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清静地树林之中,微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只是这声音之中却是夹杂着若有若无地哭泣声。这处院子平日极少有人来,今日虽是秦老太太的寿辰,可宾客多在前院和花园处,此处更是空无一日。
谁知这哭声竟是随着风声越飘越远,若不是这青天白日,倒是让人毛骨悚然。
此时端坐在一旁看着温锦哭的伤心的谢清溪,有些无奈,想要安慰她吧,可是又不好开口。于是她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你手里这套是拿给我的?”
温锦眼泪朦脓,面前这个小女孩在她眼里只有一片模糊。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抽泣着说道:“我先前在门口见珊妹特意找了个小丫头,又见那丫鬟将茶水泼在你身上,便怕珊妹故意……”
温锦到底还是顾虑着秦珊,虽身子还是抽动着,可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是怕她故意整我,惹恼了我?”谢清溪了然地说道,她又看了温锦几眼,有些可惜地说:“所以你就特意找了身衣裳给我?你倒是个好性子的。”
“这倒也不是特意找的,原本今日姑娘们就多,席面上难免有些意外产生,因此舅母先前就让人预备了几套衣裳在里间,我也不过是进去拿了出来罢了,”温锦细声说道。
谢清溪笑了一声,问:“所以秦珊让那个小丫鬟带我去净房里更衣,只是诳我了。”
温锦脸色一僵,大概是没想到谢清溪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灵慧。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她便瞧出了里面的意思。温锦本就是寄居在舅父家中,难免比一般姑娘心思重些。就算对几位表妹也多是礼让。
“珊妹本性是好的,只是略娇纵了些,还请谢姑娘千万别怪罪她,”温锦垂着头替秦珊同谢清溪说和。
谢清溪见她到了这会,还替秦珊说话,心底也不由叹了口气。方才那个婆子可是将计划说的清清楚楚,她让温锦的丫鬟因着温锦去池塘边,再让她不小心落水。而此时被婆子派人引过来的男主角便会及时出现,到时候只要温锦被这位公子救了起来。
这府中人来人往的,定是掩盖不住的。而两人身份又相差不远,只怕到时候还真的能被她们算计成功。
谢清溪一直以为这种落水的招式,只有姑娘想倒贴的时候才会用到。没想到这里甩人家姑娘,也可以用到这招。
“你到如今还替秦珊说话呢,”虽说那婆子没说是谁指使的,可是这秦府的二少爷可就只有一位。
那个叫秦恒的少年,虽然确实有点俊秀,不过比起她家二哥哥谢清懋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吧。怎么就让这小姑娘死心塌地的了。
温锦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二表哥的婚事,是我祖父在世时定下的,两家就连庚帖都交换了。”
“可如今你这位舅母可是觉得你配不上她的宝贝儿子,想法设法要坏你名声,”谢清溪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那丫鬟也是个蠢的。姑娘落水衣衫尽湿,若是只被一人瞧见也就罢了。假如有人存心要毁你,引了一群男子过来,你到时是活还不活?”
显然温锦未曾想到这点,不过她却是惊诧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是我舅母指使的?”
两人偷听了这样的秘密,如今又待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倒是生出了几分亲近之心,就连说话都随意了些。现在温锦倒是不想替她那位舅母遮掩了,她又不是天生包子。先前只想着好生奉承舅母和表妹,待到了年纪,便由舅舅做主,可如今看来表哥他终非良人。
“那你先同我说,你如今是何打算吧?”谢清溪干脆利索地问。
温锦好奇地问:“我是何打算,同你告诉我为什么知道是我舅母指使有何关系?”
“那当然有关了,若是你还同你那位表哥成婚,恩爱相伴白头偕老,那我便劝你还是不要听为好。你将这衣裳交给我,然后自个偷偷的回去,将今个听见的这些话只当耳旁风过了便是。”
“那如果我不愿再和表哥成婚呢?”过了许久,小姑娘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她虽已有十四岁,比起谢清溪来还要大上六岁。可她到底是真正的十四岁小姑娘,提及自己的婚姻大事总是有些羞涩。可如今她父母双亡,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秦老太太。但老太太到底也是秦恒的亲祖母,若是她也同舅母一样的想法,觉得自己同二表哥成婚是拖累了二表哥呢?
温锦的身子轻微的抖了下,可是那寒意却深及心底。她往日虽也小心谨慎,可是却没有一日同如今这般害怕。她以为自己只要好生奉承了舅母,就会得到舅母的欢心,日后便会顺顺利利地加入秦家。
谢清溪见她眼神微微发散,显然是陷入迷茫之中,也不出声提醒,只让她自己好生想想。毕竟这可是关系到人家一辈子的大事呢。
待过了一会,温锦回过神又问:“你还没同我说,若是我不想同表哥成婚,又当如何呢?”
亲,我真的只是来秦府参加宴会而已,我真不想知道这么多。
谢清溪见自己居然要当一回狗头军师,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小姑娘实在是可怜,小小年纪亲爹娘都不在,住在舅舅家里头,还要被亲舅母陷害。虽说林妹妹也可以,可是贾宝玉他妈到底没想着要毁了林妹妹的清白啊。
谢清溪转头盯着温锦,只将她盯的发毛。待过了许久,温锦才突然开口:“谢姑娘,我见说话行事颇有些侠气,如今我前途迷茫,还请姑娘助我一臂。日后温锦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姑娘再造之恩。”
“呵呵,”谢清溪干笑了两声,这帽子实在有些大,她这小脑袋有点扣不住啊。可是谢清溪这人确实有些侠义精神,先前她同谢明芳和谢明岚姐妹作对,多半是因为她们同谢明贞之间的纠纷。
她总觉得大姐姐太老实了,需要她的拯救。可是过了许久,经过萧氏点化后,她才明白有些时候,适当的软弱就是坚强。
如今她见秦家这么欺负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她心里的这股子侠气真是挡都挡不住。反正她就是多个嘴,这具体的实施措施,还得这位温姑娘亲身执行。
“若是你真的不愿同你表哥成婚,只要将计就计便可,”谢清溪只提了一句,便不愿再多说。
说实话,她这样已是犯了大忌讳,若是让萧氏知道,只怕打板子都拯救不了她了。
温锦本就是个聪慧的姑娘,常年在秦家的寄居生活,更是让她养成了善于察言观色的性格。如今她听了谢清溪的话,便沉思了片刻。
“你是说让我照着她们希望的那样落水,那样表哥同我的婚事定然是成的,可我也不愿嫁给那个连姓氏都不知的少年,”温锦倒是明白了谢清溪的深意,可是却又不愿真向那婆子所想那般,真被那少年郎救了。
她此时轻轻看着远方,有些失神地说:“咱们女孩可不同那些男子。若是男人出身不好,还可靠着自己搏出一个功名前程。若咱们嫁错了人,只怕这一世都是要毁了的。”
温锦如今已有十四岁,待明年的及笈礼后,便到了嫁人的年纪。她先前一心当秦恒是自己的未来夫婿,可如今一早发现,所有的期待都成了空。
谢清溪也觉得这对一个十四岁一心待嫁的少女来说,确实有些残忍。于是她又安慰说:“既然今日被你撞破了这事,你倒也不急着在这一日里做出决断来。总归日后小心便是了,若是你哪日真的有了决断,只管同秦老夫人说便是,她定会替你做主的。”
温锦此时看着她的眼神,竟不是惊讶能形容的。她睁大眼睛,吃惊地说:“谢妹妹,你又是如何知道外祖母她老人家会为我做主的?”
“秦夫人之所以用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而不是正大光明退了亲事,那定是秦家有人是愿意这门亲事玉成的,而秦家能左右秦夫人的也不过就是秦大人和秦老太太了。”谢清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化身知心妹妹,竟是替她解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温锦大概在秦家也许久未曾同人这样说话,如今见谢清溪说的头头是道,却是突然叹了一口气。她的身量比谢清溪要高上许多,以至于谢清溪都要仰头看着她。
她突然伸手摸了摸谢清溪的脑袋,夸赞地说:“谢妹妹,你可真是聪明。有许多事情,你虽不了解,可是不过听了这几句话,就能推敲出这里面诸多的细节。若你是我,今日定然不会落得这般田地吧。”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待她递到谢清溪面前时,她才发现竟是一块硬糖。
“这是西洋过来的糖果,含在嘴里可甜了,”温锦有些高兴地说,不过她见谢清溪久久没伸手拿,突然才反应过来:“对啊,你可是谢大人的嫡女,又有多少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瞧上我这点东西呢。”
谢清溪被她突如其来的自怨自怜唬住,想了想还是伸出软乎乎地小手,抓了颗糖在手上,而糖上面包裹着一层油纸。
好吧,这是她人生第一块从小伙伴那里收到礼物,一块水果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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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锦带着谢清溪到了净房换了身衣裳之后,便回到了先前的百花洲。而此时谢明贞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还不时朝里面看了几眼。
待谢清溪回来的时候,她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问道:“六妹妹,怎么去换个衣裳竟是这样久。先前带你更衣的丫鬟呢?怎么没随你一同回来?”
“我不知道,那个丫鬟领着我绕了好远的路,我问她是不是故意带我绕圈,谁曾她竟是丢下我就自个跑了,”说着,谢清溪都有些奇怪地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在场的姑娘们都听见,她说:“这样气性大的姑娘,我倒是从来没见过呢。”
“什么,那丫鬟竟扔了你独自走了?”谢明贞也觉得这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可谢清溪又不是那等编瞎话骗人的人。
谢明贞不由转身看了眼秦珊,那眼神中的责怪之意,却是在场诸位姑娘都能看清楚的。
谢清溪又说:“好在我遇到温姐姐,她领着我回来,我这才找着路呢。”
而温锦也不推脱,只落落大方地说:“我不过是凑巧遇到了谢妹妹罢了,便同她一起回来。”
温锦作为秦家的亲戚都没替秦家隐瞒,可见谢清溪说的都是真的。此时各位姑娘那疑惑地眼神,简直能将秦珊烧通。
她不过是听了骆止晴的话,想略捉弄谢清溪,将她领到净房去。再让小丫鬟借着去找衣裳的借口,将她晾在那里。若是她自己闲不住,走了出来,便是迷了路那也是她贪玩,决计怪不到自己头上。
可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是让谢清溪抓住了把柄。
谢明贞此时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些姑娘倒是不清楚。可谢清溪小时候因着丢失过一回,如今在家里头,萧氏都不会让她身边离了人。先前萧氏还特意嘱咐她,好生照顾六妹,如今还是出了这等事情。
幸亏没出意外,要不然只怕她都不好交代。
此时谢明贞颇感激地看着温锦说道:“温姐姐,谢谢你将我六妹带回来。”
“谢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温锦此时已经重新敷过面,虽眼睛还有些好,不过却是没让人表现出不妥。
谢清溪坐在位置上后,就听旁边的谢明芳娇声说道:“六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这诗都品评完了,你倒是没瞧着呢。”
“那倒真是不凑巧,只是不知这结果如何呢?”谢清溪看着谢明芳得意的表情,可旁边谢明岚想要低调,可是嘴角却掩不住的笑。
谢明芳就等她问这话呢,立即用帕子捂着嘴娇笑:“咱们四妹妹年纪虽小,可却是多了魁首呢。”
此时,对面的骆止蓝和秦珊的脸色都有些精彩。她二人本就是事先知晓的题目,可如今却还是让一个只有九岁的毛丫头从她们手上硬生生地抢走了这头名,着实是可气。
可是不管是夫人那边,还是前面男客那里,都是点了谢明岚的诗作头名。
“那真是恭喜四姐姐了,”谢清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而谢明芳见谢清溪一点都不嫉妒,那点小兴奋倒是没了。
此时诗社的入围人选倒也定了下来,不过骆止蓝后面却又提议,若是有想要入诗社的姑娘,在诗社举办小聚会的时候,倒也可以一同来参加,只要有人邀请便行。
于是这入学的十二名女孩,倒是成了这厅里的香饽饽。那些未入选却又想要入社的,这会正想着如何交好诗社的女孩呢。
谢清溪倒是有些佩服骆止蓝的心思,原本就是小姑娘之间的小聚会,倒是被她这一个又一个的提议,弄的有声有色。
就连谢明岚此时身边都围了好些小姑娘,她矜持又热络地同众少女说话,言语间的落落大方,倒是让不少人都对她庶女的身份改观。
好在没多久,这寿宴总算是开席了。
都是姑娘在一处,自然是热闹些的,再加上秦家今日的菜肴确实精心烹制的,不少姑娘都交头接耳的讨论。
谢明贞惯与照顾谢清溪,又怕她人小胳膊短不好夹菜,此时更是处处照顾着她。
待姑娘们吃的差不多了,便有人提议,外头天气这般好,不如出去转转也有消消食。
秦珊作为主子,自然是带着一帮姑娘出去,这浩浩荡荡的一群,此时倒是分出了三三两两的小群体。
沈宝珠一直不得空同谢清溪说话,这会见她身边只有谢明贞,便挤了过来。
她一开口便问:“先头在花厅里,你为何瞪我?”
“喜欢,”谢清溪说。
“你先头为何不同我打招呼?”沈宝珠勉强忍住性子,又问道。
“不喜欢,”谢清溪又说。
就连旁边听着的谢明贞都险些噎住,她知晓这位沈姑娘的父亲乃是沈秀明,而沈秀明同自家爹爹私底下也是有些往来的。毕竟沈宝珠可是去过谢府几回的。
“六妹妹,好生同沈姑娘说话,”谢明贞轻拉了下谢清溪的袖子。
而谢清溪又瞧了沈宝珠一眼,说实话,她对沈宝珠的感情还真是奇怪。就像是有一个人,她和你一同被抓了,又一同被人救了,虽然她在中途害过你。可是那种情况下,倒也是人之常情。
可谁都不知道,谢清溪之所以愿意同沈宝珠来往,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她只觉得只有看见沈宝珠,她才不会忘记那天,不会忘记那个人。
一别经年,自此再无消息。
或许他已经大婚了,或许待她回了京城,他已经贤妻佳儿在怀。
谢清溪人小走的又慢,便被前面的姑娘落在了后头。而沈宝珠和谢明贞为着陪她,倒也一同与她慢慢走。
前面那些姑娘瞧着花园这派花团锦簇,各个欢声笑语,好不天真。
而此时沈宝珠突然指着那边说:“那个是不是先前带你回来的温姑娘?”
谢清溪看着沈宝珠指着的地方,就见温锦旁边跟着个小丫鬟,而身前却站在一个婆子。因着这沿湖都有茂密的灌木,因此前头的姑娘都未看见她三人。倒是沈宝珠眼尖,这会瞧见了。
就在她们三人都看过去时,就见温锦身子晃了晃,竟是一头栽到了旁边的河里。偏偏从她们这角度看过去,竟象是那婆子将她推下去似得。
沈宝珠性子也急躁,这会提着裙子便急急地要过去,边走还边说道:“胆子倒是肥了,竟是敢将主子推下水,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刁奴。”
而温锦旁边的小丫鬟,此时已经着急地大喊过来。
这边的姑娘自然注意到了动静,都急急地回头要往那边赶。而谢清溪则是左右四顾,她一把拉住沈宝珠。沈宝珠着急地看她说:“你拉着我干什么?让我去教训那个狗奴才?”
“这可是在布政使家里头,打狗还看主人呢,”谢清溪一边抓着沈宝珠,一边朝四处张望,还真被她看见一个宝蓝的身影才往这边来,显然也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她指着那身影便对沈宝珠说:“若是这人要过来,便将他打回去。”
“我怎么打啊?”沈宝珠有些莫名其妙。
谢清溪便从地上随意捡了两颗石子,说道:“就用这个打,他要是过去,你就用这个丢他。”
沈宝珠大概是被谢清溪奴役惯了,嘴上虽念念叨叨地救人,不过却当真乖乖站在那路口处等着。
谢清溪此时急急跑了过去,这么多女孩在场,可谁都不敢过去救人。此时温锦还在水里头扑腾呢,只是人渐渐往下头沉了。
她见众人光顾着惊呼,却一点有用地事情都不做,立即冲着她的丫鬟吼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些婆子过来救人。”
就在她想蹲下来,试着伸手够温锦的时候,却是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拖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一回头发现竟是谢明贞,她低声说:“大姐姐,救人要紧啊。”
“那丫鬟不是已经去叫婆子了,”谢明贞面无表情地说道。
“哎哟,她要沉下去了,这可怎么办啊?”旁边一个姑娘害怕地说道。
另一个姑娘挽着她的手,有点不敢看,说道:“怎么还没人来啊,可真是的。”
“我好害怕啊,江姐姐。”
这些闺阁小姐娇滴滴地声音在周围想起,可湖里那个人却是越挣扎越无力。谢清溪猛地要挣脱谢明贞的手臂,可谢明贞却早有预防,她死死掐住谢清溪的手腕。两人年岁相差太大,谢清溪又不好太过挣扎,毕竟这也关系着谢明贞的名声。
而此时站在岸边的秦珊也害怕地很,她又是跺脚又是四处张望等着婆子过来,可是她却一次都没有试着蹲下来去伸手够。即便温锦就离湖边不远的地方。
此时沈宝珠还站在那里,而那穿着宝蓝锦袍的人却已经走到了跟前。那人看着十□□岁的模样,样貌勉强算上精致,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
“你回去,”沈宝珠在家就是霸王的性子,此时就差没掐着腰了。
这男子朝着那边望了一眼,见这么多小姐在,脸上神色一闪,便是恭敬说道:“小生无意打扰,只是那头似乎出了事情,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我过去。”
沈宝珠哼了一声,手上的石子没客气地就朝着他脸上扔了过去。那男子面色一怒,可是又见她穿着精致头上带着的首饰又名贵,却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待要说话时,就见沈宝珠又是一个石子冲着他面上就丢了过去。
“还不走,我打死你这个登徒浪子,”沈宝珠略念了几年的书,因着先前被谢清溪嘲笑过不学无术,如今说话倒也学会用成语骂人了。
这边秦家的婆子终于赶过来,将温锦从河里救了上来。只是她显然呛了不少的水,此时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连气息都弱不可闻。
“大姐姐,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谢清溪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压低声音说道。
谢明贞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小女孩细嫩白皙的腕子上,竟是青了一圈。
谢清溪在大学的时候学过急救,自然会处理这种溺水急救,于是她对旁边一个婆子说道:“你过来,多按着几下她的腹部。”
那婆子不敢耽搁,立即听从她的话跪在旁边,使劲按温锦的小腹。而谢清溪又是给她渡气又是拍她的脸颊,过了一会才将人救活。
这会一直站在旁边的少女们,莫不喜极相泣。只听一人高兴地说:“活了,活了,佛祖保佑,温妹妹可算是没事。”
秦珊这会总算醒过神,恼火地斥责跟在温锦身边的小丫鬟说:“你是怎么伺候小姐的,竟是让表姑娘到这等危险的地方过来。如今她落了水,到时候禀了祖母,定没你好果子吃。”
此时沈宝珠也过来了,而跟着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干贵夫人。原来是有丫鬟到戏台那边禀告,说有小姐落水。因着丫鬟又没说清是哪位小姐落水,今日带了家中姑娘的夫人,都纷纷坐不住,跟着秦老夫人就过来。
秦老夫人一见竟是温锦掉落水中,吓得连手中的拐杖都险些掉落。还是旁边的秦夫人扶住她,这才没至于摔倒。
沈宝珠是跟着秦老夫人一起过来的,所以旁人让开道的时候,她也跟着到了最里头。她一听秦珊这话,便立即出言讽刺:“关这小丫鬟什么事情,这位温小姐可是被人推下去……”
“外祖母,都是我不好,在这石头边上看水,不慎滑了脚,落到水里头去了,”此时温锦脸色苍白,在丫鬟的搀扶下勉强起了身,只是身上的衣物却是湿透了,好在这周围都是女孩儿,倒也不妨事。
秦老夫人见她全身湿透,连连指着旁边的丫鬟说:“还不赶紧找件披风替姑娘披上,再服侍姑娘到百花洲换身衣裳,叫厨房里头熬些参汤过来。”
“什么嘛,她明明就是……”沈宝珠还要说话,却一眼看见正在人群中瞪着自己的嫡母,她赶紧住嘴。
此时秦老夫人看着谢清溪,又见刚刚是她一直跪在温锦的身边,便温和说道:“谢姑娘,老身在此谢过你救了温锦的性命。”
“老夫人客气了,救温姐姐的是贵府的仆妇还有沈姐姐,我不过是略尽些薄力罢了,”谢清溪说道。
只是她这话说完,秦老太太和秦夫人的脸上不由都出现几分难看之色。她们方才一过来,就看见沈家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拿着石头丢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子。原先在场的这些夫人,还觉得果真是商贾人家的女儿,上不得台面。
如今听谢清溪这么一说,竟是明白过来,原来这位沈姑娘是保住了温姑娘的名声和清白。
原本这宴会就要结束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各位夫人也知不好再逗留,便带着自家的姑娘纷纷离开。
而萧氏也带着四个姑娘同秦老太太告辞,这会老太太还又特地感激了谢清溪,还说让温锦日后好生谢谢她。
到了门口,萧氏却让叫着谢明贞一起上了头一辆。
待三人在车上坐下后,萧氏只淡淡看了一眼谢清溪的手腕,却没有说话。等马车启程后,萧氏扫了两人一眼,才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谢清溪只觉得此时心脏还七跳八跳个不停,先前是她让沈宝珠将那男子拦住的,若是温锦因此落水身亡,那她就是间接的杀人凶手。所以温锦被救上来的时候,她的手都是轻颤的,连给她渡气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脏要跳出来了。
谢明贞见她没说话,思虑了再三却还是将事实说了出来,就连她看见温锦被一个仆妇推下水的事情都没隐瞒。至于谢清溪要去救温锦,却被她拦住,这事她便是想瞒也瞒不住。
毕竟谢清溪手腕上都被她勒出了青淤了。
萧氏听完后,半晌才说:“贞姐儿,我到底是没白疼你一场。”
谢明贞低着头,只觉得眼眶一片潮湿,竟是要落下泪来。
倒是谢清溪霍地抬头盯着萧氏,半晌才抖着嘴唇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不能视人命为无物。
而一直回了府里,萧氏都没同谢清溪说一句话。
待众人回了府中后,萧氏让其他三位姑娘都回了各自的院子。谢明贞看了一直低着头的谢清溪,心底暗叹了一声,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而萧氏依旧带着谢清溪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待进了内室后,她霍地转身看着她,:“我往日只觉得你年纪还小,不愿约束你。”
“你现在就给我跪在这里,待你想清楚了,什么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再起身同我说。”
谁知,谢清溪竟是一言不发,直直地跪了下去。
☆、第31章 风波后续
此时秦府虽还有些宾客未散,不过多是男宾,由着秦老爷在前面陪着饮酒。秦老夫人扶着身边丫鬟的手一路回了自己的静园,脸色却是铁青地难看。
因着怕温锦吹风受凉,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不过秦老夫人已经吩咐将温锦带到她的院子里,所以这会留在精园的小丫鬟早已经被吩咐提了热水过来。而一早便有丫鬟前往温锦的院子,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秦老太太回静园的时候,温锦正在净房里头洗澡。
这过寿虽说热闹些,可她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会因着没有外人在边上,便由着丫鬟伺候着躺在了炕上歇息着,脸上露出些许疲倦。
待过了一会,厨房里的人将熬好的姜汤端了过来。
一直跟在秦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鸿雁是个机灵的,她瞧了太太一眼,便端着姜汤道:“老太太,奴婢这去瞧瞧姑娘可洗漱好了,这姜汤可得趁热喝,才能去寒气。”
秦老太太此时正眯着眼睛,听了这话也没抬眼皮,只一只手做了个去的动作。鸿雁端着姜汤就往外头去,这温锦洗澡的地方,是在正房的旁边。
此时她敲了下门,便听里面有个丫鬟问道:“是谁?”
“是我,鸿雁,来给姑娘送姜汤的,”鸿雁端着写着寿字的描金小碗说道。
没一会里头就有人过来开了门,不过只露了个够人进来的缝儿。待鸿雁进去时,就看见温锦此时已换好了衣裳,端坐在锦凳上,身后有个小丫鬟正在拿着一块白布替她抹干头发。
鸿雁端了药碗过去,说道:“老太太让奴婢将这姜汤过来,让姑娘趁热喝了,好去去身上的寒气。”
温锦道了声谢后,便将那装着姜汤的小碗接了过去。待一口喝下后,嘴里只觉得火辣辣地,不过这身上倒是真暖和了几分。
“倒是我不好,一时贪玩便让祖母担心了,”温锦垂眸瞧着面前的小碗,脸上依旧是温和的模样。
这位温表姑娘在家里已经住了一年,鸿雁自然知道她是个好性子的,别说是待她们这样的大丫鬟客气,便是对院子里头打扫的小丫鬟她都甚是宽厚。
谁说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不过比起霸道个性的三小姐和动不动便哭哭啼啼地五小姐,丫鬟们可是极喜欢伺候这位表姑娘。
况且表姑娘住在家里头已经一年,眼看着就要到了及笄的年纪。可老太太却是连一户人家都没替她相看过,就着老太太宠表姑娘的样子,自然不可能不对她的婚事上心。
所以府里早已经隐隐露出风声,说这位表姑娘日后是要许配给二少爷,当这府上的二少奶奶的。虽说这样的话谁都没说过,可鸿雁身为老太太身边顶用的大丫鬟,多少还是瞧出了些眉目。
只怕这事还真是的。
可是这个出的这个事情,她却是看不清了。
此时,温锦已经将小碗递给了身后的丫鬟。自己也站了起来,对鸿雁道:“我这里倒是好了,还请姐姐带我去给外祖母赔罪,都怪我一时贪玩,倒是饶了外祖母大日子。”
鸿雁没敢说话,只是前头带着又回了东厢。
温锦一过来就要给秦老夫人跪下,不过旁边的管事妈妈曹贵家的早就过去将她扶了起来。不过温锦还是将前头请罪的话又说了这通,秦老夫人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她拉着温锦地手就说:“你这傻孩子,便是同外祖母都不说实话?谁不知你这性子最是稳重大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竟还傻子一样地往自己身上揽。莫非你是觉得外祖母不会替你做主?”
温锦连连摇头,却还是垂头似乎不敢看秦老夫人的脸。
秦老夫人见她这般模样,便越发地心疼,只觉得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又不好同自己说。于是她便开口安慰:“好了,你既是不想说,外祖母也不逼你。这会你也受了惊吓,便到里间去睡会。”
温锦被丫鬟搀着进了里间后,秦老夫人便立即沉了脸。沈家姑娘的话她可是没忘记,况且沈家姑娘要开口的时候,却是被锦儿急急打断,只怕这其中必有蹊跷。
“曹贵家的,你去查查,方才锦儿在那湖边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都是些谁,”秦老夫人在家中做主惯了,虽说如今是秦夫人管家。可她到底是家里头的太夫人,这会说了这样的话,定是要彻查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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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当时竟是你站在锦儿身边?”秦夫人听了这话,险些要昏过去。
那沈家姑娘说的话,她可也记得呢。她可是明明白白地说着,锦儿是被人推落水的。若当时刘大福家的也在旁边,莫非沈宝珠说的便是她?
秦夫人一想到这里,重重地拍了下旁边的案桌,上面的茶盏动了几下,里面的茶水都四处乱晃。她指着刘大福家的便骂道:“你实在是大胆,居然敢去招惹她?你不知道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连我都轻易不敢说她。”
刘大福家的如何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原本她是想着借那小丫鬟的手,结果却将自个折了进去。可是此时她如何敢说出实话,只怕这实话一说,就连夫人都恨不得生吃了她。
“老奴真没推表姑娘下水,只是表姑娘让人唤了老奴过去,老奴过去请了安,连话都没说上呢。表姑娘就自个掉到池子里去了,”刘大福家的跪在地上,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可秦夫人岂会听她的话,她冷笑一声问道:“你这样的话说出去,有人会信吗?只怕到了老太太跟前,她头一个要了你的命。”
“夫人,您救救老奴吧。老奴好歹在您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刘大福家的跪着爬到秦夫人的面前,连哭带嚎地说道:“夫人,不是也一直觉得锦姑娘配不上二少爷。如今锦姑娘德性有失,如何再配得上咱们二少爷?”
秦夫人不是个蠢的,她听着刘大福家这颠三倒四的话,刚开始还觉得奇怪。可是又回想起,先前她们赶到那池边时,沈宝珠正拿着石子赶一个陌生男子离开。后来谢家姑娘又说,是自己的婆子和沈宝珠救了锦儿。
就在此时,秦夫人正要仔细询问的时候。就见丫鬟进来通报说,静园的曹妈妈带着几个婆子过来,说是老太太要请刘妈妈过去问话。
刘大福家的一听险些要昏过去,而秦夫人只得让人带她们进来。
曹贵家的进来后便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夫人,老太太说因着锦姑娘落水时,只有刘家姐姐和锦姑娘身边的丫鬟在,所以这会要请两位过去问话呢。”
虽然秦夫人心里也满是疑惑,可还是顶着笑脸说道:“锦儿不是说自个是在池子便上看水,才不小心落水的。怎么如今又要带刘妈妈过去问话。”
曹贵家的此时已经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刘大福家的,因着她们一个是老太太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一个是太太身板顶用的,因此总有些互别苗头。不过因着如今太太当家,老太太又不爱管事,所以这刘大福家的在府里倒是比她得脸些。
此时看着老对手要落到自己手上,她心里哪有不得意的。所以这会她说话语气倒是依旧恭敬,不过说的话却不那么中听了。
“回太太的话,老太太说了当时那么多姑娘在场,倒是不好多问。如今得了空便让刘妈妈过去回个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夫人若是再不放人,难免就是有和婆婆做对的意思。所以便让曹贵家的将人带走了,不过刘大福家的如何不知自己若是落到这些人手上,只怕如何都讨不得好了。
她哭嚎着喊道:“太太,救我。”
曹贵家的朝身后一示意,后面便上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刘大福家的,便将她押了出去。待几人走后,曹贵家的同秦夫人谢罪之后,便施施然离开。
虽说后宅里头不会象官府衙门那样,有什么十大酷刑。可若是有人想敲开你的话,这些积年的老婆子还是有些手段的。原本曹贵家的,不过就是想趁机下了刘大福家的脸子。
可谁知竟是还真的让她撬出了了不得的话,便是她听了都吓得心直跳,觉得这刘大福家实在是拱钱眼里去了,连这样的银子都敢拿。
再说骆家姑娘跟着自己母亲回去时,骆夫人在车上时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这骆家如今也不过就只有一个骆大老爷在衙门里领着一个正七品的小官。可这苏州府里又有谁敢小瞧了骆家,便是右布政使大人母亲的六十大寿,她们都是座上客。
骆止蓝本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这会进自己筹谋已久的诗社总算是成立了,早已经高兴地不得了。而骆夫人的脸色,她自然是看不见的。
至于骆止晴倒是个贴心的,早注意到母亲脸上的担忧,虽有心问可在外头难免人多口杂的。
待回了家后,骆止蓝便欢欢喜喜地同骆夫人告辞。而骆止晴却在回了院子之后,又去了骆夫人的正院。骆夫人正坐在里头发愁,如今见她过来问了几句,竟也不顾她年纪尚幼,便一股脑地说道。
“我的儿,你素来是个有急智的,如今我这心里不上不下的实在是害怕地很,”骆夫人先前还满心笃定,可见了今个的事后,便知只怕这事不得善了了。
“母亲只管同我说便是了,女儿哪有不替母亲解忧的道理,”骆止晴温温柔柔地说道。
这会,骆夫人就将她那丧天良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自打端嫔生了皇子之后,骆家便在这苏州府里有了些脸面。可这苏州府顶级的官员人家却还是不买他家的账。
后来骆夫人总算在某一家宴会上,同右布政使秦夫人搭上了关系。这位秦夫人倒不像旁人瞧不上他家是外戚,言语间还颇有些亲近的意思。骆夫人搭上了这样的贵夫人,岂有不攀上去的道理。
可这一来二往,倒是也熟悉了些。而秦家的几位少爷她也都是见过的,特别是那位二少爷,小小年纪便已经是个秀才,听说如今在白鹭学院读书,那学问也是极好的。
正巧家中长女止蓝年纪也大了,她正想着替她相看一户人家。端嫔娘娘乃是家中的秋老姨娘所出,同她家老爷那是嫡亲的兄妹,所以在这家里头,这庶子一房反倒比嫡子房还来的体面些。
她自进家门起,虽明面上不敢过分孝敬姨娘婆婆,可是私底下磕头敬茶却是一项都没落下。而端嫔娘娘在宫里承宠之后,秋老姨娘这派头便越发地大,骆大夫人干脆便联合秋姨娘同嫡出一系斗了起来。
而她也在姨娘面前也露出几分想同秦家结亲的意思,只是秦老爷如今是正三品的布政使大人,自家老爷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吏,虽有端嫔娘娘的脸面在,可这未免也差的太大了些。
谁知秋姨娘却是不同意,只觉得她女儿可是皇上的宠妃。自己的孙女别说是配正三品官员的儿子,便是配公府侯府的嫡子那都是够的。
骆大夫人出身自然也不高,可到底算是官吏人家的小姐,还是有几分见识的。这心里虽有些想法,但想着是嫁女儿所以未免有些矜持,迟迟没在秦夫人面前露出口风。
可谁知还没等她下手,秦家就来了一个表妹。骆大夫人刚开始还不知道,可是过了几回,就隐隐听见秦夫人在自己跟前抱怨。骆夫人这才发现,自己看好的女婿人选居然被人家截胡了。当然秦夫人说的委婉,不过骆大夫人自觉是秦夫人的闺中密友,听出了她话里头的意思。
待她回来后,便想了又想,这位表小姐可是个连父母都不在的孤儿。如今寄居在秦府,居然还能有秦二少爷这样的未来夫婿。想她的蓝儿,可是皇上宠妃嫡亲的侄女,无论是品貌长相都是一等一的,竟被这个小孤女给比了下去。
毕竟要想在苏州府上找女婿,这两位布政使家大人的公子,那可是一等一的。不过谢家倒也有年纪合适的少爷,听说这读书比秦二少爷还要好,在白鹭学院都是顶顶好的。再加上谢家老太爷在京里可是阁老。
骆大夫人倒是想和萧氏攀关系,可是每次在宴会上遇见萧氏,她这脸笑的都快僵了,人家也不过是个不冷不淡的笑容,连话都不同你多讲一句。
后头她自然也明白,这位京城里来的孤女,是瞧不上自家的。于是在谢家这里遇挫的骆大夫人,便将这全部的目光都投入到了秦家二少爷身上。
“母亲,如何能听秋姨娘的话,”骆止晴听到竟是秋姨娘撺掇她母亲想出这等阴损的法子时,不由脸都气的通红。
骆大夫人赶紧掩住她的嘴,小声道:“哎哟,你小声些。你怎可这么叫祖母呢,真是没规矩。”
骆止晴气的险些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若是先前她年纪小不懂事,可是自打出入交际圈之后,如何不明白自家这等的事情,早就让人笑掉了大人。嫡不嫡,庶不庶,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位说的好听是姨娘,可谁不知道她就是祖父从外头买回来的丫鬟。如今仗着姑姑的势,竟是让阖家都搅和个干净。偏偏父母还一心将姨娘当成正房太太服侍的,如今竟是让她闯下这等的大祸。
“秦大人是苏州府的布政使大人,爹爹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小官,姐姐如何和秦二公子配的,”想起那个清秀的少年,骆止晴不由低着头,不过她还是继续说道:“母亲既知自己的念头是妄想,又何必一错再错。如今咱们一家在苏州,姑姑远在宫里,若是秦大人存心寻我们家的不是,便是姑母又如何保得住咱们。”
骆大夫人被女儿这么一吓唬,也险些要哭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道:“还不就是那个该死的刘大福家的,她儿子在外头欠下了赌债。赌坊里的人要剁了她儿子的手,她便在我跟前哭诉,还说什么秦夫人根本瞧不上那个表姑娘,又说咱们蓝姐儿和二少爷是极相配的。只要表姑娘失了名声,便是秦老夫人那头也不好再强按着二少爷同她成婚。”
骆止晴眼前也是一黑,她虽有些急智,可到底年纪尚小,这等重要的事情,她又如何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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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一场欢喜的寿宴,可是这么一场落水折腾下来,竟是搅起了这样多的阴私。
谢清溪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萧氏就坐在外头,而沈嬷嬷都要跪下来替她求情。只是萧氏这会却是谁劝都没用。
后头还是素云叫朱砂在门口等着,待老爷回来后,便将这事告诉老爷。
谢树元带着两个儿子回来的时候,朱砂在门口转圈差点连鞋底都要磨穿了。待谢树元一到门口,她便急急地迎了上去,将谢清溪跪在萧氏正院的事情告诉了他。
谢清湛原本还缠着他二哥呢,一听这话立马从马上下来,一路就往院子里头跑,反倒是先下马的谢树元落在了他身后。
萧氏正坐在里头歇息,就听见珠帘被掀起的叮咚声响。她一见谢清湛,也不由斥道:“多大的人了,便是进来也不知道说一声的?”
谢清湛问道:“我六妹妹呢?”
我六妹妹……
萧氏一听这话差点气倒,合着她就不是亲娘了。她知道必是那帮丫头去搬了援兵过来,可她这会打定了主意要教谢清溪,谁来都不管事。
此时谢树元也进了东厢,一见谢清湛这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便皱着眉头问道:“湛儿,回来可有和你母亲问好?”
后头跟着进来的谢清懋,一进来便拱手对萧氏说:“娘亲,儿子回来了。”
萧氏瞧着这父子三人,角色分配倒是一点都不重复,□□脸的,唱白脸的,还都有啊。
谢树元瞧了里头一眼,便说:“我去看看清溪,瞧瞧她究竟是怎么惹她娘亲生气的?”
萧氏只将头撇过去,不再瞧这三人一眼。
此时,谢清懋用脚踢了谢清湛一下。谢清湛抬头看了他二哥一眼,就见他二哥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竟是让他去娘亲那边赔礼。
谢清溪早就说过,谢清湛有妇女之友的潜质,这上到八十下至三岁的女人,就没有他哄不了的。于是他飞快地扑倒萧氏身边,单脚跪在地上,一手握着萧氏的手,身子跟个大猫似得蹭着她的腿,还撒娇道:“娘亲,不会是生儿子的气了吧?”
