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谢清骏刚走到花园处,便突然停住脚步,他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小厮观言,问道:“今日是小姐们在府里头设宴?”
“是啊,少爷,你先前不是还瞧见的?”观言有些奇怪地问道。
谢清骏眼睛盯着前方,若是再看的仔细便能看见花丛间若隐若现地衣袂,他淡淡道:“咱们还是等等再走吧。”
“可是林师傅还在等着咱们呢,”观言不明所以,有些奇怪地问道。
谢清骏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去帮我找个小丫鬟过来,就说前头有位小姐崴了脚,找些婆子过来抬她回去。”
观言一听哪有不明白的,他是跟着谢清骏从京城到苏州来的,在谢清骏身边也待了好些年。这两年少爷年纪渐长,别说是自家府里的丫鬟动心,就算是偶尔外出赴宴,若是哪位千金小姐撞见,那也是心跳脸红的。
不过因着老太爷发话,少爷如今要专心于科举上,根本不许少年身边有丫鬟近身。若是府上谁敢勾引爷们的,也一律打死不论。倒是有小丫鬟还真不信这个邪,毕竟京城里头的少爷到了这样的年纪,谁房中没丫鬟伺候啊。
结果连少爷的身都没近,就被少爷不小心透露给了老太爷,别说是丫鬟本人被打个半死,那丫鬟一家子都一并被发卖出去了。
观言赶紧去找了小丫鬟,而谢清骏则往回走。因着谢家的花园不小,所以这歇息的凉亭也有不少,他走到离这处最近的凉亭,索性便坐了下来。
观言没回太太的院子里,而是找个个在花园里当值的小丫鬟,给她一钱的碎银子同她说,前头有位小姐崴了脚,让她去找婆子来小姐回去。
小丫鬟一见这一钱银子,可比她一个月的月例都多,便赶紧去找婆子过来。
“少爷,我已经让人去了,”观言给了银子之后,便赶紧回去给谢清骏报信,主仆两人便在一旁等着。
再说那骆止蓝,身边的丫鬟一直劝她回去,她只说这处花开的格外好看,根本不听这丫鬟的话。骆止蓝平日脾气便有些大,略有些不如意的,便对身边的丫鬟呵斥,这丫鬟虽说是一直劝着,可到底不敢说得重。
骆止蓝就在还欣赏花的时候,突然脚底下一个滑倒,旁边的丫鬟没来得及扶她,便看见她整个人歪歪地倒在一旁。
“小姐,你怎么样?”丫鬟吓得立即上前扶她。
可骆止蓝只柔柔扶着脚腕,娇弱地喊道:“我这脚好像是崴了,疼得厉害。”
“小姐,你别怕,我这就叫人来救你,”丫鬟一听自家小姐受了伤,吓得脸都白了。骆家如今虽也算官宦人家,可到底只能算是新贵,别说是小姐们就连几位太太对家中丫鬟都是想骂便骂,哪有一点大户人家待人宽厚的样子。
所以这丫鬟见骆止蓝受了伤,心里便害怕,觉得回去只怕是一顿打逃不得了。
旁边的丫鬟都唉唉切切了半天,骆止蓝一边揉着脚腕,那眼睛一边往花园的另一边偷瞄。她正失望的时候,就见有一群仆妇匆匆地过来,甚至还抬着一顶软轿过来。
只见其中一个丫鬟便急急说道:“就是前面那位小姐摔倒了。”
骆止蓝见突然来了这样多的人,心头一惊,倒是她的丫鬟高兴地说:“小姐,有人来救咱们了。”
“这个蠢货,”骆止蓝见她一副欢喜的模样,恨不得立即赏她一巴掌。不过那几个仆妇正过来,她倒也不好动作,只扶着自己的脚腕哀哀地叫唤。
这会谢明岚也正好出来了,她见这样久都没动静,便派了自己的丫鬟出来瞧瞧,可谁曾会是这几个仆妇出现。
所以她恰到好处地带着丫鬟出来,一瞧见骆止蓝,便急切地喊道:“骆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骆止蓝垂着眉毛,低声道:“不过是崴了下脚,都是我自个不小心。”
“都怪我先前突然肚子疼,没留下丫鬟照顾姐姐,”谢明岚自责地说道,便招呼家中的仆妇将骆止蓝扶了上轿子。
骆止蓝见她们要将自己抬回花园,便一脸自责地说:“前头姑娘们正玩的高兴,若是因我搅了大家的雅兴,我这心里倒是过意不去。”
“那可怎么办啊?”谢明岚也恼火,这女人明明花痴的要死,却又一点用都没有。原本还指望让她恶心一下萧氏呢,没想到居然连谢清骏的一片衣角都没看见。
谢明岚当然也不可能觉得,这个骆止蓝真能和谢清骏如何,只怕便是让她给谢清骏当妾,都不乐意呢。
不过这会她冷静了下来,又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是不妥细致稳妥。还好没生出什么的事情,要不然只怕以萧氏之能定能查出自己的小动作。
谢明岚一边庆幸一边让人叫了骆止晴过来,骆止晴一过来瞧见自己姐姐脚崴了,便是立即提出要回家去。便是骆止蓝还不愿意呢,可这话却正对了谢明岚的心思,于是她赶紧说了好些话,将骆止蓝哄住。
至于说以后经常请她入府这种话,谢明岚还真的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边骆家两位姑娘不见了,自然有些人注意到了。待谢明岚回来后,她便有些惋惜地对众人说,方才骆止蓝崴了脚,如今只得先回去了。
“好在咱们这诗社也不是只办这一会,刚巧下次正是轮到骆姐姐做东呢,咱们到时候去骆府上也是一样的呢,”谢明岚如此说道。
她自然又招呼其他姑娘,这吟诗对对子自又是不少的。
至于花园中的事情,又如何能瞒得过萧氏。况且这又是叫了仆妇,又是抬了软轿的。谢清骏刚走好,萧氏正好歇息,所以待她醒后身边的大丫鬟才将此事告诉她。
她沉默了半晌问道:“你是说大少爷身边的观言给了一钱银子给花园里的丫鬟,让她去叫的仆妇抬轿子的?”
