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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债 第四十九章:以身涉险

作者:一度君华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22 KB · 上传时间:2015-03-15

第四十九章:以身涉险

回到小院,薄野景行正在午睡,江清流略略收拾了一下,还是准备去阴阳道的禁地一探究竟。这很危险,但他甚至没有告诉薄野景行,只怕她沉不住气。

他选在大白天动手,这时候防备相对比夜晚松懈。阴阳道的禁地在整个山脉最深处。传闻那里有一片湖泊。江清流近几日已经将阴阳道大抵地形都打探清楚。

他绕过暗哨,这深山的密林杂草乱石,让阴阳道变成一个易守难攻的江湖顽疾。但这也给江清流的隐蔽前进提供了很大的方便。禁地之前是一片湖泊,而禁地中央几乎四面环水,视野空旷。江清流在附近潜伏了好一阵,确实没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入禁地。

他趴了一会儿,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江清流大吃一惊,回头就准备拔剑。一个声音赶紧道:“是我是我!”

江清流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阑珊客。阑珊客在他身边趴下来:“谷主怕你需要帮助,让我跟来看看。”

江清流冷哼:“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阑珊客顿时恼羞成怒:“看着吧,所谓的三脚猫功夫,如何帮助无计可施的武林盟主。”

江清流头也没回:“我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的声音,江清流一惊,湖边隐藏在暗处的黑影顿时如雾如烟般涌出,直接跃向声音的来处。江清流皱眉:“调虎离山,你以为他们真会这么蠢?”

阑珊客又丢了几颗火雷子,炸得尘土飞扬:“他们当然不会这么蠢,走吧。”

江清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阑珊客重复了一句:“走吧。”

江清流简直是给气乐了:“你所谓的帮助我就是丢几个火雷子?”

阑珊客望向湖的另一边:“谷主……这时候应该已经进去了。”

江清流深呼吸好几次,才忍住没有揍他:“薄野老贼已经进去了?”

阑珊客与他隐蔽到另一个地方,江清流来之前已经将路线打探清楚,这时候躲避起来也非常容易:“阑珊客,我们都不知道禁地里面有什么,你就这么让她冒然闯进去?!”

阑珊客跟在他身后:“江清流,你不了解她,你不是寒音谷的人,她不会让你为此送命。”

江清流一把抓住他:“你听着阑珊客,我不需要了解她!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她的体能即使是写写画画也坚持不了两个时辰!你以为就算她打听到里面的秘密,还能活着出来吗?”

阑珊客很冷静:“我劝过她。”

江清流扬起拳头,阑珊客赶紧道:“我警告你不要打我的脸,否则不要怪我跟你同归于尽!”

江清流放缓了声音:“你想不想薄野景行活?马上想办法,我要进去。”

阑珊客立刻拿出几个火雷子,爆炸的间隙三长一短。很快的,另一边也开始陆续传出爆炸石,山石乱飞。在滚滚烟尘中,江清流使出浑身力气,猛然冲向湖泊。湖水如被搅动,江清流再顾不得其他,一头扎了下去。

而阑珊客正气得暴跳如雷,直咒江清流不得好死——江清流走的时候,一拳揍在他脸上,将他俊美的脸打了好大一块乌青。

然而一入水,江清流心中就是一惊——水里有毒。江清流从怀里拿了一颗辟毒的药丸含进嘴里,这不知道是什么毒,皮肤仿佛被烈焰烧灼,痛得厉害。但是他只能坚持,很小心地向前游。越游也越担心——薄野景行的体能,且不说能不能抵抗剧毒,她能游到湖心的禁岛吗?

湖水离岛甚远,即使有辟毒的药丸,江清流还是出现了中毒症状。他开始明白这片禁岛为什么不担心有人闯入。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开始出现了视觉模糊。

江清流加紧速度,在一个半时辰之后,终于游到了湖心的禁岛。可禁岛外守卫森严,江清流经过多方观察,自然知道可以在什么时候上岸。可是现在他不能上岸——他必须先去找薄野景行。

老天保佑希望不要找着一团血水。

外面虽然爆炸声阵阵,但是阴阳道的这处禁地并没有慌乱。江清流摸了摸怀里的防水羊皮囊,里面还有药丸,但是得留着给薄野景行。

江清流一边游一边注意水下的动静,又过了接近半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水下一团淡蓝色半透明的影子。江清流加快速度游过去,只见薄野景行仿佛装在一件淡蓝色的半透明材质的圆形外罩里面,像个水母。

江清流气得够呛——这老贼比他准备得齐全多了!

看见他,薄野景行倒是大为惊奇,以唇形问:“你怎么来了?”

江清流有心想把她弄出来打一顿,薄野景行看见他的脸色,却是眉峰紧皱:“你中毒了?”

江清流来不及多说,强撑着将扯起她,但很快两个人就发现了更凶险的所在——水中除了江清流原本打探的路线是行船之线以外,其他的深水里全部都养着水蛇!

那蛇花花绿绿,一看便知定有剧毒!

