酥麻麻的;走路是自小家里教的,改不了……这引凤巷原本就有一群无赖子弟,日日在苗家门前窥探,见了袁娘子就要拦住调戏,吓得袁娘子连门都不敢出了。苗琴心身体文弱,不敢招惹这些无赖,只是嫌袁娘子招蜂引蝶,逐日在家打骂袁娘子!”

慧雅心中生气,却故意挑眉笑道:“哪些无赖子弟啊?青天白日的,我可不信有人敢这样调戏良家妇女!”

卖茶婆子辩解道:“你可别说,引凤巷这些子弟确实厉害得很,为首得那个叫李臭三,最是无赖,生得五大三粗面貌丑陋,还学那些浮浪的少年子弟勾搭妇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哪里有妇女肯搭理他?哼!”

慧雅看了赵青一眼,笑着问道:“我怎么听说苗琴心挣到钱了?”

卖茶婆子撇了撇嘴,道:“是在章文昌手里挣的钱,谁知道他挣的是什么钱!”

慧雅又问了几句,怕引起卖茶婆子的警觉,就结账离开了。

赵青带着慧雅进了海味居,点了几样海味。

此时还未到饭时,海味居里空荡荡的。

见店内只有他们这桌客人,赵青趁机问店小二认不认识李臭三。

店小二听到他提到李臭三,眉毛鼻子一起皱了皱,道:“怎么会不认识呢,他几乎每日都来我们店里吃白食!”

赵青察言观色,道:“李臭三欠了我十两银子,我来寻他,你可知他去哪儿了?”

店小二沉吟了一下。

慧雅机灵地从荷包里掏出了一粒碎银子放到了桌子上。

店小二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旁人,这才凑过来低声道:“李臭三在城南他姨母家躲着呢!”

他先把那粒碎银子收起来,又道:“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李臭三凶横得很呢,他那一把大砍刀引凤巷哪个不怕?”

赵青故意道:“砍刀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店小二忙比划道:“李臭三那个砍刀是他家祖传的,这么长,这么宽,除了锋刃,还有血槽,好不吓人!”

店小二进里面之后,赵青招手叫了叶瑾进来,吩咐道:“让人传话给付春恒,令他带人去城南李臭三姨母家搜捕李臭三。”

叶瑾答了声“是”,出了海味居,叫来一个亲信属下,交代了一番,见这个属下飞快走了,这才回了海味居继续侍候。

因为案件有了眉目,慧雅心情轻松,和赵青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海鲜,这才结账离开。

慧雅一时还不想回去,便缠着赵青带她继续玩。

赵青最舍不得她不开心,便带着慧雅去了城外的灵音寺游玩了半晌,傍晚时分才回了州衙。

又过了一日,慧雅想起案件进展,便问赵青:“那个李臭三捉到没有?”

赵青刚沐浴罢出来,正在用布巾擦拭长发,闻言道:“捉到了。”

慧雅走了过去,接过布巾,轻轻把赵青摁在了锦凳上,用布巾裹住赵青的长发,颇为细致地吸着发间水分:“招认没有?”

“招认倒是招认了,人是李臭三杀的,凶器正是他那把大砍刀,杀人起因是袁娘子不理他,却从了章文昌,”赵青想了想又道,“只是我觉得他的供词中还有疑点。”

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个疑点,所以赵青不肯结案。

慧雅拿了把白玉梳,轻轻梳理着赵青的长发,使之顺滑地披散了下来:“李臭三的供词有什么疑点呢?”

赵青蹙眉道:“据李臭三的供词,那日傍晚,李妈妈当着他的面说她晚上有事要回章府,夜里就不回来了,他听了刘妈妈的话,起了淫心,夜间潜入苗家,推开门进入,企图奸’淫袁娘子,却发现袁娘子与一男子正在苟且,一怒之下,起了杀心……”

慧雅大眼睛亮晶晶的:“阿青,会不会是刘妈妈故意的?故意让一只觊觎袁娘子的李臭三听到她的话,知道夜间只有袁娘子一人在家,好引起李臭三的妄念,另外又虚掩着堂屋门……只是,刘妈妈为何这样做呢?”

赵青凤眼微眯:“看来,需要传唤章文昌的妻子廖氏了。”

“慧雅,帮我把外衣拿过来!”他起身道,“我要连夜再审刘妈妈!”

慧雅拿过赵青的外衣,踮着脚跟服侍赵青穿上,又帮赵青细细理了理袍子,还帮他系上腰间玉带。

赵青了解慧雅,知道她表现得如此温柔贤惠,一定是想跟着自己过去审案。

他心里明白,却故意装糊涂,穿戴罢便淡定地抬腿离开。

慧雅在后面娇滴滴叫道:“阿青……”

赵青装作没听到。

慧雅柔媚道:“阿青哥哥……”

赵青被慧雅叫得浑身一酥,转身一脸正经道:“慧雅,还不跟上?”

慧雅眯着眼笑着,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按照惯例,此时该阿凤和小梅侍候,她俩也跟着慧雅过去了。

付春恒奉命带了州衙的衙役去提章文昌之妻廖氏了,赵青便先审问了刘妈妈。

慧雅带了小梅和阿凤,坐在屏风后面听赵青审案。

刘妈妈依旧是背着原先的供词,紧咬牙关,一句话也不肯招认。

赵青见她刁滑,便命人用拶子给她上刑。

刘妈妈的十指被圆木夹紧,痛不可忍,却依旧不吭声。

慧雅在屏风后听到刘妈妈忍疼发出的“嘶嘶”声,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小梅紧紧捏着慧雅所坐椅子的扶手,整个人都呆住了。

阿凤更是只抽冷气,声音低低的:“夫人,单是在这里听,我都觉得疼了!”

赵青凤眼微眯:“刘氏,我可听说,你先前是章文昌的奶娘。你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你就忍心么?”

有了孩子之后,赵青对人们对孩子的感情有了真切的了解,站在刘妈妈的立场,揣测了刘妈妈的心理,预备从心理上击溃刘妈妈。

闻言刘妈妈泪流满脸浑身颤抖,终于道:“大人,我招……”

原来她的主子章文昌偶然间看到了同学苗琴心的妻子袁娘子,顿时惊为天人。

为了谋得袁娘子,章文昌把苗琴心请到家里坐馆,说好一个月二两银子,还把奶娘刘妈妈安排在苗家陪伴袁氏。

袁氏长期被丈夫苗琴心冷落,得了章文昌的热情,很快便堕入了章文昌的圈套,开始和章文昌偷情。

后来此事却被夫人廖氏得知了。

廖氏给了刘妈妈二十两银子,命她寻一个觊觎袁娘子的强悍野蛮的泼皮无赖,寻个晚上离开苗家,让那泼皮无赖奸了袁娘子,这样章文昌就不再搭理袁娘子了。

因为贪图这二十两银子,因为觉得自己的奶儿子章文昌太迷恋袁娘子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刘妈妈便选中了一直觊觎袁娘子的无赖李臭三,便装作无意,透露了自己那夜不回苗家,苗家只有袁娘子一个人在家……

刘妈妈瘫倒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大人,我没想到我家公子那一夜居然也去了苗家,被李臭三那厮给杀了……夫人原本答应我把他拘在家里读书不让他出门的……”

刘妈妈签字画押之后被带了下去。

赵青沉默了良久。

付春恒进来禀报:“禀大人,廖氏带到!”

赵青沉声道:“带廖氏!”

慧雅已经猜到了案件的真相,觉得太过丑恶,不想再听了,便带着小梅和阿凤慢慢走了出去。

此时已是深夜,院中秋风卷起落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阿凤和小梅都有些意犹未尽。

小梅仗着年纪小,撒娇道:“夫人,奴婢好想听接下来的审问……”

慧雅淡淡道:“我猜一猜,你看准不准。章文昌的娘子廖氏看上了在自家坐馆的苗琴心,与苗琴心勾搭成奸。苗廖两人为了永远在一起,便设下这连环计,先给章文昌机会,让他勾搭上苗琴心的妻子袁娘子,然后借刘妈妈之手,引入李臭三,设计让李臭三亲眼目睹章文昌与袁娘子通奸,令李臭三激情杀人,借刀杀人,同时除去了章文昌和袁娘子。”

小梅想了想,笑嘻嘻道:“夫人,待我去问问丁小五!”

慧雅便带着阿凤在庭院里散步。

过了良久小梅才跑了过来,一脸的佩服:“夫人,全被您说中了!”

慧雅声音中带了些萧瑟之意:“女子嫁人之时,一定要睁大眼睛啊,须知男子的外貌虽然重要,可是人品却是最重要的……”

南国的建州尚是中秋,可远在北地的沧州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戴着兜帽披着黑色玄狐斗篷的元靖骑着马出了沧州城,往北疾驰而去。

阿南、阿北和曲仙姿俱打马紧跟着他,生怕落后。

到了沧州北边三十里的养马镇外,元靖勒住了马,居高临下远眺着低凹处的养马镇。

曲仙姿驱赶着马,慢慢走到元靖身侧,沉声问道:“公子,您确定能引来赵青?”

元靖淡淡道:“宜阳长公主是穆远洋的堂妹,她在沧州出了事,为免家丑外传,穆远洋一定会把赵青调来沧州处理此事。”

赵青又离不开慧雅,到时候一定会把慧雅也带过来,他就能见到慧雅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今晚虽然有风,却依旧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夜晚,深蓝绸缎般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照得庭院里如同白昼。

周围的秋虫不停地鸣叫着,与瑟瑟夜风交相呼应着。

慧雅静立在一株石榴树前,看着硕果累累的石榴树,心中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她叹了口气,道:“如同女子一样,男子的容颜也是韶华即逝,美好的容颜怡人的言谈欣赏一番即可,看男人顶要紧的还是人品啊!”

阿凤和小梅立在一旁,想到袁娘子的经历,心里都有些难过和彷徨。

过了片刻,慧雅见阿凤和小梅脸上都带着悲意,便故意调笑道:“阿凤,小梅,你们将来不管看中了谁,都要来回我,我帮你们好好把把关!”

阿凤和小梅闻言,先是笑,接着回过味来,便都有些害羞。

阿凤红着脸,拈着衣带低头不语。

小梅大胆一些,屈膝行了个礼,笑嘻嘻道:“谢夫人,到时候请夫人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呀!”

她跟了慧雅这两年,学到了不少东西,明白当机会从面前经过的时候,一定要眼疾手快及时抓住。

夫人和大人夫妻恩爱,自是不会替大人安排妾室,大人也不会看上旁人,那么她们这些侍候的人将来都是要嫁人的,与其被管家妈妈随意指一个人嫁了,不如先求了夫人,到时候睁大眼睛好好看,择一个合心意的人嫁了。

慧雅看了看犹自红着脸害羞的阿凤,再看了看年纪小小眼神却坚定的小梅,不由笑了,伸手在小梅身上拍了拍:“还是小梅聪明!”

她笑着应承道:“好,我这就答应你。”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令别人收获幸福,也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啊!

主仆三人散着步,慢慢走回了屏风后面。

慧雅在锦椅上坐下,阿凤轻轻为她捏着肩膀。

小梅去为她沏了一壶毛尖送了过来,倒了一盏奉给了慧雅。

慧雅侧耳倾听屏风外面的动静,发现屏风外面赵青正在令章文昌之妻廖氏签字画押,显见是刚刚审讯完毕。

廖氏被带下去之后,赵青又提审死者袁娘子的丈夫苗琴心。

慧雅在屏风后面坐着,听着前面的审讯。

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始陈述,声音中带着怨恨,倾吐着对结发妻子的恨意:“……凭我苗琴心满腹的才华,早该高中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坐享荣华富贵高官厚爵,可是因为我年少无知时被袁氏勾引,一时鬼迷心窍,娶了袁氏这娼家之女,导致县学漠视我的存在,连区区的县试我都通过不了,街坊邻居也都取笑我做了活王八,轻轻巧巧戴了一顶绿帽子!大人,我恨呐!”

赵青淡淡道:“所以,你就巧做安排,让你的同学章文昌看上你的妻子袁氏?”

苗琴心冷哼了一声,道:“袁氏那贱人生了个浪模样,章文昌那样好色,我不过让他看了两眼,他便神魂颠倒了,请我到他家坐馆。章文昌这泼贱贼,上了我的当,还以为我落入了他的圈套!哈哈!”

方才提他来受审的时候,付春恒奉赵青之命,把众人包括廖氏供词中摁手印的地方全让他看了。

苗琴心知廖氏等人都已招供,自己也无可隐瞒,因此破罐子破摔,什么都说出来了。

赵青挺直背脊看着苗琴心,声音和缓:“说说吧,你是如何勾搭上章文昌的娘子廖氏的?”

苗琴心脸上现出自得之色:“廖氏被章文昌长期冷落深闺,一见我便心动了,我又施以加倍温柔,施展十分手段,她一个久旷的妇人,何愁她不入彀?很快便同我如胶似漆,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赵青凤眼如电看向苗琴心,声音却依旧柔和平静:“那你和廖氏是如何订下这连环计的?”

苗琴心跪在地上挺直背脊扬起下巴,一脸的得意:“得知袁氏被章文昌上手之后,我便让廖氏想办法收买刘妈妈,让刘妈妈设计引一直觊觎袁氏的李臭三上钩,令李臭三夜探袁氏;按我的安排,那晚上廖氏原本把章文昌强留在房内,然后廖氏故意和章文昌争吵,把章文昌赶了出去;章文昌无处可去,便趁夜色又去寻袁氏私会;而到了半夜,得了刘妈妈放出的消息的李臭三潜入我家,试图占袁氏便宜,他当然看到了袁氏与章文昌的奸情,李臭三性情暴躁,自然因嫉妒杀人了!呵呵呵!”

想到富户章文昌被自己设计,章文昌之妻廖氏被自己握在手中,刘妈妈中了自己的计,李臭三上了自己的当,而袁氏则被自己成功害死,苗琴心得意极了,呵呵呵呵笑个不停。

赵青凤眼微眯:“即使李臭三不杀人,你也有后手,对吧?”

苗琴心眼睛一亮:“大人您好聪明,真是我的知音啊!”

他摇头晃脑道:“即使李臭三不杀人,按照他的性子,他也会当场发作,把袁氏与章文昌的奸’情张扬出去,弄得街坊尽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休掉袁氏,然后再与廖氏联手,想法子毒死章文昌,占他的妻子,得他的家财,这也算是章文昌淫人’妻子之报了!”

赵青淡淡道:“万一李臭三没有当场发作呢?”

苗琴心试图为自己鼓掌,带动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即使李臭三没有把此事张扬出去,我也会让廖氏叫走刘妈妈,我亲自撞破袁氏与章文昌的奸‘情,叫了街坊邻居过来围观……嘿嘿!”

慧雅手中端着一盏茶,却因为听得入神,一直未曾喝。

到了此时,章文昌袁氏被杀一案已经彻底水落石出了,她却无心饮茶了。

这世上居然有苗琴心这样的人,明明没有能力,没有担待,没有责任感,却一直自视甚高。

他活得不如意,却根本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却把自己的不如意、自己的不幸全都推到了别人身上,把自己的怒火倾泻到了比他更弱的人,譬如他的妻子袁氏的身上,设下毒计害死袁氏。

他一心想要飞黄腾达,自己却不肯努力,反而想着害死别人,夺得别人的妻子和家产。

这样的人,令人恶心,死不足惜。

放下茶盏后,慧雅起身道:“小梅留下和小五说一声,让小五告诉大人,说我带着阿凤先回去了。”

说罢,她带着阿凤先走了。

小梅和小五年龄接近,关系也最好,听了慧雅的吩咐,笑嘻嘻应了一声,自去寻小五去了。

慧雅回到后宅上房,才发现赵然已经醒了,正由月莲、玉桂和奶娘陪着玩耍呢!

因为颜妈妈带孩子的秘诀是“春捂秋冻”,所以此时赵然身上只穿着一个大红肚兜和一件红绫交领短衣,又白又嫩又肥的小屁屁的胖大腿都在外面露着,正在罗汉床上玩他唯一会做的运动——一百八十度翻滚。

颜妈妈在一边站着,被赵然逗得直笑,眼睛都看不到了。

见夫人回来,颜妈妈等人忙忙行礼。

慧雅洗罢手便直奔罗汉床。

她一把把赵然抱在了怀里,先用唇贴了贴赵然的额头,发现凉隐隐的,这才放下心来,又去摸赵然的屁屁和胖腿,发现温度也正常,便笑着在赵然身上拍了拍:“哟,我的胖赵然想母亲没有?”

赵然太肥了,慧雅一拍他,他身上的肉就凉粉似地颤,可爱极了。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

赵然一醒来就不见了母亲,正在想念呢!见了母亲,他的脑袋便往慧雅怀里钻,贴着慧雅亲近得不得了。

颜妈妈在旁边看了,灵机一动,道:“夫人,您画画得那样好,何不给小公子画一幅画像寄到京城,让陛下也瞧瞧小公子!”

慧雅见赵然精神很好,便答应了下来,命月莲去准备画画的工具。

赵青处理完案件回到内宅,发现卧室中帐幕低垂,慧雅早揽着赵然睡下了。

因为怕惊醒赵然,赵青蹑手蹑脚走了过去,把帐幕分开了一条缝,看了过去,发现慧雅面朝里侧躺着,赵然的脸窝在慧雅怀里撅着屁股睡得正香。

赵青担心赵然老是面朝着慧雅睡,脸容易睡偏了,便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把赵然抱了起来,试图换成面朝里的睡姿。

他刚把赵然翻过去,警醒的慧雅便睁开了眼睛:“阿青,你做什么?”

赵青把赵然摆成舒服的姿势,轻轻盖上了锦被,这才道:“你爱面朝里睡,赵然爱朝着你睡,这样时间长了,他的脸不就很容易长偏?到时候不好看,他长大了埋怨你我,那可怎么办?”

慧雅看着赵青直笑,把赵青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你笑什么?”

慧雅低声道:“我笑你是个慈父啊!”

她真的没想到,还不到二十岁的赵青会是一个如此慈爱的父亲,对赵然简直是疼爱有加,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赵青在床边坐了下来,就着帐外的月色纱灯,凝视着自己的妻儿,精致的凤眼中满是柔情。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慧雅的手,低声道:“慧雅,你和赵然,是我最亲的人。”

慧雅想起远在京城的穆远洋,不由笑了,坐起来道:“阿青,十二哥听了会吃醋的!”

赵青也笑了:“他总是胡乱吃醋,有本事他自己生个儿子去!”

说完这句话,赵青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穆远洋今年二十四岁了,从十六岁有了第一个女人开始,穆远洋经历的女人不可谓不多了,可是八年过去了,虽然一直努力播种,可穆远洋始终未收获一男半女……

赵青垂下眼帘,心道:十二哥莫不是真的有不孕症?他一定不好意思让太医诊治,我要不要替他寻几位名医瞧瞧?

慧雅见赵青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上打下细密的阴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笑着问道:“阿青,你想什么呢?”

事关十二哥的*,即使是最亲的慧雅,赵青也是不肯说的。他笑了笑,道:“没什么!”

似乎想起了什么,赵青抬眼看向慧雅。

此时慧雅松松挽了一个堕髻,其余长发乌云似地垂了下来,衬得她目若秋水樱唇嫣红,大概是刚刚睡起的缘故,慧雅的双颊微微泛红,宛若桃花。

她雪白的绣花寝衣散开了,里面的衣物颜色鲜艳,衬着雪白的肌肤,别有一种动人心弦的美……

自从生了赵然,慧雅比先前圆润了一些,肌肤似泛着一层柔光,浑身软绵绵的,比先前更加动人了。

赵青看得情难自禁,便上前抱起慧雅,低声道:“我们去窗前贵妃榻上……”

慧雅一愣,抬眼看向赵青,见他凤眼含水,顿时明白了赵青之意,不由两颊似火,羞得满脸通红,只得依了赵青。

赵青与慧雅这一夜雨疏风骤恩爱缠绵,自不必提。

又过了两日,慧雅接到消息——兰氏与女儿坐的大船不日便要到建州码头了。

眼看着兰氏要到建州了,慧雅心中欢喜,便大张旗鼓预备着备下宴席,为兰氏接风洗尘。

赵青见她如此急切地要迎接兰氏,不由有些吃醋,却不动声色。

寻了个机会赵青便趁机劝慧雅道:“江绣与兰氏恩爱夫妻相隔了许久,好不容易见了面,你却横插一杠,非要接了兰氏,为兰氏接风洗尘,你让江绣怎么想?”

慧雅:“……”

她想了想,觉得赵青说的很有道理,便道:“等兰娘子到了,我先派海棠过去下帖子,请她三日后到我们家赴宴,这样可以么?”

赵青一脸淡然:“五日后吧!”

慧雅想了想,道:“那就改为五日后吧!”

她想到就要做,起身去了内书房,叫了海棠和月莲进来,吩咐月莲准备笔墨,亲自写了一张帖子,吩咐海棠明日送到江都监府给兰娘子。

见慧雅忙着给兰娘子下帖子,赵青有些无聊,便起身换了骑装,往前院的跑马场去了。

赵青刚骑着马跑了三四圈,丁小四就急急跑了过来:“大人,顾大人来了!”

顾大人正是顾凌云。他深得穆远洋信任,已经做到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大周宫廷侍卫的统官,可谓官高爵显。

如今他亲自来到建州,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因此赵青当下便从马上滑了下来,连骑装都没换下,就去见顾凌云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周最北端的养马镇。

风雪愈来愈大,刺骨的北风似狼嚎,像马嘶,席卷着雪花,摇撼着树枝,刀割一般刮在人的脸上,几乎令元靖等人寸步难行。

元靖一马当先,驱赶着马进入了养马镇。

阿北等随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整个养马镇弥漫在风雪之中,街市之上除了厚厚的雪毫无人迹。

元靖忍不住骂了声娘,眯着眼看着街市旁的一个个大门,竭力凭借着记忆辨认着那处房舍。

终于寻到了那处大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马上滑了下来。

曲仙姿也从马上滑下来,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前,抬手敲了敲大门。

过了一阵子,大门内有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道:“谁?”

曲仙姿不紧不慢道:“水公公,是我。”

大门很快便打开了,一个头戴毡帽身穿棉袍脸白无须的老人站在门内,见曲仙姿身后立着的那个黑衣人身材高挑,瞧身形依稀是元靖的模样,便探头问道:“是二爷么?”

元靖把兜帽拨到后面,沉声道:“我如今已经是元家人了,叫我元靖即可。”

水公公才不管那么多,径直把元靖拉了进去。

元靖虽然不肯姓毛,可是按照血缘关系,他毕竟是宫里太妃娘娘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宜阳长公主的亲舅舅,自然是自己人了。

外面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室内却炉火熊熊温暖如春。

宜阳长公主歪在堂屋的锦榻上,一动不动,听着身边侍候的乐师弹奏着月琴。

水公公掀开门上的皮制门帘,请元靖和曲仙姿进了堂屋。

元靖和曲仙姿进了堂屋,顿时直觉暖风扑面,热得都有些难受了,便都先脱去了外面的斗篷,递给了在一旁侍候的丫鬟,这才齐齐向宜阳长公主见礼。

宜阳长公主的手搭在丫鬟的腕上坐了起来,碧青的一双妙目眼波流转打量着元靖和曲仙姿。

她看起来甚是年青,不超过二十岁右,如云乌发梳成攒髻,围着一串龙眼大的明珠,雪白的一张小圆脸上,眉目如画,中等身量,颇为苗条,身上穿着鹅黄出风毛绣描金牡丹花的对襟长袍和素色撒花马面裙,显得极有风韵。

片刻后,宜阳长公主屏退房内侍候的人,这才开口问道:“我母妃如今可好?陛下反应如何?”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身居高位者的傲然。

元靖没有理她,径直在靠东山墙的交椅上坐了。

曲仙姿觑了元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再看宜阳长公主,见她的脸涨得通红,桃花眼盈盈欲滴,显见是要生气了,忙端端正正又给宜阳长公主行了个礼,恭谨道:“禀长公主,如今陛下尚未立后,毛太妃娘娘在宫中身份最为尊崇,自是安荣富贵,您不必挂碍。”

宜阳长公主抬起下巴,桃花眼中满是怒气看向元靖,气咻咻道:“你不是说陛下会派赵青过来么?赵青怎么还没到?”她一直喜欢的就是赵青,可是当年无论她如何苦恼,父皇以血缘太近为理由,就是不肯让赵青做她的驸马,逼着她嫁给了短命的左卫将军岑明怀。

可赵青的母亲是她的堂姑母,她和赵青哪里就血缘近了?明明是父皇的托词!