“奴婢听那小丫鬟说的正是如此,”秋水恭恭敬敬地回道。
萧氏手掌一紧,赶紧又问:“那大少爷呢,可曾同那骆家大姑娘撞个正着?”
“奴婢听说大少爷在秋涛亭坐了会,待观言交代完小姑娘回去后,大少爷又坐了好一会呢,”秋水如实说道。
萧氏正好放下心来,这个骆家虽说在苏州官场不过平平。可他家却是出了一位端嫔娘娘,如今膝下育有一位十三皇子,听说圣眷也是正浓的,要不然这骆家如何在苏州这般高调。
不过端嫔再受圣眷也不过就是个嫔位而已,若是她如今是四妃甚至是妃位,萧氏倒还能对骆家客气一番。不过这样家庭出身的,也敢肖想她的清骏。
“四姑娘呢,不是说是她带着骆小姐去更衣的,”萧氏多问了一句。
秋水如今能将此事告诉萧氏,自然是将这中间打探的清楚了。毕竟她可是太太身边的丫鬟,在这府中的耳目,不说比不上沈嬷嬷这样经年的老嬷嬷,可比之旁人却是厉害地很的。
所以当她将给姑娘们中途换了糕点的厨房丫鬟,曾有人看见她在靠近正院的花园处转悠时,萧氏一直冷淡的脸色,突然变得怒气冲冲。
她甚少这般动怒,可若是真有人触了她的逆鳞,萧氏目光沉了又沉。
待将这些姑娘都送走了之后,这后头收拾自有丫鬟在,就没各个小姐之间的事情了。
“六妹妹,你这会是要去母亲院子中吗?”谢明岚见谢清溪领着丫鬟便要走就问道。
谢清溪早就待着不耐烦了,若不是那个参政家的顾蕊小姐还略有些意思,她还真的待不住呢。这会她自然是要去萧氏院子当中,她虽然有自个的院子,可一天除了上学的时间,倒是有大半在萧氏院子待着。
谢清溪只淡淡点了下头说道:“是的。”
谢明岚见她连问都没问自己要不要去,也不在意,只说道:“若是妹妹不介意,我便同妹妹一道去吧。”
“若是我介意呢,”谢清溪歪着头认真地问。
旁边的大姑娘谢明贞早已经起身,见她们说话正听着。而二姑娘谢明芳却还坐在宴会上,手里拿着一个块糕点正细细地品着,突然听了谢清溪的话,猛地抬头看她便一下子被糕点呛住,咳地险些背过气去。
谢明岚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直白地说,简直是不顾姐妹之间的脸面了,就在她脸色白了又白的时候。
谢清溪脸上又淡淡笑开,说道:“我同四姐姐说笑呢。”
待四位姑娘齐齐去给萧氏请安的时候,萧氏却没像往常那边面带笑意,就连谢清溪觉得她娘看着她脸上的目光都带着微微的冷意。
“好了,你们也招呼了一天的客人,只管去自个院子里歇着吧。”没说多久的话,萧氏便打发了她们各自回自个的院子。
谢清溪一向是要留下来的,这会她还还象往常那般留下来,便见萧氏发话:“溪儿,你也回去歇着吧。”
“娘,我不是一向待着你院子里的,怎么,如今都嫌女儿烦了,”谢清溪以为她只是说说,便撒娇道。
萧氏突然提高声音:“娘让你回院子去歇息,你只管回去便是了,哪里有这样多的话。”
谢清溪瞬时就被萧氏不耐烦的口吻震住,她委屈地看了萧氏一眼,带着朱砂就转身走了。
她长这么大,别说萧氏没对她这样说话,就连谢树元都没这般说过她。这人啊,被人捧在手心里惯了,突然听见这样的一句话,即便只是口吻有点不对,也觉得满心委屈。
好吧,谢清溪觉得她娘肯定是不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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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树元从衙门里头回来,依旧是先回前院换了身衣裳,这才去了萧氏的院子里头。
只是他进门后,却没如往常一般,听见里头说话的动静。按理说,这会清湛他们都已经下学了,清溪肯定也在。这两人明明是同胎所生的,可若是说他们亲热吧,却动不动拌嘴。可若是说他们不喜欢对方吧,每每两人却有说不尽的话。
待谢树元进来正屋后,掀了帘子便进了萧氏寻常喜欢待的东捎间。他扫了眼屋子里,见居然只有萧氏一人在,便笑着问道:“今个倒是奇了,溪儿和湛儿他们怎么都没过来?”
“我今日略有些累,便让他们回了自个的院子里用晚膳了,”萧氏淡淡说道。
谢树元一听便赶紧上去,见她脸色确实有些不好,便关心问道:“可有请了大夫过来?”
“不过是觉得累罢了,不妨事的,”萧氏淡淡说道。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白润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微热的肌肤犹如滚烫的热铁般,让萧氏一下子惊着往后缩了下。
谢树元淡笑着看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样英俊又有成熟魅力的男子,这样贴心又熨贴的动作,便是萧氏这样成熟的妇人都抵挡不住。想当年,她的盖头便掀起时,虽早已经见过这些谢探花,可在那样满室的正红的映衬下,穿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的他,面如冠玉,最是少年风流。
洞房花烛夜,新郎在挑起盖头时,看见低垂着头面带娇羞的娘子时,心底会露出无限的欣喜。可是新娘心中难道就没有对丈夫的期望吗?