薄野景行还好,有衣服隔着。江清流就有点惨,不仅皮肤开始通红,视物模糊,而且他成了水蛇的主要攻击目标。薄野景行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淡蓝色的药水,药水一入水,这些水蛇立刻就散了开来。江清流拖着薄野景行,努力游到船只登陆的口岸。

也许是为了预防他人入侵,岛屿和水之间的并没有草木遮掩。江清流强撑着跟薄野景行巴到一船木船底下,在船只靠岸的时候翻入船舱。然后二人换上船员的服饰,混入岛内。

相比入岛外的森严防备,岛内则显得非常安静。各种奇花异草让这个孤岛显得生机蓬勃,也给了二人隐蔽的条件。薄野景行与江清流互相搀扶,很快就行至一大片粉花绣线菊丛中。紫色的花朵这时候还没谢,江清流在没至胸口的花株间坐下来,肺里如同着了火。

薄野景行倒还好,那件衣服是单晚婵按照她的要求赶工制成的,一路上将人体与水的接触减到最低,而且节省体力,足够让她安全游到岛上。

薄野景行将解毒的药丸喂到江清流嘴里。在仔细查看他的皮肤之后,她迅速钻入了丛林。江清流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不多时,草丛里一个人影突然又钻了出来。江清流心中暗惊,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看清楚这个人影。

薄野景行坐在他身边,喘息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话:“江清流,我要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她的声音里,有着发酵了三十几年的兴奋与仇恨。江清流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淡定——如果薄野景行发现自己看不见了,毫无疑问会把他丢弃在这里。

他沉默不语,薄野景行终于发现了异样。她五指在江清流面前扬了扬:“啧啧,武林盟主,啧啧啧。”

江清流别过脸,知道没法跟她讲理,也懒得理她。

薄野景行嘲弄够了,扶着他潜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没有住人的迹象。里面有一张石床,石床上有极为奇怪的纹路。薄野景行伸手触摸,半天才道:“是放血槽,这张石床……难道是用来行刑的?”

江清流坐在石床上,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薄野景行心情不错:“小娃娃,你运气好。”

江清流不答话,薄野景行弯腰仔细查看他的眼睛,随后以细如发丝的刀丝轻轻扎入江清流眼部周围的几个穴位。江清流一怔,薄野景行轻声道:“莫动。”

过了一会儿,她一脸得意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江清流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果然是很有效!”薄野景行手舞足蹈:“是吧是吧?原来老夫的医术也如此了得。”

江清流继续道:“刚才还能看见光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果然是有效!”

“呃……”薄野景行忙低头去看,还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没可能啊……”

江清流真的是不想再理她了,自己真是被鬼摸了脑壳才会进来帮她!薄野景行厚如墙城的脸皮终于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先在这里歇歇,老夫发誓,只要一找到解药,就回来救你。”

她很快出了房间,江清流虽然视物不便,却再也不相信这老贼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天色将黑了,江清流将怀里所有解毒的药丸都吃得差不多了,然后运功将眼部周围的毒素暂时逼退。直到傍晚时分,他终于能勉强视物。

薄野景行很快查看了整个岛屿的大体情况,查看完毕之后,她就将解药的事忘到爪哇国去了。这个岛屿,跟曾经寒音谷的无心窟太像了。

她甚至能凭借着记忆,找到那个堆满骸骨的山洞。是的,这座禁岛也有这个地方。她进到里面,只见里面一片黑灰。还有几具死尸被扔在浮灰之上。薄野景行查看着这些尸体,它们有些明显死亡不久,但无一例外,都被人取了心脏。

薄野景行蹲在尸体旁边,她远离江湖三十余年,这些人并不认得。但是似乎时光交错,又回到了当年寒音谷的那个晚上。

阴阳道里,也有人在修炼五曜心经吗?

可是这部心经除了自己,还有谁同时拥有五部心经?

她不得不怀疑那个最不想怀疑的人。

外面一阵轻响,薄野景行闪到一边,就见两个人拖着一具尸体扔了进来。薄野景行正要趋身去看,突然有什么东西泼在她身上。薄野景行一闻那味就大吃一惊——是桐油!

正要起身跃出,突然一个火折子被扔了进来。薄野景行大惊,那一缕火苗蹿入洞中,瞬间燃起冲天大火。而洞口突然一声响——一块石板覆盖了洞口。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盟主为人比老贼仗义多了吧~


  ☆、第五十一章 (修订版)


而一处医馆里,薄野景行、苦莲子、阑珊客等人正围桌而坐,桌中央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一个手脚都不能伸展的婴儿。

苦莲子给薄野景行鼓劲儿:“庄主不要再犹豫了,只需闭目咬下去。商天良匹夫曾说过口感甚佳的。”

薄野景行咽了咽唾沫:“活的怎么吃?你把他掐死,老夫自然会吃。”

苦莲子把婴儿抱过来,咬紧牙关伸出手去,看了半天,最后递给阑珊客:“你杀人多,来来,掐死。”

阑珊客赶紧推开:“我一采花贼,生来就是怜香惜玉的风雅之人,杀过几个人啊!你自己动手。”

苦莲子又递给水鬼蕉:“你来!”

水鬼蕉更熊了:“师父……我下不了手哇!要不你把他毒死吧。”

“毒死谷主能吃吗?”苦莲子怒喝,最后大家一齐建议——淹死吧!结果谁丢水里呢?

就这么想遍了几百种死法,突然那婴儿嘴巴一张,大哭起来。几个人顿时手忙脚乱,薄野景行终究是看不过眼,将他抱了过来。

一到薄野景行怀里,它的哭声顿时就小了。水鬼蕉探头过来:“饿了吧?”

苦莲子问:“尿了?”

薄野景行哪知道,就这么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穿花蝶提议:“要不咱先给江清流送回去吧?让他先喂着……等……肥了再吃?!”

薄野景行双眼一瞪——这还有肥了再吃的,又不是养猪。

结果一群人没办法,又给送了回去。

江清流暴跳如雷地找了一阵,正准备发出盟主令的时候,突然孩子又被送回到沉碧山庄门口!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江梅魂,他也摸不准这老贼的心思了,难道说……是想孩子了,抱回去玩玩?!