因为得不到,所以她才会越想要。

赵青早成了她的执念。

曲仙姿顿了顿,忙解释道:“长公主在沧州行猎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刚接到消息,陛下已经派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顾凌云去了建州,尚不知后事如何。”

听宜阳长公主提到赵青,元靖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宜阳长公主想要得到赵青,他想要得到孙慧雅,他们的利益此时是一致的,联盟关系还是要保持的好!

想到这里,元靖沉声道:“再等等吧。”

宜阳长公主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薄唇,恨声道:“如果赵青不来沧州,那我们就去建州寻他!”

元靖瞥了她一眼,道:“再说吧。”

沧州是穆远池用心经营的地方,养马镇驻军长官是穆远池的亲信,在这里己方势力强大,而且沧州地理位置险要,军事位置重要,如果能把赵青引到沧州,何必舍近求远去别处?

大周最北端的沧州城养马镇虽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可大周南方的建州城尚是秋意正浓之时。

赵青一身玉青骑装,大步进了客院。

顾凌云正等在客院内正房,听到赵青的脚步声,忙迎了出来,先施了一个礼:“见过赵大人!”

赵青忙扶起了他,道:“不必多礼!”有一段时间没见顾凌云了,他依旧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瞧着碍眼得很。

外面说话不方便,顾凌云没有多说,紧跟着赵青进了书房。

丁小四丁小五兄弟和顾凌云的随从谨慎地守在外面。

顾凌云也不废话,待赵青在圈椅中坐下,起身又施了个礼,开门见山道:“赵大人,孀居在公主府的宜阳长公主前往沧州月行猎,却在沧州城外失去了踪迹,如今毛太妃日日到崇政殿苦闹,让陛下给她寻女儿,陛下实在是烦不胜烦,我来见大人,求大人为陛下分忧!”

赵青闻言,秀致的眉挑了起来,脸上带了些疑惑之意:“宜阳长公主?”

顾凌云想起陛下临行前交代的话,便道:“大人,正是宜阳长公主!”

他想了想,凝视着赵青故意道:“就是四年前在宫里遇到您后,哭着喊着非要嫁给您的那个宜阳公主,那时候还是陛下求了先皇,帮您摆平了此事……”

赵青:“……”十二哥这是想要挟恩威胁我啊!

见赵青正在思索,顾凌云便把陛下的密信递了过去:“大人,这是陛下给您的亲笔密信!”

赵青接过信,当场撕开信封,掏出信纸看了起来。

看罢信,他脸上现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后,赵青抬眼看向顾凌云道:“附耳过来,我有几句话,你传给十二哥,等得了回音你再来见我。”

顾凌云凑了过去,谁知赵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砰”的一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顾凌云面无表情惯了,心中惊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赵青若无其事道:“好了,这下是我打十二哥的,你见了他还给他好了!”十二哥真的是物尽其用啊,让他去寻找宜阳长公主,却趁机又给了他另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顾凌云:“……”谁敢打陛下啊!

赵青这才道:“附耳过来,我真的要说了!”

顾凌云面无表情凑了过去。

这次赵青没有揍他。

谈完正事之后,顾凌云又施了个礼,一本正经道:“大人,陛下命我带了宫中画师过来,让画师给小公子画几幅画像,好呈给陛下御览。”

“不必了,”赵青蹙眉道,“内子正好为犬子画了一批画像,到时候给你几幅吧!”

顾凌云不敢再惹赵青,当下道:“谢大人!”

可是想到陛下的交代,他只得试探着道:“大人,能不能让顾某见小公子一面?”

赵青见他把身段放得如此之低,知道是十二哥之命,便道:“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带犬子过来。”

顾凌云闻言,腼腆地笑了。

待赵青一出去,他忙吩咐随从:“快让苏大师过来!”所谓的苏大师,便是名满天下的大师苏银子,被顾凌云带到了建州,就为了给赵青之子画幅小像,呈给陛下御览。

苏画师一过来,顾凌云便道:“苏大师,不好意思,赵大人不愿让人给小公子画像,等一会儿拜托您换一身装扮,扮作我的随从立在一旁……”

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心道:幸亏陛下早就想到了赵大人会有的反应,提前订好了这个计策!

苏大师性格诙谐豁达,不但不觉得受辱,反倒觉得怪有意思,笑眯眯点头答应了。

顾凌云忙吩咐人带苏大师去换衣服。

赵青回了内宅,直接交代慧雅:“顾凌云奉陛下之命过来了,想要见见赵然,你让奶娘她们把赵然抱过来吧!”

慧雅答应了一声,命小丫鬟去叫正带着赵然在走廊里看花的颜妈妈和奶娘等人。

赵青又交代道:“陛下是命顾凌云带着画师过来的,你妆扮一番,让人便赵然也拾掇一下,让这位画师给咱们全家画个像。”

能被天子差遣,这个画师一定不是普通的画师,怕是天下闻名的大师。另外虽然顾凌云答应不给赵然画像了,可顾凌云虽然老实,十二哥却狡诈之极,一定会让画师想办法给赵然画像的。

既然如此,那就顺水推舟,让这位大师给他们一家三口画幅画像吧!

见到赵青居然携了妻子和儿子一家同来,顾凌云欢喜得心都颤抖了,脸上却依旧是没有表情,请赵青和慧雅坐了。

他在坐下的同时,给扮作随从立在一旁的苏银子使了个眼色。

苏银子悄悄点头示意。

顾凌云手忙脚乱地从赵青手中接过赵然,紧张兮兮地盯着赵然看。

赵然此时精神健旺,一双黑泠泠的凤眼一瞬不瞬地也盯着他。

顾凌云看看赵然,再看看赵青,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破功了,连连道:“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像呀?”天下间父子长得像甚是常见,可是小公子俨然就是缩小版发福版的赵青,这可少见了,就算是陛下见了,也会大为惊讶的。

赵青却嫌顾凌云抱赵然抱得不够专业,立刻把赵然接了过来,熟练地抱在了怀中。

临告辞,赵青回头交代顾凌云:“画像画好了,也给我一幅!”

顾凌云:“……”赵青和陛下这对表兄弟,都是鬼灵精啊!

十日之后,顾凌云刚刚离开,在途中耽搁了的兰娘子才到达了建州。

她不过在家里与丈夫江锦团聚了两日,便带着女儿,携着礼物来看建州知州夫人孙慧雅了。

慧雅得知兰娘子过来,当即命月莲抱着赵然,带着奶娘、妈妈和丫鬟浩浩荡荡迎了出去。

一时两人相见,先是惊喜,接着就都有些心酸,携手相看,眼睛都湿润了。

最后还是慧雅先回过神来,拉着兰娘子的手道:“来让我看看你家姑娘吧!”

兰娘子用汗巾子拭了拭眼睛,破涕为笑道:“我也想看看令公子呢!”

慧雅与兰娘子互相展示儿女的时候,赵青接到了东京传来的旨意——赵青卸下建州知府一职,擢升为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是正四品,掌刑狱案件审理,乃大理寺主官,九卿之一。

赵青自此进入了大周高官行列。


☆、第一百四十章


对于自己的这次升迁,赵青因为早与穆远洋有了默契,所以表现得特别平静。

屏退侍候的人之后,外书房内只剩下赵青、江绣和秦通判。

赵青端起盛着毛尖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道:“江大人不日将调往沧州任沧州团练使,秦大人继任沧州知州一职。”

江绣和秦通判闻言,一起起身,肃然给赵青行了一个礼。

赵青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因为这代表着江绣和秦通判对他的归附,而他也要为江绣和秦通判的前程负责。

慧雅与兰娘子联袂进了堂屋,在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兰娘子的女儿小名唤作大姐儿,生得极肖其母,隐约能够看出将来必是眉如墨画目若秋波的小美人。

慧雅看看怀里得江大姐儿,再看看兰娘子,不由笑了。

兰娘子还是喜爱浓艳的妆扮,头上堆满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衫,系着金镶碧玉带,下面是一条锦缎裙子,看着愈发贵气逼人了。

而她的女儿江大姐儿小小年纪,衣裙色泽也都偏于艳丽,脖颈里还挂着一串明珠,简直是兰娘子的缩微版,可爱极了。

慧雅抱着江大姐儿,喜爱得很。

兰娘子没想到赵然居然会是一个肥白可爱的小胖子,惊笑不已:“这家伙也忒肥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抚摸揉搓着赵然的胖身子:“哇,手感好棒!”

赵然被她摸得咯咯直笑。

慧雅也是笑。

中间方娘子和慧雅一起进去补妆,两人立在妆台前闲聊。

慧雅和兰娘子说笑着,一起抬眼看着镜中的彼此。

半年多不见,慧雅依旧留着齐眉额发,乌油油的青丝盘了桃心髻,用一支蓝宝石簪簪住,大眼睛晶莹闪烁,樱唇嫣红润泽,一张小脸白里泛红,比先前圆润了不少,气色却也更好了。

兰娘子鹅蛋脸庞,眉如墨画,目若秋波,头上堆满珠翠,依旧是苗条的长挑身材,却比先前瘦了一些,看起来有一种柔弱如柳的美。

见兰娘子依旧和生育前一样苗条,慧雅大为羡慕,道:“你的身材怎么保持得这么好?”

大周流行苗条美人,兰娘子这样高而苗条型的美人最受欢迎,所以慧雅羡慕得很。

兰娘子笑了,道:“我是因为旅途奔波,这才瘦下来的,你羡慕什么呢!我可听说——”

她附在慧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说的慧雅脸热心跳,一把把她推开了:“浑说什么呢!”

兰娘子大笑了起来。

李妈妈带着人在梨花坞备好宴席,这才过来请慧雅、兰娘子和方娘子姐妹过去。

慧雅带着客人走在后花园蜿蜒曲折的水廊之中,奶娘丫鬟抱着赵然和江大姐儿走在后面。

此时已是深秋,可是因为建州地处南方,秋意来得迟了些,天空纯净高远,秋风清新凉爽,远处枫林如火,近处水面平静如镜,处处皆是明净的秋景。

到了水廊尽头,慧雅引着客人进了梨花坞。

酒菜早按慧雅的嘱咐备好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八样小菜——一碟卤鸡爪、一碟卤鸡翅、一碟红糟鲥鱼、一碟油炸鸽子雏、一碟木樨银鱼、一碟薄荷叶拌鲜核桃仁、一碟鲜荸荠和一碟玫瑰点心,皆用玉质感极强的定窑白瓷装了,瞧着色彩鲜明精致之极,令人食指大动。

酒则是用定窑白瓷酒壶装的薄荷酒。

兰娘子看着这桌酒菜,不禁有些愕然,看向慧雅道:“慧雅,你这是……”

慧雅眼睛有些湿润了,握住了兰娘子的手含笑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

兰娘子点了点头。她记得第一次在朱府见到慧雅,王氏让慧雅备下了这样一桌酒席。

慧雅低声道:“谢谢你!”

兰娘子当时给了她一支赤金累丝镶玉嵌宝寿字挑心。

一直到今天,慧雅还记得那支寿字挑心是用赤金累丝镶宝的丛菊托起一个玉寿字,字心穿系金丝挑出一只引吭祝颂的仙鹤,精致得很。

思及往事,兰娘子眼睛也有些湿润了,抬手拍了拍慧雅的手,低声道:“都过去了……”

慧雅抬眼看着她,大眼睛里熠熠闪光:“我给你家大姐儿备下了一个礼物,等你离开时我再给你!”

兰娘子笑道:“那我先替我家大姐儿谢谢你了!”

方娘子见她俩一直说私房话,便故意道:“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来让我们姐妹俩也听听!”

众人都笑了起来。

慧雅带着一群女眷在后花园玩耍了大半日,开心极了。

到了傍晚,兰娘子等人要离开,慧雅依依不舍,忙吩咐月莲去把备好的礼物拿过来。

月莲带着阿凤阿芬去了不多时,三人便捧着三个锦匣过来了。

慧雅把三个锦匣分别奉给了兰娘子、方娘子和方女医。

兰娘子打开锦匣一看,见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黄金明晃晃的,宝石一粒粒花生大小,颗颗莹澈红润,令人目眩神迷。

兰娘子有些吃惊,抱着自家大姐儿笑盈盈给慧雅行礼:“多谢了!”

方娘子和方女医收到的也是宝石头面,虽然没有兰娘子这个贵重,却也很是精致。

慧雅在仪门送走了兰娘子和方娘子方女医姐妹,约好过几日到兰娘子家作客。

送走客人,慧雅刚要转身回去,小梅一溜烟跑了过来:“夫人!”

慧雅见她急得满脸通红,便驻足等着她:“小梅,别急!”

小梅过来后,先屈膝行了个礼,来不及喘气便笑着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慧雅含笑道:“怎么了?”

小梅用衣袖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这才道:“我刚才听小五说,大人升任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卿!”

颜妈妈在一边听到了,满脸欢喜道:“那夫人以后可是诰命夫人了!”

慧雅闻言也笑了,道:“这可真是夫荣妻贵啊,我以后可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大周遵循古制,一至五品官员授以诰命,六至九品授以敕命,夫人从夫品级,故世有“诰命夫人”之说。赵青是正四品官员,那慧雅便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颜妈妈带着众人屈膝行礼:“恭喜夫人!”

慧雅笑眯眯道:“若是消息确实,今日大家都有赏!”

到了晚上,赵青回到内宅。

他沐浴罢出来,听慧雅说过几日要去兰娘子家作客,沉吟了一下道:“慧雅,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慧雅明明知道赵青要和她谈什么,却故意装糊涂,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赵青,等着赵青开口。

赵青见她如此乖巧可疼,喉咙不由有些干,垂下眼帘道:“我已经升任大理寺卿,你这几日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出发赴京。”

慧雅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却仍然大吃一惊:“这么急?”

赵青低头吻了吻慧雅的额头,把慧雅抱在了怀中——慧雅生了赵然之后,确实丰满了不少,可是他却更喜欢抱慧雅了——低声道:“表面上虽然只是职位调动,其实是因为有人往北方的辽国走私硫磺矿石,陛下命我彻查此事。”

慧雅一听到“硫磺矿石”,便知此事牵涉甚大,忙道:“我原本要带着赵然去江府赴宴,还是不去了吧!”

如今东方大陆各国均掌握了火药技术,可是却只有大周有制火药必需的硫磺矿,并对硫磺矿石进行管制。

别的国家,尤其是与大周对峙的辽国等国一直虎视眈眈,企图得到大周的硫磺矿石。

赵青笑了:“你带着颜妈妈和奶娘去江府,让梁妈妈和李妈妈在家带着人收拾不就行了?”

慧雅一听,点了点头,依偎进赵青怀中,道:“咱们是在二月初一那日登船离开京城的,如今已经进入九月了,不知不觉七个多月过去了,东京家中也不知道样了……”

赵青听她说得天真,不禁哑然失笑:“我们夫妻二人和赵然都在一处,东京承阳门内家中自有管家丁福照管,你担心什么?”

慧雅觉得赵青说得大有道理,道:“嗯,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我们三口只要不分开,哪里都可以为家的。”

赵青紧紧抱住了慧雅。

慧雅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道:“阿青,生了赵然后,我是不是肥了很多?”

赵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很有技巧地回答道:“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

慧雅睨了赵青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丰满一些?”

赵青俊俏的脸微微红了,他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有的男人喜欢妻子苗条一点儿,有的男人喜欢妻子丰满一些,他喜欢慧雅丰满一些,当然慧雅胖也好,瘦也好,怎么样都好。

慧雅见他老老实实承认了,心中暗道:还真被兰娘子说中了!

她柔媚地问赵青:“是不是因为……”

听了慧雅的话,赵青脸更红了,双手捂脸仰躺在了床上,就是不肯说话——要他怎么说?难道说慧雅丰满一些的话,那里的握力更强,更令他*?

慧雅纠缠了一会儿,见赵青不肯说,便翻身骑在赵青身上,故意做出恶狠狠的样子,道:“阿青,快说!不说我可要揍你了!”

赵青吸了一口凉气,移开双手,黑泠泠的凤眼凝视着慧雅。

慧雅见他凤眼微湿,顿时觉得不妙,刚要逃走,却被赵青擒住了腰肢。

她的腰肢最为敏感,当下便哈哈笑了起来,一下子软倒在了赵青身上……

三日后,赵青的官船离开了建州码头,扬帆往东京而去。

元靖一接到赵青升任大理寺卿携妻儿自建州入京的信报,沉吟良久,方道:“我们也出发进京吧!”

他的谋士苏寒轻轻一拍手,道:“公子,我们正好去看看承天寺那批货物!”

元靖点了点头。

曲仙姿在一边听了半日,发现元靖根本没有考虑到宜阳长公主,忙道:“公子,要不要通知宜阳长公主?”

元靖淡淡道:“你去安排一下,等我们出发以后再让人通知宜阳。”他要做的是大事,宜阳长公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能和她一起上路。

曲仙姿答了声“是”,低头思忖着如何安排此事。

十月初十那日,赵青的官船停在了陈留县码头上。

慧雅带着人抱了赵然在甲板上散步,偶然间往前方岸上看了一眼,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此时正是上午时候,阳光充足光线明亮,慧雅不敢置信地又定睛看了过去,这才确定确实是朱俊、王氏和贵哥一家三口——朱俊变得又黑又瘦,王氏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贵哥长高了许多,旁边跟着侍候的是惠明、慧秀和一个小丫鬟。

慧雅招手叫了小梅过来,低声叮嘱了几句。

小梅连连点头,屈膝行了个礼,跑过去叫了丁小五,两人一起下了官船。

慧雅见小梅去了,便带着众人回了舱房。

赵青正在最上面那层舱房接见有关官员,慧雅怕赵然吵闹,扰了赵青,便抱着赵然进了最下面那层舱房。

她抱着赵然在锦榻上坐定,这才吩咐海棠:“去准备几样精致点心,再备下些干鲜果品。”

海棠退下之后,慧雅又叫来月莲,一边想一边吩咐道:“你去和梁妈妈说一声,从库房里挑选出一匹大红五彩妆花缎子、一匹玄色五彩葫芦样鸾凤穿花罗、一匹月白松绫、一匹素白杭绢,都用锦盒装了;再选一对男孩子戴的玉器,配上赤金璎珞圈,用香木雕花盒子装了。装好后放在一边,等王娘子走的时候送给王娘子。”

海棠带着阿芬和阿凤麻利地忙碌着,很快便在雕花小几上摆了三个果盒,果盒里分别有四格,共摆了十二样干鲜果品和点心。

月莲自去寻梁妈妈去了。

没过多久,小梅和丁小五便引着王氏、贵哥和一个小丫鬟进来了。

王氏已知慧雅身份,一进舱房便拉着贵哥行礼。

慧雅给旁边侍候的海棠玉桂等人使了个眼色,海棠她们忙上前把王氏等人给搀扶了起来。

王氏起身后让了又让,方在一边的锦凳上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

如今慧雅今非昔比,她丈夫赵青乃天子表弟,陛下近臣,正是炙手可热之时,慧雅妻随夫贵,再也不是当年她家里的那个小丫鬟了。

她在码头上早见到了这艘由好几艘军船扈卫的官船,心中还在感叹究竟是哪个大官,架子这样大,气势这样足,没曾想到是赵青与孙慧雅!

随着小梅登上甲板之后,见了那些身穿甲胄手执长枪静立巡逻的官兵,她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舱房一看,她发现舱房里清雅之极,侍候的那些丫鬟看着竟比一般县中闺秀打扮得还要好,心中不由感叹。

等再见了慧雅,她发现慧雅出落得比先前越发好了,比以前高了不少,也丰润了一些,虽然打扮得素净,穿得也素净,可是却有种低调的奢华——慧雅左腕上动静间闪闪发光,戴的可是一副西洋金刚镯,她家是生意人,她都识得,这种西洋金刚镯是西洋国进贡来的,市面上很难见到,除非陛下亲赏,一般人很难得到。

这边王氏打量着慧雅,那边贵哥早扑进了慧雅怀中,扭股糖似的撒着娇。

慧雅见他生得越发俊秀了,很是喜欢,便揽了贵哥在怀中,一句一句地问着贵哥。

贵哥如今口齿便利,伶俐地答着话。

王氏见状,这才放松了些,陪笑着和慧雅攀谈了几句。

慧雅念着旧情,有问有答,倒也没有摆架子。

王氏见一个穿碧色锦袍的小媳妇怀中抱着一个雪白可爱的红衣男孩子,忙问慧雅:“夫人,这是令郎么?生得好容貌!”

听王氏夸自己的儿子,慧雅顿时眉开眼笑:“嗯,是我儿子,大名唤作赵然,他长得像他爹爹!”

她自己举贤不避亲,一句话把赵青赵然父子俩全给夸奖了一遍。

王氏不是笨人,知道自己此时得给赵然个见面礼了,可惜来时匆忙,她也没带什么适合小孩子的物件;贵哥脖颈里倒是有一副赤金璎珞圈,上面挂着一块独玉,可是她又有些舍不得。

贵哥今年已经五岁了,最是人小鬼大,他依偎在慧雅怀中,眼巴巴看着赵然:“姐姐,我想和宝宝一起玩!”

他一向叫慧雅姐姐,如今自然而然又叫了出来。

王氏闻言,脸都吓白了,忙道:“叫什么姐姐?快叫夫人!”

慧雅笑了,揽住贵哥柔声道:“没事,以后还叫姐姐!”

她吩咐奶娘:“把赵然放在榻上吧!”

奶娘答应了一声,屈膝施了个礼,把赵然放在了榻上,三个奶娘自然而然围在了榻边护着赵然。

王氏见了,心中暗自称羡。

赵然已经会坐了,他稳稳坐在榻上,被贵哥逗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小孩子都喜欢与大一些的孩子玩,赵然当然也不例外。

贵哥是个早熟的孩子,知道自己母亲小气,觉得母亲一定舍不得给赵然见面礼。

和赵然玩了一会儿后,他寻了个机会,把自己颈间挂独玉的赤金璎珞圈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赵然颈中。

赵然觉得好玩极了,便抓住璎珞圈玩。

慧雅见状,忙道:“这可使不得——”

“姐姐,这是我给阿然的见面礼!”贵哥拉住慧雅的手,一本正经道。

见贵哥这样懂事,慧雅心中感动,也不推让了,反正她早就让人备下了贵重的礼物,倒也不会让王氏觉得吃亏。

王氏有些羞愧,红着脸道:“我刚才还在想这件事呢,只顾看小公子呢,一时便忘记了,你看看,唉,我一个大人倒是没有孩子记性好了!”

慧雅当然知道王氏的脾性,倒是不甚在意,眼睛看着与贵哥玩耍的赵然,口中却问王氏:“王娘子,我瞧你又有了身孕?”

王氏有些羞涩地笑了:“已经五个月了!”

又絮絮道:“当今陛下登基大赦天下,贵哥他爹也回了家,经历了这一番磨难,他竟然懂事了,如今再也不出去鬼混了,心都用在了在家里和生意上。如今家里正做布匹生意,我们把铺子和家都搬到陈留县了。贵哥他爹如今正在码头上等着我们。”

慧雅听了,也替王氏和贵哥高兴,连连点头道:“这就好!”

她实在是太疼爱贵哥了,摸了摸贵哥的脑袋,含笑道:“如果朱大爷再不学好,你尽管去寻我,我给你做主!”