“你不去瞧你六妹妹了?”萧氏斜他。
谢清湛呵呵笑着,紧接着便义正言辞地说:“谢清溪她惹了娘生气,按理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去教训她。不过如今爹爹已经替娘你去出气了,我只管逗娘开心便是。”
后来很久,谢清溪终于知道自己哪里输给了谢清湛。
脸面厚的人,真的是天下无敌的。
谢清溪跪在里头自然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所以谢树元进来的时候,她一抬头一双大大的杏眼就可怜兮兮地盯着谢树元。
若是这四个女儿当中,明贞端庄大方最是有长姐的风范,明岚聪敏好学倒是象及了自己年轻那会。可偏偏就是这个小女儿,无论是灵气还是天资都是几个姑娘里头最好的,可偏偏她生性懒散,浪费天赋。
按理说谢树元这样的性格,定是会教训她。可每回只要谢清溪这么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再娇滴滴地说些讨好的话,谢树元便觉得什么都能应承了她。
“六姑娘,跪着呢,”谢树元一开口竟是将这严肃的氛围破坏殆尽。
如果说谢树元在两个儿子面前尽显虎爹本色,那他在谢清溪面前就是十足的猫爸。
“连爹爹你都要取笑我,”谢清溪还想撒娇来着的,结果扑哧一下差点笑出来。
不过她回头看了眼外面,便又赶紧止住了。
谢树元一回来听了朱砂的话,就赶了过来,自然不知道谢清溪被罚跪的前因后果。现在便让谢清溪自个同他说。
虽然谢清溪竭力避重就轻,可是谢树元听完后,这脸色没比萧氏刚听到时好到哪里去。
谢清溪小心翼翼气觑了眼他,见谢树元只抿着嘴不说话,不由心中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那你现在可知你娘亲为何要罚你跪在这里?”谢树元此时严肃问道,没了方才进来的闲适。
谢清溪跪在这里快两个小时了,自然思前想后了许多。可是她自然不能说,萧氏是因为自己救人才跪在这里的。
她垂着头不说话。
而此时谢树元却站在她面前,严肃道:“抬起头,看着为父。”
谢清溪抬头看着谢树元,便听他道:“你无救人之能,却一意孤行,是为逞匹夫之勇,此乃不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陷自身安危与不顾,是为不孝。你行此等不智不孝之事,你母亲今日罚了你,你可还服气?”
虽然谢清溪早已经想到其中深意,可如今谢树元说出来,却如同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她突然想起先前谢明贞拉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过去拉温锦,便是自己瞪着她,她都没松手。
对自己那么好的大姐姐,只怕是伤心了吧。
还有她娘,她失踪那会,听二哥哥说娘当时竟是有些神智不清了。那等优雅睿智的娘亲,一生顺遂,竟是差点因为自己的小女儿失踪而疯。若自己真的出事了,只怕萧氏如何都承受不住吧。
“爹爹,我知错了,”谢清溪哽咽着说了这句,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得落下。
此时,谢树元蹲在她身前,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瞧着她的脸沉声说道:“可我儿赤子之心,却让为父骄傲。”
☆、第32章 京城来客
方姨娘的大丫鬟巧慧正在外头吩咐小丫鬟,去厨房里头看看方姨娘的药是否熬好了。自打入秋方姨娘病了以来,这断断续续她竟是缠绵病榻快一月。
秋晴捧着东西过来的时候,巧慧正好要进去。不过这会一瞧见她便赶紧迎了过来,开口便笑着问道:“秋妹妹怎么亲自过来了?”
萧氏身边的四个云因为年纪到了,早已经各自配了人。不过如今都作为管家娘子,在府里头伺候着。而如今当年的秋字辈丫鬟倒是都被升为了一等丫鬟,如今谁见着都要恭恭敬敬地叫声姑娘呢。
“太太让我过来给大姑娘和方姨娘送些东西,我想着这会大姑娘必在姨娘这里,这就过来了如今巧慧也早已经配了人,只不过方姨娘用惯了她,所以寻常还是由她贴身伺候着。
巧慧领着秋晴进去后,就看见方姨娘歪靠在床上,而大姑娘谢明贞坐在靠近床边的锦凳,正陪着方姨娘说话呢。这会秋晴进去后,谢明贞便从凳子站了起来,连方姨娘都略挣扎了下要起身。
“姨娘好生歇着,太太派我过来便是给姨娘和大姑娘送些东西的,若还劳累了姨娘,只怕回去太太要责罚我的,”秋晴赶紧说道。
方姨娘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是瞧着倒是比先前好多了。萧氏从来不是小气的人,自打方姨娘病了之后,这补品就跟流水似得进了这院子里头。
秋晴将萧氏赏给方姨娘同大姑娘的东西放下后,只略说了几句,就回去了。
待巧慧送秋晴出去又回来后,又见方姨娘拉着大姑娘的手说道:“我原还担心太太会怨你,毕竟六姑娘那样的身份,没想到太太竟是这般明义,晓得你全都是为了六姑娘好。”
先前从秦府回来后,六姑娘被萧氏罚跪的事情便在府里头宣扬开了。而大姑娘回来是同萧氏和六姑娘坐一辆马车的事情,也被有心人捅到了方姨娘跟前。
方姨娘本就还在病中,听了这话就更是又气又急,生怕谢明贞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萧氏。待谢明贞下了学后,便让人叫她过来。刚开始问了,谢明贞还不愿说,吓得方姨娘心口直跳,挣扎着起身就要拉着她去给萧氏请罪。
待谢明贞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后,她还是不放心。虽说谢明贞是为了六姑娘好,可她到底对六姑娘动了手。寻常家里头这姐妹之间就是打不尽的官司,更何况她们还是这样复杂的情况。
这么多年下来,方姨娘何曾看不清。府里各个都说四姑娘得老爷欢心,几乎不在六姑娘之下。每回听了这样的话,方姨娘便要冷笑。先不说这身份的天差地别,单单说这两位姑娘的学业。
四姑娘那刻苦的劲,府里谁不知道。先前还有下人在私下议论,说咱们府上只怕要出个女状元了。可六姑娘呢,那等灵慧聪明却偏偏不肯在学业上下功夫。老爷那样重视子女课业的人,偏偏更喜欢的是六姑娘,这其中的宠爱和纵容,岂是四姑娘能比的。
“姨娘未免杞人忧天了些,太太那样明理的性子,岂会不知女儿的心思,”谢明贞垂眸低低地说道。
方姨娘低叹了一声,这才说:“你不是不知道,为母者素来便偏心自己的孩子。若是自家的孩子六分错,旁人四分错,那到了母亲眼里头,就全变成了别人的错。”
“便是对你,我也是这般的,”方姨娘想到这里便轻笑了一声,伸手将谢明贞鬓角的发丝理了理。
接着方姨娘便让巧慧将萧氏送给大姑娘的东西拿过来,待那匣子打开后,竟是满眼的珠光宝气。便是方姨娘的首饰盒里头,都没有这样金贵的东西,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瞧着有拇指盖那样的宽,按理说这样宽的镯子定是瞧起来笨重,可偏偏这镯子雕工实在精细。
不过这对金镯子还是寻常之物,方姨娘只一眼便看见中间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这宝石倒是什么只是摆在匣子中,也没嵌在什么首饰上头。
方姨娘忍不住拿起那颗蓝宝石,惊喜地说道:“这样好成色的宝石,我瞧着竟是比六姑娘平日里带的都不差呢。”
府里人都知道,六姑娘爱带红宝石,她首饰里头便有不少镶嵌红宝石的,而且还都是那种顶级的鸽子血。如鸽子蛋那般大小的宝石,她盒子里只怕随后都能拿出三四个。
谢明贞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谢家庶女公中打的首饰,虽说也精贵。可是如这般名贵的,便是谢明贞也没有几件。这还是萧氏对庶女们颇为大方,要是搁别人家中,只怕连嫡女手里头都没几件这样好的首饰。
“这样好成色的宝石姑娘可得好生收着,待姑娘及笄礼的时候,将这宝石镶嵌在冠上,便是再没带不出去的道理,”方姨娘越看越高兴,脸色也显得没那么苍白了。
盒子里面还有珠花,又镶着蜜蜡的,也有镶着珍珠的,给小姑娘带着正是合适呢。
******
这几日谢家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安静,因着今年乡试,传闻中的谢家大哥要下场,以至于每回谢清溪到萧氏的院子时,总能闻见香火味。
若不是谢树元说过,考试讲究的是平时积累,而不是什么怪力乱神,只怕萧氏早早便带着她们将苏州的大小寺院拜遍了。
不过萧氏还是带着她们去了好几个寺庙,但凡听说哪家寺庙灵验的,她必是要去一回的。有一次,谢清溪偷偷地看了萧氏给庙里捐的香油钱,眼睛差点看直了。那可相当于苏州一个正五品官员家里一年的用度。
说起来,谢清溪和谢清湛长这么大,还都没见过他家的大哥哥呢。倒是谢清懋只比谢清骏小两岁,所以没来苏州之前,两人算是一块长大的。
每回谢清溪追问谢清懋,大哥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她家这位小学究二哥便会意味深长地说一句,大哥很好。
可究竟怎么个好法,他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全府都知道的就是,谢家这位大少爷的学问是极好的。至于好大什么程度,谢清溪听说连皇上都夸赞过谢清骏的文章灵秀十足。
当然这消息的真伪,还是有待考证的。
不过谢树元虽然远在江南,可是对谢清骏的学业却还是格外关心。每月都有人从京城将谢清骏所做的文章眷抄一遍,再送至苏州谢树元处。
谢清溪在她爹的书房之中,看过一个专门的匣子,里头装着的全是谢清骏从九岁之后所做的文章。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谢树元的注解,想来这些注解也必会送到谢清骏手上吧。
乡试是科举考试的第一环节,只有过了乡试当上了举人老爷,才有机会到京城参加会试。若是再中会试,便有机会参加殿试,成为天子门生。
天下之大而读书人又如此之多,每年便是院试都有不少考不上呢。而谢清溪在现代的时候,可就学过一篇范进中举的文章,说的就是古代读书人考试之难。
等她到了这边之后,乡试在苏州府也举行过几次,这考不中的自然还是比考上的多,至于四十岁还落榜者,也皆有人在。
谢清骏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又是头一回参加乡试。若是寻常人家,只当是下场练练手罢了。可是偏偏谢清骏的亲爹叫谢树元,当年以十九岁中直隶解元,而二十岁成为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若是谢清骏真的落榜了,只怕这虎父犬子的名头就要落在他身上了。每回想到这里,谢清溪给佛祖上香求他保佑自家大哥哥能中的心,就更加虔诚了几分。
当然乡试要开始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便是,书院放假了。白鹭学院作为苏州府最好的学院,每次参加乡试者自然最多,未免人心浮躁。每回到了九月,书院索性就给学生们都放了假。
谢清骏虽然年纪还不够去白鹭书院,可是他读的可是蒙学里头最好的书院,标榜着一切向白鹭学院看齐,于是他也放假。
其实放假还不是最高兴的事情,最高兴的是谢树元没时间管教他们了。
乡试的重要性无需多言,全国之中也只有布政使所在的驻地才会有乡试考场。因着江南布政使下头三分,因此江南的考生也是分散在金陵、苏州、安庆这三地。
而乡试的主考官则是有圣上直接钦点,各省的主考官则是由礼部选派翰林、内阁学士前往主持。待朝廷委派的正副两位主考官到了之后,会和当地的政府官员组成临时机构,主持乡试考试。
这历年考试乡试是最容易出现科举舞弊案,而江南富庶,各大盐商更是豪富一方。有些富家子弟平日里不学无术,可偏偏到了考试之时,便开始动歪脑筋。而花费重金买通正副考官,便是这其中最常见的一种手段。
谢树元主持苏州乡试也并非头一回,不过他从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若是在他的管辖地出现科举舞弊案,便是同他无关,那他也定会被治个督促不力之罪。这些年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去年更是将整个苏州布政使司的税银提高了十分之一之多,就连皇上都下了嘉奖令特别嘉奖他。
而父亲谢舫也曾经来信跟他通过气,只怕这次乡试过后不久,他便可被调往京城。虽说在京城做官不易,可谢树元的父母、姻亲关系都在京城。对于他来说,回京城那才是如鱼得水呢。
因为谢树元这些时日格外的忙碌,甚至他还要看着点主考官们,以免他们和不该接触的人走的太近。
“爹爹最近好忙啊,都没时间回来吃饭,”谢清溪吃到一半的时候,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萧氏端着碗筷,看着女儿这忧愁的小模样,竟是说不出的好笑,她故意沉着一张脸说道:“清溪,食不言寝不语。”
谢清湛是天生的杏眼,再加上眸子实在黑亮,一双眼睛看你的时候犹如会说话一般。此时她如同小鹿般眨着眼睛看萧氏,说:“可是娘,昨日我说话的时候,你就没这么对我说啊?”
“哦,那这就是今个开始的规矩,”萧氏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伸手夹了一块子胭脂鸭。
坐在谢清溪旁边的谢清湛嘴里咬着一块肉,低低地笑着,结果谢清溪手臂微微一捅,险些碰掉他手里的筷子。
“明日就是乡试了,我听说要一连考三场,而且每场要考三日呢,”谢清溪对于这种全国性的考试实在是感兴趣,毕竟这现代的高考虽说也是连考三天,可是最长的一门考试,也只需要考两个半小时便是了。
谢清懋如今十四岁了,这个家里除了谢树元之外,他便是对乡试最为了解的。因为说不定下回乡试的时候,他也要下场了。
“六妹妹说的不错,这乡试虽是文笔考试,不过我瞧着对身体要求却也是极高的,”谢清懋点点头。
谢清溪又问:“我还听说考试的人得自己做饭呢?那多浪费时间啊。”
她这会有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转头问萧氏:“娘,你说大哥哥会做饭吗?”
萧氏出身侯府,家里的兄弟多是走的荫生的路子,极少有人会在科举上头下功夫。可谢家不同,谢家本就是走文官清贵路线,以科举起家。若是家中后代无出息的子弟,只怕过了一两代便会衰落。
谢树元虽是探花郎,可是她和谢树元成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探花了,她压根就不知这考试里头的弯弯道道。
谢清溪见萧氏脸色有点不好,立即不再说话了。
待到了第二日,秋水就同她说,太太昨个夜里在佛像面前跪了半夜,嘴里都是念念有词的呢。谢清溪见这情况严重了,就更不敢在萧氏面前说话了。
好在谢清骏是在京城考试,所以乡试这几日谢家倒是挺平静的。可是这等录取结果的时候,连谢清溪都能感觉到她娘身上的浮躁。就连谢树元都忍不住劝慰她,谢清骏今年才十六岁,年纪还小,此番下场也不过是让他练练手罢了。
一直到苏州府的张榜告示出来时,萧氏的心都没放下来。
谢清溪倒是挺好奇谁是苏州府的解元,不过她出不了门,可是这府上总有下人在外头来往。待苏州府告示贴出来之后,不过半日的时间,大家便知道苏州府今年的头名解元,是一位年仅二十的学子。
这二十在古代科举考试中有多年轻,可以从同场考试的人当中看出来。今年光是超过四十岁还在考乡试的,都有几十人之多,听说还有个五十几岁的呢。
反正古代科举在年龄上是不设限制的,反正只要你有能力参加考试,甭管你几岁,只要你文章做的好,我都敢录取你。
于是没过几天之后,谢清溪就知道主考官有多敢了。
谢清骏得了直隶解元。
十六岁的解元,就是这么任性。
这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清溪正在萧氏身边,她看着萧氏站起来的那瞬间险些腿都软了一下。紧接着她便高兴道:“好,实在是好。”
她双手合十虔诚念叨了几句:“感谢佛祖保佑、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
谢清溪:“……”
然后她娘大手一挥,整个谢府的下人都多发了两个的俸银。于是这会大家都高兴了,并且格外真心实意地感谢这位远在京城的大少爷。
京城那边一发榜后,京城谢府便派人快马加鞭地往这边报喜讯。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苏州府也不是只有谢家一家有人在京城,有人消息的灵通的官员,没过两日也得知了,谢布政使的长公子成了直隶解元。
因京城隶属直隶,而直隶又是在天子脚下。而成了直隶解元的直接好处就是,你比其他省的解元更有机会问鼎状元。
不过京城但凡瞧过这位大少爷的人,都不由摇了摇头,哟,小伙子长得实在太俊俏了。
虽说谢清骏不在苏州,可是还是有不少人往谢府送礼,恭贺大公子桂榜折冠。
偏偏萧氏在乍喜之后,就陷入一种极度的悲伤之中。因为自打她出京之后,竟是再也没见过谢清骏。当初她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才九岁那么大点,如今竟已经成了一省解元了。萧氏甚至想着,若是清骏再见到自己,可还认得母亲?
谢清溪也被她娘这种忽喜忽悲的情绪所感染了,不过她觉得自己更悲剧,因为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学神大哥哥。
当年谢树元十九岁考取直隶解元时,就被夸的天上地下仅有的。如今她这个亲哥哥比他爹当年年纪还要小,任谁听了都要夸一声,谢家男儿惊才绝艳。
因着大哥哥这事,谢清溪总觉得她娘都变得有点不象她娘了。于是她总是战战兢兢的,只怕她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疯狂。
于是萧氏爆发了。
这日,已经到了晚膳时候,萧氏正带着谢清溪兄妹三人,等着谢树元回来吃饭。可没等谢树元,却是听到门房上来人,说门口来了一户人家,说是从京城来的舅老爷。
萧氏听了险些激动地昏过去,急忙扶着丫鬟的手就要过去。
谢清溪和谢清湛也激动啊,你想想这京城来的舅老爷,可不就是他们两舅舅嘛。作为谢家在苏州所出的两枚硕果,他们居然神奇地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母、爷爷奶奶等各种亲戚。
于是两人颠颠地跟着萧氏后面,生怕错过和自己亲舅舅相认的感人时机。
就在她们往前头去的时候,那家人却也被领了进来,因为谢树元刚巧回来,两厢正好碰上了,于是就将人领了进来。
待萧氏还没刚到,就瞧见前面来了一大群人。身着一身官袍的自然是她家老爷,可是这旁边陪着同他说话的?
萧氏以为自个的眼睛看错了,又仔细地瞧了一眼,那脸色立马从喜悦变得面无表情。
而谢清溪见她娘站住了,也就跟着站在原地,等着她爹领着她‘舅舅’过来呢。可谁知她瞧了几眼,又小心地觑了萧氏一眼,没敢开口询问。
她怎么瞧着这个‘舅舅’,有些略猥琐呢?
谢树元这会也刚好看见夫人领着孩子们出来,他有些诧异。还没等他开口呢,旁边那个穿着灰色锦袍的男子拱手就道:“竟是劳烦嫂子出来迎接,秉生实在是惭愧。”
“江大老爷客气了,”萧氏*地说到。
谢清溪一脸无知地看着她娘,咦,她舅舅不是应该姓萧吗?怎么又变成姓江了?
等等,这府里倒是有个姓江的。
就在谢清溪一脸无语地转头盯着对面的人,就听旁边的萧氏又开口了,她说:“江大老爷这声嫂子只怕是喊错了吧。”
打脸,好打脸。
☆、第33章 大哥上线
此话一出,别说是江秉生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就连谢树元都略怔了下。不过他岂会不知萧氏心中的想法,但如今人都来了,难不成再人撵出去不成。
于是他便开口道:“夫人,秉生一家刚从码头下车,舟车劳顿颇为辛苦,还劳烦夫人收拾个小院子出来,让他们一家稍作歇息。”
谢清溪一见她爹又开始和稀泥,急的就是要跳脚。这个江家住进算是个怎么回事,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她娘亲的脸。
身为护娘宝的谢清溪,就要冲出去,却是被身后的朱砂一把拉住。先前因着六姑娘在秦府的时候,夫人可是给她们这些伺候姑娘的丫鬟们下了命令,定要好生看顾小姐。
如今这等情况,小姐若是轻易开口,只怕老爷和夫人都会责罚她的吧。
萧氏虽说平日待谢树元至敬,可是这夫妻相处之道,本就是你来我往。你若敬我一丈,我便还你一尺。她也知道谢树元心中的想法,无非是觉得这毕竟是亲舅舅家,又是嫡亲的表弟,自然薄待。
可是江家将江姨娘送进府里,那就是明晃晃打了她的脸。要是这种时候,她还冷眼旁观,只怕日后这姓江在府里头还就真成了正头的亲戚。
她没再看谢树元和对面的江家人,而是对旁边的秋水说道:“你找两个小子将先前门房上过来通传的人给我带过来。”
秋水得了令,便急急地过去找人将人带过来了。这没过一会,那门房的小子被拖到萧氏门前的时候,就见这边气氛严肃,他吓的都没站住就直接跪下了。
萧氏原本就气质高贵,如今再寒着一张脸,越发地冷冽。其实谢清溪一直觉得她娘适合走高贵冷艳路线,虽然八面玲珑她也玩的转,但是她高贵起来实在气势太吓人。
“先前便是你说的京城舅家来人了?”萧氏虽只是简单问话,可是连谢清溪听了都背后一凉。
那小子原本还算个机灵的,不然也不会在门房上当差。古有言宰相门前七品官,虽然谢树元不是宰相,不过他在苏州府这地界那也是一把手。这小子收了江秉生的十两银锭子,喜得眉开眼笑,岂有不帮他往里头通传的道理。
虽说江姨娘和太太不对付,可这江家到底是老太太的外家,太太怎么都得给几分薄面吧。谁知萧氏不仅不想给几分薄面,她还想撕了你脸上的那层面皮呢。
江秉生连着他身边站着的江家大夫人,一听萧氏问这话,脸上尽是尴尬之情。这主意还就是江大太太邱氏想出来的,她知道萧氏痛恨江家,恨不得一辈子不同他们来往。可是他们既然都到了苏州来投靠表哥了,总不能连门都进不去吧。
于是她就让江秉生给那门房上的小子一锭银子,让他到里头去通禀,说是京城舅家来人了。萧氏定是以为是萧家来人,待派人接了他们进去之后,就算发现货不对板,难不成还能将他们轰出来不成?
她若是敢这么做,就算老太太都不会让的。
门房的小子低低喏了一声,萧氏冷哼了一声,道:“你平日里就这般同主子说话的?”
“太太饶命啊,实在是小子贪财,收了江老爷的十两银锭子,这才听了他的话往里头传话说是京城舅家来人的,”萧氏待下人虽宽厚,但也是赏罚分明的主子。即便是那些腰杆子再硬的积年老仆人,若是犯了错都得领罚。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如何敢撒谎,都还审问呢,这一股脑地全都倒了出来。
谢清溪崇拜地看着她娘,再望着对面的江家人,哎哟,这脸打的哦,真是啪啪啪。
萧氏见状倒是也干脆,直接吩咐道:“念你是初犯,又是旁人教唆,这次便只让你领了板子,若是再敢有下次,直接发卖了。”
这小子见自己居然能逃过一劫,简直就是谢天谢地。旁人两人将他拖下去领板子的时候,他都有些感恩戴德,只要能留在府上伺候,便是再打几板子,他也是甘愿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顿板子打下去之后,管事的就来说了,太太吩咐了他这贪财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在门房上待下去,给他换了个地方当值。这能在门房上当值的,都是家里在府上有些脸面的,这小子的爹娘老子都是府里头有脸面的管事,如今竟因为江家的事情落了这么个下场,登时恨死了江家。
而此时,萧氏朝谢树元略福了福身子,说道:“妾身治家不严,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还请老爷责罚。”
谢树元脸色有些难看,他岂会看不出萧氏是存心发作。可是这么人在场,他自然不可能责罚萧氏,更何况他这个表弟行事真的越发长不得台面了。
前头这般热闹,后院自然也是得了消息。江姨娘在自个院子里头,一听自己哥哥家竟是到了府里,急急从榻上穿了鞋子就下来了,让丫鬟略整理了衣裳之后,便带着两个姑娘过来了。
谢明岚虽说早就见过舅舅,不过这一世她倒是头一回见。只是在她的印象之中,舅舅可是并不曾到苏州来,如今这是怎么了?
不过因着这几年发生了好些,前一世都没发生的事情,所以谢明岚便隐约明白,只怕自己这重生的一回并不可能同上一世一模一样了。
谢清溪正等着萧氏继续打脸的时候,就闻见一阵香风逼近,待她回头就看见江姨娘带着谢明芳姐妹和一干丫鬟浩浩荡荡地就来了。
这还没到跟前呢,她那眼眶里的泪水就要落下,口中凄凄地喊道:“哥哥。”
江秉生也是许久未见到自己这个妹妹,如今在脸都被打肿的情况下,突然看见江姨娘,自然是感动又感激。
江姨娘走到江秉生的面前,那眼泪似落非落,这一家团圆的场景看着可真是好不感动。此时江秉生适时地问了一句:“妹妹,这些年还好吗?”
便是这句话犹如开关一般,让江姨娘那一直未落下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谢清溪在旁边看的都是目瞪口呆,所以江姨娘是在当众表示,她在这里过的很不好咯。
“妹妹,可别哭坏了眼睛,”因着谢树元在一旁,江秉生不好安慰,此时邱氏便立即出言道。
江姨娘用随身带着的帕子略擦了擦眼泪,可那泪珠一边怎么都落不尽,她带着哭腔解释道:“我是许久未见到哥哥和嫂子,一时欢喜极了,倒是忘了形。”
“哥哥是从京城来的吧,不知姑母如今身子如何,还有爹娘可都安好,”江姨娘偷觑了谢树元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清溪听了这句话都得给江姨娘鼓掌了,瞧瞧人家这智慧,便是到了这等时候都没忘记耍心眼。她先是问了姑母,又问自己的爹娘,这亲疏远近倒也分的清楚。
江秉生呵呵笑了下,宽慰道:“姑母身子是极好的,爹娘身子也还硬朗,只是娘时常挂念着你。”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谢明岚,先是看了谢树元一眼,又悄悄看了眼萧氏。按理说,若是寻常亲戚到府上,这会该是被请到正房里头说话的,可偏偏萧氏没动,爹爹也没动。比起懵懵懂懂的谢明芳,谢明岚自然知道萧氏有多厌恶江家。
可这到底是自己的舅家,于是她便抬头一脸天真地问江秉生:“舅舅都来了这么久,怎么不到里头坐着说话?”
待这会江姨娘才状似回过神一般,冲着萧氏福了福身子,歉然地说道:“还请太太恕罪,妾一时见了亲人,倒是忘了形。”
“是啊,有什么话倒是先放下东西再说,如今站在这里象什么话,”谢树元看了萧氏一眼说道。
萧氏便知今日这江家必是要住进来的,不过就算普通姨娘若有亲戚上门,她也不好将人打出去。不过既然他们敢住进来,她就敢收拾了。
于是萧氏也抬头看着谢树元,此时她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客气的笑容,只是眼里头却是没有一点笑意,她说:“这倒也是,虽说只是江姨娘的亲戚过来,咱们倒也不能没了待客之礼。”
以前谢清溪虽也厌恶江姨娘,可却从来没觉得她比其他姨娘高贵到哪里去。可如今这差距还是显露了出来,若是方姨娘和朱姨娘的家人进府,别说谢树元不会搭理她们,便是萧氏若是不想见,也就只管打发了她们去见姨娘便是。
可是这个江家人,竟是能登堂入室。
“因为来的突然,所以这会倒也不好收拾,好在东边的东院倒还好,只略收拾了些就能住人,”萧氏微微笑着说道。
谢清溪听了这话,便是抿嘴一笑。
倒是谢明芳听了宁园,便开口问道:“东院和南院不都是下人住的地方?”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不过感谢明芳小队友,将萧氏要表达的意思在众人面前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是的,你们江家只是姨娘的亲戚,在我们谢府也就只配住下人住的地方。
萧氏可没搭理她,要是江姨娘或者谁敢提一句话,她就敢将人哄出府去。反正外头的客栈多着呢,顶多这住客栈的银子她出便是。
结果,谢明岚拉着谢明芳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话后,就连江姨娘都只是眼巴巴地瞧着谢树元。
不过谢树元能让江家住进来,就已经是拂了萧氏的面子。他素来尊敬这个妻子,如今这已经是他能为江秉生一家争取到的最大程度。
于是他笑着说道:“那就麻烦夫人将这地方收拾出来,将他们赶紧住进去。这舟车劳顿倒也辛苦了。”
“老爷说笑了,这点小事让下头人去做便是了,”萧氏此时便转身,不过刚转过身又有调头问谢树元:“老爷想来还没用过晚膳吧,溪姐儿早就叫饿了,我这边带她回去吃饭了。”
谢树元今天本就得罪了老婆,这会萧氏脸都沉了下来,他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说道:“你带着江老爷去东院,再让人赶紧备些热水和饭菜。”
“今日你们便好生歇息,有什么日后再说,”谢树元看了江秉生一眼,便跟着萧氏母子四人走了。
而一直跟在父母身后的几位江家少爷小姐见状,却都是面面相觑。想当初她们在京城,出入谢府下人都是恭恭敬敬地,怎么到了这里只能住下人院子了?
江秉生唯一的儿子江伯年此时哇地哭了起来,大声说:“爹,我不要住下人院子,我不要住。”
江伯年的姨娘见状,赶紧就要上前捂住儿子的嘴。可是江秉生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平日在家都多有溺爱,如今也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这会推开他姨娘的说,就一直地哭嚎:“爹,你不是说来舅舅就能住大房子,我不要住下人院子,我不要。”
邱氏自己没生出儿子,本就看他不顺眼,此时便指着旁边的丫鬟说:“还不捂住这孽障的嘴,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冷姨娘一见夫人要收拾自己的儿子,原本还劝着儿子消停会呢,一下子便看着江秉生说道:“老爷,年哥儿虽说是不懂事,可到底是你唯一的儿子,也是咱们江家的少爷。如今不过是不愿住这下人房,便要被人喊大喊杀。”
谢明芳头一回见自己的亲舅舅家,可是还没亲亲热热地相认时,就瞧见这一幕。虽说她也爱使些小性子,平日里头和姐姐妹妹为了点小事争执,可谢家到底是大户人家,象这样当众不管不顾地,连她都震惊了。
倒是谢明岚因着前一世,知道自己舅家这烂泥一样的情况,此时倒也不诧异。她只是对江姨娘说:“姨娘,舅舅一家从京城远道而来,如今也累了。不如便让舅舅同舅母先回去梳洗一会,有什么事情,咱们待吃过饭再说。”
等江秉生哄好了儿子后,便让小厮领着自己往东院去了。江姨娘又让自己身边的大丫鬟春碧跟了过去,若是缺了差了什么东西,就去正院同太太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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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怎么能让舅舅家住下人院里头呢,”回了江姨娘的院子,谢明芳便是止不住的抱怨。
原本舅家不在身边的时候,倒还想着,若是自己舅舅在,不说比得上谢清溪,最起码也压得过谢明贞了吧。谁不知道方姨娘是婢女出身,谢明贞的舅舅如今还是个奴才身份呢。
可谁知她如今居然还有个住下人房的舅舅了,若是明日去学堂,真是丢也丢死人了。
倒是谢明岚同江姨娘说:“舅舅在京城待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到了苏州?而且连个名帖都没投,竟是直接找上门了。”
江姨娘岂有不知道江家舅父这事做的确实有些失礼,可她还是替自家哥哥辩解道:“你不是也听说了,你舅舅同舅母是刚下了船,如今这外头天都要黑了。他们这会赶到,又哪有功夫递什么名帖?”
“可就算是这样,那便找个客栈住下便是了。待明日递了名帖过来,爹爹知道了,还不是会请他们到府上,”谢明岚说道。
江姨娘微微叹了一口气,兄长和嫂子的用意,她岂会不知。无非是怕若是在客栈住下来了,再想进府里头,只怕难了。可这样的事情,她也不好和两个姑娘细说。
院子里头平日素来负责去厨房拿膳食的丫鬟,从厨房里头拿了晚膳提了回来后,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便伺候姨娘和姑娘吃饭。
这小丫鬟出了门后,就在外头和交好的姐妹吐槽:“我方才去厨房里头拿膳,刘妈妈一听说又有十几人要吃饭,气的在那里骂厨娘呢。”
“听说是咱们姨娘的亲哥哥来了,”这小丫鬟是在院子理由洒扫的,因着刚才一直待在院子里头还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提膳的丫鬟翻了下白眼,略压了声音说:“这会被太太安排住进了下人房呢,咱们姨娘这脸面可真是丢尽了。”
此时春碧正巧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两个小丫鬟凑在一起低低地说话,便知她们定是又嚼什么舌根呢。她白了两人一眼后,便又进去了。
春碧一进去便将事情同江姨娘说了,江姨娘气的险些连碗筷都要摔了。她白着脸急问道:“怎么就没有锦被了?这棉被像什么话?便是住在下人院里头,可这铺成用具也不该这般苛刻吧。”
“我这就去找太太,”江姨娘放下碗筷,就要起身。
谢明岚见状赶紧将她拉住,对身边的丫鬟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就春碧留下吧。”
这里头伺候的都是二等的丫鬟,虽说也是近身伺候主子的,可到底不如大丫鬟们得主子的信任。待人都下去后,谢明岚就低低地问江姨娘:“姨娘过去了打算怎么和太太说?说太太苛责舅舅?还是说太太不仁厚?”
江姨娘能在萧氏手底下这么平安无事,自然也是明白萧氏的底线在何处,她启了启唇动了半天都没个说法。
“太太都已经让舅舅一家去住下人房了,连爹爹都没说话,如今便是姨娘去了,又能怎么样?不过就是几条锦被罢了,姨娘这里又不是拿不出来,只管让人送给舅舅便是了。”
“舅舅,舅舅,你叫的倒是顺嘴,”谢明芳在一旁吐槽,素来只有谢明岚教训她的份,如今逮着这样的机会,她道:“咱们正经的舅家可是永安侯府,若是让太太听见,掌你的嘴都是该的。”
“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和妹妹斗嘴,真是太不懂事了,”虽说姑娘是娇客,可是这时候连江姨娘都忍不住对谢明芳发火道。
谢明芳气的直嘟嘴,将碗筷摔下后,便起身摔门走了。
“你瞧瞧她,如今竟是一点都说不得了,”江姨娘见状,虽心里头后悔,可还是指着她同谢明岚说道。
谢明岚赶紧安慰:“姐姐年纪还小,姨娘多担待些便是。”
“她若有你一半的懂事,我便是知足了。”
江姨娘又命人将自个院子里头的锦被找了出来,送去了东院。可江家却有好几个主子,这铺的盖的显然还是不足。
邱氏还要让人去江姨娘处再说声,江秉生只觉得太过麻烦,生怕给妹妹惹了事情。于是便说了,这锦被给夫人和少爷盖,几位小姐便讲究一晚棉被便是。
邱氏这性子岂是好相与的,一听自个的女儿竟是要用下人才用的东西,当即便要翻脸。这吵吵嚷嚷地,直闹了许久才睡觉。
而昨晚谢树元在萧氏处,又是温情款款又是甜言蜜语地,许久才将萧氏哄的略开怀了些。所以这第二日早上,谢清溪过来请安的时候,萧氏的脸色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难看。
几位姑娘如今年纪都大了,这日日过来请安便是免不了的。往日萧氏只留了她们吃过饭后,便让人送她们去春晖园上学。
方姨娘的身子已经好了,今个便过来给萧氏请安。等几个姑娘都到了后,江姨娘的丫鬟倒是过来,进来便同萧氏禀告道:“姨娘昨个夜里略着了风,如今身子不适躺在床上下不来呢。”
“既然这样,你便回去好生伺候江姨娘吧,”萧氏点了点头也未多说。
只朱姨娘和方姨娘都看了她几眼,这江姨娘家的娘家哥哥从京城里过来了,谁都是知道的。至于这一家被太太安排在下人院里头住,自然也是大家都知晓的。
这隔日江姨娘就不来请安,显然这是她同太太打擂台呢。
两位姨娘心里虽各有想法,可都听着太太发落她呢。结果萧氏这么轻轻一带过,倒是让两人都有些失望。
谢明岚一见春碧过来,心里头便有些着急。看来昨晚她劝姨娘的那些话,竟是都不得数的,太太刚落了江家的面子,姨娘就不来请安,这不是明摆着要和萧氏打擂台嘛。
好在萧氏并未发作,还是留了几个姑娘吃饭,两位姨娘在旁边伺候着。
待这早膳撤下了后,几位姑娘正准备走时,便看见秋晴从外头进来,对萧氏道:“太太,这济善堂的周大夫过来了,就等在外头呢。”
“江姨娘既然病了,倒也不好不请大夫。既然大家都在,便随我一起去瞧瞧江姨娘吧,”萧氏淡淡吩咐道。
这会别说谢明岚要跳脚,就连谢明芳脸上都露出着急。姨娘三天两头托病不给太太请安,这说的不过都是托词罢了,就连谢明芳都知道姨娘那是装病呢。
待萧氏领着姑娘和姨娘们浩浩荡荡地到时,江姨娘已经被丫鬟伺候着躺在床上了。这周大夫早已经头发花白,正因为他年纪长又有妇科圣手之称,因此苏州城官宦家的女眷都爱找他看病。
萧氏端坐在江姨娘床榻对面,而几个姑娘站在一边,两个姨娘站在另一边,众人都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周大夫替江姨娘把脉。
萧氏问:“周大夫,不知江姨娘可有风寒之症?”
这周大夫多给官宦家眷看病,平日也出入这后宅之中,岂有不知这妻妾之间的龌蹉。如今这位谢夫人这么浩浩荡荡地带人过来,他略想了下,便抚着下巴的白胡子,半晌才说:“这位姨娘身子康健,并没有什么风寒之症。”
“哦?”萧氏惊讶地道了一声。
紧接着她便脸色一冷,冲着站在江姨娘床头的春碧说道:“你方才不是去回禀,说姨娘感染了风寒,如今正身子不适?”