萧氏不仅有,还带着无限美好的遐想。她的丈夫是新科的探花郎,是京城中有名的俊美少年,她与他的婚事是人人艳羡的。
早在家中备嫁时,萧氏便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如何她都要将自己的未来经营的完美。
可任何人的人生都不会完美的,即便她的生活花团锦簇的,让人无限羡慕。可这内里的酸甜苦辣,却不是外人所能品尝的。
新婚之初,丈夫疼爱,婆母虽有些严厉,却也不是故意磋磨儿媳妇。可是这样的日子却是好景不长,当那个姓江的一家人频频入府时,萧氏竟还天真地觉得,这不过是一户落魄亲戚罢了。
“怎么了,想什么呢,竟是这样的入神,”谢树元替萧氏夹了一筷子糖醋肉,萧氏喜欢吃糖醋类的菜肴,所以这每日桌子上都会有一两道糖醋肉或者糖醋藕合。
萧氏淡淡笑了下,却是没回话。
所以,果真是老了,竟是开始回忆起从前的那些事情了。可萧氏一想到,如今连清骏都到了快要说亲事的年纪,她可不就是已经老了。
待晚膳撤了后,丫鬟们上了茶点过来,谢树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方悠悠道:“阿芙,我瞧着你竟是有心事一般,就连晚膳的时候都不停的走神。”
“你们都下去吧,”萧氏见他唤了自个的小名,一直未说出口的话便再也忍不住。
谢树元慢慢将手中茶盏放下,他如何能看不出萧氏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如今她愿意说,他作为丈夫自然是要听的。
“阿元,你我成亲快十七年了,”萧氏原想直接将话说出来,可是一想到她若是将这话说出,只怕从此他们的夫妻情分也便是到了头,她就忍不住感慨。
谢树元见她这般感慨,也不着急问她心事,反倒隔着两人之间的小桌子,抓住她的手温和地说道:“可不就是,就连咱们的骏儿都已经这般大。我每每瞧见他,便忍不住欣慰,这是我们的儿子。”
要说这煽情,只怕谢树元并不如萧氏弱。
说实话,若是真论起来,谢树元实在是一位完美到不可多得的丈夫。从他少年时代起,他便是京城中有名的出息子弟,父亲那样的身份,却还能靠着自己,一步步地走考出来。如今便是谁提一句谢树元,都不会觉得他是靠着有一个阁臣父亲才能有如今这般地位的。
内宅之中,他的妾室更是少的可怜,对待子女更是嫡庶分明。
若不是有个江姨娘的存在,萧氏真的是再挑不出他的不好了。
“若我说,我不愿让四姑娘在留在家中呢,”萧氏的手依旧还握在他的手心中,可是她却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谢树元即便想过无数的可能,可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萧氏会同自己说这样的话。
“你定是觉得我作为主母,居然连个庶女都容不下,定是心思歹毒为人不宽吧,”萧氏瞧见了他眼中的震惊,却还是看着他说道。
谢树元沉默了半晌,问道:“为何?”
这样淡淡的两个字,犹如点燃她心中的怒火一般。若是她是真是个心思歹毒的人,如今早已经让江姨娘母女三人死了一千次一万次。就是因为她宽厚,她不愿伤了同谢树元之间的夫妻情分,她是玉瓶,那母女三人不过是瓦罐罢了。
她不愿让这母女三人伤了自己的名声,所以她处处无视她们,却没想到养虎为患,那谢明岚小小年纪便心思如此歹毒。
“那好,老爷若是想知道个是非曲直,我便让老爷听个明白,”萧氏朗声喊道:“秋水,秋水。”
秋水垂着头从外头进来,刚进来便听萧氏吩咐说道:“你去将那厨房的丫鬟给我带过来。”
当厨房那个今日给姑娘们送点心的丫鬟被带过来后,她先前一被仆妇们抓住便已经吓得半死。结果谁都没有审问,这会却一下子被带到太太和老爷跟前,她这小腿早已经吓得颤个不停,连磕头的时候手臂都险些撑不住。
“太太,太太,饶命,”她也不知道太太究竟抓自己干嘛,只一味地叫饶命。
“你若是想让活命,只管同我和老爷说,今日四姑娘究竟吩咐你做什么了?”萧氏冷着声音说道。
那小丫鬟就是个厨房帮佣的,因着平日会给各处院子送些点心,所以谢明岚才会瞧上她的用处。如今萧氏居然点名问了,她哪敢不说。
她害怕地说道:“是四姑娘身边的丫鬟,给了奴婢一锭银子,说让奴婢去太太的院子附近转转,看看大少爷究竟什么时候离开。”
这丫鬟刚说完,谢树元的脸便已经沉的犹如冰冻了十年般。就在这丫鬟还要讨饶的时候,就见谢树元一个茶盏便朝她兜头砸了过来。这小丫鬟也不敢躲,结果这茶盏竟是砸了个正好,只见她满头的茶叶沫子,接着便有殷红的血迹混着茶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萧氏见状赶紧又喊道:“秋水。”
秋水一直在外面伺候着,这会立即就进来了,一看见这小丫鬟满身的水渍,头上还流着血,这地上铺着的猩红地毯上滚着一只茶杯。
她冲着两人福了福身子,便将这丫鬟拉了下去。
“窥视主母院子,打探兄长行踪,便是单单这一条,我都足够让她去领家法,”萧氏说道。
可谢明岚到底是得过谢树元喜欢的,她同萧氏没有血脉关系,可却是谢树元的亲生女儿,此时他眼睛微微泛红,质问道:“便是这等事情,你就张口要将她送走?”
这话一问出,便是萧氏那样滚烫的心都突然冷了下来。
她处处忍让,处处以他们的夫妻情分为重,可是他呢?虽是一句话,可是却将她看作什么样的人了?