这点担待,慧雅还是有的。

王氏闻言,触动心肠,眼圈一下子红了,当下起身给慧雅行了个礼,声音都哽咽了:“还是夫人奶您念旧……”

自从朱俊出事,这些年她可真是尝尽世间人情冷暖,倒是慧雅,虽然富贵了,却一直不念旧恶,只念旧情……

王氏要告辞了,贵哥依依不舍拉着赵然,眼睛却看着慧雅。

赵然也舍不得贵哥走,撇了撇嘴便哭了起来。

慧雅忙把儿子搂到怀里,柔声抚慰着。

赵然是个人来疯,母亲越抚慰他,他哭的声音就越大,最后慧雅只得恳求王氏道:“娘子,不如让贵哥随我们进京玩耍几日,等玩够了,我再派人送他回去?”

王氏还没来得及说话,贵哥已经恳求道:“母亲,我想去姐姐家陪阿然宝宝玩!求您了!”

既然慧雅都发话了,王氏还有什么话说?当然是答应了。

慧雅忙安慰赵然:“赵然,你看贵哥都留下陪你了,可别哭了!”

贵哥也凑过来哄赵然。

赵然含着眼泪笑了。

王氏心念正在码头上等着的丈夫朱俊,起身再次告辞。

见王氏执意要走,慧雅便吩咐月莲带着小丫鬟把早已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王氏推辞再三,只得收了。

慧雅吩咐人送王氏回去,顺便把贵哥的行李拿过来。

贵哥与赵然玩了半日,在船上吃了午饭,见赵然在锦榻上睡下了,他便也在赵然一边躺了下来,侧身护着赵然,很快也睡着了。

慧雅见状,不由笑了:“这孩子真是个小大人!”

没过多久,赵青送走了那些来拜见他的官员,官船拔锚扬帆,往东京方向而去。

赵青回来看慧雅和赵然,见慧雅正拿了一本书倚着绣枕歪在锦榻上,她的左边便是赵然,而赵然右边还躺着一个小孩子,便诧异地看向慧雅。

慧雅放下手中的词谱,微笑着轻轻道:“阿青,是贵哥,今日碰巧见了,我带他去咱们家里住一段时间。”

赵青知道慧雅一直疼爱贵哥,倒是没说什么,拿了本书,在慧雅右边歪了下来,挨着慧雅,陪慧雅一起看了起来。

这一路顺风顺水,很快便到了东京码头。

此时夜幕早已降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东京运河码头逐渐沉寂了下来,只有不远处运河边的望江楼还灯火通明。

顾凌云奉命带了一队侍卫备了数十辆马车候在码头上,待官船抛锚,便接了赵青一家及随从人等下来,又帮忙搬运着行李,然后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进城而去。

到了承阳门内宅子,见赵琪带着赵氏宗亲在大门外迎接,赵青便吩咐车夫赶着内眷马车直入仪门,而他则下了马,向赵琪行礼:“见过大哥!”

赵琪看着似乎更加成熟了的赵青,唏嘘不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上前扶起赵青,低声道:“陛下在外书房里候着呢,我们赶紧进去吧!”

穆远洋甚是思念赵青这个弟弟,等不到明日早朝相见了,悄悄带了几个亲信太监,由侍卫护送着到了赵府。

赵青一行人到家的时候,穆远洋正等得百无聊赖,立在画窗前拿了把金剪,一下一下地修剪着花架上摆着的一盆兰草。

在穆远洋快要把这盆兰草修成秃子的时候,几个小太监奔了进来,向立在书房门外的兰太监禀报道:“禀公公,赵大人到了!”

兰太监低声问道:“是大赵大人还是小赵大人?可别弄错了!”

小太监连连点头:“是小赵大人!”

兰太监正要进去通报,穆远洋在屋里已经听到声音了,放下金剪便要出去迎接。

穆远洋刚出书房院子,赵青与赵青便疾步而来,一下子走了个面对面。

穆远洋抓住赵青的双臂,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半日,最后道:“阿青,你当了爹,也没见变成熟嘛!”

赵青:“……哥哥,才分开八个月好不好!”

穆远洋认真纠正道:“弟弟,是八个月零十日!”

赵青忍无可忍道:“……十二哥,你肉麻不肉麻!”

穆远洋这才笑嘻嘻松开了赵青,仿佛刚看到赵琪一般:“咦?赵琪你怎么还在?”

赵琪知道陛下这是嫌自己多余,嫌自己碍眼,可他也想早些见到小侄子赵然啊,便厚着脸皮道:“陛下,臣想见见赵然。”

穆远洋一听,当下便急急道:“朕也要见赵然,快让人把赵然抱过来!”

赵青只得叫了丁小五过来,交代了几句。

进了外书房,穆远洋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赵琪赵青兄弟俩便在靠东山墙的紫檀交椅上坐了下来。

赵然一时还没来,穆远洋便道:“阿青,你不用急着去大理寺上任,先好好歇几日,陪我去嵩山打猎!”

赵青听他前面说得还正常,后面又只管贪玩了,便道:“陛下,臣还是先去大理寺吧!”

穆远洋悻悻地对着赵琪翻了个白眼。

赵琪装作没看到。

没过多久,奶娘便带着赵然跟着丁小五过来了。

穆远洋一见赵然,当下便“移情别恋”了,抱着赵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声道:“阿青,你儿子可比你好看,比你可爱!”

赵青:“……”

赵琪眼巴巴看着雪白可爱的小胖子赵然,预备等着陛下抱够了,他好接过来抱一抱。

谁知今晚陛下如同吃了五石散一般,兴奋极了,抱着赵然便不松手了。

穆远洋笑嘻嘻看着赵然,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有这样模样好看性格可爱的孩子。

赵然在马车上睡了一路,刚刚睡醒,正是淘气的时候,便笑嘻嘻和穆远洋大眼瞪小眼,又伸手去拍穆远洋的脸,揪穆远洋的耳朵,把穆远洋逗得嘻嘻直笑。

赵青看着穆远洋和赵然一起发疯,不由扶额叹息。

赵琪则好奇地看着赵然,心中感叹:赵然真的和赵青长得太像了!

穆远洋一直疯,最后赵青忍无可忍了,道:“陛下,您还不起驾回宫么?”

穆远洋抱着赵然耍赖道:“阿青,除非你答应我,让赵然跟我回宫住两日,否则我今日就不走了!”

赵青:“……”


☆、第一百四十二章


赵青略一沉思,叫了丁小五进来,当着穆远洋的面吩咐道:“你去内宅和夫人说一声,让侍候公子的人都过来。”

丁小五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赵琪低头偷笑,陛下怕是不知道七个月的小孩子需要多少人照料,等一会儿要被吓一大跳了。

在梁妈妈颜妈妈等人的通力合作下,行李很快便整理好了。

慧雅见一切妥当,便带了贵哥出去,立在廊下查看从建州运回来的那些花卉。

这些花卉都是她亲手养的,虽然大都是些月季、吊兰、栀子和腊梅之类好养的花草,她却很是爱惜,一路从建州千里迢迢带到了东京。

贵哥有些担心赵然,一直追问慧雅:“姐姐,阿然到底在哪里啊?他怎么还不回来?”

慧雅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贵哥,放心吧,阿然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在这时候,小梅带着丁小五过来了。

听了丁小五的回禀,慧雅便笑了,问丁小五:“大人是和陛下在一起吧?”

丁小五不敢说,只是快速地点了点头,细长的眼睛眨啊眨。

慧雅见他这个样子,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一定是陛下喜爱赵然,想把赵然带到宫里去住几日,赵青这是要给陛下一个下马威呢!

她笑嘻嘻地吩咐道:“去请颜妈妈过来!”她要好好布置一下。

穆远洋抱着赵然坐在交椅上,他歪着头打量赵然,赵然也歪着脑袋打量他;他坐直身子,赵然也一本正经坐直身子;他做出狂笑的姿势,赵然也张大了嘴巴……

穆远洋给赵然逗得前仰后合,又怕摔了赵然,把赵然紧紧搂在怀中。

赵琪见陛下实在是不肯收敛,便拉了赵青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赵青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便连连点头,后来见大哥掏出了一叠银票要给自己,当做给赵然的见面礼,不由愣住了,忙低声道:“大哥,您自己收着——”定远侯府的财政大权都在大嫂尹氏手中,大哥弄点银子可不容易啊!

赵琪也不理他,直接把银票给了他:“这是我给赵然的见面礼,你帮他收着吧!”

赵青只得接了下来。

这边穆远洋看到了,笑嘻嘻道:“我也给赵然准备了见面礼呢!”

兰太监很快便带着小太监抬了一对楠木箱子进来,打开了箱盖,闪在了一边。

赵青看着箱子中一摞摞的首饰匣子,简直是啼笑皆非:“十二哥,赵然是男孩子,你送他首饰做什么!”

穆远洋振振有词道:“赵然用不着,可赵然的母亲用得着啊!”他早就想清楚了,赵青最听慧雅的话;如果能把慧雅笼络住了,赵青能不让他接赵然去宫里住几日?

赵青:“……”

正在这时,丁小五带了颜妈妈等人过来了。

赵青带着穆远洋和赵琪踱出了外书房,立在廊下看着廊下立着的女人们。

穆远洋:“……”

颜妈妈是穆远洋亲选出来的,当即带着大伙儿行礼,然后一个个地介绍给穆远洋听:“陛下,这是小公子的三个奶娘,这是侍候小公子的三个大丫鬟,这是负责给小公子清洗衣物的丫鬟,这是负责小公子房里杂事的两个小丫鬟,这是负责给小公子的奶娘做饭的小厨房的厨娘和帮工,这是——”

她忍住笑,把贵哥拉了出来:“这是亲戚家的孩子贵哥,是小公子的玩伴!”

穆远洋心知慧雅这是给他来个下马威,倒是没被这阵势给吓倒。

他豪爽一挥手,吩咐兰太监:“小兰,你把这些人都安排在崇政殿附近的宫殿里!”

兰太监答了声“是”,自去安排这些人。

赵青见事已至此,只得拽住穆远洋再次强调道:“十二哥,赵然只能在宫里住三日!”

穆远洋连连点头,一把拨开了赵青:“啰嗦!”

原本赵青是他最亲爱的弟弟,如今有了可爱乖巧又肯陪他疯的赵然,赵青这个弟弟算什么?

临离开,穆远洋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赵青进了内室,低声问道:“慧雅如今有没有怀孕?”

赵青:“……”L

他看着自己这位闲得蛋疼的表哥,轻轻道:“关你屁事!”

穆远洋不以为忤,认真道:“阿青,我帮你带赵然,再给你放三日假,你带着慧雅去嵩山别业住三日,抓紧时间,努力一把,争取让慧雅明年再给我生个漂亮的小侄女!”

赵青:“……”

十二哥虽然一向不靠谱,不过这次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送走喋喋不休的皇帝陛下之后,赵青又送走了大哥赵琪。

方才还吵吵嚷嚷喧闹之极的外书房一下子静了下来。

赵青立在廊下,默然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内宅去了。

进仪门之前,赵青突然止住了脚步,让跟他的人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略一思索之后,赵青迈步进了内院,脸上开始酝酿黯然神伤的表情——十二哥说得对,他得趁赵然不在家里,好好努力一把,争取让慧雅早日再怀一胎,好生下一个漂亮的小女儿!

对于赵然会被皇帝陛下接走,慧雅早有心理准备,倒是豁达得很,笑嘻嘻安慰黯然神伤的赵青:“赵然不在家里,咱们正好好好歇两日!”

她伸了个懒腰道:“好累,我们一起洗个澡睡觉吧!”阿青看起来这么伤感,她就好好抚慰他一番吧!

赵青闻言抬眼看向慧雅——他的关注点在“一起”这两个字上。

慧雅抿嘴一笑,起身牵了赵青的手往浴间走去:“走吧!”自从赵然出生,赵然就没和赵青与她分开过,因此慧雅能够理解赵青乍然见不到赵然的那种失落与惆怅,决心好好安慰安慰他。

这一晚上,赵青确实被慧雅大大地安慰了一番,都快要得意幸福死了。

第二天慧雅醒来,赵青依旧不在床上了。

慧雅知道赵青一定是在演武场,便又睡了一会儿,这才起来洗漱妆扮。

洗漱罢慧雅在妆台前坐定,月莲带着两个先前留守在家中的大丫鬟文竹和薄荷给慧雅梳妆。

正在这时,赵青进了堂屋。

他指挥着四个婆子抬了两个楠木箱子进了堂屋。

慧雅在卧室里听到动静,看了过去,道:“这是什么啊?”

明明已经初冬天气了,可是因为大量运动,赵青俊俏的脸上泛着一层细汗:“陛下给赵然的见面礼,不过都是些首饰,你来处理吧!”

说罢,他抬脚进了浴间。

慧雅知道赵青是去冲冷水澡去了,便吩咐月莲:“把匣子都拿出来,我看看再说。”

月莲带着文竹和薄荷把首饰匣全都摆在了堂屋的罗汉床上,慧雅披散着长发,只穿着月白串枝山茶花罗立领小袄和大红缎裙,立在罗汉床前一一看了。

这些珠宝既是御赐,当然个个珠光宝气非同凡响。

慧雅先为自己选了几样,又选了一对嵌红宝石玫瑰花形金耳环、一对镶绿宝石菱花纹金耳坠和一副金累丝嵌宝镶玉牡丹鸾鸟纹掩鬓预备送给兰娘子,又选了一串珍珠项链和一串红宝石项链,预备送给兰娘子的女儿江大姐儿。

选好之后,慧雅吩咐月莲道:“把这些都登记了,收进库房去吧!”

赵青冲罢澡出来,见慧雅还未曾梳妆,便道:“慧雅,让人预备两套骑装,我带你去嵩山那个庄子住三日。”

慧雅闻言大喜,两眼发亮:“真的?”

赵青见她如此惊喜,心中不由有些内疚——慧雅自从嫁给他,一直跟着他四处奔波,哪里有过夫妻同游的悠闲时光?

他凝视着慧雅,轻轻道:“自然是真的。”

他要接着在慧雅身上努力耕耘,争取早日收获可爱漂亮的女儿。

慧雅欢呼一声,吩咐海棠她们去收拾她的衣物,还连声吩咐道:“记得带上那套大红的骑装,还有那套碧色绣月白折枝花卉的骑装!”

赵青微笑着看着慧雅忙碌,心中满是温暖、幸福与平静。

慧雅又催促月莲:“快帮我梳头,我要亲自给咱们大人整理行李!”

月莲她们闻言都笑了。

夫人年纪小,和大人在一起淘气得很,可是却宽厚仁慈,只要不犯错,她待身边侍候的人都大方得很——只有一点,夫人用行动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好好侍候,将来自有好的前程;若是觊觎大人,想要爬床做妾,那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

下午到了嵩山下的庄子,赵青便带着慧雅在跑马场骑了半天马,晚上又带着累得够呛的慧雅在半山别业的庭院里烤肉——他负责烤,慧雅负责吃。

酒足饭饱之后,赵青与慧雅当夜便住在了别业之中。

第二天清晨,慧雅醒了,却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赵青依旧没在床上,大概又是出去熬练身体去了。

慧雅和赵青居住的是嵩山别业最高的听风阁,虽然视野开阔,可是刮起风来的时候,即使呆在室内,慧雅依旧能够感受到四面而来的寒意。

她把身子缩进了暖和的被窝里,闭着眼睛假寐——昨夜赵青也不嫌累,又闹了半日,此时她虽然大脑清醒,可是身体疲倦,实在不愿意起床。

慧雅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又快要睡着了。

外面传来慧雅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慧雅听到了帘幕被撩起时金铃铛随之晃动发出的叮铃声,淡淡的薄荷味道随之而来。

慧雅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把锦被拉到下巴处:“阿青,你冲过澡了?”

赵青“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凑近慧雅,在慧雅略微有些肿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慧雅直觉带着薄荷味道的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便知赵青又冲冷水澡了,不由讶然道:“阿青,你还真不嫌冷!”

赵青轻笑一声,和衣挨着慧雅在床边躺了下来,小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慧雅眯着眼问他:“阿青,不知道咱们这次在京城会呆多久?”

赵青轻轻嗅着她身上暖香的味道:“不会超过十日。”硫磺矿并不在东京,而是在距离东京不远的陈留县,休息过这段时间,他便要去陈留县查案了。

慧雅依偎着赵青,撒娇道:“反正我不和你分开。”

赵青“嗯”了一声。他也不愿和慧雅分开。

有了赵青在,慧雅觉得屋子里暖和了许多,眼皮也有些重,她又想睡了。

赵青见慧雅半日没说话,便抬头看了看,发现慧雅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小脸微微泛红,好像很暖和的样子,便很想抱着慧雅睡一会儿。

听着慧雅均匀的呼吸声,赵青再也忍不住了,脱去外衣,掀开赵慧雅的锦被钻了进去,揽过慧雅也睡下了。

慧雅身上又香又软又暖和,几乎是抱住慧雅的那一瞬间,赵青就睡着了。

三日后,神清气爽的赵青带着慧雅回了承阳门内的家中。

与赵青的神采奕奕相比,慧雅略显疲倦,不过气色倒也不错,懒懒地歪在马车里休息。

赵青骑着马护着慧雅的马车进了大门,直奔仪门方向。

到了仪门外,见大人搀扶着夫人下了马车,丁福这才上前低声禀报道:“禀大人、夫人,陛下送小公子回来,现在还在内宅呢!”

慧雅:“……”赵然回来了?

赵青:“……十二哥怎么这么闲。”他脸上极为平静,心中却开始欢呼雀跃:我的宝贝赵然回来了么?

赵青夫妻携手进入仪门。

慧雅脸上绽开了笑容:“阿青,我好想赵然!”

赵青微微一笑,心道:我也是啊!

夫妻俩进了内宅的月亮门,刚绕过门内的影壁,赵青和慧雅就齐齐呆住了——庭院中站了一圈宫廷侍卫和太监,廊下则站着颜妈妈和奶娘们,而在中间奔跑的穆远洋脖子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而穆远洋跑动着,双手始终紧紧扶坐着骑在他脖子里的小男孩。

小男孩紧紧抱着穆远洋的脑袋,正在随着穆远洋的奔跑咯咯直笑,漆黑头发顺滑地垂在肩上,留着齐眉刘海,白嫩的小脸上挂着晶莹的汗珠子,凤眼朱唇,穿着宝蓝缎袍,俨然正是赵然!

而贵哥也换了双玉色缎袍,用碧色丝带梳了双抓髻,正紧张地随着穆远洋的动作张着双臂奔跑着,生怕陛下把阿然小宝宝给摔着了。

慧雅又好气又好笑,立在一边看着。

赵青却有些不忿:为何给我儿子留了刘海,这样太像女孩子了啊!

穆远洋瞧见了赵青和慧雅,这才停下了奔跑,歪着脑袋打量着赵青和慧雅。

赵然的下巴搁在穆远洋头顶,也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的爹娘。

赵青低声对慧雅说道:“只不过三天,十二哥就把赵然教得和他一样傻乎乎了!”

慧雅笑着拧了他一下,屈膝给穆远洋行礼:“见过陛下!”

穆远洋刚说了句“弟妹平身”,赵然就揪着他的耳朵嗷嗷叫了起来。

慧雅忙张开双臂,笑盈盈看着赵然。

穆远洋只得忍着疼,矮下身子,让赵然投入慧雅怀抱。

慧雅带着赵然和贵哥进了卧室,穆远洋和赵青在堂屋坐了下来。

赵然玩得太累了,喝了点水便在慧雅怀中睡着了。

慧雅在月莲的帮助下,把赵然脱去外衣,放在了床上,盖上了锦被。

贵哥低声给慧雅讲述这三日之事:“……姐姐,皇宫好大好大,好多没长胡子的叔叔,还有好多漂亮姐姐,陛下带阿然和我坐船,还带阿然荡秋千,还带阿然和我去看好多好多漂亮的鸟……”

慧雅见他也有些累了,便让丫鬟服侍贵哥喝了些水,吃了些点心,哄着他在贵妃榻上也睡下了。

到了晚上,穆远洋又出了幺蛾子——非要吃慧雅亲手做的饭!

慧雅便带了李妈妈,在小厨房里忙了半日,整治出六样小菜,掺了一壶金华酒和薄荷酒烫了,亲自给穆远洋和赵青送了过去。

穆远洋在宫里锦衣玉食,可是就是怀念慧雅亲手做的小菜的味道,每样菜都尝了一遍之后,觉得美味之极,他又双手合十恳求慧雅:“慧雅,好久没吃你做的青菜蛤蜊面了……”

慧雅被他逗笑了:“十二哥,我这就去下面!”

酒足饭饱之后,穆远洋要离开了。

临离开,他悄悄交代赵青道:“阿青,十日后我来接赵然,你就放心带着慧雅去陈留县吧!”

赵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贵哥也有些想家了,却也舍不得慧雅和赵然。

他摸着赵然的小胖脚请求慧雅:“姐姐,过些日子派人去接我吧,我还想和阿然宝宝一起玩耍!”

慧雅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放心,陈留县距离东京不远,你在家里呆一个半月,我派人接你来东京过年!”

贵哥开心极了,依偎着慧雅幸福得很。

赵青见了,便道:“慧雅,不用急着送贵哥。”

慧雅追问他原因,赵青不愿意说,只是道:“听我的话吧!”

过了九日,陈留县传来消息——路经陈留县的刑部侍郎扈传祺惨死在陈留县驿站。

永泰帝穆远洋大发雷霆,下旨令新任大理寺卿赵青前往陈留县彻查此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用罢午饭,慧雅带着赵然和贵哥到后花园画堂春散步。

她走了一阵子,有些累了,便带着赵然和贵哥去了湖心岛上的春水楼。

颜妈妈和奶娘带着赵然贵哥在一楼睡下了,慧雅一个人呆在二楼卧室里睡午觉。

慧雅睡得正香的时候,赵青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见慧雅睡得鬓乱钗横,白玉般的粉脸泛起红晕,润泽的红唇微微开启,便凑过去吻了一口。

慧雅警醒,当下便醒了:“阿青?”

见她彻底清醒了,赵青这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把永泰帝的旨意说了一遍。

听了赵青的话,慧雅这才明白赵青先前和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捶了赵青一下:“你在我面前神秘什么呢!”

赵青理亏,低头没有说话。

慧雅想了想,还是有些生气,便在赵青身上又捶了一下。

赵青自然不会还手,老老实实地受了。

慧雅打了两下,解了气,这才道:“阿青,你有什么打算?”

赵青想了想,道:“慧雅,我说说我的打算,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慧雅见他如此郑重,便专注地看着他。

赵青伸手握住慧雅的手,道:“慧雅,我去陈留查案,你带着赵然呆在京城,可以吗?”

慧雅没有说话。

赵青接着道:“陈留县如今形势晦暗不明。刑部侍郎扈传祺去陈留县调查硫磺走私一案,他原本和陛下约定好,到了约定日期,故意传出假死消息,好让陛下借机派我过你去。可是——”

他的脸上现出肃然之色:“可是到了约定日期,扈传祺被人刺死在陈留驿他的房间内。”

慧雅顿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慧雅喜欢开着窗睡觉,此时卧室的窗户是开着的,不知何时天就变阴了,卧室里也暗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窗外凭空响起一声炸雷,慧雅吓了一跳,忙躲进了赵青怀中,道:“‘冬雷震震,夏雨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赵青把她紧紧揽在怀里,低声道:“胡说什么呢?”

一声炸雷之后,仿佛开了头似的,噼里啪啦一阵电闪雷鸣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赵青搂着慧雅,觉得她沁香且软,胆小可怜,他老想抱着她,保护她。

慧雅抬头笑着看赵青:“阿青,我如果不同意你的安排呢?”