“好大的狗胆,竟是敢背着主子胡说八道。姨娘明明身子康健,你这奴才竟敢胡乱咒主子,”萧氏冷厉地看了春碧一眼,而还躺在床上的江姨娘,正要帮春碧说话,可看了她的脸色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萧氏指着春碧说:“来人啊,将这奴才拖下去,让管事的掌嘴四十,看她日后还敢乱咒主子。”
萧氏既然是来找江姨娘麻烦的,又岂会不带足了人。此时正在外头等着的婆子,一下子就冲了进来,将春碧掩住了嘴就拖了下去。
结果没过一会,在内室的人就听见外头刮巴掌的声音。刚开始春碧还被堵住嘴,待几个巴掌打了下去,连嘴角都打破了,婆子便将堵嘴的布条扯了开。春碧苦苦哀嚎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连谢清溪这样大胆子的听的都有些渗人。
谢清溪转脸看了身边的两位姐姐,只见谢明芳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谢明岚倒是好些。不过因为她站得近,却能清楚看见她脸颊微微抽动,只怕是在死死咬着牙关呢。
至于谢明贞如同没听见一般,反正打的又不是她的奴才。
倒是两个姨娘都露出了错愕之情,她们倒是没想到萧氏一出手就这样的狠。此时屋子里头犹如死一般地寂静,只余下江姨娘在屏风里头。
“这春碧实在是个不规矩的,我这次待你打发了,明个便再送个好的过来给你使,”萧氏隔着屏风淡淡地对江姨娘说。
江姨娘在里头听着外面春碧竟是渐渐没了声音,身子犹如筛子般抖了起来,过了许久才上下牙打颤着说道:“妾身谢太太赏赐。”
“既然这春碧是个不老实的,想来春华也好不到哪去,便一并将两人都发卖了出去。回头我让沈嬷嬷给你挑两个老实的丫鬟过来,沈嬷嬷在侯府的时候就会调教丫鬟。她看人最准了,”萧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无比温柔,倒好像真的再为她考虑一般。
沈嬷嬷什么样的人,府里谁都知道。就连谢明岚见着这位老嬷嬷,都犯怵,如今再要了她的人再身边。
哟,谢清溪只觉得她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是雷霆手段啊。
这头处理完了,萧氏便领着姑娘们离开了。待出了院子之后,便对她们说:“倒是误了你们上课的时辰,不过我已经遣人同师傅说过了,倒也不会责罚你们的。”
于是她又温柔地亲自送四个姑娘去了春晖园。
谢清溪走在萧氏旁边的时候,总感觉她二姐正有意无意地拉开自己与萧氏之间的距离。
虽萧氏只说换两个大丫鬟,可真等换人的时候,她又说院子里的小丫鬟都年纪太小,不如一并都换了。于是汀兰院里的丫鬟便被换了七七八八,这江姨娘在自个屋里头,就连说一句话都要斟酌斟酌再斟酌了。
江姨娘被收拾了一顿后,连带着江家都安生了不少。可是谢清溪总觉得这事还没完,不过她现在已经不会用正常的思维去想她娘了。
过了两天,萧氏便带着谢清溪去还愿去了。谢清骏这会中了头名的解元,萧氏将先前去拜过的几家庙又都去了一回。这回连庙里的方丈在她们离开的时候,都亲自送了出来,可见萧氏这还愿的香油钱实在是客观。
不过因为谢清骏远在京城,萧氏这慈母之心也只能用银子来寄托了。
谢清溪平日想法设法出门,这几日连着去几天庙里,她觉得自己如今闻着这香火味道,都要条件反射了。
这日总算是将最后一家庙还愿完了,萧氏连着几日也十分疲倦。待谢家马车到了偏门时,因着谢清溪坐的略靠前些,丫鬟们便扶着她下来。
待她下车后,一偏头便看见有两个人在不远处,其中那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便是牵着马,而那个长身玉立地少年一身银白锦袍朝这边看过来。
那少年瞧着只有十六七的明白,可气质高华竟是让人看了一眼便挪不开眼睛,而他嘴角那浅浅的笑容竟是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这俊美少年的身上有着一种温润的气质,虽身上着的不过是普通的杭绸,可是雍然自若的神态,仿佛他此时并不是站在自家门口。
谢清溪忍不住在心中想起一句话。
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谢清溪忍不住走近时,那少年也走了过来。她抬头看着他俊美却又有些熟悉的面孔,问道:“小哥哥,你是谁啊?”
“那小妹妹,你又是何人?”那少年一开口便如清泠的泉水声,别样的动听。
谢清溪感慨老天爷果然是不公平,在给他一张俊美的脸后,又赋予他这样高华的气质,现在居然连声音都这般动人。
“哦,我是这家的孩子,”谢清溪指了指旁边的谢府说道。
此时丫鬟正忙着伺候萧氏下来,待回头时,见自家小姐竟同一个陌生少年再说话,吓得赶紧过来要带她离开。
可待走近后,就见那少年微微弯着腰,用如玉雕般的手指尖轻轻刮了下谢清溪的鼻尖。
“那可真巧,我也是这家的孩子。”
☆、第34章 八面玲珑
贾宝玉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她这是天上掉下个大哥哥?
萧氏此时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她一偏头就看见谢清溪仰着头正和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在说话。她这个小女儿,处处都是好的,唯一就是太喜欢玩乐,没一点女孩的娴静温雅。
可那个俊美的少年抬头冲她笑时,萧氏一瞬间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即便九年未见,即便她离开时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即便如今长得这般挺拔俊美,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她的骏儿,她此生最大的愧疚。
“母亲,”谢清骏快步走过来,连萧氏身边站着的丫鬟都没反应过来。待有人要来拦着时,就听见这少年口中的称呼,愣在旁边。
萧氏唇瓣颤了颤,半晌才哭着说道:“清骏。”
谢清溪站在后面,一脸惊讶,原来真的是她大哥哥唉。
“儿子,给母亲请安了,”待众人回了正院之后,萧氏被丫鬟扶着坐在东厢房的榻上,谢清骏便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谢清溪还被他刚才的动作帅一脸时,就见谢清骏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那额头碰到地砖上的声音都砰砰想,可把她心疼的。
当然萧氏比她还要心疼,这么多年没见的儿子,突然从出现在面前。她没欢喜的昏过去,已经是因为要多看儿子几眼。如今谢清骏给她磕头,她立即就站起来扶住他。
萧氏拉着他的手坐在榻上,打量了半天:“长高了,也变得更加好看了,就是太瘦了些。”
若是谢清懋和谢清湛的话,萧氏自然不会当面夸他们。可是谢清骏,她怎么看都觉得她的儿子竟是长成这样的少年,果真上天待她不薄啊。
“大哥哥,你吃过饭了吗?”作为吃货,谢清溪想了半天关心的话,结果就憋出了这句话。
谢清骏转头看着谢清溪,冲她微微一笑,就是这清浅淡然的一笑,竟是让谢清溪看呆了。
为嘛偏偏是哥哥嘛,谢清溪终于在心底生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萧氏也赶紧说道:“瞧我竟是欢喜糊涂了,骏儿你可饿了?”
还没等谢清骏回答,萧氏便一连串地吩咐道:“赶紧去提些热水过来,让大少爷待会洗漱,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秋菊,你去让厨房赶紧做些小菜来,看看今个刘婆子当不当值,若是当值的话,就让她做完面过来,要清淡的,骏儿不喜欢吃辣。对了,你从厨房的时候带几盘点心过来,我瞧着前个吃的玫瑰奶包就挺好。”
谢府这几年也不是没宴过客,不管再大的场面,她娘都能临危不乱调配得当。可是今天不过张罗大哥哥一个人的事情,竟是这般的慌乱,可见这人啊,总是关心则乱。
谢清骏拉着萧氏的手,嘴角含着笑说道:“娘,别让她们忙活了。儿子不饿,就是想和娘说说话。”
就是这么一句话,萧氏就安静下来,这看着谢清骏的时候,眼泪又盈满眼眶。
谢清溪在一旁看的都呆了,她以为谢清湛有妇女之友的天赋,上至八十下到三岁的女性生物就没他搞不定的。可是这会,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娘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都潸然泪下。
牛,谢清溪只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啊。
这会萧氏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突然到苏州来了,先前京城来人给咱们报喜讯的时候,也没说过你要过来啊?”
“儿子考完试就过来了,一路上走走停停竟是有些迟了,”谢清骏说的不在意,可是萧氏和谢清溪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萧氏心头一惊,有些迟疑地问:“你过来竟是没禀告你祖父?”
“娘说的是什么话,儿子有修书一封给祖父,向他老人家说了要来苏州一事,”谢清骏淡然说道。
谢清溪嘴巴忍不住张成一个圈,所以她大哥哥这是离家出走,千里寻母来了?
“湛儿和溪儿都这般大了,儿子作为他们的亲哥哥,竟是连面都未见过。先前一心读书,可是如今才发现,竟是连在父母跟前敬孝都未做到,倒是辜负了这圣贤书,”谢清骏俊雅的脸上露出淡淡悔恨。
如果说谢清溪刚刚还只是觉得她大哥哥牛,现在恨不得给他跪下了。明明是离家出走来着,可是人家说的这话,却是句句在理,字字感人肺腑,这不原本萧氏脸上那惊讶也没了,只留下感动。
虽然说来看自己和谢清溪未免有借口之嫌,可是谢清溪怎么就觉得心里头那么高兴呢?
“这样到底让祖父和祖母担心,”萧氏握着他的手有些嗲怪道,可是又说道:“不过好在你也平安到了苏州,待你爹回来了,我就让他修书去京城,免得让两位老人家担心。”
“你们赶紧去前头看看,若是二少爷和六少爷回来了,赶紧让他们过来,”萧氏欢喜地恨不得立即就全家相见。
这会萧氏总算想起来,还有个小女儿在旁边。她招手让谢清溪过去,笑着说道:“溪儿,这便是你大哥哥了,你往常不是总缠着二哥哥问大哥哥是个什么样的?如今瞧见大哥哥了,可高兴?”
哎哟,我的亲娘唉,你说这么直白让伦家怎么好意思。
不过谢清溪还是高兴地叫了声:“大哥哥。”
谢清骏从怀中掏出了个东西,说道:“这是我亲自刻的,虽说简陋了些,但还望妹妹不嫌弃。”
谢清溪突然后悔了,萧氏让她好生练女红的时候,她都推三阻四的,一会说眼睛累坏了,一会说手扎地疼了。如今竟然连个拿得出手的荷包都没有,她悔啊。
不过该收的东西,谢清溪还是不手软。要说珠宝首饰这样的好东西,她真是见多了,如今这可是他大哥哥亲手给她做刻的。
等谢清溪拿到手才发现,这东西可不比她的珠宝首饰便宜。谢清骏给她的是一个荷包,里面装着的一根四四方方的长条形石头,洁净如玉,而通体翠绿犹如艾叶初生。这石头拿在手上,石细如婴儿的肌肤,而石上的纹理在光亮之下竟是呈半透明状。
萧氏素来是见广识多的,虽说她没有印章,可是谢树元极喜欢印章,还会亲自篆刻。她一瞧便知,这是寿山石中的顶级艾叶绿,当今篆刻大师都皆推崇艾叶绿,认为它乃是石中第一。
谢清溪见这石头实在是漂亮,拿着更是爱不释手。待她仔细看这刻章时,发现这长条状的石头里竟是藏着点点银色金属,犹如繁星闪烁在星空中一般。
她又盯着底部的字看了半晌,才惊喜地说:“是我的名字唉?”
“真是个傻的,你大哥哥既然是专门给你的,自然便是你的名字了,”萧氏见谢清溪欢喜的样子,又觉得他们兄妹虽是头一回见面,竟是一点都不生疏,心底不由宽慰了不少。
谢清溪攥紧刻章,高兴地说:“谢谢大哥哥,这个刻章真好看,比爹爹给我的还好看。”
此时丫鬟们提了热水进来,萧氏便说:“你赶了这些天的路也是累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松泛送泛。”
谢清骏倒也不推脱,只说道:“让我的小厮进来服侍我便好了。”
谢清溪突然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秋燕,见她虽低着头,可是脸颊却是泛着微微的红,而看看其他的丫鬟,竟是一个两个都羞红了脸。
好吧,她哥的魅丽连她娘都顶不住,更别说这些小丫鬟了。
“我瞧着你们竟是连包袱都没有,这换洗的衣裳可带了?”萧氏这才想起这个重要的事情。
谢清骏不在意地说:“我们先前都是在成衣店里头买的,穿着虽不太合身,倒也将就。如今艾绿包袱里头还有一套,换上那个便是了。”
因着大户人家家里头都养着针线上的人,若是没这条件的,也会请专门的绣娘给主子做衣裳。所以这街上多是卖布料的铺子,少有专门卖成衣的,有些卖成衣的无非也就是布料铺为了招揽生意做出来几套,挂在外头看看的。
萧氏一辈子锦衣玉食的,养的这些孩子也各个金尊玉贵的,就连庶女都没穿过外头的成衣。所以谢清骏这话一说出来,萧氏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出,儿子在外如何受罪的寻母记了。
待谢清骏被伺候着去洗澡时,萧氏就让丫鬟将绣娘叫过来。好在家里头前几日刚换过装,家里的新料子还留有不少呢。
所以谢清骏去洗澡的功夫,萧氏便已经叫了绣娘过来,挑了最时新的料子,又仔细交代绣娘这衣裳的款式。待谢清骏洗完澡后,便开始量体。
萧氏让秋水给了绣娘二两银子,说这是额外赏赐,务必让她们再三日内将大少爷的衣裳做好。
不过她也知道这时间太赶了,又让她们几个绣娘一起做,待做好了衣裳,每人还有额外的赏赐。
“厨房已经做好了吃食,你这会先吃点垫垫,待你爹和弟弟们回来后,咱们一家子还好好吃一顿,”萧氏冲着谢清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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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大少爷来了。
因着谢清骏是跟着萧氏进来,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在谢府的每个角落都传遍了,就连住在东院的江家都知道了。
江家姐妹在京城的时候,同这些谢家大少爷也是见过好几回面的。江家大姑娘江婉佩一听竟是连绣花的棚子也扔了,急急地过来找她娘。
“娘,大表哥从京城过来了?”江婉佩如今也有十四岁了,比谢明贞还要大上一岁,正是慕少艾的年纪。
谢清骏生的俊美无俦自不用说,那高华的气质让人也是看了便挪不开眼,更别提他如今还有解元的身份加持。这样的少年又谁家少女见了,会不喜欢呢?
虽然闺阁少女受的是大家教导,可是到底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这懵懂的心又是如何能控制住的?
就是谢清骏在京城时,这往来的聚会自然也是参加过不少回的。他外公永安侯见他父母不在跟前,生怕他在谢府受了委屈,时常接他到永安侯府住着。
永安侯府在京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家,这平日往来人情自然也多。谢清骏这样俊秀又出息的少年,长辈就喜欢带在身边,这宴会上难免会见着各家闺阁小姐。
京城权贵里头联姻的实在是太多,这任谁家说到一处都能扯上些亲戚关系。所以这少年少女们见面倒也不算越了规矩的事情。
要对谢清骏这样的少年上心实在是容易,俊美的眉眼,风华内秀的气质,哪个小姑娘见了不是面红耳赤。
邱氏虽说四处钻营,一心想着两个女儿高嫁,可是谢清骏这样的少年,岂是江婉佩所能配上的?难不成还要去给人家做妾不成?
虽说有江姨娘这个小姑子当在谢家当姨娘,可因着还是有些好处,邱氏倒也不觉得当妾就是下贱。可如今若是真落到自个女儿的身上,她却是一万个舍不得。
更何况,瞧着那位太太恨毒了江家的模样,只怕自己女儿送上门给人家当妾,只怕人家都看不上呢。
所以邱氏立即冷下脸呵道:“你也算是大姑娘了,虽说是表哥,可到底内外有别。哪有整天打探旁人家消息的道理?”
“舅舅家怎么就是旁人家了?况且咱们还住在府里呢,”江婉佩虽是嫡女,可因为是邱氏的长女倒也被娇养着长大,这会她摇着邱氏的手臂,撒娇道:“娘,咱们进府里这么久,还没萧夫人请过安呢。”
“你别想了,咱们如今这处境你是不知吗?若不是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只怕连这府上的门槛都跨不过,你还是消停些吧,”邱氏不耐烦大女儿的胡搅蛮缠。
她又问:“你妹妹呢?”
“还不是汀兰院去表妹去了,”江婉佩撅嘴不满道。
邱氏点了点头,她说道:“你瞧瞧你妹妹做事是个妥当的,怎么你的性子就这般跳脱。你妹妹入府到现在,都给你姑母送了两方帕子和一双鞋子了,你竟是连个荷包都没拿出手。你可真是……”
邱氏说到这里却也是叹了一口气,倒也没说下去。
萧氏在江家入府的第二日,就一口气发落了江姨娘院子里大半的丫鬟,连江姨娘贴身的大丫鬟都换了。这府里谁不知道江姨娘在太太面前,根本就不是个事,府里看碟下菜的奴才可不少。
虽说这平日的饭菜送的倒也及时,可那菜品却是极为普通。
江婉佩先前还以为谢府就是这般穷,待在谢明岚院子里留了一回饭后,才知道原来人家只是给他们准备的饭菜普通而已。
“好生奉承着你姑母,”邱氏又要教导女儿。
谁知江婉佩竟是极不在意地打断,说道:“姑母就是个妾室罢了,以后两个表妹的婚事还要看太太的眼色呢。我就算是再奉承她,难不成她还能替我寻门好亲事不成?”
江婉佩这话虽说的糙,可是这理却不糙,就连邱氏都说不出话了。
虽说府里老太太确实能做主,可是婉佩和谢府的大姑娘、二姑娘年纪太相仿,便是得了好的亲事,难不成老太太还不先紧着自家的亲孙女?
江婉娟只比江婉佩小两岁,可因为邱氏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后头便再也没怀过孩子。因此邱氏便时常在心底埋怨,比起对江婉佩来,对这个小女儿实在是平淡的很。
可谢明岚却不在意,要知道她这个表妹未来也算是个有造化的。如今她既然主动过来交好,她自然不会将人往外推。
“我瞧着姑姑的脸色倒比前几日要好些了,”江婉娟坐在旁边,瞧着坐在榻上的江姨娘恭敬地说道。
江姨娘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却还是勉强说道:“用了几日的药,确实好了些,也难为你日日陪我过来说话了。”
江姨娘原本身体倒是没事,可是她装病被萧氏当众戳穿,身边的丫鬟又是打的打卖的卖,到了晚上的时候竟是梦魇了,居然真的着凉了。
这几日都在请大夫,不过谢树元却是一回都没来过,就连谢明岚到他跟前说了好些话,什么姨娘身子实在是不好,又没胃口吃饭,可他也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你好生看顾你姨娘,就没下文了。
谢明岚一向在谢树元面前能说上话,可如今连她都得了冷脸,江姨娘便再也不让她去了,只怕她再去几回惹怒了谢树元,连谢明岚都没了脸面。
此时江姨娘身边两个大丫鬟都是萧氏赏下来的,一个是锯嘴的葫芦,一个倒是见天的笑脸。可萧氏派过来的人,江姨娘怎么敢重用,如今她身边只有几个十几岁的小丫鬟,可这样的小丫头又哪里派得上用场。
所以这几日,就连煎药这样的事情,都是让谢明岚身边的丫鬟做的。
虽然谢明岚也劝过她,虽这等事情派两个大丫鬟去倒也无碍,可是江姨娘已经被萧氏吓破了胆子。
谢明芳下学后先回了自己的院子,这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谢明岚和表妹都在。如果说这江家来了,谁最高兴,只怕就是谢明芳了。
平时她算是谢家姑娘里垫底的,大姑娘是长姐她得罪不起,六妹是嫡妹她更是惹不得,虽然自己有个亲妹妹,可是学问样貌都比她强,还整日充长辈地教训她。
如今江家来了,还一下来了三个姑娘。不过瞧着那三人穿着首饰都皆是普通,让一向没处炫耀的谢明芳终于找到了表现优越感的地方。
“表妹也在啊,”谢明芳见是江婉娟在,便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江婉佩因着受父母宠爱还有些大小姐的性子,可这个江婉娟却不一样,不仅模样可爱就连说话都好听。就连一向挑三拣四的谢明芳,都对这位表妹有好脸色看。
至于江家的庶女江婉宜,沉默寡言的性子,谢明芳又嫌她是庶女,不愿与之为伍。
“表姐,”江婉娟一见她进来,便起了身将位置让她坐。
谢明芳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就坐了下去,看的谢明岚眉头一皱便又是要说她。谢明芳同她在一起久了,一见她这表情便知道她要教训自己,便挑眉道:“这可是表妹愿意让给我做的,四妹妹不会也要说吧。”
此时丫鬟又搬了凳子让江婉娟坐着,她笑着说道:“表姐别恼,想来表妹不是这样的意思。”
“哼,”谢明芳不屑地哼了一声,便眉飞色舞地将刚听到的消息说道:“姨娘,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家大哥从京城来了?”
“大哥?”谢明岚迟疑地问了一声,又道:“不会是刚得了解元的清骏哥哥吧?”
“可不就是,那你以为咱们家还有几个大哥啊?”谢明芳白了他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听下面的丫鬟说了,说太太上香回来,在门口遇上大哥哥的,刚一见面就哭了起来呢。”
“下面的丫鬟怎么什么都和二姐姐说,”谢明岚忍不住说道。
“你就少说两句吧,一天到晚就知道教训我,究竟你是姐姐还我是姐姐啊,”谢明芳一下就抢白她斥道:“我看你这一天到晚的跟姐姐顶嘴,这规矩也不知学到哪去了?”
江姨娘见这姐妹两坐在一起便要吵架,便忍不住叹气,竟是跟前世的仇家一般。她气力不足道:“好了,你们两都少几句,没得让你表妹看笑话。”
“表妹这等知礼的人,只会笑有些人不敬长姐,”谢明芳白了她一眼,便别过头去。
“好了,你大哥哥既然来了,想来待会太太必是让你们过去见礼的,”江姨娘知道这两个姑娘对谢清骏都是没印象的,明岚是出生在苏州,连见都未见过。明芳虽然见过,可那会年纪还小,只怕也没了印象。
江姨娘叮嘱:“见了你大哥哥可都要恭敬些,可不能象现在这般随意。”
谢清骏得了直隶解元的事情,京城早就送了消息到谢府,这几日太太去庙里还愿谢明芳也是知道的。所以她对这位大哥哥好奇极了,又想起江婉娟是从京城来的,便问道:“娟妹妹,你在京城的时候,可有经常见过大哥?”
江婉娟垂头,心中虽扑通扑通地乱跳。可是面上倒是竭力克制,只听她轻声道:“我们不常进府,就算入府也不过是给老太太请安,并不常见到大少爷。”
“哦,”谢明芳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江姨娘却是知道这内里情况的,她嫂子这两日已经将京城的事情给他们说了。老太爷当初下了命令,说以后江家不再是舅家,便是老太太在那样的盛怒下都没敢反驳。这几年因萧氏远在苏州府,所以江家倒也偶尔入府给老太太请个安。
可那也都是趁着老太爷不在的时候,就连丫鬟都不敢用舅太太这样的称呼。
不过谢老太爷虽然知道,倒也没说什么,虽然不再是正经的舅家,可到底有着血缘关系的,平日来请个安倒也无妨。
结果,都等到了晚膳时间,正院都没派人过来叫她们。
此时谢树元也从衙门回来了,一进来就听说大儿子竟是来了苏州。其实他今个也刚接到从京城加急的信,是他父亲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说的就是谢清骏留了封信离京了,说是来苏州找爹娘了。
谢树元收了这信真是又气又急,结果这一到家居然发现,儿子到家了。
他匆匆进了正院,就看见谢清湛手里拿着一块刻章,一脸好奇地跟旁边的少年问这问那。
谢清懋和谢清湛比他先到家,萧氏今个特地派人将他们早接回来。两人见到大哥自然也是高兴异常,特别是谢清湛简直跟看西洋景似得,眼睛眨都不眨盯着他。
这会又得了谢清骏亲手给他刻的印章,欢喜地一直问这问那。偏偏旁边还有一个得瑟的谢清溪,这会她已经从萧氏那边得知,自己这块艾绿叶的可是寿山石里头最好的。
她自然要得瑟地在谢清湛跟前炫耀,可谢清湛这会也不恼了,他手里这块是白芙蓉雕刻成的,品相也是顶顶好的。他一眼瞧着就喜欢,就算谢清溪那个比他的好,可真要跟他换,他还不乐意呢。
“嗯嗯,”谢树元进来后,见竟是没人搭理自己,就哼了两声。
谢清溪靠在萧氏身边,还在找谢清湛的茬呢,朝她爹看了一眼,竟是又撇过头去了。至于谢清湛连头都没回,就是一直追着谢清骏问话。
而素来以正身明礼为己任的谢清懋,这会也在看自己手里的刻章,看的竟是入了神一般。
还是谢清骏见着谢树元进来,起身便行礼说道:“儿子给爹爹请安了。”
谢树元本来就一肚子的话,要教训这小子。可是这会见着他,看着这个当初他离开京城时,还只到他腰间的孩子,这会竟是和他一般高了,模样也是大变了。若不是再家里头,只怕他在外面遇见,竟是不敢叫的。
谢树元刚要开口,却觉得喉咙好像堵住了一般。
他一直对这个儿子有愧疚,即便每月都让人从京城眷抄了他做的文章,可是到底不如谢清懋这般带在身边,一笔一划地教导着。
“待会吃过饭,将你此次乡试的文章默一遍出来,让我看看。虽说你这会得了直隶的解元,可这天下之大藏龙卧虎者甚多,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谢清溪听到这话,简直就要昏倒。
爹啊,这时候你不是应该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不错,干得好。
这句话未免也太家常了吧,这可是您九年没见着面的亲儿子啊。
谢清骏却是恭敬地拱手说道:“儿子知道了。”
谢清溪点头,幸亏她大哥哥没有个青春期躁郁症,不然我看他爹还不得疯啊。
“好了,将明贞她们姐妹都叫过来,给骏儿见个礼,咱们一家人吃个饭,”谢树元吩咐道。
谢清溪撇嘴,这时候别说是谢明芳她不愿叫,就连大姐姐她都不想让她来。即便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可她还只是觉得这三个哥哥和父母才是自己的亲人。其他人即使宽厚如谢明贞,她在心里都是隔着一层的。
萧氏朝儿子望了一眼,只见谢清骏便开口道:“还请父亲恕罪,儿子因此番来的匆忙,轻车简装上路,给其它三位妹妹的东西竟是在路上不慎丢失了。此番若是让妹妹们过来,我倒是没见面礼拿出手,岂不是太失礼了。”
“不如待儿子明日准备好,再让几个妹妹过来。到底咱们是一家人,也不在乎这些虚礼,”谢清骏说道。
谢清溪看着自己、谢清湛还有谢清懋手上拿着的东西,好吧,我们三人的礼物都好好的,就丢了她们三个的。
大哥哥,我信你。
☆、第35章 正义伙伴
待用完膳后,谢树元便领着谢清骏往前头院子里去了,而谢清懋和谢清湛两个自然也跟着去了。要是往常,谢清溪这个跟屁虫肯定不会落下的,不过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忙着呢。
这会管家婆子正过来回复,说仓库里头的东西领了出来,可是这大晚上黑灯瞎火地却是不好擦拭。
“你们点着油灯也得给我擦干净,下午便吩咐你们将院子收拾出来,如今都还没弄好。你们让大少爷今晚睡在哪里?”萧氏指着管家婆子便一通问。
这管家的乃是萧氏的亲信,是她从永安侯府带过来的陪房。平日里做事干净利落最是得用的,可这会却被萧氏当成这么多人面前呵斥了一通,脸上有些不好看,便小心嘀咕道:“大少爷这下午刚到。”
“王妈妈发俸一个月,若是再有敢口出抱怨,日后这管事你也不要当了,只管去做些清闲的,”萧氏冷着眼看着她说道。
王妈妈素来在萧氏面前得脸惯了,哪成想到不过是普通的一句话,便罚了一个月的例银。这要是真让她不干管事的,去做些清闲的,她却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虽说管事妈妈平日事情也多,可是这例银还有主子的赏赐那可是相当体面的。
谁不知道这清闲事务,那就相当于被主子闲置了。
她立即跪下来请罪:“老奴知错了,老奴这张嘴该打。”
说完,她便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弓,直抽了四五个巴掌后,萧氏才施施然说道:“好了,这事确实有些匆忙,但伺候主子岂有这般多的抱怨。”
谢清溪喝了消食的茶后,便跳下椅子带着朱砂就要回自己的院子。
“小姐,平日里不是要在太太那边说话的?怎么今个这般早回来了?”她一进院子另一个大丫鬟丹墨正掀了帘子出来,瞧见后有些新奇地问道。
谢清溪正要找她,便问道:“我先前做的那半个荷包如今还在吗?”
“小姐什么时候做了荷包,奴婢怎么不知道?”旁边的朱砂有些惊奇地问道。
谁都知道六姑娘不喜女红,自己身上用的帕子、香囊、荷包都是丹墨绣的,丹墨在女红上可是一把好手。虽然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可是这女红在谢府那都是出了名的。
“我见姑娘许久没动针线,便收了起来,”丹墨也觉得奇怪,这姑娘平日可是能不动针线便不动针线的。如今怎么想起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了?
丹墨随着谢清溪进了内室,便笑着问道:“可是太太又让小姐绣东西了?”
“不是,你别管,只将那荷包拿出来,我有正经用途呢,”谢清溪着急让她去找。
丹墨见她这般急切的样子,也再不打趣,只到旁边的柜子里,找了好一会才将东西找出来。待她将荷包拿了出来后,才指着上头的木槿花说道:“小姐扎了手便搁这里了,如今若是再重新绣,只怕要拆了几针呢。”
“木槿花?”谢清溪有些无语地看着荷包上绣了一半的小花朵,心中无语,她怎么就能想着绣木槿花的?她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于是她又转脸问女红专家丹墨说:“我若是在这荷包上头,绣翠竹的花样几日能完成?”
丹墨觑了她一眼,在心里寻思了半天。若是她自个的话,不过一日就能做好,可依着小姐这等不喜做女红的心思,只怕半月都绣不完呢。
可是丹墨没敢说。
她斟酌了半晌,才小心说道:“奴婢觉得若小姐用心做,三四日便能做好呢。”
谢清溪睁着一双雾蒙蒙地大眼睛盯着她,失望地说:“啊?还有三四天这么久啊?”
丹墨比谢清溪要大上两岁,为人又沉稳,平日里根本就是将谢清溪当妹妹一般疼。如今见她这么失望,便开口说道:“若是小姐着急,那奴婢今晚就给你做,熬个通宵到明个定能做好的。”
“怎么能让丹墨姐姐你劳心呢,”谢清溪失望地垂头,盯着手里绣了一半的荷包失望极了。
大哥哥给了她这么好的东西,她怎么能不给大哥哥回礼呢。她一个小姑娘家,手里头的东西无非就是爹爹和娘亲给的,多是些珠宝首饰和古玩,这样的东西送给大哥哥也未免太敷衍了。
所以她在用膳的时候,便在想着送些什么好呢,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想出送个自己亲手做的东西。结果她一向不精与女红,这手艺又是经过日积月累的磨练,方能看出效果的。如今这临阵磨枪,实在是做不到啊。
不过谢清溪虽这么想着,可还是让丹墨赶紧将这绣了一般的木槿花拆了,她要重新做。
“姑娘,你是不是想着要给大少年做个荷包啊?”因着朱砂一直跟在谢清溪身边,便知道她这么突然要做荷包,只怕就是为了给大少爷准备。
谢清溪无奈的点点头,心里头愈发觉得,自己以前怎么就这么不思上进的呢。这读书也不爱读,女红也拿不出手,简直就是七十二般武艺,艺艺不精。
朱砂见她点头,便出主意道:“如今大少爷可是要在家里头长住的,小姐若是真想送少爷荷包,这慢慢也是可以的,何必要逞这一时呢。小姐先给少爷选个旁的礼物,这荷包咱们让丹墨姐姐好好地教小姐,日后大少爷见着也必是欢喜的。”
谢清溪想了想,虽说荷包是小件,可到底也是看女红的。若是她送个歪歪扭扭的残次品过去,大哥哥肯定也会说好,说不定还会带上呢。
不行,她大哥哥这样的人,怎么能带绣活不好的荷包呢。
嗯,她要加紧练习,一定要给大哥哥绣一个最好的荷包。
于是之前让女儿给绣个荷包,可愣是被拖了半年的谢树元,以及隔三差五就要冒着被责骂的危险带着谢清溪去庄子上骑马的谢清懋,都在一天内从谢清溪的心中下降了一个地位。
丹墨这会已经将刺绣要用的针线都备停当了,因为她绣的荷包、香囊都是要给谢清溪用的,所以她这里不仅各种用具齐全,就能那各色丝线都是顶顶好的,就连金丝银线都一小卷地摆在绣筐里。
“我若是给大哥哥绣个荷包,那不给娘亲绣,好像不太好吧,”丹墨正在分线,谢清溪自问了一句。
就在旁边的朱砂刚点头要附和的时候,又听她说:“我要是给娘亲做,不给二哥哥做,可真对不起二哥哥给我带的那些小玩意。”
朱砂再点头,结果旁边这位已经掰开手指头了,她说:“既然二哥哥都给做了,那爹爹的荷包也该做给他了,我都已经拖了半年了。”
这会朱砂拼命点头,心里感动地想着,姑娘这会终于意识到这个事情了。
“谢清湛那人最小气了,我若是给旁人都做了,就不给他一个人做,到时候他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谢清溪撅着嘴,想着自己还是不要和小屁孩一般见识,勉为其难地给他也做一个吧。
于是她数了数,自己居然需要做五个荷包,好吧,家里哥哥太多也是种甜蜜的负担。
丹墨已经将线配好了,打算从最简单易学的针法开始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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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第二日,就连萧氏都盯着谢清溪的一双兔子眼看了半天,朱砂在旁边吓得腿肚子都是打颤的。
萧氏好整以暇地环视了坐着的四个姑娘,又看了三个姨娘一眼,今天江姨娘的病倒是好了,只是瞧着这脸色还有些苍白。
于是她关心地问道:“江姨娘身子可好些了?这虽说只是受了风寒,不过我瞧着你一向体弱,倒是要小心些。”
江姨娘垂眸,恭敬地回道:“妾身谢太太关心,妾身如今这身子已是大好了。”
“那就好,”萧氏说完这句话又连着轻笑了一声,只是这轻轻地一笑,却让坐在她左手第一个的二姑娘身子一抖。
如今谢明芳再见着自己这个嫡母,总是有点凄凄惨。那日巧慧的惨叫声,她每见萧氏一次就要在耳朵边响一回。
萧氏仿佛没看见二姑娘那惧怕的眼神,留了四位姑娘用了早膳。待她们要走时,才说道:“想来你们也知道,你们的大哥昨日到了苏州府。因为他赶了好些日子的路,实在有些疲倦。我就没让你们过来同他见礼,如今歇了一天,自家兄妹该是见见了。”
昨日谢明芳和谢明岚在江姨娘的院子等着萧氏派人来叫她们,可是到了用膳的时候,都还没动静。两人只得陪江姨娘一起用膳,如今早上再听这事情,两人心底都起了淡淡的情绪。
倒是谢明贞作为长姐,又是家里难得对谢清骏有印象的人,这会脸上也裹着笑意:“自打从京城里头传来,便再也没见过京里的亲戚了。如今大哥哥来了,倒是让太太也少了担心。”
“我的儿,你倒是一贯的贴心,”萧氏照例表扬了谢明贞,便让四个姑娘上学去了。
“四妹妹,你这给大哥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谢明芳也不精通女红,不过她到底是大姑娘了,这手里平日做的荷包也是有的。
只是到底是送给头一回见面的大哥,还是得打探打探其他姐妹送的东西为好,免得到时候就自己送了一个荷包,实在是拿不出手。
谢明岚笑着看了谢明芳一眼,不在意地说道:“咱们是做妹妹的,这贵重的东西只怕大哥哥手里多的是。倒不如送些咱们自个做的绣活,也算是咱们的心意了。”
“四妹妹果真是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会见谢明岚说的这话,谢明芳也亲亲热热地叫起四妹妹来了。
而谢明贞素来和谢清溪走在一块的,两人因为上回在秦府起了些小摩擦,可谢清溪被萧氏和谢树元连着教训之后,便也知道谢明贞实在是一心为了她好。所以如今两人又是亲亲热热地走在一处。
“六妹妹给大哥哥的东西可备好了?”谢明贞生怕她年纪小,就提醒道。
谢清溪一提到这个就有些泄气,她昨天熬到了快十一点,也只绣了个边角,如今连一小半都没绣好呢。她还信誓旦旦地要绣五个呢,不会待到了明年才绣完吧。
谢家四位姑娘当中,谢明岚是读书上最用功的,而谢明贞则是在女红上独占鳌头。她往日给萧氏和谢树元做的荷包和鞋子,那做工精细阵脚细密的,就连沈嬷嬷都夸了两回呢。
至于谢明芳和谢清溪两人就纯属垫底了,谢清溪功课上仗着比前一世的外挂,自然比谢明芳要好些。可是谢明芳在女红上,因为年纪比她大些,又被江姨娘拘束着绣着,也就比谢清溪要好些。
如今真轮到姑娘们拿出真本事出来时,谢清溪就突然发现,自个悲剧了。
四个姑娘走了没多久,谢清骏便带着两个弟弟过来请安了。而谢清懋和谢清湛一向是在前院用膳的,这会过来也就是请个安便走。
待两人走后,萧氏才总算有了和儿子独处的机会。
“你明年竟是不下场?”待谢清骏将昨晚同谢树元说的话,又再同萧氏说了一遍之后,萧氏忍不住疑虑道。
如今谢清骏可是直隶状元,京城最炙手可热地少年,偏偏他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了京城,如今竟是连明年的春闱都不参加了。
“儿子如今不过十六,能取了直隶解元实乃庆幸,若是明年便下场,到时入朝为官难免早了些,”谢清骏心中素有乾坤,在京中虽有谢舫看着他。可谢舫如今到底领着阁臣的职务,又还管着吏部的事情,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不说,经常是寅时入宫戌时才出宫。
进士每三年才取一回,天下学子之多,而那名额不过寥寥。萧氏自然不怕自家儿子考不中,只是如今细想,倒确实是这个道理。如今连二十几岁的人中了进士,都被人夸赞一声少年进士。
若谢清骏明年便中了,那到时候他便以十七之龄出仕,周围都是比他要大上许多的同僚。
萧氏安慰地看着他,觉得谢清骏事事明了,行事进退有度。即便是得了这样惊人的成绩,也未见他骄傲一分,她便说道:“如今你年纪也大了,母亲自是不好事事替你做主。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最好还是问过你祖父的意思。”
“儿子昨个便已经同父亲说过了,他说今日便会将儿子到了苏州的消息告诉祖父和祖母,以免二老担忧。至于明年春闱不下场的时候,想来父亲也会在书信里头一并写上的。”
“既是这样,娘心里头倒也放心了,”萧氏极满意地点头。
几位姑娘今天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就连这位白先生都知道,谢府京城的那位得了直隶解元的大儿子来了。他考了一辈子的功名,如今也不过是个举人在身,如今近在尺咫就有个十六岁的解元郎,便是他这般年纪的都有些不服输地想见见。
毕竟少年天才,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极吸引人的。
待到了放学时,四位姑娘便都先回了自个的院子,将备后的见面礼让丫鬟们瞧着。待谢清溪到的时候,见就她一个人先到。
谢清骏此时乡试刚考完,又不用准备明年的春闱,颇有些当年谢清溪高考结束之后的状态。不过他到底是少年了,不好在后院长待着,因为万里阁倒成了他的好去处。
这会谢清溪派了小厮将他请过来,待他一进来之后,便神神秘秘地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说道:“大哥哥,我女红不好,绣的荷包都有些拿不出手。这会我先给你一个玉香囊。待我好好练习女红,早日给你绣个又好看寓意又好的荷包。”
谢清骏见她鬼精灵的模样,伸手便捏着她嫩嘟嘟的小脸蛋说:“只要是你绣的,大哥哥都会带的。”
谢清溪将荷包塞进他手里,手指头搅啊搅的,脸上竟是不好意思。
她以后一定好好努力,再也不偷懒了。
“不过溪儿为何女红不好?可是不喜欢?”虽说在京城他同二叔三叔家的妹妹也时常见面,可到底隔房的堂妹,如今见着自己的亲妹妹,他自然觉得又可爱又漂亮,竟是没有一处不讨人喜欢的。
就连如今这垂着小脸有些羞涩的模样,让人看了都怜爱呢。
“我不喜欢,还爱偷懒,”谢清溪的头要垂的更低了。
谢清骏笑了,他说:“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女红倒不需怎样的精通。但到底要拿得出手,你想若是你给娘或者爹绣个帕子荷包,他们是不是会欢喜?”