薄野景行也真是纠结,吃是肯定要吃的。不然自己十月怀胎,东躲西藏,那可真成了一场笑话了。苦莲子帮着出主意:“我们可以找个厨子,让他烹饪一番,再端给谷主食用。”

薄野景行托着下巴想了一阵:“有道理。”

阑珊客有些为难:“只是声东击西之计上次已然试过一次,这次恐怕得换战术。”

薄野景行大手一挥,吩咐苦莲子:“阑珊客身形跟江清流相似,我那还有江清流的旧衣衫……”

苦莲子心领神会,立刻拿出易容工具,把阑珊客一通鼓捣。

傍晚,阑珊客易容成江清流,溜进沉碧山庄,带着江梅魂回来。穿花蝶找了一品斋的厨子前来。各种佐料俱已齐备,如今主食材也到了。那厨子也是做惯各种新奇菜式,听闻客人的要求,倒也毫不奇怪。

他从阑珊客手里把江梅魂接过来,兑了淡盐水,把江梅魂身上的小衣服剥了,就准备放盆里清洗。

“今日食材果然特殊,但你们算是找对人了。这胭脂女所产之子,乃绝世珍品。若是换个人来弄,那真是暴殄天物了!”厨子百忙之中还不忘自夸。

江梅魂本来睡得正香,这时候被人从襁袍中剥了开来,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站立的苦莲子、阑珊客等人也算是见惯风浪的,这时候却一齐沉默了。

薄野景行右手轻抚左掌,看着他把孩子嘴捏开,就待灌入淡盐水。

“算了。”她长叹一声,“阑珊客,将他送回沉碧山庄。”

周围的气氛有些怪异,像是大失所望,又像是如释重负。

阑珊客不管一头雾水的厨子,将孩子从他怀里抱过来,又笨手笨脚地把衣服给他穿好。江梅魂已是哭得脸色都变了,阑珊客见着怕是不好,又问薄野景行:“要不要喂他点吃的啊?”

薄野景行从他怀里把江梅魂接过来,大家都没带过孩子,她胡乱抱着。

说来也怪,江梅魂到她怀里就安稳了许多。虽然仍小声抽咽啼哭着,却不似先前那般声嘶力竭了。

薄野景行轻轻拍拍他,他直往薄野景行怀里拱,薄野景行大怒:“臭小子拱什么拱,想吃奶啊!”

众皆无语啊,还是穿花蝶小声道:“谷主……他恐怕……是真的想吃奶了……”

薄野景行也没办法:“送回去送回去。”

这一次江梅魂的失踪,连江清流自己都淡定了。及至夜间,江梅魂果然被送回来。一天没吃东西,吃了平时三倍的量,最后又呕奶了。

江清流抱了一夜,总算胭脂女虽母体孱弱,所产之子却筋骨强健,并无大碍。江清流没法时刻守着他,阴阳道之事,目前仍毫无进展,他必须解决。

而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江家几乎无处不在的眼线之下,阴阳道竟然如同一个隐形人。谁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却谁也说不上来它到处在哪儿。

似乎它吸收成员,一直都非常严格,而且不浮于明面上,那么谁都有可能是阴阳道的成员。江清流心下微沉——一个邪教罢了,有必要这么机密吗?!

这一天,江清流调解两个门派的纠纷,回来时路过惊风坞。去年的惨案震动一方,如今惊风坞尚未作他用。门上由官府贴了封条,原本粉墙环护、杨柳垂青的院落,这时候早已是杂草及膝。朱漆斑驳,铜门生绿,令人顿生荒凉之感。

江清流行走在碎石甬道上,突见院中有未燃尽的纸钱。他双目一凝,立刻上前,那确实是纸钱。痕迹几经风雨,已经化为黑泥。

有人前来祭拜过惊风坞的亡灵?!

江清流立刻转身,吩咐齐大:“立刻探听邻里,近日谁来过这里。”

齐大领命而去,这里两百余口被灭门,可谓是耸人听闻之事。附近百姓们视此地为极凶之地,平时从不靠近。要打听谁到过这里,倒真是不难。

不多时,齐大已经返回:“庄主,六日之前傍晚时分,确有人曾到此焚香祭拜。此人身高六尺有余,面容清瘦,据闻来此之后曾落脚于客意居。”

江清流点头,立刻就前往客意居。

提起那个男子,客意居的掌柜还有印象:“据说是湖州的客商,当时我还劝过他,他执意要去。江盟主何以问起此人,可是他惹下什么祸事了?”

江清流摇头:“我有急事,必须寻找此人,若是再见他,你能认得否?”

客意居的掌柜也是个仗义之人,平时喜结交英雄豪杰。跟江清流自然也熟识:“江盟主,若是再见我自然是认得。只是天下之大,区区一人只怕不易找寻。而且出门在外,他说的话也未必句句是真。”

江清流眉峰微敛,找了位画师,按掌柜的所描述,画了那人的画像。客意居的掌柜的几经修改调整,最后终于点头:“是了是了,约摸九分相似了。”

江清流这才命人将此画像抄送于各眼线,要求江家所有在外的探子留意此人。

要不怎么说有钱好办事呢,江家的消息网几乎遍布各地,虽然找寻一人犹如大海捞针,但如果网够大,捞的次数够多,也未必就不可能。

半个月后,果然有眼线发回消息,发现五六人均与此人相似。江清流挨个比对,其实这很好查证,这五六个人几天前谁到过七宿镇,一查便知。

很快的,一个人浮现在众人面前。

此人是个开茶楼的,据说早年学过些武功,也曾混迹江湖。这两年发迹了,不再理会江湖上。每日吟风弄月,经营点小生意,也算是安然自在。

江清流先是找到他的茶楼,茶楼名叫栖风阁,坐落于南北要塞之地,平时里南来北往的过客极多。

江清流已经收到这个人的资料,此人名叫秦怀,时年四十有七。膝下二子,妻妾二人,还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母亲。

因着栖风阁生意红火,他家境殷实,在附近也算是个富户。

江清流亲自前往栖风阁,然等了足足两天,小二都道老板不在。齐大已经暴怒,江清流却略有欣慰之色:“此人在避着我们,他必已知我身份。惊风坞当年本就是贩卖消息的地方,其人哪一个不是百事通?这个人,果然跟惊风坞难脱干系。”

齐大将小二痛斥了一顿,这时候仍怒气未消:“可他如今避着我们不见,如何是好?想我家庄主亲自前来,这厮倒好,等了两天竟敢避而不见!”