“我与老爷成婚十七载,我如何对待这家中的妾室,我如何对待这几个庶出的女儿,老爷难道看不到吗?”萧氏问的话犹如字字滴血。
萧氏看着他,突然狠厉地说道:“谢明岚当年不过四岁而已,便敢将自己的姑母推入水中。如今不过九岁,便敢窥视主母的院子,处处打听兄长的行踪。”
她没说一句,谢树元的脸色便白了一分。
不过她还是继续说道:“若只是这般,我倒是还能忍了她。可如今她却想坏了清骏的名声,我却是连一次都不愿忍的。”
谢树元听到最后一句,脸上更是掩不住的惊诧。
萧氏便是将下午所发生之事,一字一句地告诉谢树元。她为人正派,自不会添油加醋地去为难一个庶女。只是谢明岚行事实在太愚蠢。
“清骏是何等的人品,我的儿子怎么能和那样不守规矩没有教养的姑娘拉扯在一处。有千年做贼,岂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她处处想着要如何害人,这次被清骏看破。那下次,下下次呢,”萧氏每说一句便如同在逼问一般,就是谢树元都显得狼狈不堪。
他手掌微微颤抖,显然也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会是一个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想要谋害兄长的人。
可是他也了解萧氏的为人,正因为了解,才会明白若是无真凭实据,她决计不会这般生气,也不会这般决绝。
可是如今萧氏是要将谢明岚送出府,一个九岁的女孩被送出府,能送到哪里去?
庄子上?那日后是不是只随意给她许配个人家,将她草草发嫁了。
还是庙里?让她小小年纪便去佛祖跟前,守着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不管是哪一种,让作为父亲的谢树元都不愿意。
谢树元或许不是个好丈夫,可他却是个好父亲。他时时想着兄友弟恭,想着兄弟姐妹之间和睦,可就算是同一个娘生的兄弟姐妹间都时常会有龌蹉发生,更别提这些不是一个母亲所生的兄妹。
“若是好好教导……”谢树元想要说服萧氏。
“老爷从她四岁开始,便找了嬷嬷来教导,如今都已经五年过去了。她不仅不知收敛,却还是变本加厉。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同这样恶毒的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头。”萧氏既然已经将话提了出来,自然便不会再松口。
即便谢树元从此责怪与她,但为了保护几个孩子,她更是在所不惜。
谢树元见她一口一个恶毒,到底是忍不住皱着眉头说道:“她到底是和孩子。”
“这样大的孩子,最是胆大包天的时候,又仗着自己有些聪慧,自认是不凡。可你看看她干的哪一件事情,不是想当然的?连个顾虑都没有,就敢动手,如今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来,她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萧氏见谢树元的表情,突然又冷笑道:“幸亏清骏机警,未闹出什么样的事情。若是真让那姓骆的耐上咱们的儿子,老爷,您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放?”
骆家在苏州府素来高调,同不少官员家交往过密。谢树元一向自诩是清流,不屑同这种外戚交往,从来都是看不上他家的。
若是今日真传出谢家大少爷同骆家的大姑娘的风言风语,只怕谢树元的官声都没了。那些人指不定在背后如何诋毁他,若不然他一面不屑骆家,这一面自己的儿子又同骆家大姑娘有了这样的传闻,只怕一个伪君子的名声是耐不得的。
谢明岚以为她只是略整治谢清骏吗?却不知这官场后头的枝枝节节,岂是她那样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所能懂得。
若是萧氏要是知道,这个谢明岚居然还是重回一世的,只怕连她都要忍不住骂,这样蠢的便是再重活三世都拯救不了她的智商。
“那你要如何?”谢树元脸色变了又变,却还是问道了。
“老爷放心,我不过是想将她远远地送走罢了,并不会真如何了她,”萧氏冷着脸说,:“既然庄子上如今无人住,便让她去便是了。”
“不行,”谢树元立即拒绝,上次那样多的人在庄子上保护,都险些出事,他自然不放心谢明岚一个小姑娘去住。
谢树元想了许久才说:“正巧我要去西鸣寺做法事,那里的方丈一向有得道高僧的名声,到时候我自会有安排。”
萧氏到底忍不住没问,他要做什么法事。
不过谢树元却自己开口解释道:“清溪自出生以来,一直磕磕绊绊地长大。我已请了西鸣寺的高僧为她做法事,要为她诵经七日祈福,到时候她要同我一起住到寺中去。”
“到时候,我会安排明岚住到西鸣寺附近的庵堂中,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萧氏一直没说话,可突然眼泪却留了下来。
你为我女儿祈福,我却断了你女儿的前程。
☆、第51章 明岚入庙
谢清溪看着朱砂和丹墨忙前忙后的样子,便无奈道:“我不过是去七日罢了,你们好像要将整个屋子都搬空。”
“何止是七日啊,太太那边的秋水姐姐过来说了,小姐这会去,光是法事都得做上七日,若是有幸得见高僧,说不定还得耽误半日的功夫呢。”朱砂赶紧辩驳。
丹墨素来寡言,不过她却比朱砂细致地多,这会收拾东西,也多是以她说的为主。朱砂倒是跟个小孩子一样,还带了好些首饰,若不是丹墨提醒她,自己这会是去寺中斋戒,只怕她得把整个首饰盒子都搬空。
“好了,你们也别忙活了,转悠地我头都疼了,”谢清溪指着下头的两个小凳子让她们坐。
这会两人也收拾地差不多了,于是便各自落了座。
谢清溪看着她们两人说道:“这会是爹爹带我去的,而且听我娘说了。西鸣寺清静,让我只带一个丫鬟过去。”
“怎么能就带一个呢,这也太没规矩了,那岂不是委屈小姐了,”没想到这会倒是丹墨不满地叫唤起来。
“就是,小姐去哪都是我和丹墨姐姐跟着的,这次怎么就只能带一个呢,”朱砂也撅着嘴不高兴地说道。
倒是谢清溪没多大反对,毕竟这寺庙乃是清静之地,此次又是以斋戒的名义去的。当然萧氏私底下也同她说了,虽说是打着斋戒的名义去的,可其实是谢树元特地花了重金请了西鸣寺的高僧,给她祈福去灾的。