“嗯嗯,”谢清溪用力点头,如今她真是觉得谢清骏哪都好,他居然还有教人的天赋,这说服的话都比别人说的好听呢。
没一会其他姑娘也来了,萧氏叫谢清骏出来同三人见面。
先是谢明贞带头,她送了一个扇套给谢清骏,上头绣着岁寒三友的图案,瞧着阵脚细密用线颜色大胆,确实是一手好绣工。
至于谢明芳,她送的一个宝蓝色荷包,上头绣着的是荷花图案,不出彩倒也没出错。
待谢明岚的书袋拿出来时,就连萧氏都忍不住看了两眼。这书袋上头绣着文昌星君的图案,意头自然是好意头,不过这绣工却也精细,便是比起谢明贞扇套上的绣工,却也是不差的。
谢明岚前一世这女红就不错,若不是因为她学业上已经压了两位姐姐一头,若是这女红再这般出色,倒是引起不必要的嫉妒。更何况,女红再好还能好得过绣娘,这琴棋书画若是出挑,怎么也能争个才女的名声。
输了,输了,彻底输了。
谢清溪看着这三人居然都送了自己绣的,而且谢明岚的东西还这般精致,再想想自己送的,一个莲花镂空玉香囊,这可是前朝有名的制玉大师文如清的作品。当初是扬州一富商孝敬谢树元的,谢清溪一眼瞧见便极是喜欢,时常挂着。
“六妹妹,你送给大哥的是什么啊?”谢明芳看着谢清溪一脸假笑地问道,她知道这个六妹仗着太太的宠爱,功课也不用功,女红也不精通,只怕如今连个像样的荷包都做不出来吧。
谢明岚送了东西,便应该轮到谢清溪送了。她因为将东西送出去了,还想着蒙混过关呢,结果这会却被谢明芳大喇喇地戳穿。
谢清溪恨不得拿眼睛瞪死她,果然是不讨人喜欢。
“好了,六妹妹的东西昨个便已经给我,”谢清骏看着谢清溪笑着说了一声,接着又从袖口掏出四个一样的东西,递给女孩们说道:“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拿去玩吧。”
四人齐声声地道了声谢。
谢清溪摸了摸荷包,圆鼓鼓的,摸着不像银子的手感,不会是玉佩吧。她又想起昨个谢清骏送给他们兄妹三人的刻章,听她娘说,那些刻章的石头可都是寿山石里,最顶级的三种品相,如今他一出手又是四个,大哥哥真有钱。
谢清骏作为大哥哥,许久没见过四个妹妹,自然也要关心妹妹。这生活自然不用问了,有萧氏在,她们肯定不会受委屈。
于是他便略问了几个女孩的功课,而谢明岚前世和这个大哥关系平平,以至于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之后,除了爹爹关心之外,这位兄长不过是教训了丈夫几句。
那时候谢明岚才知道,女人到最后终究是要靠着娘家的,只有娘家硬,她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这一世她倒是一心想让姨娘生儿子,可是江姨娘生儿子的心情比她还急切呢。奈何,这命中无时真的是强求不来。
江姨娘自打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就踏上了求神拜佛的求子路。可是这几年谢树元明显冷落了她许多,虽然比起其他两个姨娘,她还是最有体面的那个。可是江姨娘心中却明白,若没这两个姑娘,只怕谢树元来自己这院子会更少。
谢明岚平日对谢清懋和谢清湛就不错,不时给谢清懋绣个书袋什么的,可是谢清懋是个刻板的性子,每回东西收倒是收了。可回头就让小厮送了各色金锞子过来,有时候是小兔儿形状的,有时候还是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
虽说这回的礼让人说不出话来,可是谢明岚总觉得,这像是在打赏丫鬟。
于是等谢清骏来了,她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在她的印象中,她这个大哥实在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前世对她们姐妹三人倒也一视同仁。
谢明岚又看了正在笑呵呵追问谢清骏京城风俗的谢清溪,每一想自己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都尽心尽力地学着,可偏偏就被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小丫鬟处处压她一头。
于是在交谈间,谢明岚便问了好些课业上的,谢清骏引据论点说起来头头是道,有些时候连提问的谢明岚都被绕晕了。
虽然她仗着上一世的金手指,可是谢清骏到底是书香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少年天才,不过几句话便将她说的有些跟不上思绪。就连谢明芳都忍不住看着她,想不通一向气定神闲的谢明岚今日怎么这么狼狈。
谢清溪看着有心想要炫耀自己的学识,却被谢清骏这个真学霸比的一无是处的谢明芳,不由有些得瑟起来,就连嘴角的笑怎么都掩不住。
就在她转头的时候,却正巧碰上谢清骏的眼睛,结果他居然冲着她眨了下眼睛。
她的少女心啊。
谢树元还是到了衙门下值才回来,不过这会倒是直奔着正院来了。此时萧氏已经让人在花厅摆了一个圆桌,今日只有倒是所有的孩子都到齐了。
待丫鬟将所有菜都端上来后,谢树元环视了桌上一圈,半晌才说道:“咱们这一家总算是齐了。”
就连萧氏听了这样的话,都不由心酸酸的。
当然谢清溪也挺感动的,不过她眼睛略过旁边的谢明芳和谢明岚时,这种感动一下子又没了。这嫡女庶女之间,虽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可是大家的妈抢同一个爹,便是再母慈女孝,也不过都是面子情罢了。
虽说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不过谢家一向没这讲究,尤其桌上坐的又是孩子多,这会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几个没去过京城的孩子,便爱问关于京城的事情。特别是谢清湛一听,如今京城竟是流行马球,立即连眼睛都亮了。他急急问道:“这马球是怎么打的?我只听同窗说过几回,可是却从未打过。”
“这有何难,若湛儿想学,过几日学堂里放假,大哥教你便是,”谢清骏对这两个弟弟说起话来,倒是颇为爽直。
谢清湛立即眉开眼笑起来,兴奋地点了点头,不过他也没忘记谢清懋,指着二哥说:“二哥也没打过,不如大哥哥一并教了我们,到时候咱们组队打比赛。”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谢清溪一听是马球比赛,便想起尘土飞扬的赛马场上,穿着不同队服的球员,挥着手中长长的击球杆,互相穿梭间击打着那颗小小的马球。
“你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谢清湛冲着她说道。
谢清溪冷哼一声,根本没在意他,这个家里说的算可不是他。于是她冲着谢清骏讨好地说道:“大哥哥带我一同玩吧,到时候咱们两组队,让谢清湛拖二哥哥的后腿,咱们打他个落花流水。”
谢清溪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妙了。
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太畅快,以至于萧氏都忍不住喝止道:“溪儿,你到底是女孩子,还是以贞精为主。”
萧氏倒也不是那等刻板死守规矩的人,只是如今对女孩的规矩要求的严。如今她年纪小倒还好说,可是若到了年纪,还是这般跳脱的性子,只怕是连婆家都不好相看的。
谢清溪还不知道她娘已经想到找婆家这么遥远的事情,看完谢清骏之后,又冲着谢树元撒娇。
最后还是谢清骏说道:“娘,你是有所不知,如今京中这马球盛行,便是连女子也爱好。宫中的大公主和三公主两位公主都是个中好手,如今舅舅家的大表妹便是大公主马球队中的队员,就连舅舅都不拘束着几个表妹玩呢。”
谢清溪一听大哥哥在给自己说话,立即高兴地说道:“娘,你也听到了吧。京城的贵女们都在玩马球,若是女儿什么都不会,待回了京城只怕连同她们说的话题都没有呢。到时候岂不是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交不上。”
“尽是胡说,有你表姐们在,你如何没说话的人,”萧氏瞪了她一眼,不过态度到底还是软化了。
谢明岚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说话,虽脸上还挂着笑,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却是握的死死的。公主、侯府嫡女,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的人物,却是他们嘴里随时可见的人。她们都是阁老的孙女,都是父亲的女儿,不过是差着一个身份,竟是犹如鸿沟一般。
这会谢明芳倒是没什么反应,实在是公主这个名城离她来说太遥远又太高大上。谢明芳便是这样的性子,比她好十倍的人她一点都不嫉妒,可但凡身边有个比她好一丁点的,她都能嫉妒地吐出血来。
谢清溪突然撇头看了谢明芳一眼,笑着问道:“二姐姐,你头上的娟花正好看,做的可真是精巧。我倒是不知姐姐身边还有这样手巧的丫鬟呢。”
“这不是丫鬟做的,是江家表妹送我的,若是妹妹想要,只管派人同江家表妹说声便是了。”
谢清溪笑意越发地深了,她天真地问:“是哪个表妹啊?”
谢明芳以为她问的是江家哪个姑娘,也笑着说:“就是江家的三姑娘,婉娟表妹啊。”
谢明岚此时想拦着她,却还是眼睁睁地瞧着她什么话都说了。
此时谢清骏突然放下筷子,脸上一直挂着的清浅笑容隐去,只严肃地看着谢明芳问:“不知二妹说的是哪位表妹?”
“就是江家的婉娟表妹啊,”谢明芳真是奇了怪了,这一个两个竟是听不懂话一般。六妹妹人小听不懂也就算了,怎么大哥也这般问。
此时,谢明贞抬着头,看着脸上还挂着笑的谢清溪,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时,只见谢清溪对她笑了下。
“那这江家又是哪家?”谢清骏又问。
谢明岚有心阻止谢明芳,可是她不好当众拉她的袖子,就眼睁睁地听她说道:“就是江家舅舅。”
“爹,儿子如今有一话要问,”谢清骏转脸看着谢树元。
谢树元此时深深地看了谢清溪一眼,又无奈地对谢清骏说:“你问。”
“我嫡亲舅家乃是京城永安侯府,是姓萧,不知二妹说的这个江家舅舅又是何人?”谢清骏问的正气凌然。
此时谢明芳已经回过神来,她只是没想到,不过谢清溪随口的一句话,竟是牵扯出这些来。这几日她在府上也知道,太太是不愿江家舅舅住在家里的,只是碍于爹爹才一直未开口。
可是此时大哥当着这么多人面问出来,她有些惊慌地看了谢明岚一眼。
偏偏谢明岚此时也一筹莫展,要怪就怪她这个二姐,平日就口无遮拦。早就跟她说过多少回,这些舅舅表妹的话在自己院子里称呼便是了。
谢清溪看着她哥正义凛然地问上她爹,眨巴眨巴着眼睛,还一片迷茫的样子,好像真不知道是自己的话惹出了这些事情。
谢树元没有说话,实在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出话。难道要他亲自说出,这是他的娘舅家?
“儿子自幼受祖父教导,祖父所言一字一句莫不敢忘。祖母曾在江姨娘入府时,便亲口说过,江家自甘下贱,不足为亲,”谢清骏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
嗯,谢清溪看着她哥这幅正义伙伴的模样,绝对不会和别人说,就是他让自己问这句话的。
不过一天之内,连自己的妹妹头上带的娟花是谁做的都能弄清楚。
亲哥,你是真腹黑。
☆、第36章 扫地出门
江家自甘下贱吃,不足为亲。
谢清骏这掷地有声的话让在场的人莫不侧颜。谢明岚和谢明芳在一瞬间脸都涨的通红,不知是羞愧还是臊的。特别是谢明芳,刚才她可是一口一个江家表妹,此时也眼底含泪,说不出话来。
而谢明岚则是垂着头咬着唇,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死死攥紧。原以为她们处处忍让会得来嫡系一派的宽厚相待。可是如今呢,不过就是舅舅家在家中住了几日,大哥和嫡母却处处相逼。谢家何等的富贵人家,竟连一个上门投靠的穷亲戚都容不得吗?
以前她还天真地想着,若是讨好了嫡系,她们母女三人以后也会无碍的。可偏偏他们步步相逼,想到此处,谢明岚冷不丁地抬起头。可此时正好对上了谢清溪的眼睛,只见她眼角含笑,在两人目光相碰时,她竟是冲着自己眨眼笑了下。
饶是谢明岚这等城府的,这会都差点脱口骂出。可最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溪一眼,又才眼睛垂了下去。
萧氏自然知道,可是这话她不能说。即便她再厌恶江家,可这是婆婆的娘家,丈夫的舅家。所以当初是萧家出头,谢老太爷亲自发的话。可是血脉亲缘这样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斩不尽说不清的。
当初京城的老太太虽表面上未说旁的,可是随后就将一直伺候谢树元的方氏开了脸。而在萧氏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之后,老太太又说要给姨娘停避子汤,偏偏旁人不说,却单单提了江姨娘。
萧氏自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既然要停姨娘的避子汤,她干脆将当时还是通房的方姨娘的避子汤一块停了。于是这才有了大姑娘,和二姑娘的接连出生。
即便离京这么多年,可是每每想到京城里头那个让人碰不得说不得的婆婆,她便觉得一阵头疼。若是江老太太是个糊涂到底的,那她自然有不听她吩咐的依仗。可偏偏除了江家人的事情外,这位太太极是厉害,就是在这勋贵云集的京城,她在京城交际时都很有些面子。
萧氏有些担忧地看了谢清骏一眼,生怕他太过冒进,反而引起谢树元的反感。同谢树元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如何不了解这个丈夫的想法。无非是瞧着江家实在是落魄地很,想拉扯一把。
可偏偏江家又是那等蹬鼻子上脸的人家,家中的几位老爷无一是上进的,至于嫁出去的姑奶奶们就更加不用提了。若是真要选一个出挑的,萧氏反而觉得江姨娘算是江家里头最聪明的了。只可惜她将自己这份聪明用在了这里,以至于如今只能是个姨娘。
“父亲,按理说这后宅之事,儿子倒是不好过问。可是这江家可不仅仅是后宅之事,当初祖父可是亲口向外祖父承诺过,江家从此不再是谢家的姻亲。既然江家不是家中的姻亲,那他们便只能算是姨娘的亲戚。”
此时谢清骏环视了桌上的人一眼,才将最后的成词结案说出:“我在京城可从未见过,有哪家大户人家收留姨娘的亲戚在家中住的。”
不过他又轻笑了一声:“不过倒是有婢妾出身的姨娘,因着全家都是府里的奴才,所以才能在府上住着。”
谢清溪眼巴巴地看着她大哥哥,论嘴炮谁家最强,请看谢家清骏。
大哥哥还真是敢想敢说,可是谢清溪小心地觑了谢树元一眼,却见她爹虽然脸色不太好看,可是却没有生气的迹象。
连这都不生气?
谢清骏的话可是很好理解的,他给江家指出了两条路,要么卖给咱们家当奴才,要么拎包袱滚蛋。
此时一直很安静的谢清懋,突然开口:“儿子也觉得江家住在家中实在不合规矩,古有云嫡庶有别,若是江家如正头亲戚一样住在家里,岂不是乱了嫡庶的规矩。父亲,嫡庶不分可是乱家之源。”
好嘛,她二哥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将这话题上升到了最高高度,都要乱家了,亲爹你就别在继续和稀泥了。
萧氏见谢清懋将高度拔的太高,立即开口教训道:“懋儿,你如何同爹爹说话的?你爹爹何曾嫡庶不分过?”
可明明是开脱的话,可是却让谢树元脸色白了一分。这嫡庶有别并不是挂在嘴上,而是做在寻常的。因着谢家并没有庶子,所以这区别这嫡庶之分,也只有在四位姑娘身上,谢清溪是嫡女,自然要比其他三个姑娘尊贵些。
“爹爹确实是没有嫡庶不分,可是这江家住在家中却也是坏了规矩,”谢清懋耿直地说道。
谢清溪无奈地看了看她大哥和二哥,都说龙生九子,性情各不相同。就连谢家这三位嫡子这性子都大相径庭,大哥谢清骏便不同说了,多智近妖。至于二哥谢清懋,却实在是个方正耿直的性子,这一言一行皆以圣人为标准。谢清溪瞧着他这性子,以后倒是适合去都察院。他要是当了御史,估计就是大齐朝的包青天。
至于最小的谢清湛,他深受父母宠爱,有着幺儿的天真活泼。不过他素有灵慧,为人虽不如谢清骏那般腹黑,可又不是谢清懋那样方正。
好了,这下谢树元是真的下不来台了。
就在谢清溪暗暗焦急,害怕这么逼迫她爹,万一激起她爹心里头对江家的那点亲情呢。不过事实证明,有谢清骏在的地方,就没有意外发生。
“虽说江家如今也不是正经姻亲,可到底是江姨娘的亲戚,江家老爷在京城又犯了事赔了不少银子。他们出去的安置费,父亲倒是可以酌情赏赐,”谢清骏含笑说道。
“犯事?”谢树元一听险些连眉毛都掀起来后。
谢清骏脸上露出微微的惊诧,他看了看萧氏又看着谢树元,吃惊道:“难道江家老爷竟是没将此事告诉爹爹?”
谢树元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要说他还奇怪呢,怎么江秉生在京中待的好好的,就突然来了京城。要知道江家老太太出嫁时,江家可是鼎盛时期,因为她光是陪嫁的铺子便有两间。
待江家败落之后,江老太太有心想要疏通关节,可是当时她的婆婆也还在世。她自然不敢拿着谢家的银子填这个坑,毕竟当时的谢老太太话里话外可都是要谢舫休妻的。于是她偷偷卖了自己手里的一间铺子,好生打点后,江家在流放处的日子倒也过的不是格外的苦。
等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后,江家蒙了大赦之后,一家人回了帝都,竟是连落脚地都没有。后来江老太太又将手里的一间铺子给了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江秉生的爹。
要说江秉生的爹当官时是搂银子的一把好手,可真让他正经做生意,却不死不活的模样。好在后头这铺子又让江秉生接手下去,他倒是比他爹做的好,可是在京城那种强强林立的地方,也不过是糊口而已。
更何况江秉生后来为了生儿子,可是纳了两房姨娘呢。
至于这会江秉生出事,也正是应了那句老话,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在京城的杏花楼有位相好的,平日里手头有了闲银子就会去找她。不过最近几月这铺子上生意不太好,因此他就没去。
可是后头铺子生意有了起色,他再去找那相好的时候,却发现她为了旁人竟是拒了自己。虽说谢舫放话不认江家这门亲戚,可那都是在帝都的世家清贵圈里流传着,这种秘辛断是不会传的满大街都是。
因此江秉生在外头行走,还是打着自己是谢阁老外甥的名头,不仅是铺子上没人敢惹事,他身边也聚集了不少狐朋狗友,天天江大老爷江大老爷的叫着,倒是叫的他飘飘然的。
结果这个青楼的小biao子,竟敢为了旁人推拒了自己。在这些人的起哄之下,他便找上了那ji女后头又找的相好。
后面他将人打了之后,才知道那人竟是成国公宠妾的亲哥哥。那人在外头仗着成国公的势也是横惯了的,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也带人要打回来,结果双双就被京兆尹给抓了。
谢舫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可是江秉生可是打着他亲外甥的名声在外头胡作非为。谢舫平日里要忙着军国大事,就连亲孙子的学业都只能偶尔过问,又怎么会关心这个根本不在乎的外甥。
若不是邱氏到江老太太面前哭诉,而江老太太又哭着让谢舫写帖子给京兆府尹,请他放了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
谢清骏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妹妹的面,将这位江大老爷做的好事说出来,不过谢树元一听说他是惹了事才举家从京城投奔自己的,那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一般。
于是他匆匆道:“待会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这顿饭谢树元和谢明岚还有谢明芳吃的都不痛快,谢清溪倒是痛快了,不过她吃的太少了。于是一直低头光顾着吃东西的谢清湛,这会抬头对她笑了。
此时谢明芳两人已经向萧氏告辞,谢清溪冲着他无语道:“你就知道吃。”
谁知谢清湛掏出一方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巴后,看着她说道:“有大哥哥在,怕什么。”
谢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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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骏虽没有将江秉生所做的事情,细说出来,不少还引用了听别人,据说这样的开头。可是听完后,还是将谢树元气的险些拍桌子。当然他也想象到,父亲知道此事会如何生气。
谢舫自己便是两榜进士出身,又深知谢家没有爵位,可是想维持如今的繁荣,唯有靠着谢氏子弟在仕途上有所出息。而本朝虽开朝不到百年,可是却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话,若是想真正成为这个帝国的掌权人,清贵子弟必须在科举上有所成就。
于是谢舫亲自教养,三个儿子皆是两榜进士出身,甚至还出了谢树元这么个探花郎。至于到了谢清骏这一代,作为长子嫡孙的谢清骏压根就不需要别人的看管和约束,他自己似乎便早早将一切都规划完整,便是此次乡试下场,也是他自己所要求。
可偏偏居然出了江家这么门亲戚,先前江老太太还时常在他跟前哭诉,说江家是受牵累才会被流放。如今看来,因果因果,若是你昔日没种下因,如今又怎么会得了这样的果。
“祖父先前便说过江家这门姻亲要不得,并不是祖父嫌弃江家门户,实在是因为家风不正,如今祖父受了江老爷的牵连,连官声都受到牵连。好在圣上英明,深知此乃江家闯祸,实不关祖父之事,”谢清骏严肃说道。
谢树元这会哪还会想着要留江家在家中,恨不得今个就将他们通通都撵了出去。
“你的意思为父自然明白,”谢树元此时还余怒未消,只说道:“只怪我一时心酸,想着他们从京城远道而来,又是那样晚的天色。”
“父亲受人蒙蔽而已,不过江老爷在京城便能在外头四处生事,险些坏了祖父的官声,儿子只怕他再苏州,”谢清骏没有往下说,有些话只需说一半便是。
谢树元脸色一怔,待想到后,也是面容铁青。在京城中,谢舫尚且连这门亲戚都不认,江秉生都能惹出这等事情。在这苏州,又有这些富甲天下的盐商在,难免不会有人利用江秉生钻了谢树元的空子。
谢树元虽当着这苏州布政使,手底下的灰色收入不少,可是却依旧提防着那些商贾豪富,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落了把柄在这些富商手中,让他们钻了空子。
“好,我会看着他们的,”谢树元点头说道。
谢清骏眉眼微一挑,可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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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骏说的话,谢明岚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前一世舅舅根本就没有到苏州来投靠他们,如今再看,此事确实是有些蹊跷。
于是她便将这事告诉了江姨娘,江姨娘哪敢耽搁,赶紧让丫鬟请了邱氏过来。这会子邱氏正坐在里屋同江秉生说话呢。这几日他们住在谢家,可是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便是坐监都没有这样的。
这会江姨娘派人过来请她,邱氏只得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过去。
江姨娘严肃的对邱氏道:“我只问你一句,哥哥究竟是为着何事,才从京城到苏州来的?”
“不是同妹妹早就说过了,家里的铺子每年赚的那些银子实在是不够一家子的嚼用。姑母又说表弟在苏州当布政使,便让老爷来苏州投靠表弟,看能不能找些营生,也好养活这一大家子的人。”
江姨娘先前还真的相信了这样的说辞,如今看来竟是她天真了。她又说:“京中有姑母在,哥哥何愁赚不到银子。况且这铺子又不是只开了一脸,怎得只今年过不下去了?”
邱氏见江姨娘这般穷追猛打,不由怪道:“妹妹可是不信嫂子的话?竟是当我如那犯人一般审问。若妹妹不信,只管让你哥哥过来亲自与你说便是。”
“到了这般田地,嫂子竟还想瞒天过海,”江姨娘见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便冷笑道:“嫂子也别嘴硬。这府里可不只有嫂子一家是从京城来的,想来嫂子也知道了,府里头的大少爷昨个到了苏州。”
邱氏一听这话,原本强装淡定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了,只听她略有些慌张道:“妹妹可别提了外人的说辞,坏了你同老爷的兄妹情分。”
“够了,”江姨娘一派旁边的桌子,冷言道:“嫂子只管将哥哥为何来苏州的事情告诉我,至于我同哥哥的兄妹情分,嫂子倒是不用担心。”
邱氏见话都已经说到这等地步,只得将事情说了出来。不过她一说到青楼的时候,江姨娘总算想起这屋子里头还有两个女孩在,于是她让两位姑娘身边的丫鬟,赶紧伺候小姐回去。待她们都离开后,才让邱氏又继续说到。
谢明芳素来是个爱打听的性子,如今见这听了一半的话被人截了,心中便是不畅快。她朝后头张望了好几眼,才说道:“唉,真是的,听到一半居然赶咱们出来。”
“好了,这等大人的事情自然不是咱们该管的,”谢明岚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明芳自然也知道这个理,便闭嘴不再说话。
跟在两人身后的丫鬟对视了一眼,却是都沉默地跟着各自的小姐。
江姨娘听完邱氏说的话,气的险些要昏倒过去。她抖了半天的手掌才说道:“哥哥行事怎得如此荒唐?”
“佩姐儿如今都已经十三岁,眼看着就要说亲事了,哥哥竟还闹出这样的事情。嫂子,你为何不劝着些?”江姨娘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对邱氏发火道。
这个邱氏是江家刚回京城后聘的媳妇,邱家在乡下有几分薄田,她自小也被当成小姐养着。只不过乡下那等小地主家,别说京城的官宦人家看不上,便是京城的普通百姓给自家儿子说亲都要考虑几分呢。
江秉生当初娶邱氏,也不过看在她有些嫁妆,又读过几本书也算是识礼的。
“妹妹怎得这般说话,我为老爷为这个家是操碎了心,你瞧瞧这一大家子,谁都有一张嘴都等着要吃饭,可家里又统共只有一间铺子,”邱氏抹了抹眼泪哭道:“偏偏两个小叔家还日日上家里去打秋风,我何曾说过半句话。如今老爷出了这样的事情,竟是各个来怪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知道老爷在外头的事情?我这命怎么那么苦啊,”
说完她就抹着眼泪,竟是哭天抢地起来。
江姨娘在府里头也有十几年,身上那些在流放时学的习气早已经改的差不多了。有萧氏这个侯府出身的主母在,家里头的规矩森严,就连奴才都知道贵人讲究的是不动声色。
这个邱氏在外头,好歹旁人还称她一声江大太太呢,竟是比那市井夫人还不如。
“好了,既然此事已经出了,如今便是再哭,也是于事无补,”江姨娘实在不愿听她这嚎哭声,便冷眼看着她说道。
邱氏也知道如今自己在这谢府,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个妹妹,也不敢在她跟前哭的太过。待她小声啜泣时,只听江姨娘说:“今个大少爷定会将此事告诉老爷的,若是我没猜错,老爷定会气哥哥坏了老太爷的名声,说不定还会让你们立即搬出府去。”
“那我们可怎么办?这作孽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邱氏说着就要拍大腿,又要嚎哭起来。
江姨娘冷眼一横,竟是让她的嚎哭声生生憋在了嗓子眼里。
于是江姨娘只得将她的法子教给邱氏,又让她务必告诉江秉生,一定要按照他说的做。
待到了第二日,谢树元用了早膳正准备出门时,就看见江秉生过来,一下子就跪在他面前说道:“表哥,我有一事想告。”
明日江老爷定会亲自来向父亲告罪,说他是一时糊涂,才将此事瞒下的。谢树元不由想起,昨晚最后时候,谢清骏同自己说的话。
“我实在是糊涂啊,在京里头给姑父惹了那样的大祸,我真是害怕,才未敢将此事告诉表哥的,”江秉生接着哭诉道。
待父亲让江老爷说是什么事情时,他定会将一切如实说出,不过在说完后,他便会说自己实在愧与住在府上,这几日便会找了去处,自己搬出去的。
“好了,究竟是什么事情,你先说,”谢树元不由按着谢清骏说的那般问了这句话。
江秉生此时眼泪鼻涕都要哭出来了,看得谢树元不由有些恶心,接连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把鼻涕滴到自己的官靴上。
只听江秉生哭诉道:“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受了人挑唆,同人起了龌蹉。后来竟是求着姑父出面,才将我从京兆尹里放出来。姑父一生素有官名,是我让姑父名声受损的,我实在是罪该万死。”
谢树元冷眼看着江秉生,心中却已是气急了。江秉生一生都未当过官,又如何知道为官者特别是象他父亲这等爱惜名声的为官者,名声对于他们来说,只怕是重于生命。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想恕了他罪,倒真的是打的好算盘。
江秉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谢树元的安慰,只得又咬牙说道:“我实在没脸再在表哥府上住下去了,我明日便出门去找……”
“不用了,”谢树元淡淡说道。
江秉生惊喜地一抬头,却看见谢树元铁青的脸色。
他说:“我今日便派人送你们出府。”
江家滚蛋了,因着他们的行礼本来就不多,萧氏又派了十几个婆子过去帮他们收拾,所以没一刻钟,他们一家子便坐上府上下人做的青布马车离开了。
谢家的学堂里,每天中午都会有一个时辰,让小姐们午睡小憩。
此时谢清溪躺在榻上,旁边坐着的谢清骏手里拿着一本书。这会子萧氏不在,要不然见她这等没睡没睡姿坐没坐姿的,又要说她。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二姐头上那朵娟花,是江家姑娘送的,”这是谢清溪最好奇的地方。
谢清骏从书本里抬起头,不在意地说道:“江家没什么钱,在京城每回去府里的时候,江三姑娘送的都是绢花。”
“可绢花那么多,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定就是江家姑娘送的呢?”
“样式、眼色、扎花的手法,”谢清骏一连串说完,又盯着书继续看道。
谢清溪瞧着他书本上封皮是《周易》两个字,还想着果然是学神啊,就算考完试,得了全省第一名都丝毫不松懈。古代直隶解元,就相当于现代北京市的第一名。
她用膝盖跪着爬过去,噌噌噌地溜到谢清骏旁边,眼睛朝里面一扫,咦,好像不太对劲。
“大哥哥,你居然看闲书?”谢清溪仿佛看到这世界上最新奇的事情一般。
谢清骏转头,用一种你也太大惊小怪地口吻说:“这是京城如今最流行的游记,这作者花了三年的时间,几乎是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
“真厉害,”谢清溪感叹,毕竟这古代的治安可实在算不上好,虽不知四处劫匪流窜,可孤身一人在外,总是太过危险的。
谢清骏也赞同的点头。
谢清溪突然想到一件事,她转头死死地盯着谢清骏,过了半晌才指着那本书说道:“大哥哥,你不会就是因为看了这个,才不想参加明年的春闱的吧?”
“你不要乱说,”谢清骏这会终于露出了属于少年的慌乱。
“我要告诉爹爹和娘亲,”谢清溪仿佛得了天大的秘密一般,就是要从榻上爬起来。
谢清骏赶紧伸手拽她,结果谢清溪刚好踩着他放在榻上的袍边,整个人都差点摔倒。好在谢清骏一把抱住她。
“告诉我什么?”此时萧氏已经听到谢清溪嚷嚷的这句话,掀起帘子便笑着问道。
谢清溪翻了个身就要说话,谢清骏情急之下,竟是一下捂住了她的嘴。
萧氏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谢清骏这才讪讪地将手松开。
“溪儿,你要告诉娘亲什么?”萧氏一脸温柔地说道。
谢清溪欢快地看了谢清骏一眼,就见他朝自己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她笑呵呵地说:“娘,大哥哥说明天带我去庄子上骑马呢。”
谢清骏微微吐了口气。
“不过……”
好吧,小祖宗,我服了你了。谢清骏无奈地看着她,无声地表示。
谢清溪欢快地将刚才大喘气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我怕你们不同意呢。”
☆、第37章 心有灵犀
北方的天空素来高旷辽远,站在城楼处这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让人忍不住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即便他是这世间最显赫皇族人。
“主子,城楼上风大,有些凉,”齐心站在身后,看着站在城楼前眺望远方的主子,忍不住劝慰道。
“齐心,你去过草原吗?”陆庭舟问道。
齐心弓着身子头微微垂着,恭敬地说道:“奴才是甘肃人,小时候黄河发大水,老家实在待不下去,跟着家里人跑出来了。后来实在活不下去,又正好遇见人贩子,便卖了自个换了些银钱给家里人。后来就入了宫,除了先前跟主子去的江南,便再也没去过旁处了。”
陆庭舟回头看他,作为皇子他自然熟读史书,对于本朝的历史更是了如指掌。他知齐心说的那场大水乃是先皇登基不久后发的,先皇乃是先帝的幼子,非嫡非长,却偏偏让他得了天下。
那场洪水几乎屠戮了黄河沿岸的村镇,饿殍遍地,其凄惨之景便是如今再提,那些幸存者都胆战心惊。
陆庭舟又转身看了眼辽远的天空,轻声道:“听说叶城有一片很大的天空,她那么喜欢骑马,想必会喜欢吧。”
他说的声音太轻,几近呢喃,齐心有些没听清他的话,只模糊听到叶城和骑马两字。
本朝皇子在成年之后,便会前往自己的封地。恪王爷的封地便在叶城,只是他从未去过。他五岁时父皇便驾崩了,当时就算最年幼的哥哥都到了可以就藩的年纪。于是皇上登基后,便大封自己的兄弟。
当时对于六皇子陆庭舟究竟册不册封的问题,朝中的大臣都各成一派。有人觉得既然皇上大封皇子以示恩宠,自然不能将六皇子排除再外,更何况六皇子还是和皇上一母同胞。至于反对的大臣,自然是认为皇子都是到了成年才受封,如今六皇子才是个五岁的奶娃娃,你封他就等于没封。
后头还是太后一锤子定音,封。
当然说封王等于没封的那些,纯粹就是瞎嚷嚷。陆庭舟若只是个皇子,那他就只能哪个皇子的份例,那可怜见的。可是他既然封了亲王,甭管人家多小,朝廷都得按着亲王的俸禄给人家发银子。
于是照着每年五万石米,三万两银子以及其他各种东西,陆庭舟就领了十三年。
但是因为他年纪小,还不能前往封地。更何况,人家亲娘是太后,你总不能让一个五岁的小孩自己开衙建府住到宫外去吧。
虽说王爷不能住在宫里头,可凡是都有例外不是。于是陆庭舟就成了大齐朝的头一朝例外。他每年领着朝廷给的王爷俸禄,却吃他亲哥的住他亲哥的,每年还领他亲哥无数的赏赐。
若是评选京城谁是最富有的少年,陆庭舟绝对是当仁不让地第一。
可最富有的少年也有最富有少年的烦恼,比如他年纪也十八了,在古代这个年纪成亲生娃那简直太寻常。他亲哥第一个儿子只比他小一岁,两人走一块那就是亲兄弟。
皇太后如今要给自己找媳妇了,陆庭舟早就得了消息,只是他一直暗中不动。对于指婚这种事,若是以前他倒是无所谓,可是如今这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如意。
若说他是为谢清溪,只怕他自己都得仰天大笑。当初她三岁他十三岁,两人隔着年纪差着辈分,他总不能说自己看上了一个三岁的丫头,想着等她长大了娶了当媳妇,所以现在才不成亲的?
“主子,”齐心又小心地叫了声。
陆庭舟手背在身后,十八岁少年犹如挺拔地松柏般站在这城楼之上。在他目光所不及的五湖四海,全都是他们陆家所统领的疆域。
陆庭舟看了会,霍地转身往城楼下走,齐心赶紧跟了上去。
待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走到一岔路口时,正要拐弯,就被前面迎头跑过来的人撞到。陆庭舟一只手挡在身前,一手压着来人的身子,低头看了眼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允珩,此时你不是应该在书房读书的?”
一阵虫鸣声从陆允珩的手上传来,他吓得赶紧将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此时撞着陆庭舟的便是今上的九皇子,他生母乃是后宫四妃之一的贤妃娘娘,因着如今后宫无中,皇上着贵妃掌后宫权柄,四妃中的其他三位辅助,共同理事。
因着陆允珩是贤妃的小儿子,上头有哥哥让着母妃护着,因此养成了霸道的性子。
不过陆庭舟却是个比他还横的人物,毕竟他亲爹是皇帝,他亲哥是皇帝,他亲娘现在还是太后。因此他是属于在宫中横着走,无人敢惹的主子。
陆允珩如今也有九岁,性子虽霸道可却也知事了,知道这位六叔最是惹不得。于是他乖巧地说道:“侄子给六叔请安。”
“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既是给叔叔请安,这好东西也该给叔叔看看吧,”陆庭舟扬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他问:“难不成还怕六叔抢了你的东西不成?”
陆允珩长相肖似其母成贤妃,成贤妃当初便号称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便已经年过三十,可依旧风华正茂,便是后宫那十几岁的新鲜人往她跟前一站,只怕都要自惭形秽。可是这等的美貌若是生在女子身上,自然是国色天香。
可长在男人身上,陆庭舟垂眸看着陆允珩,除了一双眼睛能看出是陆家人之外,陆允珩可整张脸可真是没一处不像贤妃的。这样的脸蛋给了男子,未免太过阴柔俊美。
陆允珩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似乎在给不给他看之间犹豫着。可就在此时,从另一处又跑来一个要缠着黄带子的男孩,瞧着年纪同陆允珩一般大,离得老远就喊道:“九哥,东西拿到了吗?”
结果等到了跟前,他才瞧见陆允珩旁边站着的人,他面带尴尬地瞧了瞧陆庭舟,又看了陆允珩一眼。
“哟,小十一也没在书房读书啊,”陆庭舟故意往后头瞧了一般问道:“此时还没到下学的时辰。难不成是先生偷懒提前放你们下学了?若是这样,只管跟六叔说。六叔可得好生同你父皇说说,这当世大儒就是这般教导皇子的?”
陆庭舟说的格外严重,以至于本来想求情的陆允珩都被吓住了。皇上对皇子的要求格外严厉,能在书房教书的可都称得上是当时大儒。
陆允乾可不是陆允珩那样霸王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他立即拉着陆庭舟的手臂哀求道:“六叔就饶了侄子这一回吧,可千万别告诉父皇。”
“所以你们是偷溜出来的?”陆庭舟面色微冷,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倒是陆允珩笑呵呵地说:“六叔,你不会是为了看我手里的蛐蛐罐故意吓唬侄子的吧?”