赵青微微笑了,紧紧把慧雅留在怀中:“那我就带你去陈留县,赵然由颜妈妈等人带着进宫,由十二哥照料。”他知道慧雅不愿意与他分开,而他也同样不愿意与慧雅分开。

无论如何,他们夫妻要永远在一起。

慧雅依偎在赵青怀里,倾听着外面的雨声。

大雨哗啦啦下着。

卧室里光线很暗。

慧雅被赵青这样抱着,觉得安乐无限,她把脸贴在了赵青胸前,道:“赵然太小了,旅途劳顿,你又是去查案……算了,让赵然陪十二哥在宫里吧!”接触久了,慧雅渐渐也了解穆远洋了,穆远洋表面佻脱无稽,其实心思缜密做事妥当,譬如上次赵然去宫中住了三日,回来之后似乎又肥了些,一天到晚笑,显见是开心得很。

赵青“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倒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赵青索性陪着慧雅也睡下了。

两天之后,赵青带着慧雅、贵哥和他那些亲信,由水路坐船往陈留县而去。

而顾凌云则奉命微服由陆路进入陈留县,负责扈卫赵青夫妻的安全。

到了陈留县码头,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赵青等人弃船登岸,乘了提前安排好的车马沿官道往陈留县城而去。

到了陈留县东城门外,赵青带了慧雅往东门外的陈留县驿站方向而去,而丁小四则奉命赶了马车,载了李妈妈、小梅和贵哥进了东门,往城内朱家而去。

这时候已是傍晚,金色的夕阳带着一丝温暖的余韵,照在官道之上。官道上行人虽多,但很少有出城的人,都是急匆匆地往陈留县城里赶。

前面苍翠的松柏环绕中,有一根朱红旗子高高挑出,上面写着“陈留驿”三个大字。

从马车中下来之后,慧雅仰首看向赵青:“阿青——”从今天开始,她和赵青要开始一段冒险历程了!

赵青微笑着看向她。

他俊俏的脸在冬日难得见的金色夕阳下,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慧雅一下子看呆了,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见慧雅呆呆的模样,赵青抿嘴微笑道:“慧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慧雅笑盈盈道:“我们要开始冒险了,感觉好刺激!”

赵青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其实如今的形势是敌暗我明,有刺激,当然更多的还是危险,要不然扈传祺也不会被刺死在这里。

微服的赵青带着慧雅走进陈留驿的时候,不出意料地收获了很多人的瞩目——他们夫妻俩的外貌实在是太出众了!

进了驿站之后,慧雅一抬头,便看到两男一女迎面走了出来,当先的那个男子高大英俊,正是元靖。

慧雅一惊,忙去看赵青。

赵青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看到了。

元靖似乎是大吃了一惊,停住脚步打量了一番,脸上漾出笑意来,试探着道:“……是赵贤弟伉俪么?”

赵青微微一笑,与元靖寒暄了几句。

元靖含笑看了慧雅一眼,指着身边的中年男子介绍道:“这是陈留县大户高志强!”

他指着赵青介绍道:“这是新任大理寺卿赵青赵大人!”

那高志强忙给赵青行礼:“小民见过赵大人!”

几位男子互相见礼的时候,慧雅则打量着元靖身后的这位女子。

这位女子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容颜清丽,满头乌发高高盘起,只插戴着一支赤金镶绿宝石的百合花簪,白玉般的耳朵各垂下一叶翡翠坠子,身上系着玄色披风,隐隐露出里面的白衣碧裙。

慧雅总觉得这个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元靖看了慧雅一眼,指着这个女子介绍道:“这是陈留县教坊的郑燕燕。”

慧雅这才明白了,这位郑燕燕是教坊内的官妓。

众人厮见完毕,便拱手而别。

赵青带着慧雅住进了付春恒提前过来订好的院子。

到了晚间,用罢付春恒和海棠一起做的晚饭,赵青正陪慧雅在堂屋里读书,小五进来回报:“大人,陈留县令郜永德郜大人携县丞李本成李大人和县尉苏志河苏大人求见。”

慧雅拿起自己的书起身笑道:“阿青你既要见客,我先回里屋了!”

赵青含笑点了点头。他答应慧雅的,查案时要带慧雅一起,慧雅这是要进去换装。

慧雅带着阿凤和阿芬进了卧室,开始准备换装。

不多时,陈留县令郜永德带了县丞李本成和县尉苏志河走了进来,给赵青行礼:“见过赵大人!”

宾主坐下之后,赵青便直接道:“各位想必也知道,赵某来到陈留县,是奉陛下之命,调查刑部侍郎刑部侍郎扈传祺惨死在陈留县驿站一事。”

郜永德忙道:“禀大人,刑部侍郎扈传祺扈大人不知何故路过陈留县,微服住进了陈留县驿站。下官是在命案发生之后,搜查了他的行李,寻到了他的勘合,这才发现扈大人的真实身份。”

赵青面无表情听着他的叙述。

郜永德想了想,接着道:“扈大人当时就住在陈留驿后面园子内的一个小楼内。扈大人是被人一刀刺中心脏而死的,他的遗体如今在距离驿站不远的承天寺停着……”

赵青淡淡道:“带我去扈大人居住的小楼看看去吧!”

郜永德和陈留驿的驿长的引赵青出去的时候,换了男装做小厮打扮的慧雅和阿凤混进了赵青的随从里面,也跟着过去了。

付春恒认出了她们,便紧跟在她们身侧保护她们。

驿长和一个陈留驿的差役各拿着一个灯笼,一前一后照着路。

驿站后面的园子虽然叶落树枯满目萧条,洒扫得却十分干净,极少见到落叶,而青石道路的两侧枯草也被割得短短的。

赵青穿着皂靴的脚踢了踢那些枯草,没有说话。

他记得自己住的院子里枯草可都是自然发展的,为何这里的枯草都被割了?

前方是一幢破旧的小楼,楼前有两棵高大的白杨树,上面早已不复盛夏时的满树碧叶,只剩一两片枯叶残留在树枝上,在夜风中发出哗哗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驿长引着赵青等人登上台阶,推开红漆斑驳的门,高擎着灯笼请赵青等人进去。

小楼中收拾得很是利落,门窗桌椅、案几屏风虽然简陋,却也都整整齐齐——上面如今都落了一层浅灰。

进了卧室之后,赵青发现卧室北边的屏风后是一个窗子,窗外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正对着小楼的后面——小楼后面地上的枯草并未被割掉。

露台的栏杆是木质的,上满红漆斑驳,缠绕着无数干枯的藤蔓。

赵青立在露台外看了看,发现外面的人轻轻一攀就能上来了。

慧雅和阿凤最晚离开露台。

驿长引着众人离开了,慧雅故意露在了最后。

别人都离开了,她带着阿凤立在栏杆内,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方才驿长擎着灯笼为大家照亮的时候,慧雅发现露台外面的枯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查看这个小楼,赵青当然是一无所获,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送走扈永德等人之后,慧雅这才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赵青。

赵青马上派叶瑾带了两个人过去寻找。

没过多久,叶瑾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汗巾包。

他把汗巾包展开,捧给赵青和慧雅看。

慧雅就着灯光凝神一看,发现雪白的汗巾中间放着一支宝光灿烂的赤金镶红宝石梅花簪。

这支梅花簪落在枯草丛中,白日很难看到,夜间被灯笼的光一照,被眼尖的慧雅看到了。

盯着这支梅花簪看了一会儿之后,慧雅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拿起这支梅花簪翻了过来,盯着簪身——簪身上刻着三个米粒大的字——“玉晶楼”。

赵青也看到了,神情变得肃然起来——玉晶楼是东京有名的金银楼,正是他和慧雅在东京状元坊的产业!


☆、第一百四十三章


慧雅拿着这支赤金镶红宝石梅花簪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道:“这种赤金镶宝石四季花簪是我让人订做的,当时玉晶楼只做了三套,一套如今在东京宅子内我的妆盒里面放着,一套被我送给了兰娘子,一套被我在建州时送给了曲仙姿。”

赵青凤眼微眯:“你的那套应该还在家里;兰娘子随着江绣在沧州任上,也不可能是她的那套;那么最大可能便是曲仙姿丢的。”

他从慧雅手中接过那支赤金镶红宝石梅花簪,对着烛光照了照。

饱满圆润的红宝石映着烛光,发出幽微的光晕。

赵青轻轻道:“这支花簪精巧雅致,而且所值不菲,曲仙姿应该不会无故丢掉。”

女人对于漂亮衣饰的爱,是男人难以理解的。

慧雅忽然想起在驿站遇到元靖时他身边跟的那个叫郑燕燕的教坊官妓。

她闭上眼睛,竭力回想着。

那个郑燕燕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高挑,容颜清丽,满头乌发高高盘起,只插戴着一支赤金镶绿宝石的百合花簪,白玉般的耳朵各垂下一叶翡翠坠子,身上系着玄色披风,隐隐露出里面的白衣碧裙。

慧雅的思维定格在郑燕燕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绿宝石的百合花簪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握住赵青的手:“阿青,你记不记得元靖带着的那个官妓,就是那个叫郑燕燕的官妓?”

赵青点了点头:“有点印象,个子好像挺高的。”

慧雅脸上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她的发髻上戴了一支赤金镶绿宝石的百合花簪,正是那套赤金镶宝石四季花簪中的一支,相同的花簪我也有一支!”

赵青闻言眼睛发亮,伸手摸了摸慧雅的脑袋,谁知却摸着了帽子。

他锲而不舍拨掉慧雅头上的帽子,终于摸着了慧雅的脑袋,有力揉搓了一下,道:“我的慧雅好聪明!”

慧雅得意地眯着眼睛笑了:“我觉得郑燕燕有可能是曲仙姿装扮的!”

叶瑾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和穿着随从男装的夫人秀恩爱,简直是不能再看,垂眉敛目立在那里不吭声。

赵青抬眼看了看叶瑾,吩咐道:“你去陈留县教坊寻那个叫郑燕燕的官妓,这几日暗中跟踪她,有什么消息的话,按照老规矩传回来。”

如今陈留县城内外布满了顾凌云的属下,传递消息应该是很容易的。

叶瑾答了声“是”。

赵青又问他:“付春恒呢?”

叶瑾忙道:“他带了刘秀中连夜去硫磺矿那边查探去了。”

赵青点了点头,又道:“你去外面见一下顾凌云,让他过来一趟。”

顾凌云这次一路跟来,一直暗中扈卫着,如今也仍带着人在驿站外围。

叶瑾答了声“是”,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慧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随从衣饰,笑着跳起来道:“我去换衣服!”

赵青不禁也笑了:“去吧去吧!”男装的慧雅看着实在是太别扭了,他都没法子下手了。

第二天因为心中有事,连慧雅都没睡懒觉,跟着赵青一大早就起来了。

洗漱罢,赵青坐在堂屋里喝茶,慧雅坐在卧室妆台前由海棠和阿芬阿凤侍候着梳妆。

丁小五进来回道:“禀大人,付春恒求见!”

付春恒很快便进来了,他身上依旧是昨夜那身随从衣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发青,显见是一夜没睡。

一进来,他便向赵青施了个礼:“禀大人,属下有重要事情要禀报!”

赵青闻言,抬眼看向他。

付春恒想了想,这才道:“属下昨夜带了刘秀中连夜去硫磺矿那边查探,没在硫磺矿那边发现什么,可是离开硫磺矿之后,我们俩在硫磺矿旁边的镇子上逛了逛,却被人跟踪了。”

他的脸色难得地凝重起来:“属下捉住了那人,他声称自己叫董浩言,是刑部侍郎扈传祺扈大人的随从,扈大人被杀后他躲了起来。他说要带我和刘秀中去承天寺,说那里有机密之事。”

赵青默默念了念“承天寺”这三个字。

付春恒脸色现出沉痛懊悔之色:“我和刘秀中带了董浩言往承天寺方向走,谁知在穿过一个僻静小巷的时候,董浩言走在最后,突然被毒箭射中……”

他叹了口气,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个用白汗巾子包裹的小箭,奉上让赵青看。

赵青看到箭尖锋利,上面还沾着血,却依旧发着蓝幽幽的光,便知此箭剧毒,若是被射中要害部位,定是无救。

他沉吟片刻后,道:“董浩言临终前说了什么?”

付春恒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了,这才道:“他说的是‘土地庙’这三个字。”

赵青陷入深思。

董浩言既然能在扈传祺死后又躲了这么多天,他一定有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

大周各地到处都有土地庙,陈留县当然也不能例外,可是大部分的土地庙都是小小的一个神龛,根本不能住人,能住人的大土地庙一般不太多……

他开口吩咐付春恒:“你带着人暗中查探陈留县大一些的能住人的土地庙,速去寻出董浩言生前的藏身之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付春恒答了声“是”,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慧雅梳罢妆出来,含笑问赵青:“阿青,今日我们去哪儿?”

赵青抬眼看她,见她梳着百合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兰花簪,穿着织金缎子对襟袄和蓝缎裙,分明是普通的市井少妇打扮,便知慧雅是想出去走走,不由笑了,道:“嗯,我们今日去承天寺逛逛。”

承天寺是陈留县香火最盛的寺庙,而且距离硫磺矿不远。

慧雅闻言开心地笑了——她早就想出去转转了——忙忙嘱咐阿凤阿芬:“你们俩也快去换衣服吧!”阿芬阿凤身手很好,她出门的话喜欢带着这俩丫头。

用罢早饭,慧雅有些着急,见赵青还老神在在坐在罗汉床上看书,忙问道:“阿青,怎么还不走?”

赵青慢悠悠道:“等顾凌云做好警戒,咱们就出发。”他和慧雅如今有了赵然,为了赵然,也得爱惜慧雅和自己的生命,不能轻易涉险。

慧雅没想到赵青如今做事这么稳妥,抿着嘴笑了,走过去抱住赵青:“阿青,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成熟了……”

赵青被她夸得啼笑皆非:“我都是做父亲的人了!”

慧雅的脸贴着他的脸,摩挲着轻轻“嗯”了一声。

赵青带着丁小五和顾凌云派来的一个古姓侍卫,慧雅带了青衣小鬟打扮的阿芬阿凤,六人步行出了所住的院子。

承天寺在陈留县城北门外的青云山南麓,青云山北麓便是大周最大的硫磺矿。

赵青等人刚进承天寺,便遇到了元靖。

元靖带着阿南阿北两个小厮,正立在山门内与承天寺的主持灵性指着一株千年菩提树在谈天。

灵性圆圆白白一张满月脸,手持锡禅杖,身披袈裟,瞧着很有高僧的派头。

元靖一抬头,看到了慧雅,眼睛顿时一亮,也不和高僧参禅了,径直走了过来,和赵青打招呼。

赵青见他和自己打着招呼,那双眼睛却似黏在慧雅身上一般,心里都快要烦死了,却因为一时不能翻脸,只得竭力忍耐。

谁知元靖今日脸皮依旧厚的很,算是贴上他和慧雅了,热情之极,非要为赵青慧雅做向导。

赵青只得捏着鼻子答应了。

承天寺依山而建,颇有些年头了,院落是一重比一重高,元靖引着赵青和慧雅越登越高。

其中大雄宝殿内和尚们正在礼佛唱颂,香烟缭绕,幢幡轻拂,一片木鱼之声。

走到天王殿前,元靖停住脚步,向下看去,见赵青挽着慧雅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走着。

看着这幅景象,元靖的心脏阵阵蹙缩,难受得很,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攥紧又展开,展开又攥紧,最终勉强压制住了闹个鱼死网破弄死赵青的念头——承天寺里固然都是他的人,可是刚才暗哨已经回过话了,寺外已经被顾凌云麾下的宫廷侍卫包围了!

到了第六层,眼看着上面还有一层大殿,元靖却没有引着他们过去,而是直接引着他们到了旁边通往后山的小门:“后山颇有些野趣,我们不妨去看看!”

慧雅不为所诱,往上看了一眼,道:“上面的大殿怎么挂着锁呢?”

元靖温柔地望着她,道:“我也不知道。也许那是寺里放杂物的地方吧!”

慧雅“哦”了一声。

站在后山看去,只见满山枯树荒草,十分之荒凉。

慧雅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取下一只耳坠藏在袖袋里,低声道:“我的耳坠丢了一只,我想回头去看一看!”

不待回答,她便带着阿凤阿芬又进了小门。

古姓侍卫也跟了上去。

元靖凝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门之内,倒是没有追上去。

进了小门,慧立在那里,吩咐阿凤:“你从门缝里看一看,看第七重大殿里到底是什么!”

阿凤拎着裙摆飞奔,终于爬上了第七重大殿。

她从门缝里往里看,却发现里面摆着很多彩塑的佛像。

慧雅怕时间久了元靖生疑心,理了理衣裙,带着阿芬阿凤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枚碧玉耳坠笑眯眯道:“终于找到了!”

元靖看着她幼稚的表演,在心里笑了笑。

慧雅戴好耳坠,上前拉住赵青的手:“阿青,我有些累了。”

赵青笑着看着她:“你不总是说自己体力好么?怎么才走了这点路就不行了?”

慧雅撒娇地拉着他的手晃啊晃:“阿青,走吧!回家吧!”

元靖在一边默默看着,简直是……恨不得让赵青当场消失!

赵青慧雅一行人下山的时候,元靖立在山门处看着,一直看到看不见慧雅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之后,慧雅便对赵青说道:“阿青,第七重大殿里好像摆了很多彩塑的佛像,大概和真人差不多大小。”

赵青柔声道:“我知道了。”

他揽着慧雅的腰肢,沉声道:“慧雅,以后不可像今日这样子了。你要记得,凡事有我。”

慧雅想起自己的小伎俩,不由笑了,连连点头,举手发誓:“我保证不再轻易涉险!”

见她这样,赵青也笑了。

不知不觉中,慧雅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慧雅后如何活下去。

离开承天寺之后,眼看快要到午时了,赵青和慧雅乘了轿子往运河码头而去。

初冬的江风带来丝丝寒意,码头岸下一排排大小船舶都停泊着,有的船住着人家,船尾袅袅升起炊烟。

赵青带慧雅在码头上的小酒店吃了一顿河鲜,这才一起回了陈留驿。

一直到了深夜,寻找董浩言生前藏身之处的付春恒这才回来。

慧雅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高高的用黑布袋子裹着的物件,不由吃惊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付春恒先眯着眼对着慧雅笑了笑,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怀中抱着的物件放在了地上,给赵青慧雅行了个礼,道:“大人,夫人,这就是属下从董浩言生前的藏身之处寻出的物件!”

他解开了黑布,一尊彩塑的佛像出现在眼前。


☆、第一百四十五章


慧雅命海棠又点着了八枝蜡烛,照得屋内亮如白昼,众人一起细细地观察这尊彩塑的佛像。

这尊佛像其实雕塑得甚是潦草,上面的色彩也涂得敷衍塞责,看上去乱七八糟的。

赵青把佛像拿起来,发现这尊佛像是实心的,却不是很重。

到了最后,众人都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好先收了起来。

众人退下之后,屋子里很快只剩下赵青和慧雅了。

卸妆洗漱罢,慧雅懒洋洋地侧身歪在了床上:“阿青,今天好累哟!”

在承天寺连爬了那么多台阶,当时她还不觉得,现在就觉得腿很是酸胀。

赵青听了,在床边坐了下来:“我给你按按吧!”

慧雅抬眼看了看他,软绵绵地撒娇:“阿青哥哥,你给我做个全身按摩吧!”

赵青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慧雅便摊开四肢趴在床上,等着赵青给他做按摩。

赵青伸手握住慧雅的手正要开始按摩,却发现触手冰凉。

他有些诧异,就又用力捋了捋,发现慧雅的手真的是冰凉的。

赵青又去摸慧雅的手腕,发现也是凉的。

赵青看着慧雅有些单薄的小袄,心里微微一疼,默不作声地把慧雅搂进怀里,脸贴着慧雅的脸,又展开锦被包住了慧雅。

慧雅的脸冰凉,赵青的脸火热,一冷一热,一冰一火,就这样紧密贴合着。

如今已经进入了十一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慧雅身体有些偏寒,她在家里习惯了无处不在的地龙,乍一到了没有地龙的地方,身体根本适应不了,因此在屋子里呆了半日,还是冰冷的。

赵青只是气自己只顾着查案,根本没注意到慧雅。

过了半晌,赵青把慧雅放在床上,脱去她身上的小袄,拉开被子帮慧雅盖好,这才问道:“屋子里冷为何不告诉我?我可以让人多生几个炭炉啊!”

慧雅下巴以下都埋在大红锦被里,雪白晶莹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赵青,却没有说话——今天过得这么丰富多彩,她是真的不觉得很冷啊!

如果说起以前她过的日子,那比这冷的时候多着呢,她不都是一天天捱过去的?

慧雅看着一直带着自责看着她的赵青,忽然明白了过来——赵青这是心疼她!

为了她受了一点点寒就心疼她!

慧雅的心如同被泡在了温暖的泉水之中,很温暖,很舒适,很放松,她的眼睛却有些酸涩。

她眨了眨眼睛,柔声道:“阿青,我一直是这样子的啊,到了冬天就浑身都是凉的,有时候睡到早上脚还是冰凉的呢!”

慧雅眯着眼睛贼兮兮地笑:“要不然为什么冬天睡觉我老是把脚往你大腿上贴呢?”

赵青:“……”他也想起来了,有的时候他上床比慧雅早一些,慧雅一进被窝就把脚往他腿上贴。

他一直以为慧雅是爱黏着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为了取暖……

赵青也不再多说,起身又拿了一个锦被过来,展开压在了慧雅身上的被子上,然后脱了外衣,钻到了被窝里面。

赵青一侧身躺好,把慧雅整个人抱过来,张开修长的四肢吧慧雅紧紧锁在了自己怀中。

他的怀中很温暖,慧雅把冰凉的身体都贴在了他的身上,汲取着赵青的温暖。

只是赵青身上太过清瘦了,慧雅睡着他怀里始终觉得不够软和。

慧雅在赵青怀中翻来覆去动来动去,终于调整成了最舒适的体‘位,她满意地抱着赵青的胳膊叹息道:“唉,暖则暖矣,只是不够柔软啊!”

赵青:“……”

他紧紧抱住慧雅,轻声道:“怎么,你嫌弃我了?”

慧雅轻笑一声道:“嫌弃了,怎么办啊?”

赵青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亲,道:“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别想摆脱我了,你若是和别人跑了,我就把那人给杀了,把你抢回来。”

慧雅吃吃直笑:“这么血腥啊,那我可不敢和人私奔了,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给你生孩子吧!”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赵青和慧雅依偎在温暖的被窝里,说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却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的享受。

慧雅提到了生孩子,赵青就突然想起自己想要慧雅再生个女儿的事情了,便不再说话,而是直接把慧雅压在了身下,拨开她的中衣的衣襟,在她胸前轻轻亲吻着。

慧雅先是觉得有些痒,便吃吃笑着推拒着,可是很快她便觉得被赵青亲吻之处,一股麻痒从那两处往上升,一直升到了脊椎,不由有些酥软。

床内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琉璃罩灯,因为琉璃罩有些厚,灯光并不明亮,照得整个帐内朦朦胧胧。

赵青抬起身子看着身下的慧雅,发现她小脸泛着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黑白分明,嫣红的樱唇微微喘、息着。

慧雅轻喘着看着他,看他静了下来,也凝视着他,觉得他的潋滟凤眼清澈得如同两汪秋水,有些微波纹荡漾其中,令人不由自主想溺毙其中。

她抬腿缠住了赵青……

夜里狂风怒号,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雪。

雪越下越大,赵青和慧雅所住的院子静悄悄的,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的“啪啪”声清晰可闻。

第二天清晨赵青起来,发现雪已经停了,庭院中的一切都被罩上了一层白绒绒的雪罩。

赵青立在廊下思索了片刻,预备今日带慧雅出去在雪中散步。

他叫来丁小五,低声交代道:“你带着几个人出去看看,看周边哪里有野生的梅花。”

他想带着慧雅雪中访梅。

丁小五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赵青沐浴罢出来,见慧雅还没有醒,便悄悄去了堂屋,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等着慧雅起来一起用早饭。

丁小五急匆匆跑了过来,喜滋滋道:“禀大人,出了陈留驿大门往西走一里地,有一个白杨林,穿过白杨林中间的小路,河边有几株红梅!”