当然萧氏还以为是谢清溪突然发病那事,因着那会实在是古怪。若不是谢清骏将她带到庄子上休养去了,就连萧氏都动了请高僧做法的心思。
这会谢树元亲自出面,谢清溪自然得配合她亲爹的关心。不过谢清溪也知道,估计她爹实在是被她生病加被追杀一连串的衰事被吓着了,这会连这种祈福的法事都能想到。
虽说谢清溪是接受现代唯物教育长大的,可是当你再不信鬼神的人,再经历了她这一系列事情后,都忍不住要相信一会吧。
谢清溪摆摆手说道:“寺庙乃清静之地,咱们去的这样多的人,难免会打扰大师的清修。这会就丹墨同我一起去吧。”
丹墨倒是欢喜,赶紧起身谢过。
倒是朱砂转头看着欢欢喜喜地丹墨,再看了眼谢清溪。若论这主仆关系,自然是她和谢清溪更亲密些,平日小姐去上学去太太院子里头,都是她陪着去的。这会去庙里斋戒,居然不带着自己。
于是朱砂一下子眼圈红了,连声音都哆哆嗦嗦地:“小姐,你不要奴婢了。”
“你看看你,不过一点小事就要掉眼泪,”谢清溪故意板着脸说道。
朱砂还以为她真生气了,便赶紧憋住,不敢真的哭出来。
“好了,庙里生活清苦,顿顿都只能吃青菜豆腐,你这样爱吃肉的,肯定不喜欢。”谢清溪见她这样可怜,赶紧不逗弄她,安慰她说道。
其实是萧氏特地提出让她带丹墨去,毕竟丹墨年纪比朱砂大些,性子也稳重。若是寻常在家中,谢清溪爱和朱砂玩,那自是无碍的。可这会也算是出门在外了,自然得带稳重点的丫鬟出去。
朱砂被谢清溪的话说笑了,不过她还是回嘴道:“小姐不是也最爱吃肉的,如今到庙里只吃青菜豆腐,只怕小姐比我还不适应吧。”
谢清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吃货,要去寺庙里生活了七八天,这实在太过折磨了。
要知道谢家的厨房里头,光是大厨就有四五个。因着萧氏和谢树元都是京城人士,所以家中自然有个惯做北方菜的师傅。至于这几个孩子,特别是谢清湛和谢清溪,那是自出生起就在南方生活的,吃惯的自然是南方菜肴。
所以家中光是会做淮扬菜、杭帮菜的师傅,就有两个。特别是谢清溪,因着在现代的时候就养了一张叼嘴,如今谁都知道伺候这位六姑娘吃饭才是最难的。
不过谢清溪有一点倒是随了萧氏,那就是她也喜欢吃糖醋类的菜肴。什么糖醋藕片、糖醋肉、糖醋排骨,她都喜欢得不得了。当然,有时候她还会想起某样在现代时吃过的佳肴,就会吩咐厨房里头做。
虽说她连做法都说了,可是那些大师傅连听都没听过这道菜,哪敢随便做给她吃。每次她心血来潮点了某样菜,大师傅都要在厨房里头做上十来回,才敢端到她跟前给她吃。
要不是萧氏是她亲娘,遇到这样难伺候的主,少不得厨房的人都要怨声载道。
“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呢,”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清溪托着腮帮子想着。
旁边的朱砂也是个吃货,被谢清溪这么个主子带着后,每天主仆两都是可着劲想着吃什么。所以每回要是谢清溪在自己院子里头用膳,都是朱砂去厨房里头点菜,她连每道菜要用什么材料都能说的清清楚楚。
“要不咱们今个吃水煮肉片吧,”朱砂提议道。
说起这道水煮肉片,连谢清溪都忍不住得意起来。要说这道菜的现在发明人,可就是她了。当初她点了这道菜的时候,别说是自家的师傅不知道,估计这全天下的厨子都不知这道菜是哪道菜。
好在师傅都知道,六姑娘虽然嘴巴挑剔些,可性子却是宽厚的。他们也只能和朱砂说,自己实在是不会做这道菜。
他们不会,可谢清溪会啊。在现代的时候,她可是照着平板电脑里的一个美食app做了好些菜呢。这些菜不仅是调料,就连做法她如今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就赶紧将做法和调料都写了下来,让朱砂拿去给大师傅。
在这古代,做菜可是一门手艺活。古代可没新东方这种良心学校,专门教你做菜的。往往一个厨子做出名声来了,就将自己的那些做菜心得啊编成一本菜谱,然后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什么不传外人啊,只传男不传女啊,这种事情简直是数不胜数。
就拿苏州府里头最出名的一家酒楼‘谭家菜馆’,这可是开了数百年的老字号了。传说这家谭家菜馆的开菜祖师,那可是给先朝皇帝做过御膳的。后头年纪大了,出了宫就自创谭家菜馆,如今谭家菜祖祖辈辈地传下来,传到这代都已经第五代了。
他家就有一本传说中的祖传菜谱,而且是坚决不传外人,也是传男不传女的。
谢清溪估计,他们家的子弟要是看一眼那本菜谱,得沐浴更衣,再焚香净手,才能打开那本祖传的菜谱吧。
不过谢清溪倒也挺能理解的,可口可乐在现代资讯那样发达的情况下,还不是把自家的配方捂得严严实实,连个专利都不注册。要知道可口可乐公司比谭家菜要变态多了,在配方出现的前五十年里,就是通过口口相传,连个书面记载都没有。
所以象谢清溪这样,大大咧咧地就把菜肴的配方和做法拿出来的,在这些大师傅眼里,那简直就是大气大度以及格外有大家风范。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谢清溪吃饭再挑剔,师傅们都愿意争相伺候她的愿意。
而且这位六姑娘还时常会提出一些新奇的调料,是他们这些做了几十年菜听都没听说过的。比如有一个叫椒盐的调料,就是用花椒和盐巴制作而成的。
至于用这个调料作为主料做出来的椒盐虾、椒盐排骨,在谢府可是得到了很大的好评。谢清湛特别喜欢椒盐排骨,有一阵几乎是顿顿要吃。
谢清溪摆手,正色道:“水煮肉片太油腻了,我想吃点清淡的东西。就来分椒盐虾吧。”
嗯,椒盐虾一点都不油腻。
待谢清溪点好了菜后,朱砂便颠颠地去厨房了。她每回去厨房都是从不走空的,因为府里主子多,所以为了防止哪位主子突然要点吃的,这厨房白日里灶头上都是备着点心的。
江南点心精致又可口,朱砂一个人就能吃一盘点心。
可这会她可一点心思都没有,甚至都没等在厨房,将吃食亲自拿回去。
“小姐,老爷这次居然不是只带你一个人去庙里唉,”朱砂犹如听到什么天大的消息一般,赶紧回来告密。
谢清溪也惊讶了,她问:“难不成六哥哥也去?”