江清流起身:“他不肯出现,我们便上门去罢。”

探子早已将此人打听得一清二楚,江清流如何不知道他的住处?只是不想冒然到访,惊吓于他罢了。

当天晚上,江清流带着齐大,前往秦怀的住处。然却只见其妻儿老母,并不见秦怀本人。江清流倒是不担心他跑了,毕竟如今已知此人身份,要找出他只是时间问题。他倒是有些担心别被人灭了口,是以一直不敢大肆查找。

二人在门口站了一阵,秦怀的府邸十分气派,其妻儿乍见生人却显得十分胆小。

“庄主,这姓秦的一直躲着我们,恐怕就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肯如实招供。”齐大有些担心,江清流转身离开:“他如惊弓之鸟,自然是怕死了。如果让他觉得危险,不用我们上门,他自会找来。”

齐大点点头,觉得这不像是江清流的行事作风——倒有点像某人的德性。

咳咳,可不能说。

果然,江清流派出两个杀手追杀秦怀,只追不杀。秦怀本就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被这一吓,立刻就找上了门。

江清流一面命人暗中保护,一面避而不见。也让姓秦的等了两天,二人这才见上。

秦怀见到江清流,二话不说,咕咚一声跪地上:“江盟主救我!”

江清流也没去扶他,自端坐于桌旁:“秦老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救之一字,从何说起啊?”

秦怀也不敢绕弯子,赶紧实话直说:“江盟主您既找来,肯定多少也知道一些。秦某不敢隐瞒,其实……其实在下也是惊风坞的人。”

江清流点点头,倒是不觉得惊讶。此人既然前去惊风坞吊唁,多少肯定有所关联。虽然逃得性命不敢显露,总算倒也还有些情义。

秦怀磕头如捣蒜:“惊风坞派我驻守于此,并开了这家栖风阁收集情报消息。江盟主明鉴,我们也只是靠着这个混口饭吃而已。万万没想到,我惊风坞竟会被七宿剑派灭了满门!”

江清流这才开口问:“惊风坞被灭门之后,凶手百里辞楚虽然伏诛,却绝口不提行凶动机。你可知其中原由?”

秦怀略微犹豫:“这……实不相瞒,江盟主,在惊风坞出事之前,门主曾经接到一个委托。”此话一出,江清流也有些感兴趣。然而秦怀后面的话,即使是他也吃了一惊:“有人委托惊风坞查及当年寒音谷被灭门一事的真相。”

江清流顿时惊身站起:“你们可是查出了什么?!”

秦怀摇头:“寒音谷之事,一则年头已久,二则寒音谷地处偏僻,很难查究。门主不打算接,于是来人提出让门主查实阴阳道的一切信息。”想到当时之事,他仍心有余悸,“门主于是下了命令,让我等留意阴阳道的动向。”

说罢,他突然掏出一个檀木盒,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江盟主,阴阳道这样的组织,比之当年的寒音谷更神秘莫测。本来我们也是一筹莫展,但是有一天,一个客人在栖风阁喝酒,醉后突然高喊‘天地阴阳、万物纪纲’。我心中生疑,便亲自扶他进房休息。无意间见他腰间有块金牌,上面刻了一个阳字!”

江清流仔细留意他的每一个细微之举,见他神色诚恳,倒不像是掺假,这才问:“此人现在何处?”

秦怀接着说下去:“回盟主,小的立刻命人暗暗留心,并在此人身上施下千里追踪香。此香气味独特,香气却极为幽微。是我们惊风坞专门用以追踪之物。这人酒醒之后,便离了栖风阁。我派人一路跟随,此人本是作行商打扮,谁知他竟然去了……驿馆。”

江清流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处府衙?!”

秦怀记得十分清楚:“本县驿馆。后来小的再一打听,知道此人是京中派来公干的官员,在本地也是小作停留。第二天他便返回京中去了。我派人把消息传递到门主那边,门主还回信于我,称会另派人继续跟踪。谁知道此事过去之后不到十天,惊风坞上下两百余口人,竟然一个不剩,全死了!”

提及此事,他仍然心有余悸:“小的乍听此事,又惊又怕,接连病了两三个月。后来听说盟主已经揪出真凶,为惊风坞枉死之人报了仇,小的这才略微心安。但因惧怕凶手不止一人,一直也不敢回惊风坞。如今眼看着已是年余,小的这才想着返回故地,为众人烧点纸钱。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请盟主明察!”

江清流示意他先起来,他站在一边,显得惊魂未定:“前几日盟主上门,是小的胆小如鼠,不敢相见。但这几日有人一直在追杀小的,万望盟主搭救!”

江清流点头:“你若实言相告,我身为盟主,必然保你性命。勿忧。”

秦怀怎么可能不忧,但事到如今,他也只有连连点头,勉强信之。江清流却顾不上理他——官府中人,阴阳道怎么可能跟官府中人有所勾结呢?!