“蛐蛐罐?”陆庭舟这时候就看见陆允珩从手里拿出来的东西。
不过便是他瞧了,都眼前一亮,只见这蛐蛐罐乃是青花狮子滚球小罐,那狮子神色憨态可掬,这雕工别提有多细致。这自古便有养斗蟋蟀的爱好,不过因着这斗蟋蟀要用专门的蛐蛐盆或者蛐蛐罐养着,因此这项活动十分地费银子,若不是资深玩家或者银子玩家根本就玩不起这些。
这蛐蛐盆最精贵的便是瓷制或陶制这两种,如今陆允珩手上拿着的便是官窑出品的青花瓷罐,这可都是专供皇室所用的。
陆庭舟知道他皇兄倒是有些这方面的爱好,只是他没想到他这几个侄子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不过小小的年纪,就知道玩这样败家的东西,可见以后也不是个省心的。
“这样的东西总不会是皇上赏你的吧?”陆庭舟一眼便看出这是御窑烧出来的贡品,根本不可能从外头弄到。
陆允珩倒是不太怕这个六叔,只因陆庭舟平日瞧着他们这些侄儿,极少摆起长辈的架子,他还挺喜欢这个六叔叔的呢。
他嘿嘿一笑,得意地说道:“六叔,这是我求着母妃向父皇要的。母妃说了,若是此番我写的文章得了父皇的夸奖,便将这蛐蛐罐赏给我。不过十一弟非闹着要看,所以我就偷偷拿出来给他瞧瞧。”
“那先生又是怎么回事?”陆庭舟板着脸。
陆允珩和陆允乾两人相视一笑,别提有多得意呢。只听陆允乾说道:“今天讲课的是王谋王大学士。”
陆庭舟一听便明了地点了点头,这个王谋讲课倒是一把好手,只是到了下午就容易犯困。这下头的皇子有时候跑出去一半了,他都不知道。
想当初陆庭舟知道这事的时候,还深深悔恨过,怎么当年他读书那会就没这样的老师呢。
“好了,看完了赶紧送回去,这可是御赐的贡品,若是打碎了,只怕你们两的屁股就保不住了,陆庭舟微微警告了两个侄子,便准备离开去太后的寿康宫。
结果,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后头清脆地响声,待他回头时便看见刚刚还完好无缺的蛐蛐罐,如今已经摔在青石路上,四分五裂地。
“我,你,”就算陆允珩都被这样的变故吓着,此时连话都说不出。
而一向胆小的陆允乾更是颤巍巍地拉着他九哥的手臂,哭丧着说道:“九哥,我不想保不住屁股啊。”
寿康宫中,林太后此时刚被人伺候着起身。如今年纪大了,这午后小憩的时间便越发地久了。宫人刚将她的头发梳好,便有外面的宫女进来禀告,说恪王爷来给太后请安了。
林太后让人给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款款走了出去。不过刚到了门口,就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地声音。
待进去后,便看见九皇子和十一皇子两人,正在吃着宫女新端上来的糕点。待两人一看见太后,便急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两人嘴里都还含着东西,便赶紧往下咽,却又请安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好了,好了,别管这些虚礼,好生将嘴里的糕点吃下去,可别呛着了,”太后吩咐道。
可谁知这句话刚说完,就跟同她做对一般,十一皇子连连咳嗽了两声,一张小脸很快涨成绛红色的,显然是真的被呛着了。
“赶紧给十一皇子倒杯茶水,”林太后急急吩咐站在十一皇子身边的宫女。
待林太后坐下后,陆允乾总算喝着茶水将糕点咽了下去。旁边的陆允珩不仅没安慰,还笑嘻嘻地同林太后撒娇道:“我便早说过,皇祖母宫里的糕点可是整个皇宫里头做的最好吃的,皇祖母您瞧十一弟,吃得都急成这般了。”
林太后年纪虽才五十多,可到底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更何况皇上的长子如今都已经十七岁了,再过两年,只怕她连重孙子都能抱上了。
一想到,她忍不住瞧了眼一直端坐在左手第一个的小儿子。
皇上的长子都要成婚了,可舟儿的婚事都还未定下。如果说如今太后顶顶愁的事情,只怕就是这个小儿子的婚事了。
不过如今两个孙子还在,她倒也不好当面问道,便笑呵呵地问他们:“你们此时不应该在书房里头读书,怎么想起来到祖母这里来了?”
陆允珩和陆允乾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便有嘴更甜的陆允珩开口。他便将自己偷偷回贤妃宫里将皇上赏的蛐蛐罐拿了出来,给陆允乾看。当然在他的表述之下,这全然是为了兄弟之间的友爱,毕竟是弟弟要看嘛。
接着他又将遇到陆庭舟的事情说了一通,不过在他的渲染之下,他是为了跟着陆庭舟一起过来瞧太后,这才失手将蛐蛐罐打碎的。
“皇祖母,若是让父皇知道了,孙儿这两瓣屁股便别想再保住了,”小儿子的通性便是会撒娇,而陆允珩以前没少在贤妃面前撒娇卖乖,如今将这套用在太后身上,直逗得太后喜笑颜开。
他拱手道:“所以还请皇祖母给孙儿和十一弟求个情,让父皇留着孙儿的两瓣屁股。”
“胡闹,太后面前这般口无遮拦,我瞧你们这规矩倒是该重学的,”陆庭舟板着脸教训道。
果然先前还犹豫地太后赶紧说道:“算了,不过是小孩子家家贪玩罢了。你从前同治儿、显儿他们一处调皮,被皇上逮着了要赏板子,还不是来寿康宫求着母后。”
“乖儿子,待你们父皇了,我只管同他说,”林太后微微笑着答应道,不过她又说道:“但现在还是在书房读书的时辰,这会祖母便饶了你们。日后若是再为了贪玩耽误了学习,别说你父皇要打你们板子,便是祖母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陆允珩同陆允乾两人屁股得抱,又讨好了太后半刻,便告退回了书房。
“你啊你,”待这两个泼猴走后,林太后便摇着头看着陆庭舟。
“我倒是不知如何将你养成这等的性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不该当皇子,你该去当那行侠仗义的大侠,”林太后指着陆庭舟说道。
陆庭舟此时坐在椅子上,后背轻靠在椅背,虽说舒适可到底没什么坐姿。只是这寿康宫伺候惯了的人都知道,这位恪王爷是什么样的性子,于是各个都当作没瞧见一般。
他听着母后的话,却是忍不住想到身后的那道疤。就是因为那样一道疤,如今他洗澡别说是宫女,便是小太监都不让进来伺候着。
“儿子倒是想,不过一想到母后还在这宫里,却是如何都舍不得的,”都说小儿子嘴甜,相比皇上严肃的性子,林太后自然喜欢这个小儿子。
林太后微微叹了一口气,今年年初陆庭舟便上旨要出宫。按理说他这样的王爷本就不该住在宫里,其他太妃还可以跟着成年的儿子搬出宫去住,可是太后总不能跟着他出宫吧。于是皇上干脆留他住在宫里头,可是年纪越大,住在宫里自然越不方便。
毕竟这皇宫有皇上的三宫六院,而宫女也算皇上的女人范畴之类。宫妃平日倒是见不着面,可是这宫女却是经常见面的,若是有什么心大想飞上枝头的宫女,冲他抛个眉眼又或者来个更大胆的,到底是有损自己和皇上的清誉。
因此陆庭舟赶紧搬出宫去住,虽说恪王府就他一个主子,实在冷清,可到底是自己的窝,也不拘束了。
既然搬出了宫,他自然也要遵守着惯例,成年王爷能少入后宫便少入后宫。所以这会太后已有两个月未见着他了。
“我瞧着你是黑瘦了些,可是底下奴才伺候的不经心?”林太后担忧地问道。
陆庭舟笑着宽慰道:“我府上那些伺候我的,都是我从宫里带出去的,都是伺候经年的老人了。母后并不用替儿臣担心,只是这些日子在外头庄子上住了几日,跑马跑的多了些,便被晒的黑了。”
其实陆庭舟肤色白皙,瞧着根本就不黑。只是林太后一向担心小儿子,如今瞧着他怎么都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也不知怎么的,如今的京城里头的少爷主子们都喜欢起马球来,这些皇子们整日书也不愿读,一心就想着去那什么马球,”林太后虽在深宫之中,可每日都有命妇和宫妃过来给她请安,同她说说话。因此这宫外是个什么情形,她可是清楚地很。
陆庭舟倒也愿意陪着太后絮叨,只听他说道:“不过是少年人心性罢了,便是儿子也觉得有趣地很。”
“骑在马上打球岂不是危险地很,”林太后一听他也玩,便不由紧张地问道。
他随口说道:“左右闲来无事,便打发时间罢了。”
林太后听了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年纪到了,确实也是该成家立业了。不过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这些日子我也让安太妃替我好生打听了京城闺秀的,她说的几家我倒是瞧着不错。”
别说陆庭舟,就连站在他身后的齐心,都不由有些汗颜,实在是皇太后娘娘这话题跳脱的也太快了些,怎么就能从马球转到成亲的事情。
齐心可是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主子,如今可是不乐意大婚的。
陆庭舟自然不是一般城府,他虽心中不愿,可也没让太后瞧出来。太后如今还只是提议,若是待她发现自己的抵触情绪,说不定还会加快指婚呢。
太后见儿子并不搭自己的话,便试探地说道:“若你心中有合意的,也只管跟母后说了。只要这人品上佳行事妥当,只要这家世不是差的太多,母后也定让你如了愿。”
到了陆庭舟这样的地位,实在就没有必要再借妻族的力了。若是他找了家世了得的王妃,只怕连皇上都要疑了心。毕竟这帝王生性便多疑,连枕边人都尚且不放心,这嫡亲的弟弟便是他亲手养的,只怕日后也要生了嫌隙的。
陆庭舟微微垂着眼眸,低声道:“儿子年纪还小,并不着急。”
林太后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如今她也有进退两难。若是真的给陆庭舟指了婚,那大婚之后他便不好再继续留在京中,只怕要往自己的属地就番。到那时,母子天涯两隔,若是再想见面只怕就难了。
可若是迟迟拖着不大婚,她也不愿,毕竟她还是想瞧着陆庭舟娶妻生子的。
母子两又说了一会话,陆庭舟便告辞离开了。
待出宫的路上,碰巧遇见皇子们下学。因着陆庭舟今个帮陆允珩逃过皇上的板子,他一瞧见这位六叔便极是高兴,笑着跑过来说道:“六叔,你明日有事吗?”
“怎么了?”陆庭舟看着他仰着小脑袋问自己,便不由在他头顶上摸了一把。
陆允珩极高兴地说道:“明个大哥哥和二哥哥各领了一队人,要在宫里的马场里比赛。六叔你也过来看看吧。原本大哥想给你下帖子的,我说你在皇祖母的宫里,便过来同你说一声。”
马场、马球,陆庭舟又想起太后方才的话,突然展颜笑了下,说道:“好啊,明个我定准时到场。”
陆允珩盯着他的脸看的竟是有些呆了,过了半晌才说道:“六叔,你笑起来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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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陆允治今年十七岁,虽是皇上的长子,可生母乃是宫婢出身。而二皇子陆允显却是德妃亲生,出身自然比陆允治好,可却因为这长幼有序,从小便处处排在陆允治之后。两位皇子自小便明争暗斗,如今虽都未封王,可这私底下的小动作却是频频。
而如今两人更是纠结了一批京中勋贵子弟在身边,各自组了一支马球队伍。先前二皇子的马球队在京中频频出风头,所以大皇子自然是难以忍受的。这会两人便决定在皇宫里来一场对决。
陆庭舟到的时候,竟发现连皇上都来了。
待他过去给皇上见礼时,一抬头便瞧见皇上眼底的青色。皇上初登基时倒是显出了明君的气势,可登基十几年后,特别在这两年中,皇上却是沉迷后宫声色之中。
“小六也来了,”这当今天下敢这般叫陆庭舟的,只怕也只有皇上了。
陆庭舟笑着看着场上,说道:“大皇子和二皇子这场马球比赛,在京城可都是赫赫有名的。臣弟自然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没想到皇兄也愿意凑这样的热闹。”
“不过是小孩子比斗罢了,倒是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不过眼底却是露出不满。
如今这大皇子和二皇子虽只是马球比赛,可谁不知道皇上如今生了十三位皇子,却无一位是中宫嫡子,只怕这未来的天子就会在这些皇子中。而大皇子和二皇子居长,先天便占有优势,这马球之争未必就不是日后的储位之争。
皇帝虽然现在有怠工的嫌疑,可是他却没失去帝王该有的敏感度,更何况这可是皇子间的争斗。
陆庭舟突然低头笑了下,问道:“皇上昨日可见过九皇子?要说臣弟能来见这热闹,还真要多谢他呢。”
“哼,小小年纪便开始学人玩蛐蛐,我看他倒是皮痒了,”皇帝忍不住冷哼。而此时九皇子却是站在马场前的围栏住,正勾着头同场内的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说话。
陆庭舟笑着解围:“皇兄便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了他这一会吧。”
“我便知这定又是你的鬼主意,想当初朕要教训你和治儿几人,每回都是你去将母后搬出来,弄得朕想教训你们都难下手,”皇帝冷哼地说道,可是脸上却是露着笑意。
没一会,场内的马球比赛就开始了。双方因都不服气对方,所以这一开始场上的局势便透着硝烟弥漫的味道。
而几个年纪小的皇子,更是大着胆子趴在马场上的围栏,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场上。
这场面上的局势倒是越发地紧张,上半场时二皇子先声夺人,首得一分。待到了下半场时,大皇子队却是异军突起,接连得了两分。因着这陡转的局势,二皇子队的人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争抢时更是连连将推杆打到对方的马腿上。
陆庭舟倒是一直闲适地坐在场下看球,只那几个趴在围栏上的小皇子,各个义愤填膺的,有咒骂打人的,也有拍掌说打得好的,这阵营倒是分的一目了然。
他瞧了皇上紧抿着的唇,垂下眼帘后,嘴角微微勾起。
待到了最后时刻,二皇子队还以一分之差落后,这场面的局势越发地白热化。就连皇帝都不由微微挺起背,盯着场上的众人。
“大皇兄,大皇兄,”陆允珩忍不住握着小拳头说道,而只见场上骑着一匹通体棕色高头大马的大皇子,此时正接到队友的传球,只见他骑在马上左右腾挪,那身下的马竟是与他合二为一般,而马球就如同粘在他的推杆上一般。
待他直闯禁区后,轻轻一推送,就将球轻松送到球门中,而身后刚刚赶到的二皇子气的将手中的推杆都忍不住扔掉。
“二弟,承认了,”大皇子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二皇子一脸谦虚地说道。
“哼,我棋差一招,不过大哥也别得意,不过是场马球罢了,”二皇子冷言回道。
这会场里的小皇子都翻过围栏,纷纷往里面跑,陆允珩更是一下子跑到大皇子的马上,仰着头说道:“大哥,你让我骑一下你的马吧。”
“闪电性子太烈,我只怕你驾驭不了,”大皇子倒也不是舍不得这马,只怕闪电性子烈,弄伤了陆允珩。
陆允珩素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听了这话岂会答应,便哼哼唧唧地缠着大皇子,要骑他的马。
“这个小九,定是又在缠着治儿骑马,不过这匹汗血宝马的性子刚烈,就连治儿当初都差点摔伤,”皇帝远远瞧着猜出来九皇子的意图。
陆庭舟立即起身,瞧了两人一眼又转头对皇帝说道:“大皇子性子素来宽厚,我就怕他经不住九皇子缠,我过去瞧瞧。”
皇帝点了点头,陆庭舟便走了过去。
待到跟前时,九皇子还在缠着大皇子呢,此时大皇子言语间倒是有些松动,就是怕他受了伤害。
“允珩,你父皇说了,你人太小,现在还骑不得这样烈的马,”陆庭舟双手背在后头,微微仰头看了面前这匹汗血宝马,听说这是塞外进贡的御马,皇上就只赏了大皇子一人。
“六叔,你就让我骑一下呗,我不策马就骑在上头瞧瞧,”陆允珩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最后大皇子实在是经不住他哀求,便抱着他上了马背上,而双手根本不敢松开缰绳。
大皇子见他骑上去一会了,就问道:“九弟,现在可以下来了吧?”
“大皇兄,我能不能骑着他走一圈啊,”陆允珩又得寸进尺地问道。
大皇子还未说话,站在一旁的陆庭舟便微微笑着开口:“不行。”
“六叔,”九皇子看他。
“不行,”陆庭舟严肃道。
此时九皇子还要说话,却突然感觉身下的这匹马竟是突然撅起蹄子后仰起来,而大皇子因为抓着缰绳,整个人一时不防竟是被带着摔倒在地上。
这一切的变故来的太快,以至于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陆庭舟一声大喝:“放开缰绳。”
大皇子正要放手,却又想起马上骑着的陆允珩,痛苦地喊道:“九弟还在马背上。”
“放手,”陆庭舟又呵了一声,大皇子的手终于松开。
此时这匹马显然陷入狂怒之中,好在九皇子也上过骑射课,此时本能反应下,便死死地抓住马鞍。陆庭舟伸手拽住缰绳,便想着先控制马,可谁知这马的前蹄不停地撅起,险些将踢到他。
“父皇,救命,”九皇子在马背上已经哭了出来。
陆庭舟虽抓着缰绳,可是整个人已经站不稳,眼看着要被马带着摔在地上时,他竟是一把抓住马鞍的一边,整个人如燕子般轻盈地翻到马上。
九皇子还死死地拽着马鞍,陆庭舟只得说道:“待会六叔喊放手,你便同六叔一起放手。若是听到了,便点头。”
此时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可这匹马越发地癫狂,在原地四处打圈,谁靠近一些都险些被马前蹄撂倒。
皇帝看到此处惊险的一幕,便要过来,毕竟那边两个儿子一个弟弟陷入危险。
可这般危险的情况,就连身边的太监都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过去。
“放手,”陆庭舟大喊一声,便抱着陆允珩便起身,脚底使劲蹬了一下马鞍,紧接着两人便直直地往右边飞去。
就在众人一颗心要落地时,就见那原本在原地打转的马竟是往旁边退了几步,而此时陆庭舟抱着陆允珩已经摔到地上。这时陆庭舟将陆允珩压在身下,刚要站起来,就听见旁边的惊呼声。
而他一回头,便看见那近在咫尺的马蹄。
“啊……”安静的内室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谢清溪大叫了一声后,整个身上便已经汗湿,脑门上的汗珠犹如水一般往下滚。朱砂已经掀开帘子准备将她叫醒,就见在外头的萧氏急急进来。一见她这幅模样,便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背:“溪儿,溪儿别怕,娘亲在这里,娘在呢。”
萧氏低低的安慰声,总算是让谢清溪安静了下来。
待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
“娘,小船哥哥,”她抽泣地险些说不上话来,:“小船哥哥被马踩伤了。”
☆、第38章 风雨欲来
在二门处等着的素云,来回找了好几圈,旁边平日看守二门的婆子,讨好地说道:“张全他家的,不如过来坐会吧,反正这大夫还来呢。”
“我怎么坐得住,这大夫怎么这么久还不来?”说着她又朝着外头张望了一眼。
那婆子平日就管看门的事情,这往往出出进进的这么多,因此小道消息倒是灵通地很。她嘿嘿笑道:“今个跑腿的丁大有素来就是偷奸耍滑的,若不是看着给六姑娘请大夫,只怕都不不愿意去呢。”
“这样的人怎么还让他留在这里跑腿?”素云忍不住气道。
这婆子一听便知素云平日只管伺候在太太小姐身边,这些下人之间的事情,倒是搀和地少了。只听她笑道:“这小子虽说性子有些懒,平日让他拿个东西叫个人是三请四请的,可人家长得俊俏,被老爷奶妈妈家的姑娘看上了。如今靠上这么个靠山,还愁什么?”
素云一听便沉默了,这奶妈妈可不比寻常的妈妈,若是一直留在主子跟前,那脸面只怕定半个主子呢。当初谢树元的奶妈妈便是留在谢树元身边伺候的,后头谢树元虽将她送出府养老,可是奶妈妈家的儿子却又到了府上当差。
正说着话的这会,就见一辆谢府的马车缓缓驶了进来呢。
丁大有从车上跳了下来之后,便伸手将车驾旁边的凳子放好,里面的大夫背着个医药箱便从里面出来。
素云一瞧人总算是来了,便急急迎上去说道:“周大夫,你可算是来了。”
周大夫是这城中最好的大夫,家里头经营着医馆,平时在医馆里坐医。若是有大户人家的女眷病了,也会请他过府一瞧。上次江姨娘假生病的事情,便是他戳穿的。
素云带着周大夫急急地往萧氏的正院过去,虽说上回萧氏也赏了周大夫不少的银子。可是这后宅阴私之事,特别是布政使大人的阴私,他实在是不愿再瞧。可是萧氏偏偏信服他的医术,如今谢清溪病了,便点名让下人过去请他。
原本周大夫还在担忧这回不会又是什么隐秘之事,就被领到萧氏的院子中。待一路进了内室时,就看见谢夫人正坐在床边,而身后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俊俏少年,那少年满身的贵气风华,便是周大夫这样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再瞧见这少年之后,都忍不住地多瞧了一眼。
因着谢家在苏州也有许多,周大夫又时常出入给谢家的人看病,对谢府上主子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是这面孔却是认得全的。可这少年一瞧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如今又能出入谢夫人的内室,只怕就是传闻中的那位……
“周大夫,请你务必救救小女,”萧氏见他过来,一向淡然温婉的面容此时也不满忧愁,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哽咽。
周大夫低头瞧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孩,只见她满头的乌丝铺在遍绣桃花的枕头上,一张小脸没了往日的红润,惨白地犹如纸片般,额头上压着一方热帕子,只是额角还是不断往外渗出冷汗。
待他把脉之后,沉思片刻才道:“贵府的六姑娘因年纪尚幼,血气未定,神气尚弱,容易受外邪侵扰,”接着他又是摸了摸胡子,侧头沉思了半晌。
萧氏并不通医术,因此对他所说的话,只是似懂非懂。孩童在未成年时,元气弱而易受外邪侵扰,萧氏也是听过这样的说法的。
只是她前头养了两个儿子都是健健康康的,便是连生病都少见。唯独到了这对龙凤胎,哥哥清湛倒也还好,偏偏就是她的溪儿,小小年纪便受了这样多的罪,萧氏想到此便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不知周大夫是不是想说,我妹妹受了惊吓,”谢清骏自然也焦急,又见这大夫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恨不得让他赶紧将病症说了,好对症开药。
周大夫转头看了谢清骏一眼,倒是点了点头称赞:“看来小公子也是通些病理的。”
“读书人而已,”谢清骏面无表情说道。
古代讲究博闻强识,至于被成为君子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那都是读书人必须要学的,不说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但是也是需要掌握的基本技能。至于谢清骏这样博览群书的人,略通些药理自然不足为奇。
周大夫又问萧氏:“不知六姑娘近日可曾受过惊吓?”
萧氏摇了摇头,不过她又接着盯着朱砂看了一眼。朱砂作为谢清溪身边跟着的婢女,自然最清楚姑娘平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是她思索了半晌,最后只能说道:“姑娘这几日娴静地很,除了在学堂里读书和过来陪夫人外,便只在自个的院子里绣花。若是说惊吓,方才姑娘睡梦中,惊叫了一声,接着便成了这幅模样。”
萧氏想了下,也不由点了点头。谢清溪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平日做了些什么,萧氏虽不是了如指掌,可也是知道个大概的。这丫头近日急着要给她大哥哥绣个荷包,除了在自己这处说会话,便只有在自己院子里头绣花的份了。
就在此时,一直紧紧闭着眼睛和嘴巴的谢清溪,突然身子痛苦地一扭,接着整个人便蜷缩起来,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念叨着。
众人被这一幕惊住时,就见她的身子扭动地越来越厉害,险些就要滚落到床下。谢清骏一个箭步上前,连被子带人便死死地抱在怀中。只见他盯着周大夫怒道:“现在如何治,你赶紧给我想出个对策出来。”
*******
“王爷。”
“九皇子。”
“小六。”
此时的马场犹如一锅粥般,早没了什么皇家礼仪。刚被人从马腿边拖了出来的大皇子,这刚起身就看见陆庭舟抱着陆允珩跳下马,可是紧接着他们落地的那处,正是马癫狂后后退的地方。
只见那宽大的马蹄带着劲风,在呼啸间竟是要踹下去,就在电闪间,陆庭舟竟是硬生生地往旁边滚了一圈,只是那马蹄还是擦着他的手臂塌了下去。
“啊,”他痛呼一声,死死抱着身下人的手还是松开了。
“王爷,”齐心此时挤开众人,便急急地跑过来。
而旁边的侍卫此时见恪王爷竟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早已经红了眼,扑到马背上的,用缰绳套头的,可便是四个人都没能降住这匹马。
就在更多的侍卫要扑上来时,只见那马嘴上突然冒出一堆白沫,紧接着那癫狂的马竟是咣当一下倒地。它庞大的身躯摔在地上时,掀起一人高的尘土,而骑在马背上的侍卫虽眼疾手快地跳下马背,可还是没快过马摔倒的速度,一条腿被马身死死地压住。
齐心上前抱过陆庭舟,而旁边的二皇子也赶紧过来将陆允珩抱了起来。陆允珩一张白皙的小脸蛋此时已经占满尘土,脸颊上还划出了一道血痕,看起来是方才落地时石子所磨的。
他眼神呆滞,竟是连哭都没哭。
而被齐心扶起的陆庭舟,此时整个人已经脱劲,一条手臂痛地让他险些落下泪来。他伸出右手便是摸着左手,嘴角勉强拉扯了一下,方下说话时,竟是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接着便是一口血沫吐了出来。
“赶紧叫太医啊,还傻愣着干什么?”二皇子拉着陆允珩,又瞧着陆庭舟嘴角的血迹,立即急急呵斥道。
而此时皇帝那边总算是一脚踹飞一个奴才,来到这边。他一见陆庭舟靠在齐心的怀中,嘴角上挂着血沫,玄色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就连簪发的玉冠都摔坏了。
“赶紧将六王爷抬到离着最近的寝宫,着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过来,让两个医正速速赶来,”皇帝一见也是心头一跳。虽说因着陆庭舟的重瞳和嫡子身份,他心底多少有些猜忌与他。
可是怀疑本就是皇帝天生的自带属性,他连自个的老婆儿子都怀疑,怀疑一下亲弟弟简直就是太正常的事情。不过怀疑归怀疑,皇帝该怎么培养他还是怎么培养他,压根就想过把他养废。
此时正在太医院的就两位太医,这当值的医正却是被玉嫔娘娘给叫去了。于是这小太监又往玉嫔娘娘宫里头跑,待到了的时候,那宫女还不让他进,说太医正给玉嫔请脉呢。还说什么,若是惊了娘娘只怕他都担待不起。
这小太监就是个跑腿的,平日也都是打杂的份。如今他只梗着脸,说道:“恪王爷和九皇子惊了马,如今王爷受了伤,连血都吐了好几口。你若是再不进去通传让王医正出来,我便自个进去叫了。”
这宫女一听是恪王爷和九皇子惊马了,倒也先唬了一跳。不过又听这小太监蛮横的态度,她这宠妃身边得力大宫女的脾性又上来了,只听她冷哼一声:“哼,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敢进去请人?”
结果,她这话刚说话,只见那小太监便钻了空子,一猫腰就窜了进去。他一跑进正厅便往旁边的捎间跑,一般太医都是在这处给娘娘们请平安脉的。他先前也在太医院当过值,只是后头得罪了人,这才被赶了出来。
“王医正,恪王爷和九皇子正等着您救命呢,”那小太监一进来就高高嚷嚷道。
正给玉嫔问脉的王医正,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太监闯了进来,后头又跟着一个宫女。只见那宫女急急骂道:“我瞧你竟是不想活,娘娘的寝宫也是你这等小杂役乱闯的?”
接着她便高声喊道:“来人,来人啊,给我将这小太监赶出去,交到慎行司去。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连咱们娘娘你都敢惊扰。”
王医正虽知这小太监也有错,可这事情到底有个轻重缓急,于是他问:“你方才说恪王爷和九皇子等着我救命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一听王医正问话,便急急道:“王爷和九皇子在马场上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如今都等着你去救命呢。”
王医正一听,哪还有心思再为玉嫔请脉。这位娘娘三天两头宣太医,无非就是做做样子给皇上瞧罢了。往日他倒还愿意配合,如今这可是刀架在脖子上头的事情。
他可不认为太后的儿子和贤妃的儿子,会比一个玉嫔份量轻。
于是他赶紧收了东西,匆匆同玉嫔告罪道:“娘娘,皇上急召老臣,这平安脉今日只怕请不成了。老臣改日再给娘娘谢罪。”
待说完后,他便匆匆往外头走,走到那报信小太监身边的时候,便说道:“你赶紧前头领路。”
玉嫔那宫女见小太监要走,一时急道:“你闯到咱们宫里这般放肆,还敢走?”
“放肆,王爷和九皇子正等着太医,若是耽误了两位主子的病情,你有几条要赔?”素来态度恭谨的王医正这会也怒斥道。
身后的玉嫔原本还撑着的笑意,此时一下子消散,只见她面色铁青地说道:“嫣红,还不赶紧让开。”
待王医正赶到时,太医院那两位当值的太医已开始讨论病情,正酌情要开药方呢,一见他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重的伤势,他们两个小小的太医可不敢随意下方子。
此时皇帝正坐在外头的榻上发火,只听他怒骂道:“平日里头一个个请平安脉倒是都在,这等到了救命的时候,竟是这般拖沓。朕看他们是嫌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太牢了。”
王医正不敢分辨,摸了头上的汗便问了其他两人关于王爷的伤势。九皇子因从头到尾都被陆庭舟抱在怀中,因此除了脸上那条血痕外,倒也没外伤。
只是他这会被吓的不轻,被救下来之后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会贤妃已经派人将他接回宫里去了。
王医正听了两位太医的话,又结合自己查看伤势后所得出的结论,总算是确定了这初步的治疗方案。
而此时皇帝才想着说道:“此事务必要瞒着太后,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正说这话呢,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叫声,只这一声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皇帝脸上露出一抹担忧,待许久后,王医正及其他两位太医,总算是从里面出来。王医正连脸上的汗都没敢抹,便回复道:“好在王爷当时急智往外滚了一圈,那马是踩上了王爷的手臂。若是当空踩在后背上,只怕连五脏六腑都会被震碎。”
这时皇帝脸上都出现了后怕的神情,他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那小六当时吐了口血是什么回事?”
“因着当时王爷抱着九皇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摔到地上,这脏腑受到冲撞,这才会吐血,”王医正想了会又道:“九皇子虽说被王爷护在怀中,可是到底也受了冲撞,微臣只怕这九皇子的脏腑也受到了冲撞。”
皇帝一想,便立即说道:“你现在即刻前往贤妃宫中,给九皇子好好问诊。”
“着人将刘医正宣进宫中,”皇帝又吩咐道。
待他进了内室之后,只见陆庭舟一处手臂已被白纱缠住,额头上还渗出点点汗珠,就连眉头都是紧缩着的。
皇帝站在床边微微叹了口气,不一会便出去离开了。
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太监正跪在门口。皇帝原本已经跨步越过他身边,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待回头看了眼后,便问身边的太监总管曹谨:“这小太监为何跪在此处?”
曹瑾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才道:“倒是个忠心的,赏他白银一百两。”
那送信小太监见自己不仅没受罚,反而受了皇上的赏,只急急谢恩。
齐心将屋内的人都撵了出去,说他们在里头只会扰了王爷休息。可待他关上了内门,一回头时,就看见原本闭目躺在床上的陆庭舟突然睁眼。
他说:“你即将派人将他带回来。”
“王爷,此事还不成熟,若贸贸然……”齐心只觉得此事太过危险。
陆庭舟眉头紧缩,一向丰润的唇惨白如纸:“风雨欲来。”
而此时远在苏州的谢清溪,却是在谢清骏的怀中,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39章 小鸟出笼
谢明芳挑了一筷子青菜,有些厌烦地瞧了眼说道:“又是青菜,这都多少日了?偏生就她精贵,不过是梦魇了,就让全家人陪着她吃素。我看……”
“闭嘴,”江姨娘实在是被她念叨地不耐烦了,有些无奈地说道。
谢明岚端正地拿着碗,一言不发地挑了块豆腐在碗里。江姨娘看着她又看了看谢明芳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无奈说道:“你都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再过两年都到了及笄的年纪了。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便是姨娘不说,你也该知晓的。”
谢明芳知道江姨娘这又是拿她同谢明岚做比较呢,不过这回她却是抿着嘴一言不发。
“好了,我今个去给太太请安的时候,就听说了。六姑娘身子已经大好了,你们姐妹之间该多走动些,”江姨娘盯着谢明芳问道:“我听说你只在前个去看了六姑娘一回?”
“好了,好了,我今个再去看她成了吧?她是嫡女,她生来便比我们尊贵,”谢明芳说到这处的时候,犹如被咬到舌头一般,一下子截住话头。
谢明岚抬头有些责备地看着谢明芳,又看了江姨娘一眼。只见江姨娘微微红了圈眼睛,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是姨娘不好,拖累了你们。”
“姨娘,你别这么说,”谢明芳虽有些鲁莽,可待江姨娘也是至孝的。这会见自己一时口不择言伤了江姨娘的心,便急急说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话。”
她动了动唇瓣,过了半晌才垂眸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姨娘,你别担心,今个我们下学了,就去太太房中看六妹妹,”谢明岚转头安慰江姨娘,又说道:“再说了,这几日六妹妹确实是身子不适,大夫说她需要静养。便是大姐姐都只是同咱们瞧了一回。”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江姨娘微微低了头。
不过她却也没说话,昨个她嫂子递了帖子进府。虽然谢清骏将江家人赶出了府,不过到底也没做绝,毕竟这姨娘家里人进府看姨娘,这隔在哪家都是允的。
只是邱氏一张嘴就开始哭穷,说日子过的艰苦,搬出去的这几日竟是连一顿肉都没吃过。江姨娘只奇怪,她也是知道的。江家如今租的这座两进的小院子,可是谢树元外书房走的帐,一次便付了一年的房租。
江家这些年虽过不上从前的日子,可凭着家里头的铺子,也过上了使奴唤婢的日子,怎么这会竟连一顿肉都吃不上
谁知江姨娘刚这么问,邱氏就哀哀哭出来。她哭诉道,京城实在是米贵薪桂,虽说家里头有个进项,可是这七八个主子每个月的用度也不少,更何况每个月江家那些庶子还要到府上打秋风。
如今能过成这般,已经是她贴了不少嫁妆往里头了。再说了大姑娘和三姑娘眼瞧着年纪也快到了,这衣裳首饰哪能省了,不然出去交际岂不是让人笑话。
江姨娘被她这么一哭诉,倒也觉得她确实难做,便偷偷从自己贴己银子里头拿了五十两给她。而此事,她可是谁都没有说。
两位姑娘用了午膳,便在汀兰院歇了个晌。待到下午的时候,便携手去春晖园上课去了。
这几日谢清溪生病,一直没来,所以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
待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谢明岚便提出来今个再去瞧瞧六妹妹。倒是谢明贞先思虑了一番,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太不是说六妹妹身子未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姐姐今个早上不是又问了,六妹妹如今身子倒也大好了。估计她那样活泼的性子,这几日被拘在床上养病,只怕是闷坏了。咱们过去陪她说说便是了,倒也不会多累,”谢明芳慢条斯理地说道。
谢明贞略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称奇。她对这个四妹妹虽不说了如指掌,可这么多年姐妹处下来,倒也略了解她的性子。说句不好听的,她这个四妹妹便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虽说谢明芳的性子有些鲁莽,但她素来耿直,不会耍些弯弯绕绕地小心思。
“好吧,妹妹既然这么说,咱们只过去瞧瞧便是了,”谢明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们过来的时候,丫鬟刚进了内室,谢清溪就将手里抓着的书一下子塞到枕头底下,有些无力地说道:“你请三位姐姐过来吧?”
三位姑娘依次进来后,便都站在床边看着谢清溪。倒是谢明贞先开口:“妹妹瞧着脸色可是好多了。看来这身子确实是爽利了些。”
“谢谢大姐姐关心,我前些日子让几位姐姐担忧了,”谢清溪嗡声嗡气地说道。
说实话,她这回也被自己吓住了。她平日中午素来都是在萧氏的正院用膳,用完午膳便在西厢房歇着,可谁知午睡的时候却被魇住了。
听朱砂后头跟她描述,就听见她惊叫了一声之后,整个身子上的汗珠犹如滴水一般。在大夫来的时候,还抽搐了一阵子。
可谢清溪根本就不记得这些事情,她唯一记得就是,她看见陆庭舟抱着一个看不清楚长相的孩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可谁知他们落地的地方就是那马退后的方向。而马的后蹄就在他的上方,正一脚要踏在他的背上,碾碎他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她就看见听不见看不见了,这样的感觉是她从未有过。即便朱砂说她后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可是谢清溪都不记得了。
她后来怀疑自己是离魂了。
当然谢树元也有这样的怀疑,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乃是他们儒生自幼接受的教训。他心底虽有这样的想法,可到底不愿真的到寺庙里请了和尚到家里头诵经。
萧氏可没他这般多的顾忌,反正上香是她们夫人寻常必备的活动。如今她刚拜完文曲星,替儿子求了桂榜题名。这会又要替女儿去求平安。
“六妹妹,我看你中气足的很,不会是因为不想上学,故意装病吧?”谢明芳狐疑地看了谢清溪一眼,说实话谢清溪脸色红润地看起来比她脸色还好。
“二妹妹。”
“二姐姐。”
谢明贞和谢明岚两人不约而同地叫道,只是谢明贞言语是略有些责备,而谢明岚话音中却多了分提醒。
“二妹妹,六妹妹正病着呢,你如何这样说话?”谢明贞板着脸拿出长姐的派头来。
谢明芳素来不太怵谢明贞,只是撇了撇嘴无奈地说:“不过是开句玩笑话罢了。”
“是啊,大姐姐,二姐肯定是瞧我躺在床上无聊,这会正想着法子逗我笑呢,”谢清溪呵呵地解围道。
这会就连谢明贞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更别提谢明岚和谢明芳了。最后谢明芳小声地说:“就是,我同六妹妹说笑呢。”
“你们几个丫鬟怎么回事,大姐姐她们进来这般久,你们还不伺候她们入座?”谢清溪横了一眼身后的朱砂。
朱砂连连告罪,便要出去。
好在谢明贞说道:“我们先前进来时,便已经同母亲说过,只是略站会同妹妹你说说话。这会也该走了,妹妹你好生歇息吧。”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我一个人待着倒是无聊,你们陪我坐着聊会天吧,”谢清溪哀求道。
这几日她躺在床上,前头两天还好,一吃完药便昏昏沉沉睡不去。可这会觉也没办法睡了,她倒是想接着绣荷包的,可萧氏不许她拿针线,怕伤了神。
于是谢清溪就撒娇让谢清骏陪他,刚开始倒好,可是她话实在是太多了。不过三天的功夫,就连谢清骏在京城东阳书院读书时,在书桌上偷偷钻了个洞,在下面放了本话本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
再然后连谢清骏那样的人都受不了她的逼问,这会躲到前院万里阁看书去了。
用萧氏训斥她的话就是,你大哥哥虽说明年不用下场,可再过四年到底还是要参加春闱。所以即便是现在也不能松懈了,前些日子是看在你大哥哥刚来苏州的份上,让你有空缠着,这会可不能再耍小孩子性子去缠着你大哥哥了。
听说她爹已经准备安排谢清骏入读白鹭学院了,谢清溪只想说一声,他虽然逃出京城,可最后还是没逃出魔爪。
谢明贞见她实在哀求,便让朱砂去搬了三个椅子,三人便分在两边坐着,陪她说话。
先是谢明岚说:“六妹妹,虽然你这几日没上学,可是先生讲的我都抄录成笔记了。待你身子好了,就给你拿过来,你也别着急去学堂,只管养好身子才要紧。”
谢清溪一听便立即头疼,可半晌也冒出自愧弗如的心情来。要说她前一辈子到底也是二十几岁的人,可是这一世重活之后,撒娇卖乖耍滑偷懒,简直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看看人家谢明岚,同样是开了金手指的,可人家却用在这实处。虽说她如今也只有九岁,可是却是谢家姐妹中最会做人的。
谢明芳此时突然闲闲地说道:“四妹妹,你之前不是收到了骆家姑娘的帖子,说秦三姑娘因为秦夫人身子不好,退出了诗社。”
谢清溪惊讶了一下,虽说她只见过秦三姑娘一回,可她那爱炫耀的性子就跟那孔雀一般,如今诗社这样能扬名的好地方,她都能退出,只怕秦夫人那件事是真的没包住。
“是呀,骆姐姐说了,秦夫人近日身子确实不好,这些日子秦三姑娘一直在庄子上陪着她。这诗社虽是小姐妹们聚会的地方,可到底秦三小姐一片孝心,这诗社是该排在后头的。”
接着谢明岚又转头看着还歪在床上的谢清溪,微微笑着说道:“原本这事我倒是想等妹妹病好了再说,既然二姐姐这会提起,我便同妹妹略说些。”
“止蓝姐姐来了帖子,说因为秦三小姐退出了,咱们诗社便差了一日。她与众位姐妹商议了一番,只觉得六妹妹你是适合的,便想着邀六妹妹入这诗社,”谢明岚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温柔体贴,瞧不出一丝旁的。
不过她说完后,已经出了裙摆的脚尖略往后头收了收。
“她们打的倒是好算盘,一个右布政使家的小姐没了,便想再拉一个左布政使家的小姐,合着咱们都该听她们使唤,”谢明芳说起这话的时候还义愤填膺,她虽才华不出众,可她爹到底是苏州府的一把手。
她冷哼一声:“也不瞧瞧一个个什么样的家世,也配同咱们六妹妹一处玩。”
谢明芳说的这话虽然有些张狂,可她倒也有张狂的本事。如今谢舫早已经步入内阁,成为大齐朝权掌天下的权臣之一。而谢府在京城的地位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只是谢家家教甚严,谢舫管束家中子弟又严厉,倒也没闹出出格的事情。
如今这苏州府里的官吏,除了她爹谢树元之外,便只有一个右布政使秦德明能勉强入眼。可是这秦德明如今也有四十几岁,日后便是当了京官,只怕也就三品顶天了。
所以现在只有谢家姑娘们瞧不上别人的份,哪有别人看不上谢家姑娘的道理。
“倒是谢谢她们的好意,只是四姐姐也知我的诗文水平,素来不高不低。若是再进了诗社,只怕回回都得垫底,倒是不进也罢,”谢清溪略摇了摇婉言谢绝。
之前谢清溪在宴会上便拒了一次,此时再拒绝倒也在情理之中。
谢明岚略失望地说道:“原本还想着六妹妹同我一起去参加这诗社,倒也有些意思呢。”
“不过就是一帮小姑娘做做诗,吃些水果点心,有什么热闹的,”谢明芳见谢清溪说不去,只觉得是合了自己的意,这会更是得意地说道。
她吐槽:“你若是喜欢吃点心,只管让下人去做便是了,还跑到旁人家做什么。”
谢明岚简直是她气死,张口便想驳她,谁同你一般就知道吃。可这会到底还记得谢明芳是姐姐,便忿忿地说道:“骆姐姐原还说了,咱们诗社过几日便举行第一次诗会,若是家中有姐妹愿意去的,倒可以一起前往。我瞧二姐姐这般说,看来是不愿去的吧。”
她原以为谢明芳会懊悔,可谁知谢明芳却高高扬起头颅:“那些人家有什么好吃的。”
其实你才是吃货吧,谢清溪见谢明芳三句中两句便不离吃的,有些无力地想着。
谢明贞见她们吵吵闹闹地,便开口说:“咱们打扰六妹妹也够久的了,还是先回去吧。”
谢明芳突然发现今天的谢清溪有些太可爱,竟是有些恋恋不舍,临走的时候还说了句,我明日再来看你的话。
待三人同萧氏告退后,除了院子便一左一右的分开。待略走了些路后,谢明岚突然说道:“二姐姐何时同六妹妹这般要好了?”