“才不是呢,我刚才去厨房的时候,正好撞见四姑娘的丫鬟惜文刚走。听厨房帮佣的厨娘说,刚才惜文在那里吹嘘呢,说四姑娘也要跟着老爷一块去斋戒呢。”
朱砂不忿地说道:“真是的,不是说只带小姐的嘛,怎么这会又要带上四姑娘嘛。”
先前听太太说老爷要带自家姑娘去斋戒的时候,别说是其他三位姑娘没得去,就连几位少爷都没带呢。
这大家族里头,因着姑娘们多不是一个娘生的,这嫡女和庶女之间有苗头要别,这庶女与庶女之间更是明争暗斗的。谢府因着有萧氏这位镇宅大佛在,姨娘都被治的挺老实。几位姑娘之间也顶多是明争暗斗,但是这争首饰争衣裳比父亲的宠爱,还是免不了的。
平日六姑娘就是最得宠的姑娘,连带着六姑娘院子里伺候的丫鬟都隐隐比别人高出一头。
这会自个姑娘独有的尊宠,居然被四姑娘分了去,连朱砂都愤愤不平了。
倒是谢清溪立即呵斥道:“别说了,既然爹爹能带着她,自是有爹爹的道理。”
不过连谢清溪都沉了脸,不过她倒不是因为此事而不高兴。前两日的聚会中,骆家姐妹先行离开,谢清溪就觉得很不寻常。好在朱砂是个包打听,又因为她奶奶是沈嬷嬷,所以在府里特别有脸面,基本是想打听什么,那就是一个准的。
所以骆家小姐跟着四姑娘去更衣,却不小心在花园里摔倒了,关键是她摔倒的时候,大少爷就在附近。
谢清溪素来就是闻一知十的人,她同谢明岚也算是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对于她的招数不算陌生。自从表姑那件事之后,她便开始学的聪明了,做什么都不自己亲自动手了,最喜欢的就是借刀杀人。
原本谢清溪还想着跟她娘告状来者的,不过她刚开口就被她娘堵住了嘴。谢清溪忽然有些泄气,娘亲最近对自己好冷淡啊。
不过因着她要去寺中斋戒,萧氏让人送了好几身素淡的衣裳过来,说是要到庙中穿的。
“可是四姑娘那丫鬟别提有多得瑟呢,”朱砂不高兴地嘟囔道。
谢清溪突然发火:“都说了让你别说了,如今我说话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吗?”
不仅朱砂立即噤声,就连一直在旁边的丹墨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谢清溪。待过了会,谢清溪才淡淡道:“你去厨房拿了东西只管回来便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听便罢。”
“奴婢知道了,”朱砂低低地说道。
谢清溪明日便要走了,萧氏自然是百般不舍。就将她叫到院子里头百般教导,什么到了那里,要听爹爹的话,千万不要淘气。
谢清溪低着头不说话,萧氏看了眼突然微微叹口气问道:“可是还生娘的闷气呢?”
“没有,”谢清溪嘟着嘴回道。
“还说没有,连饭都不到我这边来吃,再看看你这个小脸,简直就是耷拉下来了,”萧氏虽心中也存着事,可见女儿不高兴,到底还是哄哄她。
谢清溪被萧氏这么一说,到底也不好意思了。不过她娘一向疼她,从前连一句重话都不愿对她说,这几天却对她连着发了两回脾气。她难免会有些生闷气,如今萧氏只提这么下,她就顿时觉得果然娘亲还是在乎自己的。
“我去了之后,会好想好想娘亲的,”谢清溪抱着萧氏的手臂娇娇说道。
“你爹爹这次是请了西鸣寺的得道高僧替你做法事祈福,所以你到了寺庙中,对大师们可要恭敬些。娘知道你爱吃肉,不过寺中都是斋菜,你略忍耐些。待回来后,娘必给你弄好些好吃的,”萧氏哄她。
谢清溪黑线,所以她吃货的名声已经遍及谢家每一个人的脑海中了。
不过她还是挽着萧氏的手臂问道:“原先娘不是说爹爹是带我去西鸣寺的,怎么如今又有旁人一齐去嘛?”