江清流满腹疑窦,接过秦怀递来的檀木盒。只见里面有一沓纸,一是该男子的画像,旁边还有身高、年纪等备注。下面还有一页拓纹,果然是一块腰牌般大小的物件。

其正面是一个古篆的阳字,背面乃是“天地阴阳、万物纪纲”八个字。牌上饰以云纹,镂刻十分精细。

江清流沉吟半晌:“你且带着家人在沉碧山庄住下,不会有人胆敢为难。”

秦怀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江清流看着那个牌子的拓纹,想了很久。为什么百里辞楚好好的一个七宿剑派掌门,会亲自出手灭惊风坞满门?他宁愿一死也不肯泄露一个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晚上,江清流草草吃过晚饭,先去看了周氏。

周氏在佛堂念经,少了江隐天,也没有了单晚婵的沉碧山庄,安静得近乎冷清。江清流与周氏说了一会儿话,无非也是新秀教习事宜之类。江清流侍立一边:“阴阳道之事,已有些许眉目。近日我会前往京城一趟。”

周氏叹了口气,抬手让他扶自己起来:“晚婵之后,你的终身大事一直悬而未决。如今老身年迈,你又总奔波在外,这江家总需要有人主事。莫若再说门亲事……”

江清流却是全无此心了:“家里有太奶奶,有诸位长老叔伯,我并不担心。娶妻一事,容后再议。”

周氏顿时又有些发怒:“莫非你还想着那个杀害你□□的薄野景行不成?!”

江清流坦然面对她逼视的目光:“若非重担在肩,孙儿与她早已决一死战。”

周氏双唇微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从佛堂出来,江清流便去看江梅魂。

江梅魂有两个乳母照料,倒是长得白白胖胖。江清流轻抚着他头顶柔软的头发,他嘴里咿咿喔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清流伸出双手把他抱起来。整个沉碧山庄,只有他依旧鲜活。留下他的过程虽然艰辛,但总算是值得。

江清流轻轻将脸贴到他细嫩的脸蛋上,他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却清澈明亮。

第二天,江清流起程,带着齐大与十几个江家下属前往京都。

沉碧山庄在七宿镇,离京都有不下一个月的路程。自古江湖远朝堂,越是显赫的武林世家,越不愿靠近天子脚下。

进京之后,自然也有江家的产业。江清流早早已将秦怀所供称的疑犯画像传递过来。这边也自有人打探。

他舟车劳顿,却顾不上休息,立刻就开始查看探子发回的情报——这个人竟然是个禁军侍卫。

江清流也是不解,一个禁军侍卫,如何会跟阴阳道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他也不打草惊蛇,只是命探子严加监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京都威仪,可见一般。

江清流这次来京之事极为机密,倒也省去了友人应酬。他平日多去往茶肆酒家,像栖风阁这样的联络站,惊风坞定是不在少数。既然秦怀漏网,其他地方也定然还有人隐在暗处,未被波及。

他明察暗访,竟然真的查出四五个仍以贩卖消息为生的地方。但是一旦他旁敲侧击地提及阴阳道的时候,这些地方无不三缄其口,称自己不过是道听途说,并不能真提供什么消息。

江清流可是个扎扎实实的土豪,当即开出重金。终于在数次失败之后,林林总总也打探到一些消息。

一个名叫万家谣的酒楼透漏消息,一名姓丁的管事,经常会采买各种药材,有人无意间从他身上看到过阴阳道的腰牌。

又有茶肆的小二提及,有位吴姓城门史,曾经吹牛称自己堂哥便是阴阳道的人。而一家赌坊的荷官称有位朴姓赌客曾用宫中之物抵押,以换赌资。这位赌客也曾报出阴阳道的名号。

各种消息林林总总,江清流命人暗中调查,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打着阴阳道的旗号招摇撞骗。

但有一些,却是更令人不解。

这天夜里,江清流接到沉碧山庄送来的家书。其中有各宗系缴纳的钱粮账薄,也有新秀弟子的选拔排名。这些资质优秀的子弟,将成为家族新生力量。

江清流一一看着信,直到信末,才附有周氏的书信。上面提到江梅魂,已经三个月大的他,五指已能张合,开始认人,不让生人逗弄等等。

江清流一直面沉如水,直到这时候才露出一丝笑意,他将这页纸笺重看了一遍,外面突然一阵喧哗。

江清流抬眼从窗外看过去,只见长街灯火通明,行人济济。

“今天是什么日子?京都如此热闹。”他随口问,侍立一边的催雪立刻接嘴:“庄主都快不知秦汉了,今天是乞巧节。”

守在门口的齐大也点点头:“庄主出门,已经三个月了。”

江清流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火树银花,也来了兴致:“外出走走吧。”

乞巧节,又称七姐诞。传说女子在这一天结彩楼、穿七孔针,以向上天乞求自己心灵手巧、姻缘美满。

江清流行走在人群熙攘的劳武巷,不时有衣着明艳的女子擦身而过,脂香如酥。江清流有时候会打量这些娇艳如花的丽人,她们有些提着花灯,有些拿着面具,有大胆的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以盈盈浅笑。

齐大当然也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是他对男人比较理解:“庄主如果需要,可以命催成安排。”

催成是别苑的管事,江清流闻言,这才移开目光:“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只是怜香惜红,多看一眼罢了,如何在你这里,就成了这般不堪的心思。”

齐大面无表情:“属下只是觉得,庄主正值壮年,对儿女□□虽应克制,却也不必过于避忌。以免……”

他话里有话,江清流却是先笑了:“以免难舍旧情?齐大,除却晚婵,我对任何女子皆无旧情。”

齐大不再说话,街市喧嚣,各种香气混杂,仿佛这分热闹融入了空气之中。

信步闲游,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许多人纷纷快步跑过去,江清流倒有些感兴趣:“发生何事?”

齐大逮住一个人一问,对方连脚步也没停扔下一句话:“前面有人扔金子!!”

连催雪都是一怔:“谁呀,这么大手笔?”