“干嘛?”谢明芳懒洋洋地转头看她,头颅微微扬起,显得有些高傲。
谢明岚假笑,说道:“我只是好奇罢了。六妹妹先前素来便瞧不上咱们,怎么今个倒是同二姐姐这般要好,竟是二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呢。”
“你嫉妒我吧?”谢明芳原本还想刺她几句,可见谢明岚脸上的表情后,突然说道。
谢明岚有些猝不及防,慌乱回道:“什么嫉妒,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你就是嫉妒我能同六妹妹这么说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心想讨好六妹妹,不过六妹妹压根便不愿搭理你,”谢明芳冷笑了一声说:“别的不说,就太太对咱们姨娘这样,六妹妹如何会瞧得上咱们。如今我同她不过是两句话凑着说到一块了。我劝妹妹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谢明岚被她气的浑身都哆嗦起来,只听她尖声质问:“我怎么痴心妄想了?二姐姐你今个便将话说清楚了。”
谢明岚鲜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候,也许是看见骆止蓝递了帖子进来,可问的却只有谢清溪。或许是因为她处心积虑想要进的诗社,在谢清溪眼中却是瞧都瞧不上,所以这会她的脾气如同被点着了一般。
“我看看四妹妹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免得跟得了失心疯一般,”谢明芳瞧了她一眼,便施施然地走开。
这个谢明岚明明比她要三四岁,仗着自己受宠,便处处摆出派头教训自己。如今她这么反击回去还是第一回呢,谢明芳突然觉得,她试着喜欢谢清溪好像也挺不错的。
最起码这个一直处处比自己强的妹妹,会因为这个嫉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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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氏略皱着没有看了眼,说道:“你如何又想着去庄子上住?”
谢清溪有这样的想法许久了,只是未找着合适的机会罢了。她虽不知外头的事,可也知道她爹在苏州快要十年了,只怕回头就要京城了。她如今在苏州还算松快,待到了京城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府里,上头还有辈分更高的祖母,言行举止只怕得娴静再娴静。
所以这回生了这样奇怪的病后,她便更加想去庄子上透透气。她觉得让她去骑马的话,定是比躺在床上养着要好得快。
“娘,都说海阔天空心情舒展,咱们这自然是瞧不着海的。可是到了庄子上却是能看见天的,况且郊外的庄子空气又新鲜,对我心情肯定大有裨益。我这心情一舒展了,身子肯定会大好,”谢清溪头头是道的说。
萧氏见她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犹如会说话一般,闪闪亮又雾蒙蒙的,犹如那杨柳拂过的湖面,明亮又纯净。到底是自己从小当珍宝一样养到大的,前几日那突如其来的病症又实在是吓住她。这会她还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无奈道:“偏偏就你歪理多。”
“娘,你就让六妹妹去吧,免得她日日躺在床上无聊,”此时一直坐在旁边的谢清湛突然说道。
谢清溪发病那日,他还在学堂里上学。待一回家后,照例到正院来换衣裳用膳,可谁知一进院子就看见里头丫鬟来来往往的,再抓了丫鬟一问,竟是谢清溪生病了。
他急急到了内室,就看见谢清溪一张惨白的小脸,整个人被大哥死死地抱在怀中。
谢清湛到底年纪小,险些被吓哭。萧氏当时也有心力交瘁的感觉,恨不得抱着他一块哭。好在谢清骏临危不乱,让大夫赶紧拿出治疗的方子,又吩咐丫鬟赶紧去用药。
这样的魇症无非是开些凝神静气的药方,不过里头倒是加了人参。谢府这样名贵的药材自然是备着的,萧氏让人特别开了库房,从里头看了根足足有上百年的人参。这还是她成亲时,她娘特特为她准备的,如今居然用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谢清溪这会眨着眼睛冲谢清湛笑,自打她生病后,谢清湛对自己不要太好,简直是予取予求。
“我倒也想你去庄子上养病,”萧氏有些为难,若谢清溪去自然由她带着,可是这府上她如何走得开。
此时谢树元将茶碗放下,说道:“既然溪儿想去庄子上,就让清骏带他去住些时日便是了。她这样活泼的性子,拘在家中反而容易生病。”
谢树元作为一家之主,自然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只是萧氏惊诧道:“清骏不去白鹭书院了?老爷你不是说已经写了帖子给山长?难不成这白鹭学院还不愿收不成?”
“夫人说的哪里话,清骏这样的学识便是进太学也绰绰有余,只不过我看他明年也不用下场,倒是让他先松泛些。”
谢清溪在下头听的简直是目瞪口呆,她爹什么样的性子她也不能知道。听萧氏说,当年外头虽人人都夸赞谢树元是才华天纵,可是旁人却没看见谢树元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
他自己从前便是这般过来,按理说对儿子自然是严上加严的要求,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谢清骏实在是太牛了。
谢清溪恨不得在心里给她大哥点三十二个赞。
她小声说道:“那二哥哥和六哥哥能陪我去住几日吗?”
“胡说,你二哥哥和六哥哥都是要上学堂的人,难道都同你一般,整日只知道玩耍,”萧氏脱口便斥责道。
谢清溪小心地觑了眼谢树元,险些将萧氏气得绝倒。这个女儿如今是越发地古灵精怪,知道在她这头行不通便想着法的要哄他爹爹。
“你二哥和六哥平日不是也要学骑射的,待他们到庄子上练骑射时,便让他们同你一处玩便是了。”谢树元好歹还残存些理智,没被女儿一双大眼睛看化了心。
“六哥哥,我会想你的,你可要经常来看我,”谢清溪可怜兮兮地说道。
萧氏如今气得连话都不愿说,可想了半晌她才冷哼一声,道:“你也别担心,说不定没等他们去看你,你就已经回来了。”
“娘,”谢清溪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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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走了,你别在送我了,”谢清溪站在院门处朝着萧氏挥手,脸上虽穿着厚实的衣裳,可是小手却挥得格外用力。
旁边的谢清骏也同萧氏道别后,便拉着她的手带着一帮丫鬟小厮往外头走。萧氏瞧着谢清溪仰起头欢快同谢清骏说话的模样,看了半晌突然哽咽说道:“这个小没良心的,便是走也不知道回头看一眼。”
谁知,话音刚落,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谢清溪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朝着萧氏欢快地晃动了几下手臂。
萧氏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
旁边的沈嬷嬷倒是心疼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姑娘不过是去庄子上略住几日罢了。若是过些日子想了,你只管去接她回来便是。”
“这小没良心的这般贪玩,我若是接她回来,她还不得恨死我,”萧氏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道。
谢清溪这会真的犹如出笼的小鸟一般,就连马车行走在街上时,她还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头看了好几眼呢。
不过在看见画糖人的摊子之后,又是好一阵叹息。自从她那次差点被拐卖的经历之后,她除了跟着谢清懋出来的两三回,就再也没出来过。就连元宵节这样的热闹的日子,旁人都可以出来,就她一个人被关在家中,当然萧氏也是陪着她的。
可每回看见谢明贞她们出去看花灯,回来后还带了好些面具和花灯,她就一阵心痒。
“清溪,看够了便该放下来了。”
谢清溪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正在闭目养神,便有些好奇地问:“大哥哥,你不是闭着眼睛的,怎么知道我掀了帘子?”
“风吹到我脸上了。”谢清骏淡淡说道。
谢清溪无语。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羊如虎口的感觉。
后来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的第六感。
☆、第40章 谢玛丽苏
寿康宫中,太后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向温和的她此时泛着冷冷笑意。想当初她为皇后时,先皇后宫里头也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仗着自己颜色好便处处哄着先皇。
先头是要衣裳要首饰要吃食,到了后面就是要位分要地位要皇位了。
太后想了想以前的郝宸妃,许淑妃,沈贵人还有那个蹦达地最厉害的秋嫔,各个都貌美如花甜言蜜语,先皇刚开始都是恨不得将她们捧在手心里宠着。可到最后呢,郝宸妃的儿子夺嫡失败,不仅她本人被先皇一杯毒酒赐死,她儿子更是被终身圈禁。
至于许淑妃,那个可怜的女人,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儿子其实不是郝宸妃害的。亏得她还一副为子报仇的态度,处处同自己合作。
而先皇晚年最宠爱的秋嫔,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如今还不是只能窝在那小小的安庆宫,同一班太妃为伍。
如今她贵为太后,竟还有人敢将她的儿子不放在眼中。
玉嫔跪在地上,身子犹如抖筛一般微微颤抖。这后宫谁人不说太后娘娘性格温和,最是易相处的。她先前来太后宫中请安的时候,仗着自个嘴甜也得了太后的几回赏赐。可怎么就那日想不通,想到此处她不由怨恨身边那大宫女,若不是她强拦着那小太监,不让他进来,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思及此处,她不由颤颤说道:“太后娘娘,实在是臣妾该死,未能好好管束下头的人,险些酿成大错。还请太后娘娘开恩哪。”
“开恩?我只怕还要请你开恩呢,”林太后闲闲说道。
玉嫔被她这句话刺的险些跪不住,整个人便要软倒在地上。可是一想到皇上还没来救自己呢,她只得强自打起精神说道:“都是臣妾一时被人蒙蔽,臣妾根本不知是恪王爷要用医。若是臣妾知道的话,便是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都不敢。”
“陈嬷嬷,给我掌她的嘴,”太后瞧着死到临头还嘴硬的玉嫔,难得狠厉地说道。
太后宫里这些积年的老嬷嬷,便是在皇上跟前都有几分薄面,又岂会将一个小小的玉嫔放在眼中。
只见陈嬷嬷上前时,玉嫔抬头朝她看了一眼,那眼中却是夹杂着几分怨毒,似乎要记住陈嬷嬷的脸。
“玉嫔主子可别这么看着老奴,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后让老奴赏您巴掌,那是给您赐福呢,”陈嬷嬷倒也不恼火,只淡淡说道。
只不过这话音一落,一巴掌就已经扇到了玉嫔的脸上。玉嫔本就肤白肉嫩的,这么一巴掌下去,右脸颊登时肿的老高。她待要捂着嘴角的时候,又一巴掌扇到了左脸颊上,这会两边都肿成一样高了。
“你,”玉嫔怒气上头,谁知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陈嬷嬷淡然道:“老奴是替太后娘娘来赏你,玉嫔娘娘若老是这般盯着老奴看,旁人会觉得你对太后娘娘不满呢。”
太后在上首语气平淡地吩咐:“还同她说这些废话做甚,只管重重地打便是。哀家倒也看看,她有几两重的骨头。”
就算太后最后叫停了,皇帝都没有来。
而最后太后更是直接道:“玉嫔轻狂无端,品性不佳,如今舔居嫔位实难胜任。”
最后玉嫔被贬斥为玉美人,没一会就传的整个后宫都知道了。因着玉嫔年纪小又颜色艳,近年深受皇上宠爱。那些身居高位又有儿子的后妃,自然不将她看在眼中。可她生性猖狂,倒是有不少位分低又不得宠的妃子,可是受过她的刁难呢。
如今太后娘娘出手惩治了她,倒是引得不少人拍手称好呢。
此时成贤妃宫中,九皇子陆允珩死活要出去玩,却是被成贤妃拉住,她板着脸教训到:“你瞧瞧你这次闯的祸,连累你六叔的手臂都伤着了。这次太后娘娘怜你也受了惊吓,这才未追究。我看你还是在宫里好生歇着,若是再四处乱跑,我便秉了你父皇。”
“母妃,”陆允珩如今才九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这般将他拘束在宫里岂不是生生要憋死他。
可成贤妃素来宠爱这个小儿子,但凡他要的她都尽力满足。原想着他年纪尚小,不愿约束,结果居然闯下这等大祸。
“都是那匹马突然发疯,我如何知道会这样,”陆允珩不服气地嘟嘴说道。
成贤妃听着他这样的话,不由冷笑一声,她道:“大皇子的马平日可都是在御马监里养着,况且这又是从大漠进贡过来的汗血宝马,那帮养马的奴才恨不得将它当成祖宗一样养着。如今竟是突然发疯……”
陆允珩虽贪玩,可到底也是在皇宫中长大的。这会他母妃不避讳着他直接这般说,那就是怀疑这马被人动了手脚。
其实现在也不只是成贤妃在怀疑,如今伤了恪亲王和九皇子这两位贵人,又加上这马当时便死了,皇上早已经下令让人彻查此事了。
“莫非是二哥?”陆允珩眼睛转了转,半晌才说道。
“你这个蠢货,”成贤妃当即用手指敲了他的脑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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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蠢货,”文贵妃恨得一巴掌扇醒这个儿子,早就跟他说过,就算不喜欢大皇子,但在皇上面前也该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模样来。
二皇子陆允显梗着脖子说道:“此事不是儿臣做的,旁人不相信也就算了,为何母妃还要这般问?”
“就算我相信你又如何?皇上呢?太后呢?”文贵妃一想到这会竟是连恪亲王都连累进去,就恨不得抽醒二皇子。
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陆允显此时也是知道怕的,可他还是嘴硬道:“父皇那等英明之人,岂会让小人蒙蔽。儿子既是没做,只等父皇查出真相便是。”
文贵妃霍地转头盯着陆允显,只将他盯得头皮发麻。过了半晌,她气得反倒笑出声来,许久才说:“这皇宫之中又有多少真相?”
先皇在位时,有人向先皇进言大皇子在宫外行巫蛊之术,而当时的皇上虽是嫡子,可并不受先皇宠爱。因此一直迟迟到十八岁都没被皇上册封为太子。
而大皇子的生母是先皇未登基时,就伺候在身边的侍女,深受先皇宠爱。可就是这般,在查出大皇子府中的巫蛊之术时,先皇还是震怒不已,不顾大皇子生母的苦苦哀求,将其圈禁。
可就算是这样,前朝的言官却还是死死盯着当时的郝宸妃,也就是大皇子的生母。最后这位曾经宠冠后宫,以宫女身份登上妃位的女人,还是在一杯雎鸠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文贵妃没想到二皇子这般年纪,想法竟还如此幼稚,相反大皇子虽出身低微,又无得力外家辅佐,可是却能单凭自己的能力集结了一帮勋贵子弟在身边。
“你舅舅先前一直同我说,你出宫开府后也该请些博学强知的先生在身边,如今他已四处给你物色,”文贵妃突然说道。
二皇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显然是未明白母妃突然转了话锋。
“至于这次的事情,有我在,我倒要看看谁敢诬陷了你。”
没过几日,这调查的结果便出来了,原来是御马监负责伺候这匹汗血宝马的太监,一时大意竟是将寒食草当作普通草料喂给这匹马。而大皇子骑着此马参加马球比赛,在剧烈运动之后,寒食草的毒性随着血液留到四肢百骸,这才让这马突然癫狂起来。
皇帝下旨处死御马监的当值太监以及一干掌事太监,而余下的太监莫不是被打了几十大板后,扔去做了杂役。而整个御马监在皇帝的铁血下,全然换了一批人。
而恪亲王上旨给皇上,希望前往京郊景山别院休养。
皇帝恩准之后,更是赏赐了好些药材和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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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波蕨诡异,自然不会波及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谢清溪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位笑意盈盈的中年美大叔,又看了眼旁边的谢清骏。过了半天才问道:“大哥哥,这位叔叔是谁?”
其实这位大叔年纪看着不过三十多点,不过因着穿着一身布衣,又有些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显得年纪更大些。
谢清骏不在意地说道:“这位成先生是我在来苏州的途中偶遇的,成兄学识之广博实乃我平生罕见。所幸他不嫌弃咱们府上简陋,便答应做你的西席先生。”
谢清溪巴巴地看着谢清骏,许久才都没说话。
他不嫌弃,我嫌弃啊。
可是这话谢清溪不敢说出来,因为她怕谢清骏一气之下把自己送回谢府。于是她发动可怜技能,一双无辜地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谢清骏。
谁知她刚盯了一会,突然听这个成先生拍着大腿笑道:“恒雅老弟,你这个妹妹着实是有趣。我看她好像很满意你做的安排。”
满意,谢清溪恨不得跳起来质问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满意了。
“你虽说来庄子上养病,但我也同母亲说过,定不会误了你的课业,”谢清骏笑眯眯地说道。
谢清溪无力地问:“为什么先前没说?”
“哥哥打算给你一个惊喜,”谢清骏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道。
谢清溪头垂的更低了,此时有一种感觉叫欲哭无泪。她有一种自己深深被欺骗的伤感。
“好了,是非兄,我已着人将你的院子收拾了出来,同我的院子离的不远。上次你因有事先行一步,咱们未能秉烛夜谈,如今倒是有了把酒言欢的机会,”谢清骏说的爽直,一副江湖侠士的模样,往日翩翩佳公子的样子竟是被抛在脑后。
谢清溪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秉烛夜谈,把酒言欢,她看了看成先生又看了看谢清骏,一副怀疑的模样。
她警惕地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和成先生晚上才说话,白天不也有的是时间?”
成是非大概是被她小脸蛋上的怀疑所逗乐,笑呵呵地说道:“白日我不是要教你读书,自然不得空。”
只见他拱手对谢清骏说道:“那恒雅老弟,今日我便借着贵府的酒静候佳音。”
说完,他便让身边的小厮带自己去了以后要住的院子。
待他走后,谢清溪才撅着嘴说道:“大哥哥,你不觉成先生太过放浪形骸了?”
“高雅之士,不拘于外表,”谢清骏沉稳地说道。
“那你不怕他把我教的同他一样?”谢清溪又狐疑地说道,按理说谁给自家姑娘请这么一位先生,她深深地怀疑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她那个可亲可爱可敬的大哥哥。
“是非兄,虽外表放荡,却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我同他说起家中有一幼妹,生性灵慧,只是未得良师教导,特请他来做你的西席先生,”谢清骏如是说。
谢清溪一听家有幼妹,生性灵慧,只未得良师指导这种话,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又是羞涩又是高兴。
于是这事就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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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成先生不喜早起,因此他们每日上课定在辰时。
待第一天来上课时,成是非便换了一身装束,青色的儒生衫,头发也用一块方巾好生地包了起来。待他进来后,谢清溪端坐在桌子上抬头看他。
“古书有云,尊师重道,六小姐也是读过书的,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成是非说这话还是笑眯眯的,可是说的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谢清溪登时愣在当场。
“从头来过,”接着成是非便转头又走到了门口,接着装模作样地踱步进来。
谢清溪虽然还在生气他方才说的话,却还是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请安道:“学生清溪给先生请安。”
“很好,坐下吧,”成是非摸了摸下巴,才突然想起他留得胡子昨晚已经被剃掉了。
接着成是非便让谢清溪描了一帖字,待谢清溪写完后,成是非拿起纸,看了半晌才说道:“没想到恒雅兄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还有这样的妹妹。”
‘噗’,谢清溪恨不得吐出一口血来,所以老师你是天生毒舌还是专门来虐我的。
不过他又安慰道:“这世上天才到底只有寥寥,绝大多数的庸才只能靠勤奋来弥补。六小姐,若是从今日开始努力,超过绝大多数的庸才倒是不在话下。”
谢清溪这会连血都不想吐了,她想拿面前的砚台砸在这个狗先生的脸上,可以吗?
成是非好像很满意谢清溪的表现,他说道:“想来六小姐可能会有些不服气老夫方才所说的话。”
老夫,谢清溪上下打量了这个成先生。说实话他将脸上乱糟糟的胡子刮掉,又穿了这么一身儒生衫看着确实比昨日要年轻些,又因长年游历在外,身上比一般的读书人多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
于是她假笑道:“先生所言,学生如何敢置喙。”
成是非站在她书桌前,仗着自己身高体长,垂眸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地模样:“既是头一回见面,咱们便来些简单的,免得六小姐说先生我以大欺小。”
“不知先生想来什么简单的?”谢清溪继续假笑地说道。
“对对子吧,”成是非不在意地说道。
谢清溪恨不得扯了他脸上的假笑,可诚如他所说,古人最重尊师重道。如果她敢这么做,估计她哥第一个不放过他。
“高山流水,”成是非出上联。
谢清溪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明月清风。”
成是非道:“翱翔一万里。”
“来去几千年,”谢清溪接着对上。
就在成是非又要出上联时,只听谢清溪说:“先生,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欺负学生的?既你已经出了两回上联,不如这会由学生来出可好?”
成是非自持胸中有丘壑,根本没将谢清溪放在眼中。于是他朗声应道:“且听六小姐上联。”
“那先生可挺好了,学生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谢清溪淡淡然出了上联。
待成是非想了半晌之后,脸上竟是出现悻悻然地表情。
此对乍听虽简单,可是细细一想却实在是难。上联只有五字,可字字嵌五行为偏旁,却意境高远,实在是难,难,难。
不过成是非到底是学富五车之人,又兼游历过千山万水,见识过不少绝对。
他再思索了半晌,竟是拱手说道:“六小姐此对实乃绝对,成某甘拜下风。只是还请六小姐给成某些许时间,待成某想出这下联后,便再给六小姐上课。”
说着,人家一甩手就离开了。
谢清溪有些目瞪口呆,这对子也不是她想的,是她从前看过的一个上联,今天就随手拿过来用了下。谁知这位成先生倒是有趣,不会就是不会,绝不拖沓也不狡辩。
我今个没想好,还没资格教你,待我想清楚了,再来收拾你。
谢清溪突然觉得,她还挺喜欢成是非这种性格,有她大哥的话就是,成先生有名士风范。
于是谢六小姐欢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谢清骏得了消息后,便先去了成是非的院子。
两人一见面,成是非便苦笑道:“先前恒雅你说令妹天生灵慧,我还不信。如今倒是受了教训了,可见这天下之大卧虎藏龙者实在是多。”
而谢清溪压根不知道,自己随口出的一个上联,居然让成是非如此推崇。她竟然无意间地玛丽苏了一回。
“是非兄倒是言重了,舍妹小孩心□□玩闹罢了,”谢清骏倒是见过谢清溪写的诗和字,就连家中的白先生也点评过,四位小姐中六小姐实在天赋最高者,偏偏她生性淡然志不在此。
谢清骏倒也不是非要逼着谢清溪成什么大才女,只是物尽其用,既然清溪有天赋,便应该好生运用,而不是这般放任自流。
成是非摇了摇头,知谢清骏并不相信,只得将谢清溪方才出的上联重复了一遍。
谢清骏号称大齐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解元,未来又可能成为大齐朝最年轻的状元,学识自然不是靠吹出来的。待他思虑了一会,竟也露出些许苦笑出来。
“倒是为难成兄了,”原以为成是非这样剑走偏锋的人物,定能降住自家这个被娇宠惯了的小妹妹。谁知倒是让谢清溪给了成是非一个下马威。
“不知成兄接下来还将如何?”谢清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毕竟你请了尊大神过来捉小猴崽子,结果大神反而被戏弄了一回。大家脸上都有点不好看啊。
成是非倒也不矫情,他直言:“这上联实乃绝对,不过成某也并非浪得虚名,且让我想些时间,明日定会给六小姐一个答复。”
谢清骏赶紧离开,生怕他说出什么若是对不出下联,便自请下席这种话。要知道能请到这么一位先生,他也实在不容易。
待他到了谢清溪的院子时,就看见她穿了一身骑马装,大红镶银边的束身衣裳,脚上等着大红的小马靴,别提都英气逼人。
“大哥哥你来啦,我正要去找你呢,”谢清溪见他过来,开心地说道。
谢清骏看了她这一身装束,明知故问道:“溪儿找哥哥有何事?”
谢清溪双手伸直,示意谢清骏看自己的衣裳,欢快地说道:“这是我先前让绣娘做的骑马装,好看吧?”
“确实不错,”谢清骏点头。
谢清溪笑道:“那咱们去骑马吧?现在又是秋天,最是打猎的好机会呢。”
谢清骏险些摔倒,如今马球在京城盛行,可到底是在男子之间。除了几位胆大的公主之外,他还没听说有谁家姑娘兴匆匆骑马打猎的。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妹妹。
“溪儿,你先前也同你二哥他们去行猎,”谢清骏问道。
这句话倒是将谢清溪的一张脸问垮了,实在是因为谢清懋他们虽也会去打猎,可是却从来没带过她一起。就连谢树元那样宠爱她的,一听她说要去行猎,就立即要送她回府。于是时间长了,她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
原想着大哥哥是新来的,说不定就会被她哄了去,结果一句话就问到本质上了。
她声音如同蚊子般小声地说:“没有。”
“既然没有,大哥哥可也不能带你去,你虽说骑射不错,但到底还未到功夫,还需加紧练习,”谢清骏笑着安慰道。
谢清溪一听谢清骏根本没像旁人那样一下子就拒绝,还以为有戏,拼命地点头以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早日提高自己的骑射,以争取能和哥哥们一起骑马打猎。
后来她无奈地想着,原来当小孩当久了,智商真的会下降。谢清骏这么敷衍地哄她,她居然也相信了。
待到了第二日,成是非一进来时,谢清溪便霍地站了起来,朗声道:“学生给先生请安。”
也许成是非没见过哪家闺阁小姐这般高声阔语,当即被吓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一低头就对上谢清溪无辜的笑脸。
“六小姐,请坐,”成是非说道。
待沉默了一会后,他才施施然说道:“先前六小姐出的上联,成某倒是想到了下联。”
不过这么说的时候,他自己都略皱了下眉头,险些是对自己的下联不太满意。
“成某的下联是,烽销漠塞榆,”成是非道。
谢清溪听完也不由点头,这对联确实有千古绝对之称,成是非能在一夜之间想出这样的下联倒也厉害。
见谢清溪老神在在地点头,成是非的文人傲骨一下子就上来了,只听他说道:“不知六小姐可有更加绝妙地下联。”
谢清溪用一种你这种问题真幼稚的眼神,看了成是非一眼后,便轻巧地说道:“我的下联是,焰镶沼地枫。”
两人的下联皆以火、金、水、土、木为偏旁,可是谢清溪的下联以焰对上联的烟,比起成是非的下联的烽字确实高明了些。况且谢清溪下联的第二字乃是镶,与上联的锁字相对,皆为联眼。
相比之下,谢清溪的下联不仅对仗更加工整,在意境上也更加相协,确实比成是非的下联高明了不少。
可成是非自然心中也不服气,无非是想着,这上下联大概是谢清溪从某处看来的吧,并不是她的真才实学。
于是成是非又说道:“既然六小姐给成某出了这样的绝对,那来而不往非礼也,成某也给六小姐出一难对。”
谢清溪虽然用一种,先生你真幼稚的眼神继续看他,可嘴里却恭敬说道:“还请先生赐教。”
“小大姐,上河下,坐北朝南吃东西,”此乃淮安河下镇文楼的对子,当年成是非游历至此,便因此对想了许久,还在当地耽误了几日。
他说:“此乃下联,还请六小姐对出上联。”
“老少爷,慌古镇,瞻前顾后愁左右,”谢清溪张口便道。
成是非此时的表情显然已无法用震惊表示了,他自然知道此对乃是极难,便是他都要花费些时间才能想出上联。
可现在谢清溪张口即道出了上联,又是自己出的对子,这可不是她从前看过所能解释得了的。
于是成是非有些崩溃了,原先的傲骨和豪气,如今竟是都成了笑话一般。
想想昨日,他还说了什么?六小姐只需从今日努力,超过绝大多数庸才倒是不在话下,如今自己这个庸才可不就是被超过了。
谢清溪看着成是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又想起从前听说的,古代文人极是自傲,自己不会真打击他了吧。
可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大学的时候是对子社的骨干,这种什么千古绝对她随手就能想出好几十个。
什么‘寂寞寒窗空守寡’这种真正的大招,她还没使出来呢。
☆、第41章 加更加更
谢清溪很后悔。
她非常的后悔,后悔自己居然作死地践踏了一个文人的自尊。
成是非如今也不知是真受了刺激,还是变着法的捉弄自己。如今对她教的那个一个认真,用他的话就是,六小姐天性聪慧,只是以前遇到的都是庸才,耽误了六小姐。
于是不是庸才的成老师,立志将谢清溪培养成从古至今第一大才女。根本他的说法就是,女人并不该比男子差,因此男子考科举所学的四书五经,六小姐你一样能学。
谢清溪欲哭无泪。
可是没过几日,谢清溪突然明白,为何谢清骏这般推崇成是非了。因为成是非本身便是博闻强识之人,又兼游历天下,他所闻所见所感根本不是一般文人所能相比的。相反,他所说的话在一般人面前实属惊世骇俗。
可谢清溪本身就不是一般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包容性的道理,无论她如何改变,可是她从心底里还是个接受四有教育的青年,她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所以在秦府中,她才会奋不顾身地去救温锦。
成是非不仅是个胸怀天下的人,而且他有一颗怜悯之心。他上课也并非照本宣科,反而时常上到一半时,便开始讲他游历时的所见所感。
在这种交通极度落后的年代,成是非最南去过云南,最北去过塞外,可以说他既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又看过塞外的高阔辽远。
“相比于四书五经,我觉得读书人更应该看的是史书,”成是非如实说道。
谢清溪立即笑了,谁说如今国外与中国之间仅仅局限于商贸的来往。可是古代文人和西方文人的想法倒是一致。
她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读史使人明智吧。”
成是非愣了一下,末了苦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赞赏说道:“六小姐一句话倒是令成某醍醐灌顶。是的,我们之所以有史书的存在,便是为了让后世以前世为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可是不重蹈覆辙,又怎么会有朝代的兴替呢?”谢清溪反问。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让一向以放浪形骸自居的成是非都有些瞠目。他过了半晌才说:“这样的话,以后六小姐还是慎言。”
“我只在老师面前说而已。”
成是非板着脸训斥道:“便是我,六小姐也该慎言。”
“可是我相信老师啊,”谢清溪这会倒真不是客气,成是非这样的性子虽然看着不靠谱,实际上却是顶顶靠谱的人。
此时谢清溪又不由佩服起谢清骏来,谢清骏的出色并非只在读书之上,同样他的阅人能力实在是厉害,与千百人之间独独看到了成是非。
不过成是非虽然在对对子上遭遇了小挫折,不过却在别的地方,完全碾压了谢清溪。如今成是非每日给谢清溪上两个时辰的课,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早上自然讲的就是诗经楚辞,成是非点评谢清溪诗篇的时候倒是用了极其辛辣的字眼,他称呼谢清溪的诗是华丽辞藻的堆砌,看着花团锦簇,可是再细细推敲根本就没有韵味。
谢清溪以前是不上心,可是以前的先生除了罚她抄书之外,压根不敢这么教训她。于是成是非的毒舌显然激起了谢清溪心底的好胜欲。
而谢清溪一直想着给谢清骏绣的荷包也没忘记,可是她自然想给自己绣的最好的荷包给谢清骏。至于那些绣的马马虎虎,有些连线头都没藏住的,就留给谢清湛了。
于是她已经给谢清湛绣了六个荷包的情况下,清骏哥哥的一个荷包都没绣完呢。
而谢清溪一点没发现的是,自己的生活居然比在谢府时还要忙,只是这份充实却让她忘记了无聊和抱怨。
一直到半个月后,谢清懋和谢清湛终于又来别院了。之前谢树元抽查谢清湛的功课时,发现他做的文章居然退步了,震怒之下将他先前做的诗文全部复查了一遍。
结果他就不允许谢清湛来别院学骑射,连带着谢清懋也被看管住。两人日日在家好生读书,用谢树元的话就是,你们大哥能在别院,那是因为人家如今是直隶解元,就算没人看着照样能取了解元之位。
至于你们妹妹,往后她又不用考状元去,她读书是为了使自己明礼。读书对于她来说就是风雅之事,可对于你们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于是谢树元这个虎爹将这两人看管地牢牢的,直到这几日谢清湛的文章有了长足的进步,他才松口允许两人来别院。
待那日两人到了别院的时候,谢清湛就一路小跑到谢清溪院子里。要知道他们两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呢。
“清溪,你在干嘛呢,”谢清湛也不让小丫鬟通报,直接掀了帘子进来。
谢清溪这会正在绣荷包,她已经练习了大半个月了,这荷包不论是配色还是绣工比起从前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谢清湛一见她居然在绣荷包,便拖着长调说道:“谢清溪,你居然在偷偷地绣荷包?”
“绣荷包就绣荷包,我哪里需要偷偷的了,”谢清溪哼了一声,原本看见他的那股子兴奋劲,也被他这句话浇灭了。
谢清湛坐在她旁边,捏着她白嫩嫩地脸蛋就说道:“哥哥教训你呢,居然给我顶嘴。”
“不过就比我早出生了半刻钟而已,你算哪门子哥哥,”谢清溪吐槽他。
谢清湛不管,他继续捏她的脸颊,乐呵呵地说:“就算是半刻钟,可也是哥哥。”
“你给我带什么来了?”谢清溪问他问的理所当然。
“我干嘛要给你带东西,”结果谢清湛回她也是回的理所当然。
谢清溪忍不住又说:“你难得来看我一次,居然都不想你的妹妹。还说自己是哥哥呢,有这么当哥哥的吗?”
“那我也没见你给我送什么东西,居然在绣荷包,怎么就没想起给我绣一个,”谢清湛不甘示弱地表示。
谢清溪心底嘿嘿一笑,板着脸走到柜子的一旁,将里面绣好的六个荷包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地扔在桌子上,说道:“原先还想着这些都给你的呢。不过现在看来,估计六哥哥你也瞧不上。我待会就让人绞了。”
谢清湛赶紧拉着她,讨好地说道:“六妹妹,是我错了。我和你道歉还不成嘛。”
因着谢清湛和谢清溪年纪最相仿,两人又都是老儿子老闺女,所以在家里父母难免更偏疼些。谢清湛又被谢清溪吐槽成妇女之友,不过这会他哄着谢清溪的时候,那就一个真诚。
“虽然东西我没带,不过倒是带了个人,”谢清湛便要拉着谢清溪出门去。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门口张望,谢清溪一看见立即开心地喊道:“冯小乐,你干嘛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姐说你们府上规矩大,一定要等着丫鬟通传才能进去的,我在这看了半天怎么都没个丫鬟的?”冯小乐说着也被自己逗笑,还不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谢清溪这会过来就带了朱砂和丹墨两人,至于院子里头洒扫的小丫鬟,本就是庄子上干活的粗使丫鬟。
“难得看你这么听你姐的话,”谢清溪笑话他。
冯小乐乐呵呵地摸了摸后脑勺,也没不高兴,只是解释道:“我姐现在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我哪敢随便得罪她呀。”
谢清溪知道冯家的情况,冯爹前年因为喝醉了酒,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了。冯母一向便是个懦弱的妇人,以前被丈夫打的时候,只能忍耐。就算孩子被打,她也不敢上前拦着,倒是作为长女的桃花会护着底下的两个弟弟。
不过桃花到底是个女孩子,她爹发起酒疯来,照着她就往死里头打。
因为当初冯小乐带人找到了谢清溪被拐的那间小院子,所以他也算是谢清溪的救命恩人。萧氏还特地派了下人送了一百两到冯家。
可谁知却被冯桃花退了回来,要知道那时候桃花才只有六岁,她只让去的人带回来一句话,我们虽是穷人,可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
管事妈妈过来回报的时候,就不住地说,小姑娘实在是太懂事也太可怜了。她那个混账爹一看见有银子,那眼睛都冒光了,最后听到桃花要将银子退回去,当时就要打她。
不过因为冯小乐也不要,所以管事妈妈只得将银子带了回来。
但萧氏还是将她骂了一顿,说这银子对他们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冯家却可能是一辈子都见不着的银两。管事妈妈就这么将银子带回来,只怕那姑娘肯定得挨她爹的打。
所以萧氏又让府上的二管家跑了一趟,结果正碰上冯爹在打冯桃花的场面。听二管家回来说,那哪是亲爹打孩子,简直是往死里头打。
所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冯爹喝醉酒淹死了,对于冯家姐弟来说,只怕也是解脱吧。
“你姐现在绣工可是越发地精益了,听我娘说光是她绣的一座屏风能卖到上百两银子呢,”谢清溪笑着问冯小安。
冯桃花当年没收萧氏的一百两,却让管家回来问萧氏,能否让她跟着府上的绣娘学手艺。
萧氏自然是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她还怕绣娘教的不经心,将原本给冯家的一百两给了绣娘。这绣娘也是吃青春饭的职业,年纪大了,手脚不灵活不论,只怕连眼睛都要熬坏了。所以主人家赏了一百两让她带个徒弟出来,她自然也是乐意的。
更何况桃花确实是个长进又知礼的,便是如今还是隔三差五就去她师傅家中看看。
冯小乐一听却是说:“我姐姐的师傅说了,绣活伤眼睛。所以我现在都不愿让她多绣,待我在铺子里头站稳了脚跟,能赚钱了,就让我姐姐好好嫁人,以后再也别做绣活了。”
“冯小乐,出息了呀,”谢清溪欢快地打了下他的肩膀,气的谢清湛在一旁拼命咳了两声。
也不知这丫头在哪学的这等江湖气息,要是让他娘亲知道了,又该说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贞静了。
“好了,让冯小乐陪你一处玩吧,我要和大哥哥他们去行猎了,”谢清湛嘿嘿笑道。
谢清溪一下子拉住他的袖口,急急问道:“你们要去行猎?”