谢清溪不愿再叫谢明岚四姐姐,只用旁人替代,倒是萧氏也没在意。她立即正色说:“她去自是有原因的,你也别管她,若是可以离她远些。”
这话一说出来,连谢清溪都忍不住看着她。要知道平日谢清溪就是稍稍在萧氏跟前抱怨谢明岚,都会被萧氏好一顿教训呢。毕竟萧氏是谢家的主母,这对待庶女要宽厚大方,要不然这名声可就没了。
正因为挨着名声,谢明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萧氏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清溪见萧氏看着自己,赶紧点头表示,我离她是能有多远就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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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离开的那天,谢清溪就发现,她娘并不是说说而已的。一共就两位姑娘坐马车,萧氏还特地给她们分开,一人安排了一辆马车。
丹墨扶着谢清溪上车后,便看见谢明岚也搀着丫鬟的手上车了。
谢树元并没有骑马,也选择了坐马车,因此加上装行礼的一辆马车,四驾马车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西鸣寺在苏州府的北边,与寒山寺乃是并列苏州府的两大寺庙。只是寒山寺的名声更显盛些,但西鸣寺却因寺中有一位卜算极灵验的大师,这几年也声名远播。
“小姐,我听府里去过西鸣寺的妈妈说,这位大师卜算可是极为灵验的。也不知老爷这会是不是请了这位大师替小姐做法祈福呢,”丹墨虽然话少,不过如今能说的朱砂不在了,她自然起了话头。
谢清溪坐在马车里,好在车里铺着的锦垫,马车赶的也不快,所以这会并不颠簸。她淡淡说道:“反正都是得道的高僧,大师既能接了这事,就说明我与佛祖有缘啊。”
丹墨愣了下,大概没想到自家小姐脸皮这般厚吧。
待到了西鸣寺,寺中的知客僧早已经等候多时。他上前迎着谢树元,谢树元见这知客僧年纪倒也不大,估摸着只比谢明岚大一两岁的样子,便笑着说道:“小师傅,这是两位小女,谢某同小女三人要在此处打搅多日,还烦请小师傅前方带路。”
这知客僧年纪虽小,可自小就出嫁。后来又因为年纪小,做了好几年的知客僧,都是替寺中招呼那些来上香的贵夫人们。如今倒是少有见到爹爹带着两位女儿过来的,况且这位大人还是苏州的布政使呢。
先前方丈还特别吩咐过自己,定要好生接待这三位。
西鸣寺早已经收拾了一处院落给谢家,谢树元住在三间正房中,正房两边都有两件侧房。于是两位姑娘便住在这两间房中。
谢清溪只带了丹墨过来,而谢明岚则只带了宣文过来。两人微微别了对方一眼,便带着自己的丫鬟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待宣文回身关上房门的时候,便问谢明岚:“姑娘可要喝点茶水,奴婢这就让那小师傅提点热水过来。”
“不用了,你先将包袱里的衣裳放置起来吧,”谢明岚坐在椅子上淡淡说道。
不知怎么的,这次出来,她竟是心神不宁起来。按理说,父亲这回除了谢清溪外,便只带了她一个女儿,可见自己在父亲心中还是极有分量的。
可谢明岚只觉得隐隐不安,特别是那日诗会后,越想就越觉得后悔,生怕萧氏追究自己。到时候别说是萧氏不会放过自己,只怕连父亲都责怪的吧。
不过谢明岚又暗暗庆幸那日幸亏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第二日,便有僧人请谢清溪到前面的大殿去。待谢清溪进了佛殿后,才发现佛殿之上早已经点燃了通臂粗长的蜡烛,而在地上更是摆着一圈的黄色锦垫。
也许是这佛殿太过恢宏,佛祖虽慈悲,可她到底回头看了谢树元一眼。只见谢树元今日只用一只佛簪将头发束起,通身除了一件灰色锦袍外,竟是无一装饰物。
再看谢清溪,及腰的长发挽在背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袍子,头上一串紫檀佛珠,每一颗佛珠上都刻着小小的佛字。
“去吧,爹爹在外面等你。”谢树元安慰她。
可谢清溪走进去时,还是一步一回首,一直到佛殿的门被缓缓地关上。待她在小和尚的指导下,坐在最中间的时候,刚坐下没多久,就见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和尚领头过来,后头跟着的都是穿红色袈裟的和尚。
谢清溪好奇地看着他们,直到这九个个和尚围着她坐下。
“小施主命格虽贵重,可命魂不定,是以易招邪祟。老衲与众位师弟将会为小施主诵经七日,望能助施主辟邪气驱邪魄,”为首的那和尚缓缓说道。
谢清溪眨了眨眼睛,原来她的命格真的贵重。
就在谢清溪在佛殿内闭目听高僧们替自己诵经时,谢树元则在另一处佛堂之中,他每抄一页佛经,口中便颂颂不停。
白日里谢清溪和谢树元都各自有事,只有谢明岚孤单单地呆在寺庙之中,也不敢四处走动。
待七日过后,别说谢清溪觉得解脱了,就连谢明岚都松了一口气。谢明岚是将这佛堂里的经书都看了一遍,而谢清溪则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在听有人诵经了。
整整七日啊,九位得道高僧围着她,就替她一个人诵经。虽然这种方式实在太过霸气,可是谢清溪真觉得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当然她也日日祈祷自己能赶紧不要象现在这般多灾多难了。
就在谢明岚以为自己可以回家的时候,又听说他们还需到附近的庵堂走一趟才能回去。当时谢明岚还无不讥讽地想着,难不成是大师觉得她这个六妹妹有慧根,这是要渡她出家了。
她想着左右没自己的事情,便跟着谢树元一道过去。就连谢清溪都以为,谢树元这是打算一次性给她做全了法事,所以才会带她来庵堂的。
可谁知到了庵堂之后,父女三人见了庵堂的主持云慈师太后,云慈师太方离去,谢树元便淡淡对谢清溪说:“清溪,你带着你的丫鬟先到外头去。爹爹有话要同你四姐姐说。”
谢清溪一见没自己什么事情,又见她爹这样严肃的脸,便赶紧带着丹墨出去,以免被台风尾巴扫到。
“爹爹要同女儿说什么?”谢明岚脸色僵硬,可还是硬挤着笑容说道。
谢树元看了一眼还站在谢明岚旁边的宣文,冷冷道:“你也出去。”
宣文不敢辩驳,赶紧出去了。
待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的时候,谢树元只静静看着谢明岚,可那眼神中有不舍却又有决绝,看得谢明岚一阵胆战心惊。
“不知女儿做了什么,爹爹可是有话要教导女儿?”谢明岚受不住这样的煎熬,还是开口问道。
谢树元看着她,突然心疼地说道:“你自幼便聪慧无比,又勤奋好学。除了你两个哥哥外,这些子女当中,你也是极象我的。”
“女儿何德何才,若是能及得上爹爹一分,也是女儿莫大的福气,”谢明岚僵笑了下。
“可你自小就处处想着同清溪争。因着你是娇客,我从不多说,太太也极力待你们宽厚,”谢树元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说:“可我终究是做错了,嫡庶有别,从来便是礼法规矩。若我能在你行为不端时,及时地教导你责罚你,你也不会养成如今这样的性子。”
“爹爹,”谢明岚听到谢树元这样的话,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突然间她眼泪便盈满眼眶,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树元哭道:“爹爹这样说,岂不是生生地要女儿的命。女儿这些年用心读书,哪次考校先生不是夸了又夸。可六妹妹呢,虽有嫡女的身份,却处处懒散,仗着爹爹和太太的宠爱,何曾将我们这几个庶姐姐看在眼中。如今爹爹只一味地说女儿,女儿却是不服的。”
“是,你饱读圣贤书,可你再看看你自己做下的事情,哪一桩是圣贤书上教你的,又哪一件是一个个名门淑女该做的。你不过四岁就敢将自己的表姑推下水,当初我只将责任一味地推在江氏的身上,实是不愿认为我自己千辛万苦教养出来的女儿,竟是这样恶毒刻薄之人,”谢树元勃然怒道。
便是事到如今,她不仅不知悔改,还妄想着拖累旁人。
谢树元看着她说道:“清溪虽不如你这般刻苦,但她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她见到秦家那位表小姐落水,能竭尽全力去救她。若是换做你,你能做到吗?”