前面楼台隐隐,灯火辉映之间,只见一片金辉如星子般滚落。楼下一片呼喊,诸人争抢。江清流皱眉,正欲说话,突闻一声朗笑:“正驰玉勒冲红雨,又挟金丸伺翠衣。说得好,有赏。”

一阵莺莺燕燕的欢笑声,江清流眉头紧皱,几个人上前数步,就见红楼高阁之上,有人临栏而立。黑发临风、红衣盘金,衣袂翻卷,张扬如其人。

其身边侍立多位女子,个个红稣手、水蛇腰,年华曼妙。然则侍立于他身侧,却如繁星衬月,姿容黯然。

灯影流彩,七彩风烟之中,她再度捧起一捧金丸,向人群聚集处抛洒。金丸乘光,如同漫天星子纷扬落下。

人群顿时你推我挤,不时传来呼喝叫骂之声。江清流快步上楼,就见二楼朱栏前,酒香馥郁。薄野景行红衣如火,她旁边桌上放着三个玉筐,分别置满金叶子、金丸、金瓜子。

而在她身旁边,除了一众莺莺燕燕,还有一个身着靛蓝绸衫的男子。

男子总不过四十左右,这时候左手拥着一个红粉佳人,眼睛却不时看向那三筐金灿灿的黄白之物。薄野景行一手提着酒壶,一手又撒了一大把金叶子。她还招呼:“丁兄,来来来。”

男人见状,也捡起一把金瓜子,似乎是试了试份量,犹疑片刻,也往下一撒。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抢,江清流上得前来,却突然见这男子,赫然就是他一直在追查的那位丁管事——有人曾经在他身上,看到过阴阳道的腰牌。

薄野景行跟他在一起,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正犹疑,是否要装作素不相识,那边薄野景行已经将他拉了过来:“这位兄台,有点眼熟啊。来来,花月之夜相逢,也是有缘,且共饮一杯。”

江清流英武伟岸,他的到来,一众莺燕顿时就围了过来,纷纷替他斟酒。江清流正思忖着应对之策,薄野景行又牵住那位丁管事,大声吩咐:“小二,没看见小爷又添新友吗?快上酒菜!”

她这样的声势,掌柜的哪肯得罪,立刻赔着百般小心另上了酒菜。那位丁管事看了看江清流,目光重新又投向薄野景行。只见薄野景行俯着栏杆,又是几把金叶子抛下去。

丁管事都看得心疼——那可是真金白银。薄野景行还在说着醉话:“抢吧抢吧,谁陪小爷呆到天明,小爷便赏他,重重地有赏!”

下面一片欢呼之声,也有嘲弄愤慨之辈。薄野景行全不在意,挥挥手又喝了些酒,招呼丁管事和江清流:“两位兄台,你们看,今夜真是花好月圆。”

丁管事连连点头,却将她从栏前拉回桌边:“贤弟莫只顾风月,且再饮上一杯。”

江清流看着他的手牵着薄野景行的手,无端就觉得甚为刺眼。只是也不方便言语,那丁管事倒也没管他,只同薄野景行搭话:“京都鱼龙混杂,贤弟初来乍到,实在应知财不可露白的道理。”

薄野景行只是嘻笑:“此些黄白之物,于我而言,不过粪土。何足惜哉?”

丁管事眼珠一转:“相识月余,倒不知贤弟祖上是何营生?”

薄野景行一手勾住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兄长休问,来来,再饮一杯。”


  ☆、第五十二章 (修订版)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薄野景行似乎这才发现江清流,又凑上来,勾着江清流的肩:“这位兄台莫要拘束,来来,咱们也喝上一杯。”

侍女赶忙斟酒,江清流同她饮了一杯,却只觉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又软又暖。那浓烈的酒香令神思缭乱,他赶忙收住心思,正色道:“这位小兄弟家中若有余帛,开仓放粮接济百姓便是,怎可闹市逐金丸,引百姓自相践踏?”

薄野景行眯起眼睛看他,半晌啧了一声:“这个是来教训我的。”

她转而又倚到丁管事身边:“来来来,咱们不理他。”

这一通酒,从天黑喝到黎明时分,丁管事虽表面上不胜酒力,但眼神尚有一丝清明。薄野景行却似乎是真醉了,有侍女扶了她回房歇息。

不一会儿,酒楼掌柜的前来,点头哈腰地道:“丁管事,那位公子为您也备了客房,天黑路滑的,您也歇下吧。”

丁管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清流:“那这位兄弟呢?”

掌柜的也没怎么犹豫:“公子极为好客,想来也不会丢下朋友不管不问,这位公子也在敝馆一并住下便是。”

江清流却起身:“不了,我所居馆苑离此不远。但你二人既是好友,”他一指丁管事,倒是教训起来,“便应劝阻她如此肆意妄为。”

丁管事微微一笑,任由侍女搀扶而去。

良久,江清流出了红楼,齐大这才开口:“她如何竟也到了此地?”

江清流眸色微冷:“我们能查到姓丁的,她如何就查不到。”

齐大也点头:“如今寒音谷已覆灭多年,她耳目定远不及江家,竟能先我们一步,可见此人确实非同凡响。”

江清流却在关心旁的事——寒音谷没了,他领着苦莲子众人,哪来的那么多银钱挥霍?!

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馆苑,待众人离去,江清流始换上一身夜行衣,熄灯灭烛,由窗潜出。

彼时红楼已静,只有门前的红灯笼还高高挂着,夜雾朦胧时分,如同云里月色。江清流先时便留意过薄野景行的房间,这时候拨窗而入,倒也算是驾轻就熟。

房里一股甜香弥漫,锦帐低垂。他还是有些小心,站在一角观望半晌。直到帐中人支着身子坐起来:“娃娃过门不入,莫非是要老夫起身相迎吗?”

江清流这才走近,只见香衾暖帐之中,她身着一袭刺绣细软繁复的中衣,青葱般的颜色,只衬得肤如凝脂。

江清流微微皱眉——数月不见,这老贼怎的穿得如此青嫩了?

薄野景行拍拍床示意他坐过来,江清流也不客气,自在床边坐下,薄野景行这才又缩回被子里。大热的天,她却还盖着丝被。江清流有心要问丁管事一事,这时候脱口而出的却是:“如此厚重的被褥,你不怕焐出病来!”