“对呀,大哥哥已经答应带我和二哥去后山行猎了,”谢清湛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没、你、的、份。”
“谢清湛,”谢清溪急急地喊道。
可谢清湛也无法,他只得说:“大哥说了,你的骑射还不到家,到时候咱们去行猎,一边要打猎还要照顾你。”
谢清溪不高兴了,她说:“谁要你照顾了。”
“反正我说了不管用,你自己同大哥哥说吧。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要是打猎的时候被流矢伤着,或者被什么树枝挂着,若是留了疤痕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谢清湛开始吓唬她。
谁知谢清溪还真的认真地想了下,要知道她现在这张脸,只要按着这个趋势下去,几年之后不说倾国,倾城最起码是有的。她实在是舍不得拿自己的这张脸去冒险。
“六姑娘,不如我陪你去捉鱼吧,我最近刚学会用鱼叉捉鱼,一次能捉好多呢,”冯小乐立即提议。
谢清湛听了,只得点头称号。
现在谢清溪才八岁,冯小乐也就只有十岁,他们两就算在一处玩也不会让人所闲话。更何况这庄子里头有一处溪水,长长的一条横贯整个庄子呢。他们又不出去,只管在河边玩就行了。
“清溪,我和二哥好不容易出来一会,你若是一定闹着跟去,只怕大哥哥为了你,就让咱们都不去了。”谢清湛觉得自己的分量可能还不够,只得将谢清懋又搬了出来,他说:“二哥这几日因为我,可是被爹爹好生骂了。你就当让我给二哥赔罪呗。”
说着,他居然反拉着谢清溪的袖子要撒娇。谢清溪简直是要被他恶心死了,只得恨恨说道:“我今晚要吃烤全羊、烤野猪、烤山鸡。”
她实在是再想不出别的野味了。
于是谢清湛赶紧点头,一百个答应。
待谢清溪目送他们一行人从庄子前策马离去时,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太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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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冯小乐,咱们先去捉鱼吧,不过你要是一条都捉不到,我今晚就割了你的肉红烧,”谢清溪恶狠狠地说道。
冯小乐立即惊吓地后退了一步,假装害怕地说:“难怪别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才读了几本书,居然还学别人掉书袋子,”谢清溪笑话他。
“可我会捉鱼,”冯小乐得瑟地说道。
这会一直跟在谢清溪身边的朱砂,才瓮声瓮气地说:“小姐,河边也太危险了吧。咱们还是别去吧。”
“朱砂,那条河一点都急,有什么可危险的,”她狐疑地看了这丫头一眼,想着她怎么说话这么小声了呢。
冯小乐说道:“我得跟庄头借个鱼叉,再拎个小桶过去。”
朱砂自然是跟着谢清溪走的,而丹墨则是留在院子里头看守。好在这庄子上的人也多,她们也没跑远,还在自家庄子上头,就是离这院子略远了些。
待三人到了河边的时候,谢清溪不敢靠的太近,怕溅到自己的裙子。
不过冯小乐却是脱了自己的鞋子,小心地摆在离河边挺远的地方,谢清溪还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仔细了。
“我姐没学刺绣之前,我和冯小安连双鞋子都没有。如今这双鞋可是我姐给我纳的,我自然得小心点,”冯小安认真地说道。
谢清溪点了点头,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然冯小安看起来是个小孩,可是与细节处却能看出人品,就连谢树元都评价他说,此子以后未必不能成大器。
“冯小乐,我相信你以后定会让你们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谢清溪也认真回道。
没想到谢清溪的夸赞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摸了摸后脑勺说:“那还不是要谢谢六姑娘你提携我。”
“我最近在铺子里头帮手,掌柜的初时觉得我年纪小,如今已渐渐将事情交给我去做了,”冯小乐对谢清溪说道。
谢清溪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至于这间铺子,你若是做的好以后便是交给你,我也放心。”
“六姑娘,你放心,日后有我在,定没人能坑了你的钱,”冯小乐拍着胸脯保证。
“我看你还是先捉鱼吧,可别只是牛皮吹的响而已,”谢清溪吐槽。
这间位于苏州最好地段的铺子,乃是谢清溪当年看中的,如今用来做绸缎生意,还卖着苏绣给往来的客商,因此生意倒也不错,每年光是收益都能有五千两银子。
原本这间铺子的主子是一个江西人,只因老家有变,急需一笔钱回去救命,这才愿意将这样的旺铺出售。而谢清溪能得了这样的消息,自然有赖于沈宝珠这个散财童女的帮助。
当初她随口和谢清溪说了这样的事情,无非就是得瑟一下,她爹买这样好的铺子给她当作嫁妆。结果谢清溪听完,便磨了萧氏要买下铺子。萧氏见她一个小孩子家家,不过是听了沈宝珠的三言两语就要买铺子,还有些生气。后来被她磨得实在没法子,真派了家中管事去看了看,谁知还真是不错的地段。
后头萧氏就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将这铺子盘了下来。这样好的铺子寻常最起码要卖上一万两,因着掌柜的要钱要的急,便以八千出售了。萧氏直接让管家取了八千五百两给老板,多的五百两只当是给他渡急的钱。
萧氏也说了,这铺子以后就当是给谢清溪的嫁妆,若是他们以后回了京城,派了得力的管事在这边看着也可。毕竟这样的铺子可跟那生金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谢清溪买了这间铺子有三年了,每年光收益就有五千两银子,所以她这几日光是铺子的收益就有一万五千两。要知道在谢家,普通庶女的嫁妆也就是五千两了。谢清溪这三年赚的钱,都够她爹将前面的三位姐姐嫁出去了。
当然这钱谁都没看见,被她娘直接收了起来,说是以后等她成亲后了,给她当压箱底的银子。
沈宝珠因在谢清溪面前炫耀了一通,结果丢了这样好的铺子,谁知她爹不仅没教训她,居然还好生夸赞了一番。
后来谢清溪就托了沈宝珠的福,买了好几个铺子,连着庄子都买了两个。至于钱,都是她娘出的,不过她娘再也没说过这些都给自己做压箱底的话。因为估计光是买这些铺子和庄子的银钱,都花了她娘私房的一大半吧。
谢树元自然对萧氏的动作一清二楚,可萧氏一没受贿二没强买强卖。她买铺子之前都是打探好了,所以他自然也当不知道,反正萧氏以后这些东西都是留给清骏他们的。
至于谢树元自己,谢清溪觉得她和她娘这点事情,在她爹眼里估计就是小打小闹。他爹执掌苏州这么久,自然也会有灰色收入的。不过贪赃无法这种事情,她相信以谢树元的心性肯定是不会做的。
冯小乐性情纯良,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谢清溪自然愿意培养他,所以他一说不愿再读书时,她就让他到自己的铺子上帮手。如今不过半年,这铺子上大半的事情都能熟悉了。就连掌柜的在萧氏面前,都夸了他好几回机灵。
冯小乐将叉子往水里一戳,水花立即四溅,紧接着一条体大肉肥的鱼就钉在叉子上,被带出水面的时候,还四处活蹦乱跳呢。
“小乐哥,真是太厉害了,”朱砂兴奋地冲谢清溪说道,接着就欢快地拎着鱼篓子过去,让冯小安将鱼放进篓子里。
小乐哥???
谢清溪狐疑地看了朱砂一眼,又看了冯小安一眼,一下子身子抖了两下。
不过冯小乐倒是真没吹牛,没一会就捕了好几条鱼。因着现在是秋天,这些鱼真是肥美的时候,那一条条被抓上来的,都有好几斤的样子呢。
“今晚可以炖鱼汤喝了,”谢清溪坐在草坪上,勾着头忘了眼旁边的鱼篓子,只见那边的朱砂又捧着一条最起码有四五斤的鱼欢快地跑了过来,头上的汗珠亮晶晶地也不知道擦。
“姑娘,咱们今晚可以喝鱼汤了,”朱砂也兴奋地说道。
谢清溪点头,不愧是我的丫鬟,就知道吃。
“小乐哥可真是厉害,一会子就抓了这样多的鱼,”朱砂的脸蛋因来回跑而红扑扑地,裙摆上也沾上了水渍,可是她却毫不在意。
谢清溪看着朱砂这样欢快的表情,突然笑了,为自己的幼稚。方才她还想着朱砂是不是喜欢冯小乐呢。可是小时候谁没喜欢的大哥哥小妹妹呢。那个大哥哥又会捕鱼又会玩,有时候说话还特别逗趣,所以大家都愿意跟在他身后,同他一起玩。
这种感觉是最纯粹的,也是最纯净无暇的。朱砂或许是喜欢冯小安,可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因为那对这样年纪的他们来说太遥远,现在的朱砂应该是因崇拜而喜欢吧。
那小船哥哥呢,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可那种喜欢就是对小妹妹的喜欢,突然出现一个精灵又古怪的小孩子,一张小脸蛋圆嘟嘟,看着你的那双大眼睛那么黑又那么地明亮,任谁都会喜欢吧。
谢清溪突然笑了。
就好像她对小船一样,那样好看的少年,如今就成了她心底一角最美好的回忆。或许他们从此再无交际,可他曾经拼了命地救过她。
这样的记忆不是谁都能有,也不是谁都能代替。
“啊,”就在谢清溪陷入沉思地时候,就听见朱砂地尖叫声。
待她抬头时,就看见水面上似乎漂着一个物体。她连忙站了起来,待跑过去后,便看见一个人头朝上地漂了起来。
“小姐,小姐别过来,”朱砂尖叫完了之后,看见谢清溪过来,急忙要拉着她走开。
就在冯小安准备过去看看时,就听谢清溪吩咐道:“冯小乐,赶紧将他拉上岸。”
“小姐,不要啊,万一他是坏人呢,”朱砂害怕地说道。
“你若是不拉他上来,只怕没一会他就会淹死了,”谢清溪转头看了朱砂一眼。
朱砂胆子小心底也善良,一听要淹死,就犹豫了起来。不过想了一会她又说,:“那咱们去庄子上叫人吧,若是人多,自然就不怕他害人了。”
谢清溪看了一眼躺在水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还是活的人,只觉得好笑:“就他这样的,你还怕他害人?”
“你真没认出他是谁?”谢清溪狐疑地看了眼朱砂。
亏得这丫头当初还夸,宋家的少爷长得可真好看。
“他是谁啊?奴婢怎么会认识呢,”朱砂这会一听是自己认识的人,就急急又转头去看。
这会冯小乐正拖着人上岸,只是那水中之人看着已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他自然不够力气拖他。朱砂赶紧跑过去帮忙,待两人将他拖过去后,谢清溪站在他上方看了半晌,突然吐了一口气。
“还真是他?”谢清溪轻喃。
朱砂急问:“小姐,这谁啊?你认识?”
“江南布政使宋煊的长子宋仲麟。”
一个从二品大员的儿子居然会顺着小河飘下来,而且看他伤势,只怕还是被人追杀的。
谢清溪突然有一种麻烦找上门的感觉。
☆、第42章 亡命之徒
江南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大人的儿子居然被人追杀?
若不是谢清溪亲眼所见,只怕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毕竟现在可是天平盛世,谁会追杀一个从二品大员的儿子?
不是谢清溪吹牛,要是有人敢在苏州的地界上动她,她爹就是挖地三尺都会将那些人找出来。当年的拐卖案就是最好的历史,谢树元不仅将她成功的救回,还一举歼灭了这个为非作歹的拐卖团伙。当初菜市口斩首,那头颅掉的可是一颗颗,以至于苏州好几年都没出现过儿童拐卖事件。
她虽说胆子大,可是如今也生怕这人已经死了,便看了冯小乐一眼,说道:“冯小乐,你是男人,你上去看看这人到底是活还是死的?”
“六姑娘,你害怕就直说呗,”冯小乐也不知道是天生的傻大胆还是真不害怕,直接就上前探了下他的鼻息,又伏在他胸口听了会,过了好久才说道:“应该没死。”
“没死还不敢进救人,”谢清溪一听没死,赶紧过去,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泡了多久了,只怕已经灌了一肚子的水。
她双手重叠对准他的小腹就是按了下去,可是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她立即对冯小乐招手,教他急救的手势,看着他一直按压腹部,待过了许久,宋仲麟才吐了几口水出来。
谢清溪对着他的脸便重重地拍打了好几眼,看着朱砂都不由着急地说道:“小姐,你慢些打,他身上还有伤呢。”
“得先把他弄醒了,要不然只怕麻烦,”谢清溪又拍了他的脸颊好几下,宋仲麟才幽幽地睁开眼睛。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一颗水珠顺着眉宇滑落到他的眼睫毛上,在眼睫毛上轻轻滚了一下,放落了下去。
最是少年风华。
谢清溪觉得自己家中已有各种风华正茂的美少年,按理说她应该对这种美少年会免疫。可是事实证明,没有人能抵御美色。
“你醒了,”见他终于真开眼,谢清溪还是不由松了一口气。
宋仲麟这几日也不知过的什么的日子,如今乍一看见几个陌生人,整个后背都僵硬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连脸上都带着防备的色彩。
“你放心,要是真想害你,就不会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了,”谢清溪见他这么紧张,便猜测他这几日只怕一直都在追杀中被度过吧。
宋仲麟低了下头,待过了许久,才微微动了下嘴唇,说道:“谢谢你们。”
谢清溪思虑了一下,正想着要如何处理呢。毕竟要是把他带回去,肯定会让大哥哥他们知道的。于是她试探着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吗?”
不知是谢清溪的问话,还是说的哪个字眼触动了他,宋仲麟原本迷茫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凌厉,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说道:“不用,我不需要。我只要歇会就行了。”
“可是你受伤了,你的伤口在水里浸泡了许久,如今还瞧不出来,再过几个时辰只怕就会有炎症,你肯定还会发烧,”谢清溪看了眼他的后背,布衫从左肩开始被划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而此时虽已经不再流血,可是被锋刃割开的皮肉已经被溪水泡的有些泛白。
他的伤势本就重,如今再经过水这样的浸泡,若是不及时医治,只怕熬不熬得过今晚都是难说呢。
宋仲麟显然也知道谢清溪说的并不是在吓唬自己,可是如今他身负重伤,又被人一路追踪,只怕是再也逃不过了。
可是他一想到那血海深仇,牙关险些要咬出血来。不行,若是他如今就放弃,只怕再也没能人再报仇了。
“这块玉佩是和田籽玉所造,市价值一千两。我只希望姑娘替我找个靠谱的大夫,再给我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了,姑娘的大恩大德,纪某没齿难忘,”宋仲麟此时浑身无力,却还是硬撑着将怀中的玉佩掏了出来。
这一路上,他没了银子差点连饭都吃不上,都没想着要将这枚玉佩当掉。可是如今这姑娘救了自己,又有求于人,他自然只得咬咬牙将这枚玉佩拿了出来。
只是他握着玉佩的指尖微微紧了下,这已经他身边唯一一件娘亲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你姓纪?”谢清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又想到他如今只怕真的遭遇了什么大难,竟是连真实姓名都不能同旁人说。
既然他不愿意说,谢清溪自然也不好直接逼问。只是一个从二品大员的儿子都有人追杀,可见他的仇家来头实在是太大,饶是谢清溪有一颗救苦救难的心,却也不敢给家中人招祸。
可是在明知有人要杀他的情况,将他强行赶出去,谢清溪自觉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所以说,心地善良实在是太亏了。
“宋公子,若是你连实话都不愿同我说,只怕我是不能救你的,”谢清溪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宋仲麟靠在树干上,震惊地看着谢清溪,显然是对于她准备地叫出自己的姓氏而震惊。可是在片刻震惊后,他先前放松的身体一下子又紧绷起来,警惕地看着谢清溪。可眼前这个长相甜濡的小女孩,虽然只梳着简单的花苞头,可是衣着华贵,此时看着他的眼睛也充满了镇定,以至于让人都不法将她当作小孩欺骗。
“你是如何知道我姓宋的?”宋仲麟反问。
谢清溪叹了一口气,这位宋公子还真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你先头既然自称姓纪,如今就该直接反驳到底,要不然就死不认账,结果别人刚说一句他就承认了。万一,她就是诈他的呢。
想到这里,谢清溪突然意识,她是不是不太适合出门。要不然每回出门在外,她都得遇见点事情呢。
“你父亲未胜任江南布政使时,咱们曾经见过数面,”谢清溪提醒道,又吐槽地想着,象她这么好看的小女孩,世间又能有几个,他居然还能认不出,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宋仲麟还真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待过了许久,才突然意识道一般,他刚要抬手指她,结果手臂太沉,只得微微苦笑了一下,喘了口气说道:“你是清溪儿,谢大人的女儿。”
清溪儿,每次谢清溪去宋府的时候,宋仲麟见着他都要用手捏她的苞苞头,只恨她当时年纪太小,根本反抗不得。
后来左布政使张大人致仕,而右布政使宋煊官升一品,任江南布政使的布政使大人,还是谢树元的顶头上司。
“原来是你,”宋仲麟微微笑了下,这才放心地说道:“你竟是长这般大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显然是后背这么严重的伤势,让他根本说不了这么多的话。
“清溪儿,宋哥哥求求你,千万不能将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宋仲麟此时无法,只得相信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妹妹。
可是若是让她救自己,他又怕会连累了谢大人一家。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谢清溪便突然说道:“可是我三个哥哥都在庄子上,我根本不能瞒着大哥哥的。宋哥哥,你能不能告诉你究竟怎么了,这样我也好让我大哥哥救你。”
“我根本不需要你们救,”也不知是谢清溪没答应他的请求,还是别的,只见他突然发狠道:“你若是不愿替我保守,那我也不需你救我。”
说着,他竟是用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就要朝着旁边的河爬过去,显然是又想顺着流落漂下去。
谢清溪简直无语,这少年未免也太冲动了吧。即便旁人不答应你的请求,难道你就不能多求两次,要嘴巴干嘛的。
太冲动,太冲动了。
“你是想死吗?”还没等谢清溪说话呢,旁边的冯小乐就不客气拉住他。
他对着宋仲麟就是一通教训:“我们六姑娘好心将你救起来,你竟是这般不知好歹。若是再让你在这水中泡上一会,只怕你连这条命都没了。你这么满身是伤的出现在河里,便是问了一句又如何,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歹人。咱们姑娘问你,那是真心实意想要救你。”
冯小乐虽然年纪比宋仲麟小些,可是如今宋仲麟身负重伤,又在水里漂了这么久,冯小乐只一只手就将他按住了。
虽然冯小乐说的话挺重,可是宋仲麟却一下子没在挣扎。
“宋哥哥,我倒是不愿多问,只是如今你这般出现在这里,实在诡异。若是你一点都不说,我也怕给家中招祸,”谢清溪直接将心底话说出,她也看出宋仲麟此时满身戾气,只怕这些日子遭遇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
如今她也不欺骗也不说好听,直接将心底的担忧说出来,反而能取得他的信任。
也不知究竟是谁的话起了作用,只听宋仲麟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实在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而我所要做的事情,也实在大逆不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此番是要入京告圣状的。”
“冯小乐,你今日是怎么过来的?”谢清溪突然转头看着他问道。
冯小乐不明她为何这么问,说道:“我是赶马车过来的,掌柜一听我要到庄子上给六姑娘你请安,便让我用铺子上的马车装了铺子里头的料子送过来。”
“那好,待会你便立即回去,不过走的时候,就带上宋哥哥。你也不用将他安置在你家中,你将他安置在当年我被拐卖的那间院子当中,”谢清溪思虑了半晌,只能想出这么个地方。
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处民居,却被拐子买来藏人。后来谢树元大破拐卖案,这处民居便被封了,这几年来只怕也再没人出过了。
冯小乐张了张嘴巴,显然没想到谢清溪居然要将人藏在那处宅子里,可是想了半天,他竟也想不出更好的地方。一时间,他还真打心底佩服六姑娘,居然能想到那个地方。
“待会我让朱砂拿些银两给你,你只管去城中找大夫,切记,一定要找你熟悉的大夫,最好口风要紧,不能走漏丝毫消息,”谢清溪生怕出了茬子,又不住地叮嘱冯小乐。
“好的,六姑娘,你放心。你吩咐的,我冯小乐一定办好,”冯小乐也是热血心肠的,如今谢清溪要救这个少年,他自然拍胸脯赞同。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要怎么把人弄回去?
谢清溪看了朱砂和冯小乐一眼,无奈地问道:“你们两能将他抬回去吗?”
“小姐,奴婢不行啊,”朱砂立即跳出来反对,她虽说是伺候谢清溪的,可她是谢清溪的贴身大丫鬟,与其说是伺候她的,倒不如说她是陪谢清溪玩的。
忘了说了,朱砂的奶奶便是沈嬷嬷。所以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能在府里一众强敌当中,抢到六小姐贴身丫鬟这个宝座的原因。
不过朱砂虽性子活泼,但该做的事情却是从不偷懒耍滑。
“你不行,难道让我搬吗?”谢清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朱砂立即住嘴。
此时宋仲麟还没昏过去,却听见他们像处理一个麻袋般讨论自己,不得不蹙着眉头说道:“我自己还勉强能走。”
宋仲麟强行试着站了起来,可是刚撑着起了身,腿却是一软,险些又跪在地上。旁边的冯小乐赶紧过去将他扶着,最后宋仲麟只能靠在冯小乐的肩膀上,让他拖着自己走。
朱砂几乎是走一步回头看一眼,看了一眼就在谢清溪旁边嘀咕一声:“小乐哥可真可怜,这个宋公子这么重,他哪里拖得动嘛。”
“要不你同他一起架着宋公子,”谢清溪淡淡地问。
朱砂立即噤声了,如今她也是个十岁的姑娘了。虽说年纪也还小,可宋仲麟到底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她一个女孩子哪里好意思这般架着嘛。
好在庄子上本就人少,一路上回来倒是真没遇到人。只是冯小乐的马车停在外头,朱砂只得去二门上吩咐,说小姐让冯小乐带些东西回去,需要他们去里面搬。
而门上看守的人一听赶紧进去伺候,而冯小乐便趁着他们走开的时间,赶紧将人架着往门口走,只是上马车的时候,宋仲麟实在是脱力,险些要昏过去。好在他也明白,自己此时不能暴漏,只得一狠心咬了口舌头,咸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他总算撑住没有昏倒。
待朱砂看着冯小乐将人弄上马车后,这才笑呵呵地对看门人说,小姐又不需要搬了。不过她还是一人赏了一钱银子,那两人见又有银子拿又不用干活,立即乐呵呵地道谢。
谁知刚到门口的时候,其中有个人正碰见冯小乐要架着马车走,立即喊道:“唉,那个谁。你现在是回城里?”
“大哥,我姓冯,贱名小乐。大哥若是不嫌弃叫我冯小乐便行了,”冯小乐见看门人叫自己,只得站在车上笑呵呵地回话。
那看门人见他这么恭敬,倒也笑了,他说:“正巧我有些东西要带回府里头,不如你就帮我多跑一趟,待到了谢府的时候,自然有人赏你。”
冯小乐一见竟有这等变故,当即便笑着,正想着怎么拒绝呢。
就听朱砂过来,看着门口的冯小乐就说:“六小姐不是让你赶紧回城给太太捎封信的,若是耽误了六小姐的事情,看你担待得起?”
朱砂虽然年纪小,可是不管在府里还是庄子上,谁都不敢小瞧。如今这会她掐着腰做出这等厉害的样子来,不仅冯小乐做样子的害怕连连告罪,就连那看门的人都不敢再吱声。
朱砂怕再有变故,干脆站在门口看着冯小乐的车驾离开。
谁知他刚走不久,就见相反方向的官道上突然尘土飞扬,没过一会便有纷乱地马蹄声响起。原以为只是过路之人,可谁曾想那些人竟骑着马直奔着庄子过来。
待没一会,那急行马的人便在庄子的门口处停住。
为首的是个穿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只见他面容冷峻周身冰冷,当他直勾勾地盯着朱砂看时,她竟被吓了一跳。
那看门人素来在这片横惯了,毕竟谁都不敢到布政使大人家的庄子上捣乱。于是有个略胆大的,立即上前质问:“你们是何人,为何突然停在咱们庄子上?”
“咱们是路过的,不过是想讨口水喝,还望小哥行个方便,”跟在这男子身边的人倒是个好性子,温和地说道。
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说话那人。那说话之人眼前一晃,就见一锭十两纹银就躺在脚边,他不由吞了下口水。谢府就算是一等丫鬟的例银也不过是每月两钱罢了,更别提他这样在庄子上看门的人了。
可是这看门人到底还有些理性,他朝着旁边的朱砂看了一眼。
显然他的举动也被对面的人看见了,只见那扔银子的男子略打量了朱砂一眼,见她穿着的是名贵的丝绸衣裳,头上扎着的苞苞头还缠着金丝,便只当她是这处庄子人家的女儿,他恭敬地说:“小姐,咱们一行人赶路实在是辛苦,不过是想在贵府掏口水罢了。”
朱砂素来机灵,她看这几个人身上都穿着披风,而披风下头鼓鼓嚷嚷的,又见后面一人衣服下头确实露出一截明亮,看着象刀刃一般的东西。
她立即天真地说道:“我爹爹在家里呢,你们先等着,我这就叫我爹爹。”
说话那人还想说不用麻烦,就见那女孩欢快地蹦蹦跳跳走了。而那两个看门人还相互对视了一眼,觉得奇怪呢。朱砂的爹府里谁不知道啊,因为是沈嬷嬷的儿子,所以格外得太太的看重,这会正在城里的铺子上当掌柜的呢,没听说他来了庄子上啊。
朱砂一路小跑着回去,谢清溪刚将自己的弓箭拿出来呢。这弓箭可是谢树元按着她的力气和手掌的大小,特别定制的,这世上就她独一份。
所以她对这幅弓箭格外的看重,隔几日就要拿出来擦一擦呢。
“小姐,小姐,”朱砂提着裙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好了,小姐。”
“怎么,是哥哥他们回来了?刚好和冯小乐他们撞上了,”谢清溪懊悔地问道。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是外面好了一群人,看着好凶神恶煞,而且我看他们都带着刀呢,”朱砂急急地解释道。
谢清溪第一念头便是,不会追杀宋仲麟的人找上门了吧?
她立即便要出去,可是刚走出去几步,却是又拿上了自己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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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谢家庄子门口,那一行人还等在门口。先前说话的看门人还拿眼睛不时地觑着地上的银锭子,不过这银子实在太诱人,就连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都看了好几眼呢。
那扔银子的突然从马上下来,他走到门口,不过却也只是站在当门处,看似闲聊地问道:“两位小哥,不知你们可有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后背上有很重的伤,行动有些不方便。”
看门人到底还有些警惕,一听他问这样的话,就有些警觉地说道:“我没瞧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是江南按察司的官差,此番到苏州就是为了追踪一个少年。别看他年纪小,却是十恶不赦的人物,如今咱们兄弟追捕了他好几日,结果他太过狡猾,一时就让他跑了,”扔银子的男子看着是个和气的,这会竟将官家的事都告诉了他。
那看门人听完便不疑有他,如实说道:“我们确实没瞧见什么行动不便的少年。这过路来来往往都是马车,就算他受了伤,咱们也瞧不见。”
就在此时,那扔银子的男子突然低头,看见门槛前有个隐约可见的湿脚印,而且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红色。
“大哥,你看,”扔银子的男子指着脚印,急急地看向一直端坐在马上的带头人。
带头人一身肃杀冷意,此时翻身跃下马的时候,袍角生风让人不敢直视。待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那带银子的人还笑着问道:“两位小哥,你们当真没看见那个少年?”
“当然,咱们还骗你干嘛,”一开始便开口的看门人有些不耐地说道。
可谁知,他话音刚落,一道血迹犹如喷涌般飞溅出来。另外一个看门人初始还没反应,待看到自己的同伴直挺挺地摔倒,脖子被锋利的刀刃切的气管尽断,血如泉涌般流出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凄厉叫声。
正走到前面的谢清溪,突然听见这声喊叫,心头一惊,握紧手中的弓箭就急急地上前。
结果,那给银子的男人虽脸上溅上了血迹,可依旧挂着笑容温和地问道:“他说自己没看见,那你呢?”
“别,别,别杀我,我真的没看见,”还活着的看门人惊恐地往后退。
给银子的男子显然不满他的说话,有些可怜地说道:“你们撒谎,我都不喜欢。”
紧接着,便又是凌厉地一道。
而这个看门人的惊叫声,不仅惊动了谢清溪,还惊动了庄子上的其他人。这庄子是谢家兄弟学习骑射的地方,所以有个专门的跑马场,只是正巧今日谢家兄弟带着一干人上山行猎去了,所以庄子上的人比平日少了一半。
不过就是这样,平日负责教谢清懋骑射的曾师傅,因前几日伤了右臂,便没有跟他们一同上山打猎。这会他正在自己院子里歇息,因他的院子靠近前门,所以这会他也听见了响动。
待他出来时,就看见一行凶神恶煞地人,闯进了庄子。他一见,又敬又怒地问道:“你们是谁?居然敢闯进庄子离开,你们可知这是谁家的……”
他话音还没落,就见一个离他最近的人,居然连话都不说,提刀就砍了过来。
就在曾师傅刚要躲避时,就见一枝箭从身后直直地射了过来,一下就插在了那提刀砍人男子的腿上,他吃力不住,膝盖跪了下来,手劲一松刀就要落地。
而能被谢树元请来教自己的儿子,这位曾师傅自然也不会浪得虚名,只见他上前抢过对面的刀,横刀再前,那人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深深地口子。
谢清溪在后面清楚地看见这一幕,看见那血水犹如喷泉般,不住地从他脖子上流出,险些要失声尖叫起来。不过她却是死死地抓住手中的弓箭,而旁边的朱砂早就尖声叫了起来。
带头的人显然没想到,自己这方居然会有伤亡,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庄子,看来这会是遇到棘手的了。
不过他扫视了站在前面的曾师傅,和已经被他挡着的两个女孩,问道:“你们将宋仲麟交出来,我便饶你们一命。”
谢清溪身子犹如筛子一般抖,半是惊半是怒火,这帮人竟将人命视作草芥。他们能这么闯进来,只怕看门的那两人已经没了性命。
她冷笑一声,立即回道:“我看是我饶你们一命吧。”
“就凭你们?”那带头人打量了一下。
倒是旁边那个给银子的男子,手中提着的刀已经染血,尖刃上还在不停地滴血,他笑容满面地哄道:“小姑娘,我们大当家的素来说一不二,只要你告诉我们宋仲麟在何处,我们一定饶你不死。”
谢家这处庄子在城郊数里地外,骑马去苏州城的话,最起码也需要半个时间的事件。再加上这四周都是谢家的田地,平日租给佃户种,所以少有人会过来。
只怕这帮人就是看这庄子四周寂静,才敢这般猖獗行事的。
“我不知道什么宋仲麟,不过我只知道,你们若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今日就别想活着走出这苏州城,”即便谢清溪此时腿软的很,可还是不得不强自打起精神。
这帮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凶,显然是没将王法看在眼中的亡命之徒。
“小丫头年纪不小,口气倒是挺大,”那给银子的人开口笑说,而身后领头的大哥显然已经不耐烦他同这个小丫鬟磨蹭这么久了。
“我爹爹是苏州布政使谢树元,若是你们现在逃命,说不定还能留得一条狗命。若是你们胆敢再进一步,到时候必死无葬身,”谢清溪狠厉地说道。
此时庄子上还有的成年仆从也早已拿出武器,从庄子各处赶了过来。其中庄子上的管事一见小姐居然也在此,吓得差点腿软。
只听他急急走到曾师傅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曾师傅,咱们这些人里,你是武艺最好的。所以六小姐的安危便交给你了,还请你务必保护好六小姐。咱们定会死死挡住这些人的。”
因谢清溪站得近,便将庄子管事柳叔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她眼泪竟是一下子便要下来,在这种紧要关头,竟还有人愿意为了救自己付出生命。
她……
而这时候,谢清溪的话显然也暂时镇住了那帮人。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庄户人家,谁知竟是苏州布政使家的庄子,而这小丫头显然就是布政使家的小姐。
那扔银子的男人是一行人中的智囊,此时也有些退意,毕竟杀了官家小姐和杀普通人家的姑娘可不是一样的罪名。若是他们真杀了这小女孩,只怕是彻底得罪了官府,到时候只怕要上天入地地通缉他们了。
“杀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官,”那领头大哥突然怒喝一声,提着长刀便冲过来。
柳叔当真领着人上去挡着,而曾师傅拖着她就往旁边跑,朱砂跟在一旁。三人急急地走开,谢清溪不敢哭,只能死死地抓着手中的弓箭。
若是她平时再用功些学武艺,今天她就能自己保护自己。
身后的打打杀杀之声,犹如从恒远之处传来,她只觉得眼前雾蒙蒙地一片,只能跟着曾师傅不停地往前跑,不停地往前跑。
就在谢清溪不知跑了多久时,身后追着的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一直跟着他们的朱砂,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朱砂,”谢清溪大叫一声,一转头就看见那人的长刀就朝着朱砂的脖子砍去。
这些人下手太过狠毒,一出手便朝着脖子去,这是要一刀毙命。
没等谢清溪说话,曾师傅已经提着长刀迎了上去。两人战做一团,谢清溪赶紧回去将朱砂拉了进来。两人只得站在不远处,而她立即将手中弓箭拉起,只是两人打斗实在难分敌我,她一时根本无法射箭。
曾师傅右手本就有伤,刚开始还能凭着一股气强撑着,待几百招过后,破绽渐多,身上的刀口也是越发地多了。
谢清溪不敢眨眼,直拿着弓箭直直地盯着两人,可是不管她怎么看,都找不出射箭的空档。
就在她将弓弦拉满时,曾师傅终于在一个不措下,手中长刀被整个震掉。那人挥刀就要砍时,谢清溪的箭射了过去。可她的弓箭本就是特制的,先前那一箭是因为偷袭才能得手,如今她再射过去就被人对方轻易地躲避。
那人原本是要杀曾师傅的,却想起大哥吩咐的,要捉到这个小丫头的命令,便直直地朝谢清溪这处跑来,显然是想抓她。
谢清溪见一箭未得手,早已经拉着朱砂就往前面跑。可是之前曾师傅原打算带着他们出庄子,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庄子的门竟是被这帮人关了起来。
他们压根出不去。
于是他们只能往里面跑,可谁知还是被追上。
身后的这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近到他伸手一把拽住了谢清溪的衣领。
他将谢清溪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那个三岁差点被摔死的谢清溪,在这一瞬间又出现她的脑海里。
所以她来到这里的命运,注定就是被摔死吗?
谢清溪突有一种命运的荒唐感。
小船哥哥,谢清溪一直没忍住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那人见自己得手,正是高兴,准备转身时,突然身后夹带着凌厉风声的箭矢扎进了他的后背,穿透整颗心脏,力道太过惊人,以至于箭头已经从前胸穿透而出。
谢清溪摔倒在地上,趴在草地上,转头时,就看见远方一个模糊地蓝色身影。
她发誓,以后蓝色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颜色。
☆、第43章 天大丑闻
“清溪,清溪,”蓝袍男子抱着柔软的身体,不停地用手掌轻拍她的脸颊。
朱砂被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只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将自家小姐抱在怀中,轻拍她的脸颊试图叫醒她。待她腿脚有了些力气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来,紧张地盯着谢清溪的脸颊,带着哭腔问道:“我家、我家姑娘没事吧?”
这一切太可怕了,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而同样做梦的,还有谢清溪。
当她微微睁开眼睛时,就看见一张脸近距离地在自己的眼前,她吓得想要往后退,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抱在怀中。
“你是谁?”谢清溪颤抖着问道。
“姑娘别害怕,在下只是路过此处想讨口水,见贵府内有动静,进来才发现竟有人在此处大劫,”男子的声音带着略怪异的沙哑,可是谢清溪在听到他的话后,却奇怪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安定下来一般。
她挣扎着要起来,那男子赶紧将她扶着坐了起来,还不住地道歉道:“在下一时情急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没事,情急之下乃人之常情,”谢清溪扶着朱砂慢慢站了起来。
待站定后便看见不远处还躺在地上的曾师傅,她立即对那陌生蓝袍青年说道:“义士,那位是我家的教武师傅,因护我出逃,这才被歹人所伤。还请你帮忙救治。”
她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眺望着前方的院落,眼含泪水。
不过她还是赶紧上前查看曾师傅的伤势,曾师傅先前还以为自己命尽于此,谁曾想居然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谢清溪扶着他坐起后,安慰道:“师傅,你别担心。待会我哥哥他们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又几个人追了过来。蓝袍人见他们居然不死不休的模样,立即脸上冷笑一声,提刀就是上前。
不过他刚要迎上去,就见最后面的男人一头栽倒在地上,后心一只长箭的尾羽还在轻轻颤动。
蓝袍陌生男子看见一个浅色衣裳头束发带的少年,一手持箭立于马上,并不策马追赶,只双手持弓,对准那逃跑的几人。
此时他在注意到,先前那几人虽手上提着刀,可是脸上却是一片惊惶。那少年犹如闲庭信步般,立与马上,只见他松开手指,一只带着白色尾羽的箭矢划破长风直直地插进跑在最后之人的后背。
“姑娘你看,是大少爷,是大少爷在救咱们了,”朱砂原先看见这几个跑过来的人还害怕地很,可是这会却一下看见谢清骏。
谢清骏立在马上,腰背挺直,脸上带着肃杀的冷冰冰,待一枝箭射出后,便迅速地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长箭,对准还在逃跑的人。那几人也不知先前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会光顾着逃跑,而谢清骏的弓箭犹如收割人命的镰刀。
待最后一枝箭射完后,还剩下一个人还在逃跑。他一夹马腹,拍马便追了上去。而陌生蓝袍青年见那人朝着自己这边跑过来,已经将刀横在身前。可是那人还没跑到这边,就被骑马的谢清骏追上,刀锋一亮,那人跟着倒在地上。
谢清溪看着满地的尸首,腿软的险些站不住。可是这种时候,软弱只会拖累别人。
谢清骏立即策马过来,刚到这边,便跳下马。待他单膝跪在地上,拉着谢清溪上下打量时,几乎是哽咽着声音问道:“溪儿,你有没有伤着?有没有受伤?”