赵青见他机灵,不由微笑,道:“事情办得好,赏你五两银子!”

丁小五欢欢喜喜谢了,出去寻管账的许家英领赏银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青听到卧室里面有动静,便起身进了卧室。

原来慧雅已经醒了,却还不肯起来,窝在被窝里看书。

赵青走了过去,把慧雅手中的书抽了出来。

他翻了翻那本书,发现是一本艳‘情话本,其中有些描写极为露骨,不由俊脸泛红:“慧雅,你一天到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做什么!”

慧雅眨了眨眼睛:“咦?我看了这些我都没脸红,阿青你脸红什么啊?”

赵青:“……”

慧雅见他发窘,便凝视着他轻轻道:“阿青,我怕你嫌我单调,想多学点情趣呀!”

赵青:“……你已经很好了,不必学了……”

慧雅见他俊脸泛红,凤眼水汪汪的,不由更想逗他,便道:“可我想表现得更好啊!”

赵青:“……”

他不敢再缠慧雅,再缠的话他没什么,慧雅绝对是承受不了了,便后退了两步,好整以暇道:“慧雅,外面下雪了!”

慧雅先静了两秒,接着便道:“真的?”

赵青点了点头。

慧雅顿时兴奋起来,嗷嗷叫着:“阿青,你出去啊,让海棠带着阿凤阿芬进来,我要起床出去玩!”

赵青忙道:“你若是乖乖吃早饭,我带你出去到野地里踩雪。”

慧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木讷的赵青也会搞浪漫了?

她双目晶莹粉脸涨红,连连点头:“我一定乖乖的,阿青你快出去啊!”

赵青轻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慧雅随着赵青出了陈留驿。

慧雅披着大红羽纱缎面白狐斗篷,赵青披着石青缎面玄狐斗篷,带着随从出了陈留驿大门,沿着官道往西走去。

他们没走多远,便见前方浩浩荡荡来了无数的人,看仪仗,正是宜阳长公主的仪仗。

慧雅定睛看了半日,仰首看向赵青:“阿青,你不是说宜阳长公主在沧州行猎失踪了么?她的仪仗怎么在这里出现了呢?”

赵青凤眼微眯,淡淡道:“宜阳长公主原本是失踪了,可是等了好长时间,瞧着没人理她,只好自己出现了呗!”

慧雅:“……”

宜阳长公主的仪仗在经过赵青等人的时候停了下来,中间那顶八抬暖轿正好停在赵青和慧雅的身边。

一个小太监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过去,掀起了轿帘。

慧雅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轿中端坐着一个年青的美女,乌发如云,满头珠翠,身上穿着浅黄出风毛绣描金牡丹花的对襟长袍,雪白的一张小圆脸上,眉目如画,樱唇艳红,碧青的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青。

赵青拉了慧雅一下,夫妻俩一起行礼:“见过宜阳长公主。”

那宜阳长公主碧青的妙目里根本没有慧雅的存身之处,视线如同无物般掠过慧雅,直接看向赵青,小圆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声音娇媚之极:“原来是青弟啊,好巧!”

她抬起纤纤十指遮住红艳艳的樱桃小嘴,媚声道:“青弟,你我是自家亲戚,何必多礼?”

赵青打小就最烦宜阳这个做派,秀眉微蹙往后退了一步,道:“长公主请!”

宜阳长公主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睛扫过赵青旁边这个娇美的红衣小妇人,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当下气得粉脸绯红,抬着下巴吩咐傲然道:“起轿!”

赵青握着慧雅的手,目送着宜阳长公主的仪仗过去,然后牵着慧雅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今日可是要给慧雅制造惊喜呢!

慧雅扭头看了看,发现宜阳长公主的仪仗进了陈留驿,不禁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她脚上穿着赵青命人为她准备的鹿皮高底靴子,踩在雪上走路便利得很。

慧雅一边抬脚踩着雪往前走,一边装出不甚在意的样子问赵青:“阿青,宜阳长公主和咱家是什么亲戚关系啊?”

赵青“啊”了一声,道:“让我想想!”

片刻后,赵青牵着慧雅的手,抱着科学的态度认真解答道:“宜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乃毛太妃所出,按照血缘关系算的话,她是我母亲的堂兄的女儿,十二哥的堂妹。”

慧雅意味深长道:“哦,原来是表妹啊!”表兄和表妹,多少凄美的爱情故事啊!

赵青瞥了慧雅一眼,道:“是表姐,远房表姐。”慧雅你敢给我多想试试!

慧雅:“……”

赵青和慧雅边说边走,刚穿过白杨林中间的一条小路,便发前方有几株红梅正在雪中盛放。

慧雅惊喜极了,欢呼一声跑了过去,捧着一枝红梅让赵青看:“阿青,真的是红梅花啊!野地里居然有红梅花!”

看着慧雅开心得又跳又笑,赵青不禁也笑了——他来说,慧雅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赏了雪中红梅之后,慧雅犹带兴奋,与赵青往陈留驿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她便有些累了,赵青便背着她继续往回走。

慧雅是很乐意让赵青背自己的——赵青常年锻炼,体力实在惊人,她如果白日没有好好消耗赵青体力的话,那么夜间辛苦的人该是她的了!

宜阳长公主临时来到陈留驿,嫌驿长安排的院子不够舒适,命公主府的侍卫把驿长和驿丁们齐齐捶了一顿之后,她终于如愿以偿住进了陈留驿最大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院子就是刑部侍郎扈传祺惨死的那个院子。

宫女太监和侍卫们自在收拾整理房间院落,宜阳长公主打扮得富丽华贵,带着四个亲信宫女踱出了陈留驿,预备和梦中情人赵青来个浪漫相遇。

可惜相遇则有,却不够浪漫——赵青倒是过来了,可是背上却背着他那个丫头出身的狐媚子老婆!

宜阳长公主满心的旖旎顿时化为滔天妒火,整个人瞬间化身母老虎。

她原先和元靖结成了同盟,说好的事成之后她得到赵青,元靖娶这个孙氏,谁知元靖带着曲仙姿悄悄溜了,把她给扔在了那冰天雪地的羊马镇。

如今她终于寻到了赵青,可是这个孙氏这个贱人却故意在她面前表现与赵青的恩爱,怎能不让她愤怒?

宜阳长公主燃起了满身心的愤怒,带了一群宫女太监,昂首挺胸迎着赵青和慧雅走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下了一夜的大雪,远处的山林,近处的麦田房屋全被大雪覆盖,虽然寒冷,可是景致实在美好。

慧雅又不用出力,舒舒服服趴在赵青身上,眼睛看着四周的景物,唧唧咕咕在赵青耳边猜测着赵然此时在做什么。

正说着话,慧雅一抬头,便看到了气势汹汹的宜阳长公主。

同为女性,慧雅当即感受到了宜阳长公主那勃勃的杀气,她在赵青背上直起身子,看了看自己后面跟着的阿芬和阿凤,再掂量掂量自己的武力值。

进行过这番自我鉴定自后,慧雅又看向昂首而来的宜阳长公主和跟着她那四位文弱的宫女。

她最后断定,单凭武力的话,宜阳长公主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再说了,她这边还有一个武力值未测高深的赵青呢!

有了这个判断之后,慧雅也不害怕,当即挑衅地又趴回了赵青肩上,索性闭上了眼睛,不搭理这位宜阳长公主了。

宜阳长公主走近之后,一边便看到孙慧雅这个小蹄子示威地趴在赵青背上闭目养神,她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便要酝酿着勃然大怒大发雷霆。

赵青顿住脚步,淡淡道:“内子偶感不适,恕赵青不能全礼。”

看着赵青比少年时越发英俊的脸,宜阳长公主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刺破的气球,嗤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能当着赵青的面欺负他老婆。

宜阳长公主芙蓉面上现出雍容的笑:“青弟,依你我之关系,你何须与我计较许多?”

赵青微微颔首,背着慧雅大踏步往陈留驿而去。

回到居住的院子之后,慧雅从赵青背上滑了下来,开开心心吩咐海棠:“你去安排一下,今日天寒地冻,我们吃羊肉火锅,多准备些菜肴和各种酱料!”

海棠笑嘻嘻答了声“是”,自去院中小厨房安排此事。

午饭海棠预备了羊肉锅子,除了鲜美的羊肉,慧雅还烫了不少豆腐、莲夹、青菜、萝卜、菠菜和丸子,蘸着辣酱吃得饱饱的。

用罢午饭,陈留县县令郜永德带了县中属官来见赵青,慧雅怕打扰了赵青的正事,便带了丁小四、丁小五、阿凤和阿凤四人出了堂屋,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陈留驿的驿长很负责任,驿站内的各条道路上的积雪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是正因为如此,青石路上也滑得很。

慧雅散着步,脑海里却在想着付春恒寻回的那座彩塑的佛像,不知不觉便走出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丁小四阿凤等人一向以她为尊,不知她是何用意,便都跟了上去。

慧雅低着头走着,忽然听到后面阿凤叫了声“夫人”。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快要和元靖迎面撞在一起了。

慧雅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因退得太急,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阿芬阿凤反应很快,飞快上前一步打算扶住慧雅,谁知元靖反应更快,他一把拽住了慧雅的双手,拉着慧雅使她站稳。

慧雅吓得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长吁了一口气。

元靖紧紧握着慧雅的双手,只觉慧雅的手是那样小、那样软、那样暖,他的手可以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住。

他的眼睛凝视着慧雅,声音温柔中带着清泠泠的余韵:“没吓着你吧?”

慧雅这才意识到元靖还在握着自己的手,忙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挣脱,谁知元靖握得太紧,她一时没有挣脱开。

正在这时,与元靖一同出来,正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宜阳长公主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四处发骚的小0婊0子!”

慧雅与元靖闻言,顿时难得一致起来,都是大怒。

慧雅用力一挣,摆脱了元靖的手。

她上前一步,微笑着看向宜阳长公主,大眼睛中满是怒火,声音中带着怒意:“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元靖则出手更快,上前一步,抬手“啪”的一下扇在了宜阳长公主的脸上——侮辱他可以,可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慧雅!

宜阳长公主一下子被打懵了,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她那雪白的粉脸上瞬间便浮起了红色肿胀的指痕。

慧雅却也懵了:“……”咦?这是什么状况?元靖怎么了?他不是宜阳长公主的亲戚么?为何会帮我?

元靖俯视着宜阳长公主,淬着寒冰的视线盯着宜阳长公主,声音中也带着阴寒之气:“宜阳,关好你自己的嘴!”

宜阳长公主杏眼之中氤氲着泪水,恨恨地盯着元靖,艳红的唇颤抖着,却始终没说什么。

她虽然贵为长公主,一向跋扈之极,却一直很怕元靖这个阴狠恶毒的小舅舅。

更不用说自从先帝驾崩,她母亲、她和堂兄穆远池都在元靖的掌握之中,她没办法反抗元靖,只能忍下屈辱。

慧雅见状,蹙眉转身,低声吩咐丁小四阿凤他们道:“我们回去吧!”

她才不管元靖和宜阳长公主、毛太妃这些人之间的烂账呢!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之后,慧雅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元靖扇宜阳长公主的画面,心中不由暗爽——元靖这一耳光,一下子就把宜阳长公主骄人的气焰给打碎了!

慧雅虽然烦元靖老是对自己腻腻歪歪的,可是更烦傲气冲天觊觎赵青的宜阳长公主。

与此同时,慧雅脑海中忽然灵机一动——如果她把那尊彩塑佛像也打碎呢?

慧雅回去的时候,赵青已经把客人都给送走了,正欲去寻慧雅。

见慧雅两眼发亮走了过来,赵青缓步迎上去:“慧雅,怎么了?”

慧雅急急扯住赵青的衣袖,低声道:“阿青,那尊彩塑佛像在哪里呢?”

赵青反手牵了慧雅进了上房,这才道:“就在西暗间放着呢!”

慧雅仰首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阿青,敢不敢让我用这尊佛像做个试验?”

赵青笑了:“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慧雅进了西暗间,寻出那尊彩塑佛像,让赵青帮忙摆在了榻上,然后拿了根镔铁棍子,对准彩塑佛像扫了过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彩塑佛像的上端被打碎了,黄色的粉末四处飘散着,一股奇特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硫磺的味道!

慧雅笑微微看着赵青:“阿青,佛像里面严严实实都是硫磺粉!”

赵青凤眼微眯走上前,拈了一撮硫磺粉闻了闻。

他基本上已经确定承天寺是以元靖等人为首的走私硫磺的团伙的一个巢穴了。

慧雅笑嘻嘻道:“阿青,承天寺第七层大殿里有好多彩塑佛像呢!”

赵青心中欢喜,一把把慧雅抱进怀里,用力亲了几下。

他刚摸过硫磺,难闻的味道熏得慧雅只推他:“阿青,你身上难闻死了,快松开我!”

赵青却轻笑一声,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到了晚间,赵青让人把屋子里的壁炉生了火。

慧雅沐浴罢出来,坐在壁炉前对着火光晾着头发,半晌没有说话。

赵青见状,放下手中的书走了过去,柔声问道:“慧雅,怎么了?”

慧雅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良久方闷闷道:“阿青,我想赵然了……”

她思念赵然了,思念赵然“咯咯咯咯”的笑声,思念赵然温暖肥软的小胖身子,思念赵然对她全然的依赖……

赵青揽住她,低声劝慰着:“……如今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十一月底或者腊月初我一定能够处理罢硫磺走私案,到时候我就带你回京陪赵然……”

趁慧雅不注意的时候,赵青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也想念赵然了!

赵青和慧雅对赵然害相思病的时候,赵然却过得开心极了。

他被安排在了永泰帝穆远洋崇政殿的寝殿里。

外面天寒地冻飞雪飘舞,寝殿里则因生着地龙温暖如春。

穆远洋命人在御榻上另铺了个小小的铺盖,赵然每晚就睡在这个小小的铺盖上。

颜妈妈带着奶娘睡在殿外的阁子里,听到殿内金铃响了就进去侍候。

此时赵然刚洗过澡,乌黑柔软的头发披散了下来,正坐在御榻上,拿了一个拨浪鼓自己“梆梆梆梆”摇来摇去,玩得不亦乐乎。

穆远洋沐浴罢穿着浴衣出来,趴在御榻边缘吸引赵然的注意力,可惜赵然的身心都被拨浪鼓吸引了,根本不搭理他。

手舞足蹈唱念做打了半日之后,穆远洋见自己没有魅力吸引赵然,便想了个主意——他让人拿了一组他亲手浇注的形态各异的赤金小人,摆在盘子里让赵然看。

赵然一扭头,见到伯伯手里端着一盘金灿灿的小人,顿时大感兴趣,随手扔掉了拨浪鼓,四肢并用朝着穆远洋爬了过来。

穆远洋眼睁睁看着赵然朝自己爬了过来,简直是惊喜莫名,忙忙地拉动金铃。

颜妈妈带着三个奶娘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陛下,怎么了?”

穆远洋笑嘻嘻地指着正在趴着过来的赵然让颜妈妈看:“奶娘,赵然会爬了!赵然居然会爬了!”

颜妈妈先前是穆远洋的奶娘,正是这个原因,他把颜妈妈派去照料赵然。

颜妈妈:“……”

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穆远洋,耐心地解释道:“陛下,民间有句俗话,叫‘三翻六坐九爬叉’,意思就是正常小孩子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起来,九个月就该会爬了。小公子将近九个月了,现在会爬,不是很正常的么?”

穆远洋眼睛盯着赵然,依旧惊喜莫名:“可是赵然还不到九个月啊!”

他一脸陶醉道:“我们赵然可是超出寻常孩童的天才啊!”

颜妈妈:“……”陛下您偏心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因为太开心了,所以今晚穆远洋决定亲自给赵然唱催眠曲。

他自认为自己歌声极是好听,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赵然越听越兴奋,最后干脆不睡了,直接爬到他那边去玩玩具去了。

穆远洋:“……”

见都快深夜了,陛下还没把小公子哄睡,颜妈妈实在看不过去了,便把依旧双目炯炯玩兴颇浓的赵然抱了出去。

一刻钟之后,她便把睡熟的赵然抱了回来,安置在了陛下身旁的小铺盖上。

穆远洋凑过去在熟睡的赵然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问颜妈妈:“奶娘,你怎么把赵然哄睡的?”

他唱了一个多时辰的催眠曲都没把赵然给哄睡,颜妈妈抱出去一刻钟赵然就熟睡了。

颜妈妈:“禀陛下,奴婢只是让奶娘喂小公子吃了些奶。”

穆远洋:“……这个朕实在做不到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又过了一日,叶瑾终于回来了。

他奉命跟踪陈留县教坊的官妓郑燕燕,终于有了收获。

慧雅正在卧室内拿了金剪刀修剪一枝蜡梅,却始终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堂屋的动静。

堂屋如今都是赵青的亲信,除了顾凌云之外,便是付春恒、许家英、刘秀中和刚回来的叶瑾了,都不是外人。

叶瑾行了个礼,道:“禀大人,属下跟了那郑燕燕多日。她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睡到中午起床,用罢午饭便在教坊内练舞,傍晚或者去县衙承奉,或者在教坊内表演歌舞。前几日都是这样的。”

“直到昨夜,她在城外的守备府参加饮宴,宴会结束罢离开了守备府,却没有回城,而是去了江边码头,上了一艘新停泊在运河码头的船。”

“属下趁着夜色登船偷窥,发现郑燕燕见的正是礼部尚书穆远池穆大人。只是距离有点远,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并没有听穆远池和郑燕燕谈话的内容。”

赵青原本一直在默默倾听,闻言抬眼看向叶瑾:“你不是会一些唇语么?”

叶瑾谨慎地拱了拱手,这才道:“属下献丑了!”

他仰首想了想,道:“穆远洋似乎提到了‘货物’和‘河面冰封’这两个词,郑燕燕似乎提到了‘公主’和‘公子’,别的属下就没看出来了。”

赵青面无表情看着前方,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快速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慧雅听到声响,便知道赵青这是在思索,不敢打扰他,便擎着那枝蜡梅立在妆台前等候着赵青说话。

片刻后,赵青道:“我一来到陈留县,就让河道总督下令封了运河河道上的所有货船船运,他们走私硫磺的货船应该也在被迫停在码头的那些货船内。”

赵青顿了顿,接着道:“至于提到‘河面冰封’,如今已经进入十一月了,运河河面冰封的日期一天天逼近,估计辽国那边催得很急,穆远池等人怕是急着要在河面冰封前把这批硫磺矿粉给送出去。”

慧雅听到这里,擎着蜡梅笑盈盈走了出去,道:“我来说说所谓‘公主’吧!当今陛下青春正盛,还并不曾有一男半女,所以我认为‘公主’指的应是如今正在陈留驿的宜阳长公主。”

见赵青认真地听她说话,慧雅嫣然一笑,道:“再说说所谓的‘公子’。我觉得郑燕燕极有可能是曲仙姿所装扮,如果郑燕燕是曲仙姿,那么她口中所谓的‘公子’应该指的是元靖了。”

赵青等人都微微颔首,觉得慧雅说得很有道理。

慧雅笑盈盈把手中那枝蜡梅递给了赵青,略一思索,又道:“如今我有些弄不清的是元靖的态度,他原本是毛太师一党,按说理所应当支持穆远池的,可是如今看来,他似乎与穆远池、宜阳长公主等人貌合神离。”

她把元靖扇宜阳长公主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众人都陷入思索。

赵青极有决断,端直背脊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三日后亥时还在这里集合,到时候我们开始布局撒网。”

众人答了声“是”,起身退了下去。

第二日赵青出去了,慧雅正带着海棠她们在房内为赵然缝制小棉衣,丁小五在窗外禀报:“夫人,李妈妈、小梅和我四哥回来了!”

慧雅闻言,忙道:“快请李妈妈、小梅和小四进来!”

到了陈留县后,她吩咐丁小四赶了马车,载了李妈妈和小梅去送贵哥回家,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丁小四、李妈妈和小梅很快便进来了。

给慧雅行罢礼后,李妈妈开始回话。

原来朱俊在陈留县最西边买了个庄园,改名朱家庄,朱家如今搬到朱家庄居住了。

他们好不容易送贵哥到了朱家庄,谁知又下了雪,耽搁了两日。

慧雅听罢,吩咐海棠安顿李妈妈三人,又厚厚赏了他们三个,让他们先下去好好歇歇。

到了中午,李妈妈过来见慧雅,悄悄道:“朱家的王娘子有句话让我问问夫人您……”

慧雅见她迟疑,不由笑了:“妈妈说罢!”

李妈妈这才道:“王娘子想要问问,咱们小公子需不需要伴当……”她其实不想问的,可是王娘子毕竟是旧主,她推脱不了,只得应了。

慧雅闻言,爽快道:“她是不是想让贵哥充当赵然的伴当?”

李妈妈连连点头:“夫人,王娘子是这个意思!”

慧雅含笑打量着李妈妈,道:“王娘子居然变得这么聪明?”

赵然年纪虽小,却早晚一日会长成能够荫蔽他人的参天大树,凭王氏的智商和眼光,慧雅觉得她不像能够想到这一点的人。

李妈妈也笑了,道:“我离开朱家的时候,贵哥一直缠着要跟我一起走,说要来寻夫人您和小公子,贵哥他爹见了,这才出了这个主意。您知道,王娘子本身没什么主意,贵哥他爹既然这样说了,贵哥又不想在家里呆,她就求我和您说说。”

慧雅想了想,道:“待我和大人说说看吧!”她很喜欢贵哥,可是在和赵然有关的事情上,她还是得好好和赵青商量,意见一致了再说。

李妈妈笑着道:“夫人做得对,夫妻在一起是得有商有量的!”

到了晚上,慧雅和赵青说了王氏想让贵哥到府里做赵然伴当的事。

赵青闻言,表情瞬间滞了滞,然后凤眼眼波流转,看了慧雅一眼。

当他发现慧雅眼中满是期盼,赵青便垂下眼帘道:“好啊!”

其实对于赵然的未来,穆远洋已经和赵青谈了好几次了,穆远洋已经试验了好久,也让无数名医看过了,他基本能够肯定自己不可能有后代了,因此打算好好培养赵然做继承人。

穆远洋心思细腻虑事长远,甚至已经在考虑选哪些高官子弟充当赵然的伴当,将来好为赵然预备班底。

赵青没想到贵哥的爹娘居然会有这样的眼光,虽然直觉想要拒绝,却又万万不忍心让慧雅不开心,因此只能答应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贵哥也不错,这孩子聪明又厚道,俗话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贵哥可比他爹娘强太多了!

慧雅见赵青答应了,不由开心极了,一下子跃入赵青怀中,四肢并用缠在了赵青身上:“阿青,你真好!”

赵青伸手揽住慧雅的腰,心里也在庆幸:幸亏答应了,要不然慧雅该多失望啊!

夫妻俩绸缪一番之后,赵青抱着慧雅问道:“慧雅,过两日晚上我有空,有什么想做的?要不要我带你去陈留县码头玩?”

他知道自从成亲之后,慧雅日日呆在深宅大院,因此最喜欢做的事情变成了出去玩,最喜欢吃的食物变成了那些乡野小店的风味,因此才会这么问。

慧雅闻言,开心极了,欢喜道:“阿青,你太好了!让我好好想想!”

她果然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想了半日,慧雅试探着问赵青:“阿青,去月桂苑吃夜市好不好?”

自从定远侯赵琪主持修筑的汴河河道东南引流成功,汴水流经了好几个北方城镇,其中陈留县因为距离东京极近,渐渐发展了起来,成了北方的水运集散地,非常之繁华。

除了成为北方的水运集散地,陈留县还有北方最出名的烟花窟——月桂苑。

这月桂苑就在陈留县运河码头,占地约四五百亩,苑中多是花街柳巷朱楼青馆,白日犹可,一到晚上,香风阵阵,莺声燕语,脂香粉腻,姹紫嫣红,丝竹声唱曲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不光北方的风流子弟都来这里寻欢作乐,便是南方那惯见南国佳丽的官绅商贾,也都慕名而来。

“食色性也”,“食”与“色”从来不分家,这月桂苑除了环肥燕瘦的北地胭脂南国佳丽,还有无数的各地名吃。

因此对于月桂苑,有的人直奔色而来,有的人却是直奔着吃而来。

赵青不由笑了,道:“好!”