薄野景行摇摇头:“倒也不觉闷热。”

江清流伸手探她额间,倒果然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模样。可他心里清楚——上次生产一事,定是产后一时不能复元,终究还是伤了她的身体。

思及此处,他口气倒是缓和了些:“你怎的到了此地,还跟姓丁的搅在一起?”

薄野景行裹着被子,毛茸茸地拱过来,将头搁在他腿上:“你为何来,我便为何而来。姓丁的跟阴阳道有些关系,为人贪财又无戒心,倒是容易接近。”

江清流本不欲再跟她产生任何瓜葛,但夜半时分共处一室,她睡不睡他腿上又有何区别?他便端坐如常:“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薄野景行闭上眼睛,五官竟然十分美好:“快了。”

江清流还有问题想问,但见她十分疲倦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我先回去了。”

薄野景行点头:“去吧。”

江清流将要起身,突然又道:“梅魂……挺好的,已经开始认生了。”

薄野景行伸了个懒腰,灯火曳影,伊人发如泼墨。江清流竟然莫名地有了点反应。薄野景行就枕着他的腿,对他的动静那还不是了如指掌?

她伸出右手就是一弹,江清流顿时面色发赤:“老贼你能不能要点脸?对了,”他到是突然想起一事来,“你钱哪来的?”

薄野景行一脸认真:“说到钱……娃娃我们做个交易吧?”不待江清流说话,她又补充,“你看这月下花前的,咱们这样枯坐实在是辜负*,不如……”

说这话的时候,她眸光潋滟,乌发滚落,铺满他的膝,如珠如云。江清流薄唇紧抿,还没来得及回答,薄野景行又拱近一些:“不如我们来个被翻红浪,然后你把承天门那座宅子给我住,怎么样?”

江清流用了老半天功夫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薄野景行还搁那劝呢:“娃娃你别舍不得呀,想这天下宅子何其多,可薄野景行可就老夫一个。你这娃娃虽学识浅薄,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你总该懂得吧?”

“你……”江清流简直是心肝脾肺一块给气炸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薄野景行摇摇头,重新拱进被子里:“舍不得算了,小娃娃就是小娃娃,见识短浅。”

……

江清流回到别馆时,连催雪都看见他神色不对——脸都青了!管事催成更是诚慌诚恐,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族长。

江清流也不多说,自回了房间。最后还是有眼线向崔诚报告,称江清流今日去了红楼。

红楼是个什么地方,崔诚当然是明白的。于是他灵光一闪,他就悟了——他找了两个美艳的乐伎贴身伺候江清流。

江清流看着两个衣着清凉的乐伎,不由就想起那个无耻至极的老贼。再一想起她昨晚说的话,他脑仁简直像要爆炸了似地疼。

次日,江清流派人留意红楼动静。派出的人回报,薄野景行如今化名梅公子。有人怀疑是不老城梅家的人,是两个月前到的京都,一直住在红楼。因出手阔绰,已结交了许多权贵公子。

但其来历一直成谜,一时间引得京都好事者猜测不已。其中大部分人自然都觉得是不老城梅家的公子,不过梅家的梅应雪向来以侠义自居,倒不像是能干出当街撒金丸这样脑残事情的主儿。

一时间又是众说纷纭。

而没过几天,江清流就接到沉碧山庄的飞马来报,称江家祖陵剑冢被盗。其他地方还好,只是江少桑墓中陪葬品被盗走接近三分之二。

而居于剑冢中的教习先生全无所知。

江大盟主总算是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预感是从哪来的了!

他火冒三丈地奔至红楼,薄野景行还在那儿跟几个美人儿饮酒作乐呢。他一把揪起薄野景行,二话不说把她拖到房里,随手关上房门。

薄野景行这才挣开他:“小娃娃,怎么,想通了来和老夫交易啦?!”

她还惦记着那什么破交易呢!

江清流唾沫星子差点没喷她脸上:“薄野景行!我问你一事,你老实回答我!”

薄野景行望定他的眼睛,十分深情:“爱过。”

……

江清流恨不得拿大耳刮子呼她:“滚!你是不是偷盗了我江家祖坟?”

“啧,”薄野景行一脸正色,“我儿子早晚是要继承江家家业的对吧?那里面的东西好赖也都是他的。我拿自己儿子的东西,何况只是拿了那么一小点,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偷盗了?”

江清流知道她无耻,却也没料到她居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薄野景行!”

薄野景行整好以暇,抚平胸前被他揉皱的衣料:“如何?对了,上次的交易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实不相瞒,老夫高风亮节,上次进到你家剑冢,面对金山银山,也只取了那么一小点。”

江清流没好气:“你倒是想搬空,也得里面的教习先生答应吧!”

薄野景行搓搓手凑到他跟前:“红楼这里的开销,实在是巨大。你看反正都是你们江家的钱,何必呢是吧?不若老夫陪你风花雪月一番,你把宅子给老夫先住着。”

江清流一手甩开她:“如此龌龊之事,你休想!”

“嫌龌龊啊……”薄野景行了然,“那老夫不陪你风花雪月,你把宅子给老夫先住着。这个不就一点都不龌龊了吗?”

江清流:“……”


  ☆、第五十三章 (修订版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江清流顿时就皱了眉头——来的竟然是丁管事。

他倒是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善良:“哟,贤弟在此啊,愚兄来晚了。”

薄野景行拍拍江清流的肩:“兄台再想想,小弟就喜欢那处宅子里那口井,若是应允,价码随你开。”

江清流一阵气苦啊——反正都是他江家的钱,可不随他开吗?

那边丁管事已经开口了:“贤弟想买宅子啊。”

薄野景行走过去,一手勾了他的肩出门:“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小弟便是相中了一处宅子。”

丁冲倒也仗义:“乔迁之日,愚兄定要带上朋友前来贺喜。”

薄野景行又是一声朗笑。

江清流还有什么办法?