这个近乎神坻般完美的少年,在方才还一脸肃杀,可是在看见谢清溪时却差点哭出来。
天知道,他带着一行人回来,看见大门敞开,两个看门人都躺在门里面,两人皆是脖子上一刀毙命,而院内喊打喊杀的声音,几乎让他疯狂。
而险些要疯了的,也并不只有他一人。
旁边那个陌生的蓝袍青年,见他问谢清溪的伤势,也紧张地盯着她。待谢清溪轻轻摇了摇头后,他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谢清溪突然扑到谢清骏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她身体在轻轻地颤抖,若不是谢清骏离她这般近,也是感觉不到的。
“溪儿不要怕,哥哥来了。哥哥会保护你的,”谢清骏一边安慰她一边摸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安心些。
谢清溪带着哭腔:“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哥哥。”
“谁都不能伤害我们的溪儿,若是谁敢伤害你,哥哥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他的,”谢清骏抱着谢清溪说道。
在谢清骏短暂的十六岁当中,他是天之骄子,文成武功无一不通。可是他得到的最多却是夸赞,谢家清骏这个名字在帝都有谁人不知。
可是他的父母在他七岁那年就离开自己,祖母为了压制母亲让他们骨肉分离。他有九年未见自己的父母,他生命中最多的便是读书习武。就算再见到自己的父母,甚至是弟弟妹妹时,他表现地很完美,他为母亲赶走江家,为妹妹出头。
可是谢清骏自己却明白,似乎有一堵墙挡在他的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完美地犹如神坻的谢清骏。
直到这一刻,这么个小小的人儿对他说,我一直在等哥哥,有一种叫血脉的东西在他的心头慢慢地破墙而出。
以至于在许多年后,他甘愿放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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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当谢家的护院汪师傅看见谢清骏带着谢清溪回来时,不由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一抬头就看见曾师傅趴在马背上,他同曾师傅乃是师兄弟关系,此时不由急道:“我师兄他怎么了?”
“曾师傅为了保护六姑娘,被歹人所伤,不过好在伤势不算严重,略休养段时间便可以了,”方才那个陌生的蓝袍青年已经给曾师傅看过伤势,所幸都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大少爷,这帮凶徒咱们打死了三人,活捉了两人,”王师傅是看着谢清骏追着那几人过去的,也是便往后头看了下,小心地问道:“那几人呢?”
“那几人都死了,你派人将他们所有人的尸首都搬到后院之中,”谢清骏环视了周围的人,不少人都受了伤,其中有两个家丁的手臂被砍断,看样子是保不住了。
谢清骏看了一眼在场还勉强能站着的人,转身看着旁边的陌生蓝袍青年问道:“若不是义士带人及时赶到,只怕我们府上的伤亡只怕更惨重。谢清骏,在此待全庄上下,谢过少侠的大恩大德。”
说着,他便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少爷,”不止是汪师傅,就连不远处肩膀上大腿上都被砍了数刀的柳管事,都挣扎着要站起来。
“谢公子实在是客气了,”蓝袍青年将他扶了起来,缓缓说道:“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视王法如无物,稍有些血性的人都不会置之不理的。”
谢清骏被他扶起后,只客套笑了下,便问道:“闲话至此,还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敝姓林,名唤君玄,”蓝袍男子说道。
此时的谢清溪才认真地打量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穿着一身蓝色绸衫,不知是长途奔波还是方才打斗所致,衣裳上几乎没有几处还是干净的。
谢清溪偷偷抬头看他的脸,说实话这位林公子长得并不出众,一张脸只是普通,唯一一处鼻子倒是英挺地很。谢清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样英挺的鼻子倒也少见。
“林公子的朋友也多有负伤,若是林公子不嫌弃,只管在府上养好伤也不迟,”谢清骏倒不是客气,毕竟要不是林君玄他们路过,只怕此时的庄子已经是鸡犬不留了。
“咱们兄弟都是押镖的粗人,原本只想讨口水,并不想多加打扰。只是如今倒是有不少兄弟受伤,只得在府上打扰片刻了,”林君玄抱拳说道。
同谢清骏一同打猎回来的护院师傅,多没有受伤,此时负责抬着受伤的人回院子里休养。
而一直被保护着的谢清懋和谢清湛,这时也跑过来,谢清湛在看见谢清溪的时候,险些又要哭出来,他看着谢清溪眼巴巴地说道:“清溪儿,早知道我就带你去打猎了。”
“六哥哥,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情,是……”谢清溪低着头,根本不敢说话。
不过想了会,她突然将谢清骏拉到一旁,小声地说:“大哥哥,我之前怕你骂我,才不敢同你说。这些人是我引来的。”
谢清骏大惊,赶紧问道她为何这样说。
谢清溪这才将救了宋仲麟的事情,告诉了谢清骏。而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你让冯小乐带着他离开了?”
“嗯,他们走后没多久,这帮人就找上门来,杀了看门的人后,就闯进院子里让我交出人,”谢清溪后悔地要命,可是这世上压根就没有后悔药可吃。
“你别自责,这帮人乃亡命之徒,就算今日你未救宋仲麟,说不定他们也是要闯入院子里搜查的,”谢清骏眉眼一冷,只看着不远处。
他让朱砂伺候着谢清溪回院子,这会谢清湛也不闹腾,乖乖地护送妹妹回去。
谢清骏看了周围的人,将汪师傅叫过来吩咐了一声后,便牵着马要走出去。林君玄原本正指挥着人将伤员抬进去,却看见谢清骏上马要离开,便追上去问道:“谢老弟,不知你是否是去追击残寇,若是的话,为兄倒是愿意同谢老弟走一遭。”
谢清骏此时正准备独身去追冯小乐两人,如今见林君玄自荐,便笑道:“既然林兄这般侠义,那恒雅少不得要麻烦林兄一番了。”
说完,林君玄就跟他一同往外走,他的马被栓在谢家的门口。
待两人骑上马后,便立即往苏州城追去。
此时冯小乐还不知自己走后,谢家庄子上发生这样的惨事。因着那帮人以为人是被庄子上所救,因此根本没派人手追击。所以冯小乐赶着马车一路回了苏州城。
因着那处院子刚好在巷子拐角处,所以他将马车停在那里倒也没人看见。
此时宋仲麟因马车的颠簸,原本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迹,将马车下面的靠垫都染红了一片。
冯小乐进了车厢勉强将他叫醒,可他此时已经接近昏迷。冯小乐只得咬着他将他往下架,等到了车厢外,他先是将宋仲麟放在车辕上坐着,两脚悬在空中。他踩着车辕跳了下去后,拦腰将他抱住,企图将他抱下车。
可宋仲麟已是十五岁的少年,而冯小乐才十岁,饶是他干惯了力气活。这会弄这么重个人下来,也是极困难的。
就在他小心将人弄下来时,就突然听见有人喊道:“冯小乐。”
冯小乐被吓得重心不稳,拽着宋仲麟直挺挺地摔了下来。倒霉的是,宋仲麟摔在了他身上,而他成了那个可怜的人肉垫子。
“冯小乐,你杀人了,”冯桃花看着这个面目苍白地几乎没有人色的少年惊恐地说道。
“哎哟,我的姐,你就不能小声点,”冯小乐小心从宋仲麟的身底下钻出来,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腰身,一边无语道:“我要是真杀人了,你就不能替我遮掩点,喊这么声,是怕别人听不见。”
“你这个兔崽子,说什么话呢,”冯桃花自小就要护着两个弟弟,不让他们挨打,所以这会养成了泼辣的脾气。
“姐,你先别打我,赶紧救人要紧,”冯小乐见他姐这会功夫还要打自己,赶紧指着还躺在地上的人说道。
冯桃花生怕他在外头惹事,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弄回来的人?你要是敢不说清楚,我就打死你。”
在有她爹那个例子在前,冯桃花生怕两个弟弟也学了他们亲爹的秉性,平时管教他们甚严。好在冯小乐虽然是个淘气的性子,可是生性却善良,只是不爱读书罢了。这会早在铺子上帮手,补贴家用,让冯桃花也从前一个人扛起整个家那么累了。
冯小乐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这是谁,不过听六姑娘说,这小子的爹可是个大官。他是六姑娘救起来的,不过六姑娘不能将他留在庄子上,就让我给他带回来了。”
“既然他爹是大官,你们干嘛不把人家送回去啊,”冯桃花一听立即着急道。
倒是冯小乐早想好了说辞,他说:“姐,你傻啊。咱们现在把他救了,就这么把他送回去,那可什么好事都没咱们的了。要是咱们给他养的白白胖胖的再送回去,就是他爹也得对咱们千恩万谢不是。”
冯桃花想起,先前要不是冯小乐救了六姑娘,只怕这会他们这家说不定都得饿死了呢。于是她也有些犹豫,冯小乐在铺子上帮忙这么久,这点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的,一见他姐犹豫了,接着就说道:“再说了,我也没指望把他领回咱们家养着。六姑娘给我出了个主意,就把他放在这间院子里头,反正这间院子平时也没人住,更不会有人来。”
冯桃花见他手指着那间被衙门封了的院子,拍了下他的脑袋,怒道:“你小子不要命了,那可是衙门封的院子,你也敢用,活腻歪了吧。”
“姐,你也不看看是谁出的主意,咱们六姑娘既然说了,还怕有人找咱们麻烦?”冯小乐不在意地说。
冯桃花此时也觉得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便赶紧说道:“咱们两人赶紧把他抬进去吧,可别让人看见了。”
于是兄妹俩偷偷摸摸地将人抬了进去。
而一路快马赶到苏州城内的谢清骏,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冯小乐家住在哪里。今日谢清湛是从铺子上将冯小乐带上的,谢清骏只得策马往铺子上去。
待从掌柜的嘴里问出冯小乐家的地址后,两人就往他家赶去。只是越走近,林君玄心底却越是怪异。
待谢清骏在小巷子前徘徊的时候,林君玄指着前面那条巷子说道:“我觉得应该从前面那条巷子进去。”
谢清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林君玄呵呵干笑了两声,解释道:“直觉。”
结果谢清骏真的策马从前面那个巷子进去,待走到一个两条小巷交叉的十字口时,就看见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一家院子的门口。
这会冯桃花正烧了热水提过来,冯小乐已经去请大夫了。冯桃花拿了套她死鬼老爹的衣裳,不过看了看床上这个唇白脸白的少年,想着他到底也是娇养长大的富家少爷,如今让他穿死人的衣裳。
冯桃花正用白布浸了浸热水,顺手拧干了毛巾,就要敷在他的头上。
此时她突然听见有推门声,她心头一惊赶紧跑出去看了下。待她跑到正堂时,就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为首穿着浅色衣袍的少年,头发只简单束着发带,只是那发带上的花纹却极是繁琐,作为绣娘的冯桃花一眼就看出就这么一条发呆,只怕她这样熟练的绣娘都要绣上五六日的时间。
“你们是谁?”冯桃花到底不是普通的农家姑娘,这会大着胆子问道。
“姑娘别害怕,我只是想问问,这是不是冯小乐的家,”谢清骏打量了这间院子,正房的窗户纸早已经破了,四处都呈现出灰败之景,压根不像一家正在生活的人家。
林君玄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不是,”冯桃花脱口就说道。
就在她想着怎么编的时候,门口就出现了冯小乐的身影,他身后还跟着个背着药箱的老医师。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冯小乐一见谢清骏便惊讶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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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将宋仲麟的伤口仔细地包扎了后,便有开了药方,吩咐冯小乐定要按时给他煎药。若是今晚这人发热了,也一定得再找大夫。
若不是冯小乐给了十两的诊金,这大夫一见宋仲麟的伤势只怕调头就要走了。
“老先生请留步,”就在大夫要走时,一直端坐着的谢清骏突然开口。
大夫一进门就看见这少年,他作为大夫这来来往往也是见过不少贵人,只是这少爷身上的贵气实在是他身平罕见的。可偏偏旁边那个穿着简单蓝袍的青年,他看了一眼之后,却是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不知老先生可有办法,让他暂时清醒些,”谢清骏客气问道。
大夫一听便立时皱眉,说道:“他后背伤势深可见骨,若是当时立即治疗倒也罢了。只是他不仅在水中浸泡多时,还坐着马车颠簸了许久,我也只是给他包扎了伤口。至于这后果只能是听天命了。至于让他清醒,老夫却是办不到。”
冯小乐见他拒绝,又生怕谢清骏是有要紧事要问,刚要劝这大夫。
而一直没开口的林君玄淡淡问道:“那老先生的金针可否借我一用?”
大夫见是林君玄问他,这拒绝的话都没敢说出口。他将药箱拿了出来,只是林君玄刚取出金针,便对冯小乐说道:“冯小兄弟,还请你带老先生到外头稍等片刻。”
林君玄将针包平铺在桌子上,取出一枚细如发韧如丝的金针,对准宋仲麟的穴道便刺了下去,可是平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林君玄也不在意,紧接着又拿了一根金针插在穴道上,一直插到第六根时,宋仲麟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起来,紧闭着的眼睛也总算是睁开。
林君玄一张普通的脸突然绽开,他略低着身体,同宋仲麟刚好对视上,他平淡地问道:“醒了?”
冯桃花此时还留在房中,她见宋仲麟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在一处,额头上的汗珠犹如雨水般往下滚落,她有些于心不忍,将头偏往一处。
好在谢清骏说道:“冯姑娘,不如你先去药店替这位宋公子将药抓了,至于熬药的事情,也要麻烦姑娘了。”
“大少爷吩咐,小女子不敢不从,”冯桃花这两年也出入过不少大户人家,这礼仪倒也学会了点皮毛。
她微微福了身后便急急步出内室。
这房间里,一时只留下这三人。
宋仲麟眼带愤恨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却禁闭牙关,死死不开口。
“宋公子,想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此番我前来并不是为了公子的命,”谢清骏平淡说道。
宋仲麟脸上的警惕却还是不减,老人小孩天生容易让人放下警惕。他能在谢清溪面前放松,却不代表他会在这两个男人面前放下戒备,特别是刚才施金针强行让他醒过来的男子。
“你姓谢?”宋仲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可谢家两个公子他都见过,并没有眼前这人。
谢清骏知他还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也不在意,只说道:“在下谢清骏,乃是谢家长子。想来宋公子在苏州的时候,我还在京城。”
“我凭什么姓你?”宋仲麟梗着头问道。
谢清骏突然轻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而旁边的林君玄则拿起针包里的一根金针,只是那金针比宋仲麟身上的任何一根都要长。
“如今宋公子你的命算是捏在我们手中,就算我骗你,你也只能说实话。而如今我能以礼相待,也只是看在我妹妹救了你的份,”谢清骏说到最后,语气渐渐凌厉。
他盯着宋仲麟,突然冷笑一声,嘲讽道:“想来宋公子还不知道吧,在我妹妹将你送出庄子后,便有一行人到庄子找人。一言不合就杀了我谢家守门的家丁,若不是有路过的义士及时赶到,只怕连我妹妹都遭遇毒手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宋仲麟急得当即要从床上起身,只是他伤势太重,手臂都抬不起来。
“宋公子若是不信,谢某可带你去亲眼一见,”谢清骏冷冷说道。
宋仲麟听了他的话,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破败的屋顶,因经年失修,屋顶一处已经破损地连阳光都能照射进来。
半月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宋家少爷,可是如今他东躲西藏,竟是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可这一切的幕后元凶竟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
“什么,你说这帮人是你父亲派来杀你的?”谢清骏可是亲自领教过这行人的凶残,就冲着他们胆敢在光大化日之下,就闯出庄子大开杀戒,就知道这行人定是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可谁又能相信,这么一帮亡命之徒,竟是一个父亲指派去杀自己儿子的。
宋仲麟早已经没了情绪,此时他只剩下麻木,他说:“我母亲在一月前突然病逝,当时我在学堂里读书,并不在家中。待回到家中后,宋煊只告诉我,我母亲是急病去的。”
他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母亲近三十岁才拼着性命才生下他。自此便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可是母亲走的实在太突然,突然到让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更何况,他也知道家中一直不安宁。五年前宋煊得了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做妾室,一直很不安分。这两年这个妾不仅接连替宋煊生了两个女儿,今年更是又怀上一胎,家中下人一直盛传她这胎乃是男胎。
宋煊本就宠这个妾室,如今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就连作为正室的母亲都不被放在眼中。
在母亲去后,他回到家中才知道,那妾室的胎早在两月前就落了。只是他是男子又长年在外头读书,所以这才没得到消息。
也何该此事不会就这么遮掩,宋仲麟疑惑母亲突然去世,在收拾母亲遗物时,突然在她的床榻里找到一本账册。
因宋母生怕宋煊太过偏心,将来什么都不给宋仲麟留,便将自己所有的私房账册,都藏在床铺的暗格里。这床乃是宋母陪嫁的床,当初打了床时就有这个暗格。宋母只告诉了宋仲麟一人,因此他立即找到了宋母所有的私房。
只是他没想到,夹杂在这些当中,却有一本他从未见过的账本。
待他看了之后,才大吃一惊,这竟是宋煊勾结海盗私卖武器的证据。
“这帮混账东西,竟将朝廷的东西中饱私囊,”林君玄在听到此处时,突然怒道。
谢清骏看了他一眼,林君玄略有些尴尬,放要解释,却听谢清骏说道:“君玄果真是忠君爱国之义士。”
“谢老弟过奖过奖了,”林君玄干笑着说道。
“我又多方查探,这才发现,我母亲乃是中砒霜之毒而死,”宋仲麟想到惨死的母亲,眼泪止不住落下。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本该享受着富足安定的生活,一心只读圣贤书,待日后自有一片锦绣前程等着他。
可是如今却一切都变了,他的母亲被人毒杀,他自己如今也被人追杀。可是宋仲麟不想死,就算死,他也要先替母亲报了这个仇。
“那妾室命人在我母亲食中下毒,我不知此事最开始时宋煊是否知晓。但我母亲定是知晓的,所以她拿了宋煊最要命的账册,原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结果却更快断送了,”宋仲麟哽咽地说道。
“所以你如今带着这本册子逃命?”谢清骏问道。
宋仲麟点点头,他说:“我母亲家道中落,我只有一个嫡亲的舅舅,如今在京里做着六品小官。所以我只能靠我自己替母亲报仇,我原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骗过了宋煊。后来我假装去学堂,从学堂偷偷跑了出去,只是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
“那帮人可不是无能之辈,你竟然能跑了这么久?”谢清骏问道。
也许是太多痛苦的事情,将这个少年的心已经变得冷硬麻木无比,他说:“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的小厮扮作我朝京城逃跑,而我则是南下。宋煊肯定会猜到我是想进京告御状,所以他先前只派人往京城方向搜索。”
“如今他们能找到我,只怕已经将我的小厮已经被杀了,”那个小厮是他奶娘的儿子,他走的时候奶娘还在金陵,不知她老人家如如今还活着吗?
大概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若是谢清骏和林君玄两人都沉默了。
“我如今只恨没戳穿宋煊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无法替我娘报仇。有累及谢家的地方,还请谢公子你原谅,”宋仲麟也知谢清溪救她乃是一片好意,如今竟是让谢家受到这样的大难,他便是内疚至死,也无法弥补。
“若我们愿意助你回京告御状,你当真会揭发自己的亲生父亲?”林君玄看着他淡淡问道。
宋仲麟看着这个面目普通的男子,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让他有一种不得不信服的气势。
他点头说:“即便是有违伦常,日后遭天谴,宋仲麟也在所不惜。”
☆、第44章 故人来访
待两人出了院子后,谢清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林君玄,笑道:“想不到君玄还这般关心国家政务,倒是不同于一般的江湖侠士。”
“林某一介草民,自然谈不上什么关心国家政务。只是此等贪官污吏,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就连林某这等莽夫听了,都恨不得处置而后快,”林君玄大义凌然说道。
“君玄兄此等胸襟气阔,实在是让我敬佩,”谢清骏抱拳客气问道:“在下表字恒雅,不知君玄兄表字如何称呼?不如你我以后便以表字相称?”
林君玄突然笑了下,极其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表字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不如恒雅老弟便只管称呼我为君玄便可。”
“哦,那不知恒雅可否一听?”谢清骏笑着问道。
谢清骏表字乃是他祖父亲赐,恒雅两字实乃高雅,以至于在未来的不久,他以恒雅公子之名名震江南。
“小船,”林君玄微吐两个字。
谢清骏愣了一下,而林君玄解释道:“大小的小,船舶的船,愚兄之表字实乃一故友所赐。”
“大俗即大雅,君玄兄的故友看来是位高人,不知以后恒雅可否一见,”谢清骏客气地说道。
他行事素来得体,即便是尴尬之事,他都可以在谈笑间化为无形。可是今天听到这位林兄的表字时,就连谢清骏都险些圆不回来。
这位赠予他表字的人,实在是太不走心了。
“此番家中发生如此大事,恒雅需回家禀告家父。所以倒是不能陪君玄兄一同回庄子,还请君玄兄见谅,”谢清骏客气说道。
林君玄淡淡点头,理解道:“此等大事确实该禀告家中长辈。那恒雅老弟便先行一步,为兄也准备出城回去。”
谢清骏翻身上马,立即说道:“那君玄兄,我先行一步了。”
林君玄站在院门看着谢清骏离开,一直到许久,从另一处又来了几个人,只见这几人都身穿普通的布衣,只是走路时脚下却没有一丁点动静。
待几人到了跟前时,其中一人便道:“主子,我等已检查过这四周,没有可疑之人出现。”
“很好,你们就留在此处保护,若是有人前来,”林君玄背手在身后,一张平淡无奇地脸面无表情说道:“格杀勿论。”
“是,”几人皆点头成事。
说完后,林君玄也翻身上马,只奔着城门而去。
待谢清骏骑马到了家中后,将缰绳随意扔给小厮后,便对看门上的另一小厮说道:“你现在便去衙门里头找老爷,只管同老爷说,少爷有十万火急之事,还请老爷务必立即回家。”
小厮一听他的吩咐,也不耽误,赶紧便小路朝衙门小跑过去。
好在谢府离衙门本就不远,这小厮一路跑过去,不过用了两刻钟的时间。谢树元此时正在苏州布政使衙门里头,见自家小厮过来,还以为是家中发生事情,却听他说是清骏急请自己回去。
谢树元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有分寸。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他也确实不会这般着急。
于是他吩咐了一下,便上了马车往家中赶去。
待他到了书房时,谢清骏已经坐在书房里头等了多时。
谢清骏倒也没说废话,只将在庄子里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回。谢树元在听到一帮凶徒闯进自己家中,不仅杀了自家的家丁,还险些伤了谢清溪时,气的身子都抖了起来,脸上狠厉地说道:“这帮凶徒实在是罪该万死。”
“儿子已让人将活口看守起来,只等父亲前去审问,”谢清骏说道,不过他朝屋外看了一眼。
谢树元立即说道:“有话你只管说,先前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让忍春在门口守着了,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谢清骏又将从宋仲麟处审问出来的话,如实告诉谢树元,便是谢树元这等城府之人,都呆在当场许久未说话。
“你确定那人是宋仲麟?”谢树元追问道。
谢清骏解释道:“刚开始便是妹妹认出宋仲麟的,后来儿子又趁他昏迷之际,检查过他的脸,确实无伪装和易容。”
谢树元点了点头,他说:“一月前,我确实是听说宋煊的夫人突然去世,因着宋夫人在苏州时同你娘还几分交情。你娘还特地派人去祭奠了一番,没想到她竟是被家中妾室所害。”
想到此时,谢树元突然看了儿子一眼。
谢清骏假装没看见他爹的眼神,就家中那几个姨娘想害他母亲,等到下辈子重新投胎,只怕都不是他娘的对手。
“你妹妹从小到大竟是这般磕磕绊绊,”谢树元一听这次小女儿又遭受如今大难,心疼地简直无以复加。清湛同她是龙凤双胎,可是清湛能平平安安地长到如今,偏偏清溪却处处坎坷。
谢树元甚至都从未同旁人说过,他心底最大的担忧便是,他怕这个小女儿夭折了。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他的心都无法承受。
谢清骏似乎明白父亲的担忧,清溪此番本就是去庄子上养伤的,却险些蒙受大难,就连谢清骏都说不出安慰他爹的话。
“待此事了后,我会为你亲自祈福避灾,愿佛祖能怜惜我和你母亲的爱女之心,让我的清溪儿以后安乐长寿。”谢树元是自幼便饱读圣贤书的人,都说敬鬼神而远之,此番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
谢清骏点头,却将话题引到另一处说道:“那宋仲麟之事,父亲意欲何为?”
“此事实在是事关重大、便是为父也需三思而后行啊,”谢树元突然苦笑一声,又说道;“为父能能在这苏州近十年的时间,宋煊也算是功不可没啊。”
谢清骏如今还未步入官场,虽谢舫平日也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可说的也都是些官场的规则和大方向,关于谢树元的问题却是一点未提及过。谢清骏一直以为父亲留在苏州是为了积累资历,待回京后再图谋后动。
“宋煊年少时曾是皇上的伴读,乃是皇上的亲信之一,”谢树元不紧不慢道:“天下赋税有十之一出与江南,而江南布政使一职非帝王亲信不得。宋煊在江南经营之深,可远超为父。单单将宋仲麟送至京城,路上便困难重重。”
谢清骏哼笑一声,冷冷道:“难不成他能只手遮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
谢树元倒也没在意儿子的态度,只笑着摇头。父亲曾在写信中多次提到,清骏虽年幼,可多智却让父亲都深深不安过。情深不寿,慧及则伤,谢树元一想起当时父亲在信中写的八字箴言,他恨不得立即回京城去。
可是如今看到他也有少年的冲动,谢树元不仅没失望,反而略安心了些。想来是父亲极少同他相处,只看见他成熟多智的一面吧。
“宋煊虽经营的深,不过你说的也对,这到底是皇上的天下。只是他将武器私卖给海盗,此事若是仅他一人,只怕是难度太大。我觉得若是真的彻查起来的话,这江南的官场只怕都要震荡了,”谢树元缓缓说道。
他在江南多年,自然知道在这个富庶的地方,为官者清白的只怕是没有的。就连谢树元本人,不也暗地支持家奴在外做生意。不过他走的是灰色通道,即便真查到,也不会有人说他是贪污受贿。
谢清骏点了点头,担忧说道:“儿子只怕累及父亲。”
“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别说我是食君俸禄的官吏,便是一介草民也当责无旁贷。只是宋煊背后还有一个安平公府,他乃是国公府的嫡次子。虽无爵位可袭,但真的出事的话,国公府不会置之不理的。所以对于这样的人,咱们要么就不拆穿他,要么就一击必中,”谢树元点播道。
两父子又在书房密谈了许多,谢树元自然是希望谢清骏先从宋仲麟手中将那本账册要到,待他辨别了账册的真伪。如果这账册是假的话,别说到时候宋仲麟会落得一个诬告朝廷命官的嫌疑,就连帮助他入京的谢家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至于谢树元之所以愿意插手这件事,一来自然是要钉死宋煊,他居然敢派人光天化日之下杀入自己家中,这已经是将谢家踩在脚底下了。二来宋煊这几年一直阻扰自己不愿让自己回京,谢树元早就与他不和。
官场之中的争斗本就是没有硝烟的战争,政敌之间你死我活根本不在话下。如今宋煊挡了谢树元的路,又让他抓到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谢清骏从书房出来后,便前往后院给萧氏请安。他既然回来了,自然不好不去见母亲。
萧氏有半个月没见着他,虽知道他在庄子过的好,可是乍一看见,便是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她问了好些他住的如何,吃的可好的话后,突然说道:“我今天午睡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被吓醒。原还想着派人去瞧瞧你们的,结果你就回来了。”
谢清骏心底也是一惊,不过还是面色如常地说道:“母亲放心,清溪有我照顾,自然是无碍的。往日清溪在母亲身边也只是尽让您担忧,如今好不容易将她送到庄子上休养,母亲便趁着机会多歇息些呗。”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你妹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离开我这么久过。我这院子里头乍然没了她,安静地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萧氏也轻笑了声。
说到底,还是想女儿了。
谢清骏还不知谢清溪如今怎样呢,他匆匆追出来找宋仲麟,这会也不知清懋他们是否有替清溪请大夫。这丫头先前就是受了惊吓,如今再看见这么惨烈的场面,他实在是怕她撑不住。
可是如今也不能让清溪立即回来,要不然这件事就遮掩不住了。他只得说道:“我瞧着大妹妹素来乖巧听话,若是母亲嫌闷,便让她过来陪着说会话便是了。”
“好,娘都知道。你赶紧回去吧,清溪那丫头要是看你不见,只怕会害怕。她若是身子养好了,你便带着她早些回来,”萧氏吩咐道。
谢清骏点头称是,待他要离开的时候,萧氏却坚持要送他到门口。
谁知刚走到花园处,就看见从角门进来的江家人。邱氏偏爱长女,每回进府都只是带长女过来,倒是明岚提了一句好久没见婉娟姐姐,她才想起来将婉娟带进府中。
因着先前在谢家住的是下人院,江婉佩每次来谢府的时候,总觉得府里的奴才看她的眼神里头总带着嘲笑。为此,她在家中发了好几回脾气,可是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江秉生犯了错,如今连舅舅都不愿再管父亲了,全家在苏州一点进项都没有。若不是母亲时常进府同姑母哭诉,只怕这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原本江婉佩还满肚子的不愿意,如今远远地看见谢清骏过来,脸上那隐隐的不悦也登时没了。带谢清骏走近时,邱氏都没说话呢,就听江婉佩脆生生地喊道:“表哥。”
谢清骏原本想避开的,可是就这么条,他都已经走到此处。若是再避开,倒是显得刻意,没想到这个江家姑娘倒是这般没羞没臊。
江婉佩挺了挺胸脯,今个她穿了一件玫红遍绣芍药的长褙子,她皮肤本就白皙,如今被这玫红色一衬,便越发地肌肤赛雪般。江婉佩能得邱氏喜欢,倒也并不全是她嫡长女的身份,实在是因为她的长相在江家三女中可算是头一份,又正是青春最年少的好时光,这小姑娘的活泼娇俏,她可是一点没少。
谢清骏走过去了。
就在江婉佩等着谢清骏同她说话时,谢清骏犹如未看见她一般,直直地从她们母女三人身边走过。
而领着她们去给江姨娘问安的丫鬟,此时也急急蹲下给他请安:“大少吉祥。”
“嗯,起来吧,”谢清骏只留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江婉佩见他连个丫鬟的请安都愿意回,竟是当自己如无物一般,登时气的眼眶都红了。她气狠狠地跺了下脚,有些不依地喊道:“娘。”
不管是明示还是暗示,邱氏也早就说过,这位谢家大少爷根本就不是她能肖想的。可她倒是好,如何说都不愿听,如今被别人这么明晃晃的打了脸面,她还有脸叫唤。
“闭嘴,”邱氏压低声音狠狠说道。
旁边的丫鬟此时也抬起头,只是下巴抬的略有些高,只见她用眼角的余光瞅了这母女三人后,随意说道:“江家太太这边随奴婢来吧,这会可千万别再走茬路了。”
刚才就是江婉佩一时贪看院子里的话,‘不小心’走岔路了,这才会和谢清骏撞个正着的。
待小丫鬟将这母女三人带到江姨娘院子里后,便又回角门上伺候。她是在角门上当值的,府里的采买和下人都是走的这处门,便是府上的姨娘亲戚家也是从这处过的。
只是朱姨娘本就是奴婢出身,压根没娘家。方姨娘倒是府里的家生子出身,只是她的娘亲人都在京城谢府当差呢,也没娘家人回来这里看她。如今这角门倒是只有江家走了。
她一回去就立即同其他当值的丫鬟炫耀,:“你们是没看见,大少爷长得那叫一个英俊,我都没敢抬头看,而且待人也是极客气的。”
“吹牛吧,大少爷如今正陪着六小姐在庄子上住着呢,你怎么会撞上,”旁边一个丫鬟立即不相信,反驳说道,她又问:“况且你都没敢抬头看,怎么就知道大少爷长得英俊。”
“小菊,我就知道,你就是嫉妒我遇见大少爷。我还告诉你了,我不仅看见大少爷了,还同他说上话了呢,”这丫鬟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府里的主子不过寥寥数十人,可是府里的奴才加起来有数百人之多。一个主子身边统共就三四个贴身伺候的,所以如今面临的是僧多肉少,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那都是有打造化的。
至于象她们这般,在角门上当值,平日里扫扫院子的丫鬟,平日连主子的一片衣角都甚少看见。这个丫鬟这会不仅遇见主子了,居然还同大少爷说上了话,其他人自然是将她围住,一个劲地问她关于大少爷的事情。
以至于她将大少爷今日穿了件浅色的长袍,脚上穿着同色的靴子,甚至连上头的花纹都描绘了一遍,旁边的人还不知足呢。
不过大家八卦完大少爷之后,就将话题转到了江家母女三人身上。
“那江家的大姑娘可当真是不要脸,居然还叫咱们大少爷表哥,她算咱们少爷哪门子的表妹啊,不过就是个姨娘的亲戚罢了,”那丫鬟愤恨地说道。
不过随后,她又得意洋洋地说:“她虽叫了咱们大少爷,可是咱们大少爷连瞧都没瞧她一眼。只让我起身了就走了,哎哟,她那个没脸的啊。”
因着角门上的丫鬟都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平日又人来人往地,所以她们的嘴难免要碎些。这什么话到了她们这里,只怕没有一天就能传的阖府都知道。
于是,还没等江家母女离开谢府,下头的奴才间就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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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通些医术,若是公子不嫌弃,便让我进去瞧瞧小姐的病情,”林君玄马不停蹄地赶回庄子时,就看见大夫正站在院子门口,谢清溪不愿看大夫。
此时的谢清溪拉着谢清懋的手,无奈说道:“二哥哥,我根本就没有生病,我不想让大夫进来。”
“溪儿乖,二哥哥是怕你受了惊吓,咱们让大夫进来看,要是真没什么,咱们就不吃药,”谢清懋还以为她是怕吃药,便哄道。
谢清溪垂下眸子,两只手的大拇指交叉在一起,搅啊搅地。她突然抬头看着朱砂,说道:“朱砂,我的音乐盒呢。”
“音乐盒?”朱砂此时的腿也还软着,她不过就比谢清溪大了两岁,可是这一日之内不仅差点被人杀了,见着这么多死人。若是昨晚有人同她提前说了今日的遭遇,她只怕还会骂别人神经病吧。如今不过才几个时辰,便已经天堂地狱走了一遭。
“就是上面有个小人跳舞的音乐盒,”谢清溪急急地比划道,她之前还特地吩咐过朱砂,一定要带着的啊。
“哦,就是上面刻了个小船的音乐盒啊,奴婢带来了,奴婢这就给姑娘拿去,”朱砂赶紧过去开了柜子,从里头将那个装音乐盒的匣子拿了出来。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悦耳的音乐声从盒子里响起,谢清溪一直紧绷着的脸也稍稍放松了点。她听了好一会才说道:“二哥哥,你让大夫进来吧。”
谢清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音乐盒看。那个小人儿在光滑的镜面上转着圈,洁白的翅膀依旧光洁如新。虽然这个音乐盒在她身边已有五年,可是她平日根本舍不得打开,生怕将它摔坏弄坏。
这样的舶来品若是坏了的话,只怕连修的地方都没有呢。
“姑娘,将手伸出来吧,”旁边一个男声响起,谢清溪却还在盯着音乐盒看,根本没在意旁边的人是谁。
因着她年纪尚小,中间就没架着屏风。更何况,中医讲究的望闻问切,若是连病人都看不见,又要如何看病呢?
“不知小姐前些日子可是生过病,”那男子接着问道。
谢清溪依旧没有说话,灵动地音乐在她耳边响起,那个小人在翩翩起舞,这样美好的画面让她慢慢沉浸在其中,忘记先前的杀戮和罪恶。
旁边的谢清懋听过却是一喜,他急急说道:“林兄实乃是高人,我妹妹于月前曾生过一场疾病,只是当时那病实在是怪异,就连苏州最好的大夫瞧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
谢清溪的那场怪病,可是差点闹得谢家一个人仰马翻。若不是事后,她又迅速地好了,只怕如今谢树元都还在广邀名医呢。
“那可麻烦二少爷可将病情详细告知在下?”林君玄客气问道。
谢清懋先前只是抱着让他试试看的结果,如今见他真有几分本事的模样,自然极为迫切,他说道:“大概是一月前,我妹妹当时在午休,却突然梦魇,接着整个人都昏迷不醒。因着我当时未在家中,事后只听兄长提起过。可是实在是因这病发的奇怪,所以至今都不知因何而发?”
“一月前?”林君玄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满满浮现出一抹怪异和难以置信。
林君玄拿出随身的金针,说道:“不如我听六姑娘扎上几针,这金针之术乃是我家祖上相传,起死回生之功效倒是没有,只是对于治疗梦魇平复心境倒是有异样的功效。”
此时,谢清溪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大夫,你倒不如给我开点安眠药,说不定我还能睡的香些。”
“安眠药,这是何物?”谢清懋一听谢清溪点名这药,便一脸希冀地看着林君玄说道:“若是林兄知道此药物,只管用了便是。不管此药多名贵,我们谢家都会如数奉上的。”
“让二少爷见笑了,林某孤陋寡闻,从未听过六姑娘提的药。”
就在谢清溪还有说话时,刚张开的唇瓣却突然顿住,犹如被人点了穴道般。待过了良久,她转头看着林君玄,深深道:“还望先生妙手回春,替小女子排忧。”
“小姐的忧在心中,林某只能治好小姐身上的病,”林君玄笑着回道。
谢清溪突然顿住,是的,就算这半月她在庄子上过的再逍遥自在,她就是忘不了那个真实到可怕的梦。
那匹马就要踩到他了,他受了好重的伤,还吐了血。
即便天涯永隔,可是她还是希望她的小船哥哥,可以永远平安喜乐。他应该健健康康的娶妻生子,或许他的孩子中会有人继承他无双的容貌。
陆庭舟是谢清溪两世以来,遇到的愿意以性命相救她的人。
待林君玄替谢清溪施了金针后,谢清懋送他出去。
朱砂正替她掩好被子时,就听见谢清溪吩咐道:“朱砂,我渴了,你去那边帮我倒杯水来。”
朱砂应了声,便走了过去。
谢清溪这才展开手掌,露出手心里的一个字条。
“今晚寅时,登门拜访。”
落款:庭舟。
☆、第45章 拐骗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