他睨了得意非常的慧雅一眼,道:“不过你得乖一点,一直跟着我!”

慧雅连连点头,为了加强效果,还举手发誓:“阿青,我保证!”

到了和慧雅约定好的日期,赵青提前见了顾凌云,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今夜月桂苑有盛大的烟火,定会热闹到了极点,不趁此机会搞点事出来,元靖就不是元靖了!

因此他要做好防范。

顾凌云领命而去。

这几日对于一向高傲的宜阳长公主来说,简直是日日夜夜被痛苦和屈辱煎熬着——因为孙慧雅这个贱婢,她被赵青无视,被元靖当众扇了耳光!

她恨孙慧雅到了极点,恨不得活撕了孙慧雅,啖其肉寝其皮才能解恨。

这日傍晚,宜阳长公主正在铺设华丽的屋子里发恨,她派出去探听孙慧雅和赵青的小太监跑进了禀报道:“禀报长公主,赵大人携夫人往码头方向去了!”

宜阳长公主一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当即站起身来,厉声道:“宋世勇在哪里!”宋世勇是先帝赐给她的侍卫,是个神射手,有百步穿杨的能力。

宋世勇很快便过来了:“属下见过长公主!”

宜阳长公主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道:“宋世勇,过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冬天天黑得早。

赵青和慧雅慢悠悠散着步,步行往码头而去。

等他们到达了运河码头的月桂苑,已是万家灯火时分。

作为烟花场所,月桂苑内挂的全是大红灯笼,堪称红灯点点,香风阵阵,仙乐飘飘,歌声缭绕。

在月桂苑里长的引领下,慧雅好奇地随着赵青进了月桂苑。

虽然天寒地冻,可是月桂苑的生意依旧好得很,一座座朱楼鳞次栉比,一条条彩旗迎风飘扬,每座朱楼的门口都是摩肩接踵人如流水。

赵青和慧雅对于“嫖”都没兴趣,自然便去品尝美食。

月桂苑的里长早听赵大人的随从说了,赵大人的夫人爱的是各地美食,尤爱海鲜,因此一进月桂苑,便引着赵青慧雅等人直奔专做海鲜的蚝味居。

进了蚝味居之后,慧雅接过水牌,当仁不让地点了几样简单的菜肴——蒜烤生蚝、蒜烤扇贝、辣炒蛤蜊、白灼毛蛤、清蒸螃蟹、蒜蓉粉丝蒸鲍鱼、香辣小螺丝和面拖梭子蟹,然后吩咐跑堂的:“这些菜肴都要三份,另外你们这里的灌汤包,每样要三笼,共十五笼!”

她和赵青一桌,那些随从一桌,丫鬟一桌,自然都得兼顾到。

蚝味居的跑堂的知道眼前这对俊男美女年纪虽青,地位却高,因此恭谨得很,又行了个礼,恭敬地问道:“夫人,鄙店还有各种水酒,金华酒也有的……”

慧雅溜了赵青一眼,见赵青正凝视着她,不由掩口而笑,道:“不要酒了!”

她就知道,赵青怕她再发酒疯。

见慧雅没有要酒,赵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慧雅一杯酒下肚,就晕头晕脑抱着人乱啃乱亲,他虽然觉得闺房之内无伤大雅,可是却不愿在外面表演给人看啊!

蚝味居果真名不虚传,海鲜味美新鲜,慧雅吃得开心极了。

她已经吃饱了,见那两桌随从和丫鬟还在用餐,慧雅就也不着急,拿了一套银质工具,耐心地给赵青拆蟹。

在慧雅的细心侍候下,赵青用罢饭,刚要漱口,忽然听到外面接连传来好几声巨响。

慧雅也是一惊。

负责在外面警戒的丁小五忙出声禀报道:“禀大人、夫人,有人在运河边放烟火!”

慧雅闻言,大感兴趣,马上央求赵青道:“阿青,我们去看看吧!”

赵青漱口罢,牵着慧雅的手出了蚝味居。

蚝味居东隔壁春风楼三楼,宜阳长公主与握着弓箭的宋宋世勇立在窗内,目光炯炯盯着河边的人流。

随着一声声巨响,天空恍若白昼五彩缤纷,硝烟弥漫中河边人头涌动。

烟火一颗颗升空,澄净的冬日夜空彩云奔流绚丽多彩,下面众人发出阵阵欢呼声鼓掌声。

一朵大大的白牡丹在夜空绽放,照得下方如同白昼,宜阳长公主指着人群中的孙慧雅道:“就是那个披着素白缎面白狐裘的贱人!要一箭穿心,若那贱人当场惨死,我赏你一万两白银!”

宋世勇沉声答了声“是”,缓缓搭箭,瞄准了被随从和丫鬟围在中间的那个披着素白缎面白狐裘的绝美佳人。

与此同时,在漫天烟火盛极繁华之中,六艘大货船悄悄拔锚,扬帆往东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京崇政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有了穆远洋亲手给他做的学步车,天生好动的赵然如虎添翼,在崇政殿内穿梭往来,“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颜妈妈带着三个奶娘、三个丫鬟和一群宫女太监如临大敌,严密地守护着,生怕活泼得过分的赵然出了什么意外。

穆远洋斜卧在御榻上,一边端着白玉盏饮酒,一边看着在殿内呼啸来去的赵然,觉得惬意之极。

赵然玩得太开心了,齐眉刘海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披散着的黑发也都湿透了,莹洁的小脸上也都是汗。

穆远洋见状,把他从学步车里抱了出来,伸手探到赵然中衣内摸了摸,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层湿漉漉的汗。

他抱着赵然在御榻上坐下,缓缓吩咐着:“赵然出了太多汗,先给赵然喂温开水;喂完水把赵然的鸡汤细丝面给端上来,喂他吃几口,不要吃太多,太多他会食积;吃完饭半个时辰,为赵然备下洗澡水……”

在穆远洋的吩咐下,兰太监和颜妈妈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把赵然伺候得舒舒服服妥妥当当。

待赵然裹着大红锦袍被奶娘从浴间抱出来,穆远洋伸手接过了他,把赵然放在了御榻上看着他趴着玩,顺便晾干赵然还有些微湿的头发。

赵然爬到穆远洋的枕边,寻出了自己那一盒黄金小人,坐在御榻上摆弄着玩。

穆远洋倚着软枕躺在御榻外侧,探出两条长腿护着他不让他爬下去。

赵然见穆远洋离他有些远,便从黄金小人中选了两个自己最喜欢的,紧紧攥在手中,然后躺在了榻上缩成了一团,用脚一蹬,球一般向穆远洋滚了过去。

穆远洋:“……”

穆远洋不由失笑,在赵然的胖屁股上拍了拍,把他抱了起来,让赵然挨着自己坐在那里玩耍。

间或穆远洋理理赵然的头发,自言自语道:“阿然,你是男孩子啊,怎么头发这么软?”

赵然被摸得似乎很舒服,摇着脑袋小狗一般在穆远洋手心里蹭来蹭去。

穆远洋不禁莞尔。

他揽过赵然,低声道:“阿然,你要记住,作为主子,你不可事事亲为,那样你会累死的,要学会用人,让别人去做事。”

赵然对他的回答是——举起沾满了自己口水的小金人往穆远洋口中塞。

穆远洋:“……”

正在这时,兰太监走了进来,低声问道:“陛下,您今晚要不要去哪位娘娘宫里?”

陛下的后宫人数虽不算多,也不算少了,先前陛下对后宫还颇有些兴趣,后来大概是见一直没有收获,也许是因为新进的宫妃都是看其父兄面上迎进宫的,陛下索性播种都放弃了,如今宫里怨妇可是不少啊!

想想这些娘娘们这段时间强送给自己的财物,兰太监简直是恨不得苦笑了——他虽然喜爱银子,可是陛下不肯临幸宫妃,他一个太监又能怎么办?

穆远洋一脸的意兴阑珊:“随着年岁渐长,朕越来越重视精神享受——譬如说赏赏景,读读书,写写诗,画几笔画,种几株花草,听几首曲——对于那些皮肤滥淫之事,朕实在是提不起兴致了。”

兰太监:“……陛下高洁。”

得赶紧把陛下这段话记下来,含蓄地暗示给众位娘娘们听,让娘娘们也开始修身养性,和陛下一样重视精神享受!

兰太监退下之后,穆远洋低声对赵然说道:“阿然啊,我现在特别后悔,后悔年轻时候知人事得太早了,你这小家伙可别重蹈我的覆辙啊……”也许他的不孕症便和知人事过早有关……

赵然黑泠泠的凤眼专注地看着他,嘴里却含着自己的手指头饶有兴致地吃了又吃。

穆远洋:“……算了,你小子有福气,我会看着你,你爹你娘也会看着你,你想学坏都难啊!哈哈!”

想到赵然这辈子注定要清心寡欲,穆远洋突然有点幸灾乐祸,看着一脸懵懂的赵然笑了起来:“哈哈,可怜的臭小子!”

元靖带着阿南阿北和苏寒立在道旁,目送着穆远池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开口问苏寒:“货船出发没有?”

苏寒忙道:“禀大人,货船已经出发了!”

他顿了顿,看向元靖,迟疑了一下才道:“公子,货船里为何要载上那么多炸药?硫磺矿粉加上炸药,其实相当危险……”

元靖笑了笑,道:“我自有安排。”

他迎着寒冷的夜风负手立在那里,远眺着不远处月桂苑的上空——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炸响,一个火球快速升空,在夜空中迅速炸开,变成了一朵美丽的大红牡丹花。

月桂苑的烟火开始放了。

元靖静静立在那里,仰首看着夜空。

这朵牡丹花越开越盛,最后渐渐消散在夜空之中。

那么美的烟火,却凋谢得那么快。

元靖沉声道:“走吧!”抬腿向月桂苑方向而去。

宋世勇一手握弓,一手搭箭,瞄准了人群中披着素白缎面白狐裘的孙慧雅——这个正在烟火下恣意欢笑的女人,便是公子所说的孙慧雅么?

因为过于兴奋,宜阳长公主颧骨泛红两眼发亮,声音尖利:“对,就是那个贱人!一定要一箭穿心!”

她看向宋世勇:“箭尖上确实淬毒了?”

宋世勇没有看她,沉声道:“是一种西域奇毒,很是霸道,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弄到解药。”这种□□是公子亲手交给他的,解药也只有公子有。

这时候一朵烟火在空中炸开,天上地下亮如白昼。

宋世勇和宜阳长公主都看到河边赵青低头在孙慧雅唇上吻了一下,孙慧雅抱着赵青的胳膊,又是跳又是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宜阳长公主厉声道:“宋世勇,为何还不射箭?”

宋世勇当即移动箭尖,对准赵青,松开了弓弦。

宜阳长公主见状,立刻尖叫起来:“啊——”

赵青说过几日便要带慧雅回京与赵然团聚,慧雅开心极了,正抱着赵青又笑又跳,忽然她觉得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下意识朝左侧看去。

电光石火之际,慧雅用尽所有力气,凭借着爆发力把赵青往前方一推。

赵青淬不及防,向后跌去。

与此同时,慧雅情知已经避无可避,闭上了眼睛。可是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被一股大力撞向赵青。

“噗”的一声,是箭尖入体的声音么?

箭已射出,宋世勇嘴角的笑意还未成形便已凝固——是公子!在那一瞬间,公子扑倒了孙慧雅!

宜阳长公主的嚎叫声还在继续,她的声音如利刃穿透了宋世勇的耳膜,他拔出腰刀对准噪音源捅了过去,然后纵身跃下。

下面早已乱成一团,人们尖叫着号叫着狂奔着,赵青反应极快,抱起慧雅一跃而起,靠在一株白杨树上,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慧雅。

叶瑾等人早拔出腰刀,把赵青和慧雅团团护住。

事发太急,阿南阿北扑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元靖身旁,阿南哭泣着,颤抖的双手从元靖袖中掏出了一个药瓶。

宋世勇满脸是泪跪在元靖身旁:“快把公子放我背上!”

阿北反应了过来,与阿南合力抬起元靖,放在了宋世勇背上。

三人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

与此同时,红粉世界风月迷窟月桂苑中爆炸声一声连一声,一座座华美的朱楼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在硝烟之中赵青抱着慧雅在叶瑾等人的保护下冲出了月桂苑。

六艘满载着硫磺矿粉和火药的大船并没有如元靖所愿在东京码头爆炸,反而在离开陈留县码头不久就停了下来——赵青早命顾凌云率领属下潜入船中,控制了船中负责点火的船工。

而骑马飞驰的穆远池等人,也被付春恒带了一队禁军截住了。

腊月初八,在顾凌云率领的全副武装的禁军的护送下,大理寺卿赵青携夫人孙氏回京面圣,名噪一时的刑部侍郎扈传祺陈留驿被杀一案和硫磺矿粉走私辽国一案同时告破,以礼部尚书穆远池为首的乱党被押解入京。

慧雅躺在舒适的马车中,依偎在赵青怀中似睡非睡。

赵青左手揽住慧雅,右手拿着书在看。

慧雅睁开眼睛,低声道:“阿青,我老是做噩梦,梦见在月桂苑……”

赵青心脏一阵蹙缩,放下手中的书,把慧雅紧紧揽在怀里,低声抚慰道:“慧雅,元靖已经死了,宜阳长公主也被杀手刺死,江宁王府已经被查抄,穆远池已经伏诛,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了……”

慧雅想了想,道:“可宫中还有毛太妃啊!”

赵青低头在慧雅唇上吻了吻,低声道:“十二哥和我都在她宫中安插了人,只要她敢轻举妄动,我定不放过她。”

慧雅半晌后方道:“阿青,我好想赵然……”

赵青的脸贴着慧雅的脸摩挲着:“我也想儿子了……”

冬天在忙乱中过去了。

新的一年很快便来到了。

这一年的正月二十,永泰帝颁布旨意,大理寺卿赵青,以功升刑部尚书,权知开封府。

慧雅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惊讶道:“阿青,以后你可是二品大员了!”

赵青默然。

穆远洋正在一边牵着赵然让他学走路,闻言挑眉道:“慧雅,你难道没注意到‘权知开封府’这五个字么?”

慧雅呆呆道:“‘权知开封府’很重要么?”

赵青低头浅笑。

穆远洋一手牵着赵然的小手,一手捶胸:“我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啊啊啊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赵青温柔地看着慧雅。

他那么爱慧雅,可是世上的事就那么巧,在命悬一线的那一瞬间,是慧雅救了他,而她则被元靖救了。

如果时间能过倒流,他愿意回到过去,赵青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整个事件的走向。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赵青能够体谅慧雅,他等着慧雅自己从那种迷茫的情绪中走出来。

和先前的神采飞扬明眸善睐相比,如今的慧雅看上去确实有些呆呆的,老是陷入深思。

自从在陈留县月桂苑元靖为了救她而死,慧雅就常常会陷入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有感激,有内疚,有不安,甚至还有生气……总之,非常复杂。

慧雅不爱元靖,可是,她为了元靖的死难过,毕竟元靖是为了救她而死……

她不爱元靖,心中却有感激。

所以这段时间她偶然会发呆,偶然会走神。

慧雅足足呆滞了三秒钟,大脑这才开始工作,把‘权知开封府’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如今自然知道‘权知开封府’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在大周朝,‘权知开封府’意味着如果穆远洋突然驾崩而又没有皇位继承人的话,赵青要么自己继承皇位,要么推举并辅佐新的皇位继承人!

到了这一刻,慧雅这才意识到赵青的地位已经到了官高爵显的地步,需要缓一缓了。

慧雅看向赵青,轻轻地握住赵青的手,在赵青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这时候慧雅和赵青在廊下的交椅上并肩坐着,穆远洋正牵着赵然的手在庭院中蹒跚着学走路。

赵青当即会意,知道慧雅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他从廊下的交椅上坐了起来,对着正在和赵然玩闹的穆远洋喊了句——“十二哥,我和慧雅去休息一会儿,你看好赵然!”

穆远洋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这小夫妻俩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腻歪,就这样了,他们俩还要想方设法制造二人世界。

想去亲热就去亲热嘛,赵青还理直气壮说什么“十二哥,我和慧雅去休息一会儿,你看好赵然”,哼!

见赵青懒得对着穆远洋动脑筋,说出了这样拙劣的理由,慧雅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赵青背上捶一下:“阿青,麻烦你多用些脑子好不好啊?”

赵青理直气壮道:“和你跟十二哥在一起,我用脑子做什么?难道我要算计这世上对我最好、为了我甚至愿意去死的两个人么?”

慧雅:“……”

不知怎么的,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也有些湿了。

赵青的手包裹着慧雅的手,慢悠悠向后花园的画堂春走去,侍候的人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湖边,慧雅吩咐侍候的人:“我和大人有话要说,你们不要跟上来!”

月莲挥了挥手,那些小丫鬟便都在湖边候着。

到了春水楼内,慧雅这才抬头看向赵青:“阿青,我们……我们如今会不会太招摇了?”

赵青刚过二十岁,已经做到了二品高官。

慧雅出身低微,却是如今大周最显赫的贵妇之一了,地位比她高的,没她富有;比她富有的,地位却没她高,连宫中的四妃也想尽办法结交她……

赵青和慧雅的独生子赵然还不满一岁,却由永泰帝亲自教养,堪称天之骄子……

听了慧雅的话,赵青笑了笑,揽着慧雅走到二楼窗前,推开窗子,夫妻俩并肩立在一起,看着外面的景致。

不知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人间,湖边嫩黄的迎春花在犹带寒意的春风中盛开着,窗外是一株颇有些年头的老柳树,根根下垂的柳条上缀满了青绿的叶苞,整棵老柳看着绿蒙蒙的……

赵青伸手揪住一根柳树的细条,塞到慧雅手中,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慧雅,虽然比起先前,大周朝野已经稳了许多,可是毛氏余党还在,十二哥的帝位并不是固若磐石。我想帮他。”

他抿了抿嘴唇,凤眼之中清澈无比:“慧雅,你知道我喜欢断案。等将来十二哥的帝位稳固,阿然也长大自立了,我就辞了如今的职位,按照你的想法,我们夫妻去做你说的私家侦探去!”

慧雅没想到自己幼稚的胡言乱语,赵青都记得,她的心中有些感动,依偎进赵青怀里,道:“如今的日子太复杂了,有时候我会觉得累……”

自从回到京城,她这里就变得门庭若市起来,宫中那些后妃的家人,大周高官的女眷,各地富豪的说客,个个都削着脑袋往她这里钻,都想从她这里付出一些东西,再得到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令慧雅觉得烦心。

赵青笑了:“你是指那些贵妇来拜访的事么?”

慧雅烦恼地点了点头,道:“其实也不全是烦恼,她们奉承我,捧着我,千方百计让我开心,我感觉挺舒服的。只是和她们交际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她们谁在给我挖坑呢?她们谁是想要借接近我接近你呢?她们谁是在变相行贿呢?这样以来,我就变得不开心了!”

赵青闻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抬起慧雅的下巴,在她唇上用力吻了一下,含笑道:“慧雅,别人来巴结你,是因为你值得她们巴结,所以,你是主动的。你愿意见她们,就见一见;不愿意见,抬脚就走。”

他眼中满是温柔:“你是我的妻子,就算再高傲,再不通人情,谁又能把你怎么样?她们甚至连当面说一声都不敢!”

慧雅歪着脑袋看着他,故意撒娇:“阿青哥哥,我可以这样子么?”

赵青笑了:“慧雅,你愿意怎么就怎么,凡事有我呢!”

慧雅得意地笑了,觉得心中的重压瞬间轰然坍圮,她又变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慧雅了。

她伸手揽住赵青的脖子,踮起脚跟在赵青唇上印了一个吻:“阿青,待你休沐,带我和赵然去运河边的涵翠苑住几日吧,我们一家三口好好放松几日!”

赵青笑着道:“好。”

午饭是在穆远洋的强烈要求下,慧雅带了李妈妈亲自下厨做的。

慧雅心中轻松,特地做了几样精致小菜,又备了坛自制的桂花酒,烫了一壶送了过去,让难得放松的穆远洋和赵青兄弟俩一醉方休。

穆远洋和赵青饮酒的时候,慧雅喂着赵然吃了些蔬菜瘦肉粥,然后带赵然回内宅睡午觉去了。

赵然如今已经开始学着走路了,每天的运动量总是很大,慧雅总担心他的睡眠不足,影响以后长个子。

慧雅母子俩刚走进卧室,小梅就在外面廊下道:“夫人,外面下雨了!”

一听说下雨了,赵然便挣扎着要出去看,慧雅就抱起赵然放在了窗前的贵妃榻上,母子俩一起看外面的雨。

没过多久,慧雅便把赵然在贵妃榻上哄睡了。

在淅淅沥沥的春雨声中,慧雅抱着赵然盖着锦被,母子俩一起香甜地睡着了。

赵青喝得微醺回来,见妻儿在贵妃榻上睡得正香,便试图挤过去一起睡,可是贵妃榻还是不够宽,实在挤不下他。

试了两次之后,赵青没有成功,索性把慧雅和赵然合着被子一起抱到了床上。

外面细雨霏霏春寒料峭,屋内温暖洁净馨香。

赵青睡在最外侧,怀中抱着慧雅,慧雅又抱着赵然,一家三口暖暖和和睡着了。

在堕入梦乡的那一刻,赵青心中感叹:还是呆在自己的家中,睡在自己的床上,搂着自己的妻子睡觉最舒服啊!

十日后,赵青休沐,终于带着慧雅和赵然去了永泰帝赏赐的运河边的庄园涵翠苑。

这日春光明媚,春风和畅,赵青带了慧雅和赵然三口在湖上画船,正玩得不亦乐乎,听到岸上有人叫,赵青抬头一看,发现顾凌云兰太监等人簇拥着身着便装的永泰帝来了。

赵青和慧雅还好,惟有赵然一见穆远洋,开心极了,居然挣脱了慧雅,摇摇晃晃朝着穆远洋走了过去。

见儿子一下子便会走路了,慧雅先喜后惊,扑上去一把把赵然抱在了怀里,跌了回来。

她大声笑着道:“阿青,赵然会走路了!”

慧雅又朝着穆远洋高声道:“十二哥,赵然会走路了!”

小胖子赵然跟着母亲一起叫:“啊啊,啊啊,啊啊!”

他还不会说话呢,只会叫“啊”、“啊啊”或者“啊啊啊”。

穆远洋立在岸边,顾凌云和兰太监立在他背后,一轮一下用力顺着他的背——刚才穆远洋可是被赵然给吓着了,这臭小子居然刚会走路就腰往水里冲!

接下来的两天,会走路好奇心极强的赵然和同样好动又好奇心极强的穆远洋,同心协力令赵青和慧雅的这次度假变成了一场噩梦。

到了最后,赵青忍无可忍,学着赵然双手合十哀求穆远洋道:“十二哥,你把赵然给带走吧,你们俩去玩,让我和慧雅清静一天吧!”

穆远洋于是便得意洋洋地带了赵然回宫去了。

穆远洋御驾刚刚离开,赵青正要和慧雅歇口气,夫妻俩一起躺一会儿,丁小五便来禀报:“禀夫人,毛太妃正好附近的运河行宫养病,听说您也来了,便亲自过来了,现在正在仪门外候着呢!”

想到毛太妃女儿宜阳长公主的惨死,慧雅心里毛毛的,便抬眼看向赵青。

赵青浑不在意,道:“你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他吩咐丁小五:“传话下去,我和夫人这就去迎接太妃娘娘!”