谢树元的逼问让谢明岚哑口无言。
可谢明岚却不愿这样就范,她刚要开口,便听见谢树元冷漠地声音响起:“你不顾兄妹之情,竟是意图败坏你大哥哥的名声。便是这桩,我定是不能再将你留在家中,贻害他人。”
“从今以后,你便在这庵堂之中,好生悔过吧。”
谢明岚抬头,竟是万分地不相信一般,不过一丁点的小事,爹爹就要将自己送到这庵堂之中。
突然她大笑了起来,脸上恍若癫狂,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
她看着谢树元说道:“所以爹爹便要将女儿送到这庵堂之中,女儿如今才九岁,爹爹就要女儿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吗?”
“你若能及时悔改,我定会接你回去的,”谢树元终究还是舍不得。
谢明岚虽在萧氏眼中不堪,可她到底待谢树元至孝,又处处好学,在几个女儿当中最是有才学的。从谢树元对谢清溪这样的宠爱来看,他也不绝不是那种心狠至极的人,哪能舍得就这样断送了谢明岚的一生。
“你好生在这庵堂中待着,爹爹会让人将每个月的供俸送来,定是不会让你吃苦的。待你反思过来,你依旧是爹爹的好女儿,爹爹还是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谢明岚扑坐在地上,整个人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地看着对面的白色墙壁。这间休息室极为简陋,除了一张方塌外,和几张凳子外,便是对面那高高悬挂着的佛字和蒲团。
“我不要,我不要,若是让我留在这里,还不如让我去死,”谢明岚摇着头。
谢树元听她这般寻死觅活的,终究是渐渐沉了脸下来。
他朗声喊道:“古嬷嬷、陈嬷嬷。”
他声音刚落,就见两个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嬷嬷进来了,他看了眼依旧坐在地上的谢明岚,却是一下子别过脸,可声音还是又缓又沉地说道:“日后四小姐便交给两位嬷嬷教导,还请两位嬷嬷上心。”
“老奴定不负大人所托,”两人齐齐福身,对谢树元说道。
“你在这好生待着,爹爹走了,”谢树元眼眶一热,终究是承受不住,起身便要往外头走。
谢明岚见他要走,便立即上前便是抱着他的腿,一边哭一边喊道:“爹爹,别不要女儿,别不要我。”
她哭喊的声音凄厉,谢树元眼眶已经红了。
旁边的两位嬷嬷早已经得了萧氏的吩咐,务必要将四姑娘留在庵堂之中。当然萧氏也吩咐过了,要好生伺候着四姑娘,将她往正途上引,别让老爷失望了。
这会见四姑娘这般不顾脸面,她们赶紧上前,一左一右便扒开谢明岚的手臂。谢明岚到底年纪小,如何是这些经年老嬷嬷的对手,没一会她的手就被扒开了。
可是她却还是喊着:“爹爹,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我再也不敢了,爹爹,爹爹……”
谢树元疾步往前走着,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突然停住。他扶着门框,后面的谢明岚声音却没有了,想必是给两个嬷嬷堵住了嘴。谢树元扶在门框上的手,连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忍了又忍,就在忍不住想要回头的时候。
突然听见外面一个清亮地声音喊道:“爹爹,你站在门口干嘛?”
原来是谢清溪带着丫鬟转了一圈,见庵堂没有什么好玩的,便又回了这个院子。只不过一进来,就看见谢树元站在门口,而旁边的宣文却跪在地上。
谢树元看了一眼手上拿着一根枝条的谢清溪,欢快地冲他笑,却终究迈开了脚步。
而身后的谢明岚绝望地摇着头,却是怎么都挣脱不开两个嬷嬷的手。
“好生照顾四姑娘,”谢树元走到宣文的身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
谢清溪站在院子门口等他过来,不过还是往他身后看了眼,奇怪气问道:“四姐姐呢,她怎么还不出来啊?咱们赶紧回家吧。”
“你四姐姐要在这里住段时间,今日就咱们两人回家,”谢树元红着眼睛说道。
谢清溪也注意到他的眼睛,惊诧了半天,可还是说道:“四姐姐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是不是她也要象我这样祈福,我们可以等她的啊。”
“你真想让你四姐姐同我们一起回家,”谢树元突然转头问着谢清溪。
谢清溪还真奇了怪了,她爹这话问的也未免太怪了。要是什么事情都是按着她喜欢来的,那你能不能别生这么多庶女啊。
要是她能不喜欢谢明岚回家,难道她就真的能不回家了。
谢清溪没说话了。
谢树元黯淡了眼神,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
☆、第52章 学院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