☆、第一百五十章


赵青携慧雅迎了出去。

到了仪门外,慧雅抬起头看了过去,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位年过四十端庄矜持的太妃娘娘,谁知道定睛一看,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一个和元靖生得有颇有几分神似、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美人正立在那里端详自己。

和元靖一样,毛太妃的眼睛生得很美,大大的眼睛,褶皱明显的双眼皮,只是眼尾微微有些细纹。

毛太妃的声音也和元靖有些相似,声线华丽,带着泠泠余音。

慧雅心情变得复杂起来,随着赵青行礼,迎了毛太妃进了正房。

涵翠苑原本是皇家园林,被穆远洋给赵青后,自然做了一番休整,大殿也被改成了正房,高大阔朗而华丽,却带着一股空旷高远之意,所以慧雅很少住在这里。

她每次过来,都是住在湖心岛的冰翠楼上。

宾主坐下之后,月莲带着人奉了茶,然后静候一侧。

毛太妃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发现是柔嫩的新茶,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先帝在世之时,每每新茶贡入,总是先往她宫里送一份让她尝鲜;如今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永泰帝宠爱表弟赵青,最新的贡茶就能在赵青家里尝到了,而她的宫里,如今喝的还是去年的陈茶。

她垂下眼帘,看向手中的茶碗,发现刻划雅致,釉色纯净,乃珍贵的定窑刻莲花纹碗,不由暗自又是一叹——这孙氏年纪小小,出身又低,却真是会享受,这么珍贵的瓷器随随便便就拿出来待客了!

毛太妃放下茶碗,抬眼端详着慧雅。

她在宫中浸润多年,美人也见识了不少,可是见了这位孙氏,却依旧暗自点头——确实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先前她听不少人说过,赵青的嫡妻孙氏乃婢女出身,没有规矩缺乏教养,美则美矣,没有内涵。

可是如今看来,孙氏瞧着十六七岁的模样,比实际年龄看着要小一些,容颜娇美,身姿婀娜,神情沉静,言谈之间条理清晰言语简练,绝对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不堪。

毛太妃又在心中叹了口气——宜阳太轻敌了,像孙慧雅这样一个女人,无论放到那里,都会灿然出众的,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扳倒?

想到惨死的女儿宜阳长公主,毛太妃的心脏瞬间被恨意冻结,脸上的神情却愈发雍容:“我这段时间身体有些不适,一直在运河行宫养病,偶然间听说你们也在这里,便想着大家都是亲戚,便过来瞧瞧你们。”

赵青和慧雅自是感谢太妃娘娘垂青眷顾。

毛太妃语言和缓,不喜不怒,又问了赵青几句宜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情形。

赵青便按照案件卷宗的记录简单说了几句。

按照案卷卷宗的记录,宜阳长公主发现了叛贼的阴谋,叛贼为了掩饰,当场刺死了宜阳长公主。

毛太妃听了,泪盈于睫,半晌无语。

赵青面无表情呆然而坐。

慧雅虽然觉得宜阳长公主生性歹毒死有余辜,可是眼睁睁看到一位母亲为自己的女儿流泪,不禁感同身受,心里难受极了,垂目不言。

片刻后,毛太妃拿出汗巾子,姿势优美地拭去了泪水,掩饰道:“不曾想老来丧女……我……唉!”

毛太妃其实很是后悔。她此生都在和别的宫妃争斗,争着横扫六宫独霸圣宠,争着第一个诞下皇子,却忘了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导致疏忽了宜阳的教育,以致令宜阳死在了孙慧雅赵青手中。

她眼中含着淡淡的笑看着慧雅,心中则再次下定了决心——赵青孙慧雅,你们夫妻挖了我的心肝,我也要挖掉你们的心肝,让你们品尝到这日日夜夜锥心刺骨的痛!

送走毛太妃之后,赵青和慧雅都有些沉默。

虽然毛太妃态度和蔼言语可亲,可是慧雅凭直觉觉得毛太妃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定有什么阴谋。

她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赵青。

赵青见慧雅看自己,伸手握住慧雅的手,道:“毛太妃一定有所图谋,你我得小心一点了。”

慧雅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毛太妃这次过来,带来的礼物是六样金玉首饰和六端软罗、锦缎和缭绫。

她的礼物令慧雅心中有些不自在,慧雅当下便全赏给了在涵翠苑里侍候的人。

慧雅和赵青又在涵翠苑放松了一日,都有些思念淘气包赵然了,便一起回了京城。

穆远洋生怕慧雅不让赵然见自己,因此慧雅和赵青一回京城,他便命兰太监和顾凌云一起把赵然送到了承阳门内的家中。

慧雅见了儿子,便什么都忘了,日日陪着赵然在内宅里玩耍。

如今正是春天最美的时候,后花园的四个园子中,属画堂春景致最美,慧雅便携赵青赵然父子俩住进了画堂春。

赵青上朝和忙碌公务的时候,慧雅便带着赵然在园子里玩。

她有时牵着赵然的小手,在院子的小径上散步;有时把赵然放在草地上,自己坐在一边看着赵然跑来跑去;有时她带了赵然坐在画船之上,试图教赵然发音说话……

在赵然的抗拒和慧雅的耐心教育之中,夏天来到了人间。

这日赵青上朝去了,慧雅闲来无数,便带着赵然回了前面上房。

她命丫鬟在廊下放了一张摇椅。

慧雅抱着赵然坐在摇椅上,一边赏庭院中的景致,一边再次试图教赵然说话。

赵然一向爱笑爱闹,特别的聪明,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已经一岁零一个月了,却始终不肯开口。

慧雅教他说话,他歪着脑袋看着母亲,就是一个字都不说,逼急了也只是“啊啊”或者“啊啊啊”。

慧雅被赵然逼得几次差点落泪,可是想到这是自己的儿子,只得鼓起勇气,继续进行艰难的家庭教育。

在赵然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两口之后,慧雅温柔而缓慢地教赵然:“然然——对了,就是你的名字,说,然然——”

赵然眯着凤眼笑眯眯,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啊啊——”

慧雅:“……”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继续教赵然:“然然,你是然然;我是你娘,叫娘——”

赵然歪着脑袋可爱得很:“啊——”

慧雅:“……”

身着便服跟着赵青回来的穆远洋一进内宅的月莲门,便听到了慧雅温柔的声音:“然然,娘在家陪你;爹爹上朝去了,叫爹爹——”

赵然:“啊啊——”

慧雅有些破罐子破摔了:“然然,叫皇伯伯!”

赵然:“啊啊啊!”

听了慧雅赵然母子的这段对话,穆远洋暗笑不已,越过赵青大踏步走了过去:“慧雅,你瞧我的!”

慧雅睨了他一眼:“十二哥,不是我鄙视你,我对我儿子都没辙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穆远洋笑得得意洋洋:“慧雅,赵青,你们两口子瞧着吧!不过,如果我能让赵然开口说话的话,慧雅你亲自下厨,给我做一桌好吃的!”

慧雅满口答应了——比起让赵然开口说话,穆远洋的要求太低了!

穆远洋叫了颜妈妈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开始净手。

慧雅指挥着丫鬟搬了张坐榻放在了廊下,这才把赵然交给了穆远洋。

赵青和慧雅并肩坐在摇椅里,专注地瞧着穆远洋,看他有什么本事。

穆远洋抱着赵然坐在坐榻上,让赵然横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从颜妈妈手中接过了一白玉盘切好的西瓜。

他用银叉子叉了一小块西瓜,在赵然眼前晃了晃,叫赵然伸手要抓,便退了回去,道:“然然,还记得咱们俩前几天的约定吗?给你爹娘一个惊喜,怎么样?这是甜甜的西瓜,想吃的话叫娘!”

赵然在宫中最爱吃这种入口即化的甜西瓜了,他记得和皇伯伯的约定,当下乖乖地叫了声“娘——”,然后长大嘴,把那块西瓜给吞了进去。

赵青慧雅:“……”

慧雅眼珠子转了转,使上了激将法:“十二哥,我不信你能让然然叫爹!”

奇怪,家里也有贡内的西瓜啊,也不见赵然爱吃。

穆远洋颇为自得地一笑:“莫说‘娘’‘爹’,我们家赵然连伯伯也会叫!”

他又如法炮制,把叉了一小块西瓜引诱赵然叫爹。

赵然清清楚楚地叫了声“爹”。

慧雅心里一阵酸涩,道:“阿然,再叫一声!”

赵然看向慧雅,大声叫了声“娘”。

他又看向赵青,叫了声“爹”。

最后赵然看向穆远洋,清清楚楚叫道:“伯——伯——”

赵青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当下走过去,紧紧抱住了赵然。

他把赵然抱了起来:“阿然,再叫一声爹爹!”

赵然凤眼滴溜溜转了转,先瞥了一眼伯伯手中白玉碗里的西瓜,然后大声叫道:“爹爹——”

慧雅含着眼泪走了过来。

赵青紧紧抱住了慧雅和赵然。

穆远洋在一边看得眼睛也有些湿,低下头静了片刻,这才抬头解释道:“其实赵然前几天在宫里就会叫爹、娘和伯伯了,是我故意使坏,告诉他先不叫,要给爹娘制造一个惊喜,而且如果惊喜制造成功,我就给他吃世上最甜的西瓜…”

慧雅好奇地问穆远洋:“你所谓的世上最甜的西瓜是从哪儿弄到的?”

穆远洋狡黠地笑:“我让人把西域进贡的甜瓜榨汁,浇在了西瓜上,这样西瓜就甜得很,赵然喜欢甜食,自然就喜欢这种特制的西瓜了!”

西域进贡的甜瓜甜极了,却太硬了。赵然虽然极爱甜食,却没法吃甜瓜,所以穆远洋才想出了那样一个法子,既让可爱的小赵然吃到了甜瓜,又训练了赵然的城府。

慧雅睨了他一眼,道:“……陛下圣明!”一个做皇帝的,一天到晚把心都操在这些闲事上,真是的!

赵青抱着赵然,脸贴在赵然脸上,不禁莞尔。

慧雅愿赌服输,果真下厨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让赵青和穆远洋吃酒。

不过她还是埋怨了穆远洋:“十二哥,如果你再乱教赵然,我可不让赵然陪你玩了!”

穆远洋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振振有词道:“我这是教赵然心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慧雅你不懂你别乱讲!”

慧雅一想,觉得穆远洋说得似乎大有道理,便看向赵青求助:“阿青——”

赵青也有些无奈,揽住慧雅的腰肢道:“唉,十二哥太淘气了,由他去吧!”

慧雅想象了一下将来被穆远洋教成小狐狸的赵然,觉得似乎也不错,便不再干涉了。

眼看着端午节一天天临近,来给赵青送礼的人依旧很多。

慧雅按照老规矩,无论任何人的礼物,都一概不收。

只是毛太妃又命人送了礼物过来,长者赐慧雅实在推脱不得,又见这些礼物不过是些粽子香袋之类,只得命人收下了。

慧雅不知道的是,定远侯府也收到了毛太妃命人送去的两份礼物,而且是极为丰厚的两份礼物。

尹氏每到节日或者家中人的生日,便开心得很,因为只有这些时候,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大收特收礼物。

因此端午节还没到,尹氏便命大丫鬟素蓁拿出了自己的私账,预备把收到的值钱物件都记下来。

这日尹氏正拿着私账在看,小丫鬟来报:“毛太妃宫里的总管太监送礼来了!”

尹氏没有接礼单。

她懒洋洋歪在锦榻上,吩咐素蓁:“素蓁念念吧!”她房中原先那些大丫鬟紫菊等人到了年纪都配人了,如今最受她倚重的便是发誓不嫁的素蓁。

素蓁从小丫鬟手中接过礼单,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这才开始读礼单:“纯银侍女一对,银碗十对,金壶四对,玉杯十对,各色贡缎十匹,春夏秋冬四季蟒衣四套。”

在素蓁读礼单的时候,婆子们把毛太妃的礼物搬了进来。

尹氏闲闲看了一眼,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一对真人大小的纯银侍女,十对刻花银碗,四对龙凤金壶,十对无暇玉杯,十匹精致贡缎,整整十六箱春夏秋冬四季蟒衣!

毛太妃出手太阔气了!

与此同时,住在东偏院的小严氏也收到了毛太妃的礼物——一匣南海珍珠和一匣贡上金珠!

这日深夜,素蓁的房门被人敲响。

赵青接到毛太妃分别送了尹氏和小严氏一份丰厚端午节礼物的信报时,先是一哂——忍了几个月,毛太妃的狐狸尾巴终于开始露出来了!

他沉吟一下,吩咐丁小五:“去问一下小梅,看看夫人带着公子在哪里玩。”

赵青打算先去和慧雅商量一下。

丁小五答了声“是”,退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慧雅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尹氏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仿佛慧雅从来不曾出现在尹氏面前一般,今天却突然对她如此热情。

“事出反常必为妖”,慧雅觉得自己还是得小心一点儿。

立在最前面的小严氏听到身后两人尹氏与孙慧雅的对话,挑起嘴角笑了笑,并没有回头。

据丫鬟私下打听到的消息,尹氏也得了毛太妃的礼物,看来这次她要和宿敌尹玉莲合作一次了。

待到祭祀结束,距离午时还早。

慧雅随着人群鱼贯而出,带着月莲、玉桂、阿芬和阿凤四个丫鬟,立在外面的松树下候着赵青出来。

谁知赵青没等到,尹氏却先出来了。

慧雅见尹氏笑吟吟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过去,只得走上前去施礼:“大嫂!”

尹氏和气极了,挽着慧雅的手一起往前走,口中道:“阿青被你大哥拉着商议事情呢!慧雅,你先随我回房歇息一会儿吧!”

慧雅嫣然一笑,道:“大嫂,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扭头往后看了看,给后面跟着的阿凤她们使了个眼色。

阿芬、阿凤、月莲和玉桂会意,四人紧紧跟了上去。

到了侯府内宅的上房,尹氏引了慧雅在锦榻上坐下,命丫鬟送上瓜果点心,她热情地拉着慧雅扯聊闲天。

毛太妃送了她那么贵重的礼物,而她需做的也不过是把孙慧雅绊在这里半个时辰,这个生意实在是太划算了!

至于赵青和孙慧雅的生死,管她什么事啊!

慧雅早就意识到不对了,她一边配合着尹氏说话,一边思索着如何脱身。

祭祀结束之后,赵青被大哥留在了宗祠的院子里,哥俩说了一会儿话。

赵琪拉着赵青,说起了即将到来的运河的夏季防汛,想让他在穆远洋面前提一提,以解决工程所需银子不足的问题。

此事事关民生,赵青听得很认真。

赵琪谈得兴起,拉着赵青,一边说,一边往外书房方向走去。

到了外书房院子,赵琪与赵青在葡萄架下坐了下来。

赵琪令小厮上了茶就退下去,又屏退他和赵青的从人,不要人打扰他们谈正事。

谁知哥俩还没谈几句,尹氏身边的一个妈妈就小跑跑了进来,给赵琪行了个礼:“侯爷,公子有十万火急之事找您呢,让您快过去!”

小名子节的赵焘是赵琪的心尖尖,他当下也不谈公事了,叮嘱赵青道:“阿青,你先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待赵青的回话,赵琪起身匆匆去了。

那个婆子走在后面,悄悄带上了大门。

因为尹氏之威,赵琪难得清静,这外书房院子便成了他在侯府的一个安乐窝,令他暂得清静,因此外书房院子里花木葱茏却人烟稀少,很是僻静。

赵青因为要瞧毛太妃尹氏等人有什么招数,便坐在那里静观其变。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娇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来:“咦?这是哪里呀?”

赵青转过身去,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粉衣白裙的小姑娘分花拂柳走了过来。

这个小姑娘年纪尚小,乌油油的长发未曾梳髻,顺滑地垂了下去,直垂到腰间。

她的发上戴着一个用雪白的栀子花、米粒大的白茉莉花和浅粉的月季花编成的花环。

披散的秀发愈发衬得她那心形小脸晶莹洁白,眉如墨画,眼横秋水,唇色莹润。

她的身上穿着窄袖扣身的浅粉绣花衫子,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抹雪痕般的胸‘脯,下面系着白银条纱挑线裙,小腰堪堪一束,却令赵青觉得不伦不类。

这个小仙子般的小姑娘看上去稚嫩得很,见了赵青,似乎被吓了一跳,羞羞答答垂下眼帘,脸已经红了。

赵青心里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女孩子等着赵青过来搭话,谁知等了半日,赵青却不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

她情知时间很紧,有些等不及了,便改变手段,扮作天真可爱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赵青的身前,笑容甜美仰首看着赵青:“哥哥,你是谁啊?这里是哪儿啊?”

赵青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小姑娘见赵青如此,笑得更加甜美,伸出小舌娇媚地舔了舔嘴唇,又上前了一步,下巴微仰,声音娇嗲:“哥哥,我好害怕!”

说着话,她假装脚下不稳,娇软的身子便要往赵青怀中扑倒。

赵青不着痕迹闪到了一边,小姑娘没扑到他,便作势软到了地上,抱着自己那穿着粉色绣鞋的小小的脚把绣鞋脱了,又脱掉绣花袜子,露出了一只白白嫩嫩的玉足。

她抬着玉足娇娇嗲嗲哀哀叫痛:“哥哥,雪儿脚好痛,帮雪儿揉揉吧!求你了,哥哥!”

赵青低头注视着她的脚,秀眉紧蹙,似乎在想些什么。

见赵青似有所松动,小姑娘的叫声更加娇媚入骨了。

她乃东京行院中有名的粉头,名唤雪仙子,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可是生得稚嫩可爱,仿佛才十四五岁。

因为她从小就生得美丽可爱,她母亲便不吝花费,把她打扮得小仙子一般,专门吸引那等喜欢小姑娘的客人。

雪仙子因为长相美丽可爱,声音娇嗲,只要对象是男人,她想要什么,没有一个男人不吃她这一套的,都是予求予取,任她宰割。

她觉得如今这个俊俏的男人,应该逃脱不了她的手掌心!

慧雅坐了半日,见尹氏只是扯闲篇,她懒得敷衍尹氏了,便起身提出告辞。

尹氏一脸的依依不舍,握着慧雅的手道:“弟妹,你何必急着走呢?还是和阿青一起走吧!”

她的手紧紧攥着慧雅的手,嘴里也不歇着,叫了个小丫鬟进来,问道:“咱们的二老爷呢?不是和侯爷在外书房里聊天么?”

那小丫鬟一脸的鬼鬼祟祟,眼睛瞟了慧雅一眼,又瞟了尹氏一眼,目光闪躲,眼神诡异,几乎是在脸上写上“我知道内情”这五个大字了。

她吞吞吐吐道:“禀……禀夫人……奴婢不……不知道二老爷在外书房……”

尹氏装模作样道:“红叶,你这小蹄子到底怎么了?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小丫鬟似乎更慌张了,脸都憋红了,吭吭哧哧道:“禀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尹氏勃然大怒:“小蹄子快说,不要等我让人把你拖下去打死!”

慧雅冷眼旁观,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打算看看她们到底上演的是什么剧目。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哭着道:“禀夫人二夫人啊,二老爷在侯爷的外书房里和……和一个行院请来的粉头……”

她欲言又止,可是慧雅已经大约猜到了尹氏的意图——尹氏怕是得了毛太妃的贿赂,在这定远侯府给她和赵青安排了一场好戏,一边让一个粉头在外书房勾搭赵青,一边由尹氏亲自上阵,撺掇着她过去捉奸,怂恿她闹个没完没了,好离间她和赵青,让尹氏看笑话。

慧雅故意勃然作色,道:“大嫂,您要给我做主啊!”

她拉了尹氏就要往外书房方向走。

慧雅坚信赵青是不会背叛她的,因此要来个将计就计,和尹氏交交手!

尹氏见慧雅上当,心中欢喜,嘴里劝解着:“弟妹啊,即使看到了什么,也不能闹啊!要知道,这世界都是由男人做主,我们女人都是靠男人活着,男人想要收用几个女人,女人能有什么法子?只能扮贤惠了呗!”

慧雅走到了廊下,叫了阿凤阿芬月莲玉桂她们过来,大声道:“你们都过来,随着我去看场好戏!”

阿凤等四人忙跟了上去。

尹氏给素蓁使了个眼色,素蓁挥了挥手,尹氏的其余三个大丫鬟也都跟了上来,在尹氏院中侍候的那群婆子们互相挤眉弄眼,也都跟了上来看热闹。

慧雅和尹氏一群人刚出了正房院子,迎面便碰上了打扮得粉妆玉琢的一对母女花——小严氏和赵颖!

小严氏皮笑肉不笑走上前来,道:“哟,这是做什么去呢?”

尹氏扫了她一眼,故意吞吞吐吐道:“老夫人,您有所不知,阿青他……他……唉,如今慧雅知道了,非要去……唉!”

小严氏忙道:“阿青居然敢辜负慧雅?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她上前握住慧雅的手:“慧雅,别怕,有母亲给你做主!走,我带你过去!”

慧雅:“……”你们两位的演技也太浮夸了吧?!

一群女将浩浩荡荡出了仪门,外面来往的清客、师爷和账房见了,纷纷四散躲避。

到了外书房院子外面,小严氏见大门外的女贞树下立着两个小厮,瞧着是赵琪和赵青的贴身小厮,便霸气上前,道:“都闪到一边去!”

她斥退小厮,一马当先双手推开大门,直往葡萄架下走去。

尹氏慧雅带着众人跟了上去。

众人分花拂柳,直奔葡萄架。

快到葡萄架的时候,小严氏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身看了尹氏一眼,冷笑一声,然后大声道:“赵琪,你这是在做什么?”

尹氏和慧雅稍稍落后了小严氏几步,听到小严氏声音,尹氏忙疾步赶了过去。

只听一声娇媚的尖叫响起。

尹氏看到赵琪呆呆坐在葡萄架下,一个衣衫半褪裙子撩起露出两条雪白嫩‘腿的小姑娘骑在他的身上,正抱着他的脖子尖叫呢!

小严氏一副惊骇之极的模样:“赵琪,你怎么能做这么伤风败俗之事?我要给你爹爹写信,让他回来处理此事!”

尹氏铁青着脸厉声吩咐她的丫鬟婆子们:“还不把这小贱人拉下去!”

慧雅低头微笑,带着阿芬阿凤她们悄悄先离开了。

傍晚回到家,慧雅一进仪门便拉住了赵青,眼睛发亮道:“阿青,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青睨了慧雅一眼,见她双目晶亮,便知慧雅的八卦之心又燃烧了起来,便道:“那个用来下套的粉头诨名叫做雪仙子,既是粉头,便能收买,我给了她五百两银票,她就直接勾引大哥去了!”

慧雅:“……大哥好可怜……”

“大哥可怜?”赵青挑眉看她,“大哥在状元坊养了个外室,你知道么?”

慧雅:“……真的?”

赵青点了点头:“真的。是工部侍郎杨浩生送给他的。”赵琪前段时间刚升了工部尚书。

慧雅思索半日,抬头看向赵青:“阿青,你会不会收人家送的女人?”

赵青一脸肃然看着她:“这就要看你对我怎么样了?”

慧雅闻言,抬手便要打赵青:“赵青,你说什么?”

赵青抬腿便跑。

慧雅便在后面追,

赵青故意逗慧雅玩耍,见慧雅离得有些远了,他便跑慢一些;待慧雅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便突然加速。

慧雅一边笑一边追打赵青,最后累得扶着庭院中的白玉兰树直喘气。

赵青见了,心疼慧雅,便走了过去:“慧雅,怎么样了?”

慧雅见状,喘息得更加急促了,待赵青一过来,她便扑了过去,一下子蹿到了赵青背上,四肢缠着赵青趴在赵青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赵青怕她掉下去摔住了,笑着伸手托着她。

穆远洋今日无事,便亲自送赵然回家。他原本正在房内和赵然一起玩玩具,听到外面动静便牵着赵然走了出来。

一大一小一出堂屋,便看到了庭院中背着慧雅的赵青。

穆远洋:“……”

赵然歪着脑袋,指着赵青慧雅让穆远洋看:“伯——伯——爹——娘——”

穆远洋会翻译赵然的话,直接道:“阿青,慧雅,赵然这是问你们俩在搞什么鬼呢!”

赵青小心翼翼把慧雅放在了地上,帮慧雅理了理衣裙,道:“赵然,爹爹正在看你娘如今重不重呢!”

穆远洋:“……”

赵然似乎是听懂了,跑了过去,站在赵青背后,张着双手拍打赵青。

赵青:“……“

穆远洋幸灾乐祸道:“阿青,赵然这是让你也背背他,看他重不重呢!”

赵青和慧雅都笑了起来。

赵然见大人笑,他也笑了起来。

金色夕阳下的庭院中满是笑声,连正在开着的白玉兰似乎都被笑声感染了,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到了晚间,慧雅吩咐李妈妈备下几样精致菜肴,命人在庭院中的葡萄架下摆了酒席,赵青、慧雅和赵然一家三口及穆远洋在葡萄架下吃酒说笑。

慧雅不能饮酒,便抱了赵然坐在一边,喂赵然喝粥。

服侍赵然的丫鬟、奶娘和妈妈虽多,可是慧雅总是尽量自己亲手照顾赵然,陪伴赵然。

没过多久,赵然有些渴睡了,懒懒地依偎在慧雅怀中。

一向好动的赵然难得如此“文静”,慧雅便知他是渴睡到了极点,便抱起赵然,打算带他回房睡觉。

正在与赵青对饮的穆远洋看到了,忙轻声道:“慧雅,让人备下温开水,赵然夜里要喝水!”

赵然常常在宫里陪他,所以穆远洋熟知赵然的生活习性。

慧雅闻言失笑,答应了一声,抱着赵然回房去了。

赵然虽然是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可是慧雅作为母亲,她的力气也随着赵然体重的增长越来越大,到现在还能轻易地抱起赵然。

见慧雅带着赵然离开了,赵青这才道:“十二哥,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那就再试试吧!”作为弟弟,赵青觉得十二哥还是得生下大周皇朝的继承人。

穆远洋拿起酒壶,自己斟满酒盏,垂下眼帘道:“我都试过了,没戏!”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转移话题道:“阿青,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青把白日在定远侯府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穆远洋嗤笑道:“毛太妃也就会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甜藕慢慢吃了,这才道:“既然她老而不休,那我让小兰寻个由头,幽禁了她吧!”

小兰便是兰太监,穆远洋非要叫他小兰,兰太监也无可奈何。

赵青道想了想,道:“这样也好,她虽然不足为患,但是老出来蹦跶,令人烦不胜烦。”

谈完这个话题,穆远洋又饮了一杯酒,把话题又扯到了让赵青和慧雅再生个漂亮女儿上:“阿青,你到底有没有努力啊,慧雅怎么还没怀孕?”

赵青:“……管你屁事!”

穆远洋起身躺在了葡萄架外面放置的躺椅上,自言自语道:“我上次见了韩道刚的小女儿,又漂亮又可爱,还特别文静,真好!”

赵青终于忍不住了,说出了实话:“生孩子这种事,还是得看慧雅的意思啊!”

穆远洋想了想,悻悻道:“好像还真是这样,谁让你的肚子不会生孩子啊!”

赵青急了:“滚!”

有个不靠谱的哥哥,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时间瞬息而过,转眼间北方麦收季节陆陆续续到来了。

从沧州边关接连传来的几件信报打破了大周朝廷的平静。

趁着大周麦子收获,辽国骑兵悍然入侵,多次进犯大周边境的沧州等地打草谷,杀死男丁,掠走女人,抢走麦子、牲畜和财产。

沧州节度使赵岭率兵多次击退辽国骑兵后负伤,如今沧州驻军在团练使江绣的带领下,继续抗击辽国的进攻。

收到来自沧州边关的奏报之后,永泰帝穆远洋当即召开内阁会议,颁布旨意,原沧州节度使赵岭回京养病,沧州团练使江绣升任沧州节度使,刑部尚书赵青前往沧州督军。

慧雅得知赵青即将出发前往沧州督军的消息之后,饶是心中万分不舍,却也表现得非常平静。

她牵着赵然的手送赵青到了仪门外,看着赵青的眼睛,眼中满是坚定:“阿青,我和赵然等你回来。”

她爱自己的丈夫,可也知道在外敌入侵之时,如果人人都缩在后面不肯出战,那么这个国家将要灭亡。

没有了国,谈何有家?

赵青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百感交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用力抱了抱慧雅,又抱起赵然亲了亲,然后道:“等我回来。”

说罢,赵青转身而去。

一个月后,身负重伤的赵岭回到京城,被定远侯赵琪接入侯府。

慧雅常常带了赵然去看望祖父。

因为怕定远侯府那一群奇葩,所以每次慧雅和赵然去定远侯府探望赵岭,穆远洋都派了大太监兰泽随行。

因为赵岭在家,小严氏反而收敛了许多,也没把慧雅怎么样。

至于尹氏,因为上次的事件,赵琪险些被削去爵位,差点把她给吓死,于是也收敛了许多。

眼看着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

八月十四傍晚,沧州节度使江绣的妻子兰氏和女儿江大姐儿赶到了东京。

慧雅带了赵然,亲自去了码头,把兰娘子和江大姐儿接到了家中。

赵青不在家中,她索性带赵然和兰娘子母女一起住进了后花园的画堂春。

江大姐儿比赵然小几天,却被赵然还要高一些,生得娇美可爱,性格温柔,小小年纪就举止稳重。

赵然很喜欢江大姐儿,老是拽着江大姐儿要出去疯跑。

每到这时,江大姐儿总是一脸无奈,却依旧跟着赵然出去跑着玩。

转眼间就进入了十月。

这日天气晴朗,碧空万里,慧雅和兰娘子便带了赵然和兰娘子在花园里玩。

慧雅和兰娘子坐在水边的碧水榭中,居高临下看着丫鬟们带着赵然和江大姐儿在水边的草地上玩耍。

赵然太淘气了,见有一种野草的叶子生得像皇伯伯做手工用的锯子一样,便非要揪一个叶片让江大姐儿看看,演示一下什么是锯子。

江大姐儿忙阻止他:“哥哥,会割手的!”

赵然毅然决然道:“我不怕!”

他伸手便去揪那个锯齿状野草的叶子。

江大姐儿捂住眼睛不敢看了。

谁知道预先中的惨叫并没有响起,江大姐儿从指缝中悄悄看了过去,这才发现赵然揪了一片软草叶子,裹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后揪掉了那片锯齿状的叶子。

赵然终于揪了一片锯齿状叶子,喜滋滋拿着让江大姐儿看:“妹妹,你看,锯子!锯子!”

慧雅和兰娘子正趴在栏杆上看这一对小儿女玩耍,见状都笑了。

过了两日,穆远洋派了兰太监过来,接了赵然和江大姐儿进宫玩去了,慧雅便带着兰娘子去城外运河边的涵翠苑。

在去涵翠苑的路上,慧雅发现东京街头多了不少沿街乞讨的流民,她命阿凤和海棠去打听,这才得知原来因为辽国入侵,大周官兵正与辽国作战,沧州战区百姓扶老携幼,逃来东京躲避战乱,不少人积蓄花尽,卖儿鬻女,沦为乞丐。

得知内情之后,慧雅悄悄撩起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到了涵翠苑,慧雅和兰娘子谈起了今日所见,不由都有些唏嘘,慧雅趁机又提起了以前她和兰娘子想合开成衣坊的事,然后道:“我们开成衣坊,自然需要大量的女工和小工,不如出银子用高出市面的工钱雇佣这些难民的儿女,以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为期,满了年份就可以自由离开,这样他们既能掌握一门手艺,又能帮助家计,而且不用被父母爹娘卖掉了。”

兰娘子听了,觉得大有道理,便和慧雅细细商量了起来。她和慧雅一样,有的是银子,也想做些善事,却觉得单纯地舍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慧雅的提议,她觉得很有道理。

慧雅和兰娘子,有钱有人有铺面,不过半个月时间,她们合资的兰雅衣舍便在东京开张,同时开始大量招收难民子女。

慧雅她俩自然不能亲自去照看店铺,慧雅这边派了海棠,兰娘子那边派了一位姓许的妈妈。

海棠能言善道长袖善舞,负责兰雅衣舍的经营;许妈妈绣工精湛管理能力很强,负责绣工的培训。

不过几个月时间,兰雅衣舍的声名便传扬开去。

慧雅和兰娘子的目的原本就是做善事,没想到居然还能赚钱,便开始计划着在大周的各地开张分店。

转眼间冬天来到了人间。

沧州天寒地冻风雪连天,辽国骑兵又是异地作战,很快便进入了赵青与江绣设下的埋伏,五万辽国骑兵全被生擒。

为了换回自己的骑兵,辽国开始与大周谈判,周辽之战暂时停息。

刚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朱俊和王氏夫妻俩带着贵哥进京,把贵哥送到了赵府做赵然的伴当。

贵哥如今已经六岁多了,瘦瘦高高的,生得很俊秀,性子也沉稳,在赵然和江大姐儿面前,很有大哥哥的风范,天天陪着赵然和江大姐儿玩耍。

穆远洋观察良久,觉得贵哥还不错,便默认了慧雅的安排。

赵然这日奉召进宫,便也把贵哥和江大姐儿带了过去。

穆远洋下朝之后,就带着三个小家伙在御花园里玩。

三个小家伙原本玩得很开心,可是赵然突然跑了过来,扑进穆远洋怀中,半晌没说话。

穆远洋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轻拍着赵然的背,柔声安慰着:“阿然最乖了,告诉伯伯出了什么事!”

赵然的脸在穆远洋怀中蹭了蹭,没说话。

穆远洋发现赵然在哭,便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慰他。

贵哥原本和江大姐儿远远站在原地观望,到了此时,他终于鼓起勇气拉着江大姐儿走了过来,跪下认错道:“请陛下宽恕!”

穆远洋一问,这才得知了原委,原来赵然玩得太疯了,非要拉着江大姐儿去爬树,江大姐儿是一个爱漂亮的小姑娘,自然不爱爬树,便拒绝了赵然,还顺便教育赵然道:“赵然,你这么肥,怎么爬树啊?你看贵哥,瘦瘦高高的,多好看!”

就是江大姐儿的这句话惹哭了赵然。

穆远洋抱紧赵然,含笑问贵哥:“贵哥,你老认错,那你错在什么地方?”

贵哥恭谨道:“禀陛下,阿然想要爬树,我应该陪着他去保护他,或者说服他打消爬树的念头,而不是在一边坐视他和江大姐儿发生争执。”

穆远洋闻言,深深地看了贵哥一眼,没有说话,眼睛却看向江大姐儿。

江大姐儿流着眼泪道:“阿然哥哥是太肥了啊……”

头埋在穆远洋怀中的赵然闻言,无声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啊——”

穆远洋:“……”我们赵然肥是肥了点,可是我们肥得可爱啊,江大姐儿这小姑娘缺乏审美眼光!

到了晚上,待赵然情绪恢复了正常,穆远洋便和他谈起了减肥这个问题。

穆远洋给出了三个解决办法——要么不理江大姐儿的话,要么减肥。

赵然选择了减肥。

穆远洋认认真真和赵然商议,最后定下的办法是晚上少吃一些和加强锻炼。

穆远洋不知道赵然能有多长时间的热度,虽然心疼得很,却特地告诉慧雅,让慧雅也配合着他,看赵然能坚持多久。

赵然性格倔强,居然真的按照和穆远洋一起商量的法子节食并锻炼了起来。

两个月后,赵然真的瘦了下来,而且结实了许多。

穆远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和兰太监说了好几次:“赵然这孩子真有毅力啊!”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叫“小兰”,兰太监心里是颇不乐意的,奈何这个人是皇帝陛下,他只好忍着了。

兰太监当即恭维道:“是陛下教导得好。”

这句话说到了穆远洋心里去,他得意洋洋道:“等阿青回来,我让他好好看看,我把他儿子教得多厉害!这点他和慧雅都不如我啊!”

兰太监:“……”

第二年三月,周辽之间旷日持久的谈判终于结束,辽国割地赔款,大周释放五万辽国战俘,两国回到和平状态。

一直到了五月,左卫将军希东平接管沧州防务,赵青和江绣这才得以回到京城。

慧雅提前得到了消息,便和兰娘子带着已经两岁多的赵然和江大姐儿去了朱仙镇码头,提前登船,迎到了赵青和江绣。

面见陛下之后,赵青卸去所有公务,回到家中专心陪伴慧雅和赵然。

慧雅带了赵然立在仪门外接了赵青。

回到内宅,她和赵然一起把赵青剥光,让他先舒舒服服泡一个澡。

赵青泡澡的时候,慧雅拿了一把软刷交给赵然:“赵然,你负责给爹爹刷身子!”

赵然很是勤快,当即趴在浴盆外,勤勤恳恳地刷洗着爹爹。

赵青放松地躺在热水中,静静看着愈发美丽的慧雅和可爱的赵然,半日方问了一句:“赵然怎么变瘦了?”

赵然以前可是一个超级小胖子啊,如今怎么变成小瘦子了?

慧雅闻言笑了,道:“前些日子贵哥不是来了么,江家的大姐儿很喜欢贵哥,说贵哥瘦瘦高高,很好看,结果咱家的赵然就吃醋了——”

“母亲!”赵然羞得满脸通红,凤眼亮晶晶的,扑上来用手堵住了慧雅的嘴。

慧雅笑嘻嘻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睨了赵青一眼,给赵青使了个眼色。

赵青见这母子俩如此有趣,不禁也笑了。

半个月后,永泰帝论功行赏,赵青加太师衔,权知开封府;江绣以功升枢密副使。

赵青正式步入一品高官行列,成为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师,人称小赵太师,而慧雅则妻凭夫贵,成为大周朝的一品诰命夫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十二年后。

宛州府宛县县城。

知县李志浩正与主簿白雅言、县中大户陈向平在宛县最大的酒楼潦水楼的雅间里饮酒作乐,席间两个粉头陪坐弹唱,众人推杯换盏,依红偎绿,煞是欢乐。

弹琴的粉头张金儿轻舒玉手,拨了几拨,开始弹奏。

唱曲的粉头胡锦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轻咳一声,开始唱曲。

李志浩正摇头晃脑听得入迷,他的贴身小厮如意掀开雅间的帘子跑了进来:“大人,新县尉已经到了,正在衙门里候着您呢!”

李志浩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本县县尉出缺,他替他的小舅子活动了许久,银钱礼物也不知送出去多少,可是“噗通”一声,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一个新县尉,这下子他小舅子没戏了,他能开心么?

县中的大户陈向平闻言,开口问如意:“如意,新县尉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如意偷眼看了一眼知县大人,见他没有异状,便笑着道:“小的说给陈老爷听,这位新县尉姓赵,名字叫赵卿,籍贯是——”

主簿白雅言闻言笑了:“这位新县尉的名字倒是霸气,居然和当朝小赵太师同名!”

李志浩等人都笑了起来。

小赵太师赵青官高爵显,深受永泰帝宠信,乃当朝第一人,小小的县尉敢和小赵太师重名,倒是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报。

如意陪笑道:“赵县尉的名字是卿卿我我的卿,倒是没有和小赵太师重名!”

他想了想方才见到新县尉的情形,自己笑了,道:“新县尉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又高又瘦,生得特别好看!”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不过是个县尉,还用我亲自去接?”李志浩放松地靠向椅背,“如意,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在这里等我吧!”

如意答了声“是”,悄悄撩开帘子去外面等着了。

赵青在宛县县衙等了半日,没等到知县李志浩,便带着亲随丁小五回到在汉冶巷租的新家。

浸润大周朝廷高层十二年后,他有些厌倦了,便和永泰帝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化名赵卿,补了距离永平县不远的宛县县尉一职,带着慧雅来到宛县上任。

宛县城北汉冶巷巷口第三家正是赵青和慧雅的新家。

李妈妈带了小丫鬟茉莉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慧雅带着小梅在院子里浇花。

这个院子不大,可是先前的主人爱莳花弄草,院子里种了几株桃树,窗前砖垒的花圃里种满了薄荷,另外还有几株梅花,倒是热闹得很。

慧雅用瓢舀水浇花,小梅用木桶提水,主仆俩倒是忙碌得很。

小梅五年前嫁给了丁小五,小夫妻俩还没孩子,赵青慧雅来宛县,他们夫妻俩便跟着过来侍候。

把院子里的花树都浇了一遍之后,慧雅舒展了一下四肢,大声问在厨房忙活的李妈妈:“妈妈,晚饭都有什么菜?”

李妈妈出了厨房,一遍用围裙擦手一边道:“我买了些青椒和茄子,晚饭是一道青椒炒肉,一道烧茄子,一道清炒绿豆芽,还蒸了一条豆豉鱼。”

她随着慧雅离开宛州府十几年,原本想着再也回不来了,眼看着老了老了,谁知还能回到家乡,心中自是开心,满脸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睛都看不见了。

慧雅用力嗅了嗅,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炒青椒的味道,心情大好,道:“我早就想吃青椒了!”

十几年来锦衣玉食珠围翠绕,她早怀念这样简单的生活了,如今赵然也大了,能自立了,她便撺掇着赵青离开了京城,来宛州过他们夫妻最想过的生活。

见慧雅又恢复了先前做姑娘时的做派,李妈妈更开心了,道:“我知道你爱吃玉米粥,给你煮了一锅玉米粥,还贴了一圈玉米贴饼!”

慧雅正要说话,大门外面传来敲门声,小梅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夫人,是大人回来了!”

赵青带着丁小五走了进来。

慧雅含笑上前迎接:“大人,回来了!”

赵青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进了堂屋。

成亲这么多年了,他和慧雅一直亲昵得很。

到了堂屋,慧雅把提前沏好的一壶毛尖倒了一杯奉给赵青,含笑问道:“阿青,今日有没有案件发生?”

赵青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慧雅,有你这样盼着案子发生的人么?”

慧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走到赵青身后,轻轻捏着赵青的肩膀,恳求道:“阿青,有案件的话,一定带着我过去啊!”

赵青抚了抚她的手,柔声道:“放心吧!”

第二日县衙点卯,赵青终于见到了知县李志浩,和他事先知道的情况一样,李志浩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没有大的智慧,也不算很笨,又没有有力的背景,他在官场上走到这里怕是到此为止了。

李志浩见了赵青,倒是吃了一惊——这位赵卿生得英俊之极,气质出众,为何会屈居下僚?

他对赵青的印象好极了,对赵青很是热情。

赵青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这种热情,倒是没什么受宠若惊。

李志浩觉得他不卑不亢,倒是更欣赏了。

点卯结束后,赵青回到了他办公的东厅,刚把属吏召集起来,小衙役就来回报:“赵大人,城东的李相公庄烧死了两个人!”

赵青一听,起身道:“谁是捕头?”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出列道:“大人,卑职蔡一彤在。”

赵青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在右边,又道:“书记何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书生站了出来:“大人,卑职荣子安在。”

赵青往其余人中扫了一眼,看向其中一个瘦伶伶的中年人:“仵作张显?”

那中年人忙出列行礼:“正是卑职!”

赵青点齐捕头、仵作和书记,带上一队衙役,便往城东的李相公庄而去。

李相公庄是个小小的村子,因为就在宛州城东,所以村民都以种菜为生,李相公庄因此又叫东菜园子。

等赵青他们赶到李相公庄,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失火的这家位置很偏僻,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赵青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可是还冒着烟,间或还传来噼啪的炸响。

里正迎了赵青等人,引着他们进了院子,边走边介绍道:“这家姓李——我们李相公庄都姓李——户主叫李大牛,他老婆娘家姓姚,死的就是李大牛和姚氏。他们有一个儿子,如今在陈留县做小生意,两三年没回来了,姚氏都说过好几次了,要变卖家产去陈留县投奔儿子呢!这不,他们刚把那几亩菜地给卖了,就出了这事,唉!”

地下满是黑乎乎的积水,应该是人们扑灭火的时候浇上去的,一股类似烤肉的味道悄悄散发着,令人心里很是难受。

赵青的皂靴轻轻踩在水中,一边走一边倾听着里正的介绍。

里正陪着赵青立在院子里,捕头带着衙役在废墟中翻检着,终于把两具已经烧焦的尸体从卧室内用担架抬了出来。

仵作张显请示赵青:“大人,卑职这就开始验尸?”

赵青想了想,道:“注意看清楚气管里有没有烟灰。”

张显闻言,诧异地看了赵青一眼,他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赵县尉居然是个内行——烧死的尸体,如果气管里没有烟灰的话,就说明是死后焚尸;如果气管里有烟灰的话,就说明是活着被烧死的。

赵青见张显发呆,便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李大牛和姚氏是不是他杀。”

张显素来沉默寡言,答了声“是”,便去忙碌了。

捕头蔡一彤很负责任,不用赵青吩咐,他就带着几个衙役在废墟中搜查起来。

没过多久,仵作张显便来禀报:“大人,李大牛和姚氏的气管里满是烟灰。”

赵青道点了点头。

气管里满是烟灰,那就可以断定李大牛和姚氏是他杀了。”

他看向张显:“你继续去检验。”

张显答应了一声,又去忙碌去了。

没过多久,捕头蔡一彤便过来禀报道:“大人,卑职在堂屋搜到了三个黑瓷碗,其中两个碗内还剩大半碗粥,一个碗内的粥被喝完了,碗壁上还沾着几粒米,米被烧成黄的了。”

赵青看了书记荣子安一眼,见他正在奋笔疾书记录,便看向蔡一彤:“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蔡一彤讷讷道:“卑职愚钝……”

赵青淡淡道:“你去看看李家卧室,尤其要注意床头柜,或者衣箱里面,看看里面的情形,这些是一般人家放钱财的地方。”

蔡一彤闻言眼睛一亮,忙带着人去搜寻。

过了一会儿,蔡一彤寻到了已经被烧得变形的衣柜,忙引了赵青过去看。

赵青看了看,发现衣柜中残留的衣服残留物很少,倒是卧室地下又不少衣服被烧毁留下的残骸。

他略一沉思,道:“凶杀杀人,怕是图财。”

蔡一彤瞪圆了眼睛:“大人,您怎么看出来的?”

赵青想了想,道:“等审案时我再告诉你。”

蔡一彤:“……”

赵青开口问里正:“李大牛家经常和哪些人来往?”

里正想了想,道:“李大牛性格孤僻,不大和人来往,倒是姚氏性格热情,虽然有些泼辣,可是人缘却比李大牛要好一些。”

赵青又问:“有没有熟到可以到李大牛家吃饭的亲朋好友?”

里正正在想,旁边围观的村民便有人大声道:“李大牛小气得很,不好客,只有亲近的亲戚才会留饭!”

赵青看向里正,里正忙道:“李大牛的妹子已经去世了,经常来李大牛家的有李大牛的外甥马小虎和他的妹夫马志英,别的也没什么人了。”

赵青吩咐蔡一彤:“你带几个人跟着里正去寻马志英马小虎父子俩,把他们押到县衙东厅。”

蔡一彤答了声“是”,自去安排此事。

这边赵青便吩咐众人结束命案勘察。

赵青回到县衙东厅坐定,丁小五伺候着他净了手,又沏了一杯清茶奉上。

一杯茶喝完,赵青看看沙漏,发现已近午时,起身吩咐丁小五:“我们回家吧!”自从在沧州督军大半年之后,他越来越珍惜与慧雅在一起的时光,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能回家,他便尽量回家陪着慧雅。

刚出东厅,赵青和丁小五迎面便碰上了蔡一彤。

蔡一彤身后的衙役押着两个壮汉。

他一见赵青,忙上前行礼:“大人,马志英和马小虎带到了!”

赵青看了那父子俩一眼,吩咐道:“把他们隔开关押,下午再审!”

蔡一彤答应了一声,自去安排此事。153




☆、第154章

本文共133页,当前第12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22/13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画堂春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