她住在红楼,一应花销还不是江家的钱?而且说白了吧,花光了她怎么办?会不会再去偷?!江家那些教习先生要防其他人当然是没有问题,但防她……还是算了吧。

江清流悔啊,当初自己吃饱了撑的啊带她去自家祖陵……

于是第二天,把宅子卖给了她。价格虽然是狮子大开口,问题是也没拿到钱啊!

薄野景行还说得很委婉:“钱老夫就先不给你了,从京都到七宿镇来回一趟不容易。金银珠玉什么的,大老远搬着也麻烦。等下次回去再给你吧。”

……这还不如让她陪自己风花雪月一番呢!江大盟主额际青筋乱跳。

这所宅子是江少桑当年所置的私宅,江清流倒是有权处理。如今虽然崔成不知道原因,却也是不敢多问的。

而薄野景行一举买下别人祖宅,虽无人明言,私下里大家也知道这宅子定然到手不便宜。她雄厚的财力,一时为更多人议论纷纷。

薄野景行乔迁入住那一天,宾客盈门。

这宅子也是真的气派,垂花门楼、抄手游廊,碎石甬道两旁花草迤逦。攒尖的亭阁错落有致,中庭一汪绿水,盈盈成碧。

诸人皆是交口赞叹,薄野景行自然又是女乐招待,宾主尽欢。

夜间,等到宾客散去,江清流自然又过来。薄野景行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江清流无疑是叮嘱:“此乃先人祖宅,平日里一直小心看护,生恐毁损。你万勿乱来。”

薄野景行叹气:“小娃娃,老夫也很想爱护亡兄故居,但这宅子还没有管家丫鬟……大宴之后一片杯盏狼藉的,你看如何是好?”

江清流终于暴跳如雷:“你的意思我还得给你配一帮下人?!”

薄野景行冲他一鞠躬:“清流仗义,多谢多谢。”

……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沉碧山庄开始书信催促,毕竟他身为族长,不可能长期在外。江清流倒也明白阴阳道隐匿了这么些年,要打开这条暗道非一时之功。是以并不急躁。

薄野景行那边,每日里客似云来,与一众贵公子不是架鹰打猎,便是饮酒寻欢,过得那叫一个奢靡。短短半年时间,她挥霍钱财恐不下七八万两。

而丁管事与她渐渐无话不谈。薄野景行也时常到这个丁管事及其他权贵公子府上作客,与这丁管事更是穿堂过户、妻子不避。

终于这一天,丁管事外出采买,薄野景行只作无意:“丁兄,小弟在京都落足以久,虽身家小有盈余,也不能终日无所事事。不若兄长带着愚弟作点小生意如何?”

丁管事略一犹豫,竟然真的派给了薄野景行一件差使:“若贤弟不弃,愚兄手里目前还真有一笔货物,需要采买后送往西码头。只是对方只能给货款百分之三十以作盈利。贤弟身家贵重,不知会不会把这点蝇头小利看在眼里。”

薄野景行连连颔首:“兄长所托,不敢有负,拿货单来。小弟定想方设法,采买齐全。”

结果三日之后,丁冲找到薄野景行时,她与几个乐伎喝得酩酊大醉。单子上的货物采买不过三分之一。

丁冲哭笑不得,帮她补齐之后,倒是放下了不少戒心。待薄野景行酒醒之后,丁冲跟她提了一件事:“如此琐碎之事,果然不适合由贵人来做。贤弟可是真有心赚钱么?”

薄野景行勾住他的肩,鼻端香气馥郁,但是丁冲也有些迷醉。薄野景行现在说话还喷着酒气:“兄长有话直说。”

丁冲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愚兄如今确实为一处势力效力。若贤弟肯将宽裕的银钱存入这个组织所在的银号,每月保证有10%的红利。”

薄野景行尚带着宿醉之后的迷离之色:“若是小弟存银十万,一月便能返一万?”

丁冲竟然也严肃起来:“千真万确!”

薄野景行屈指摸摸下巴,也端正神色问了一句:“如此说来倒也行得,只不知可靠否?”

丁冲指天发誓:“愚兄已为此势力效力七年有余,绝对可靠。若不是与贤弟相交莫逆,也万万不会推荐。”

薄野景行也算是很小心:“小弟先投十万如何?实在不是信不过丁兄,只不过倾尽身家,小弟心有不安。”

丁冲自然没有异议,立刻带着他前往先前所提的那家银号。

银号名叫兑丰钱庄,薄野景行同丁冲过去,倒也一如平时的爽快,立刻签字画押,投了十万白银进去。十万雪花银在当时已不是个小数目,她花起来倒是眉头都不皱——反正不是自己的,皱什么眉头。

钱庄老板大家都称他为金菩萨,皆因他姓金,又老是带着一脸笑,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好人。这时候对薄野景行更是十分殷勤,丁冲也十分感动,十万白银,饶是再大的富户出手总也需慎重考虑。

薄野景行却因他一番话,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此般信任,也可谓是十分少见了。

钱投入兑丰钱庄之后,薄野景行也没有怎么过问,而一个月后,金菩萨却主动将一万两白银送到了薄野景行府上——如今的梅府。

江清流与薄野景行表面上也只是如其他权贵公子一般,不过声色宴饮的交情。然私下里也经常互通有无——江家在京都的眼线,是薄野景行不能比的。

他将这兑丰钱庄仔细调查了一番,表面上这就是一间再正常不过的钱庄,并无半点可疑之处。然而详查下去,却发现京都有大半富户,都在其有大笔存银。

而且如薄野景行一样,这些富户每个月都能分得其中百分之十的红利。

这些富户的存银,那可不在少数。这个钱庄到底作何营生,竟然可以保证其月盈利一成的红利?!

江清流开始细查兑丰钱庄银钱往来,但人家的账目定然会严格保密,一时也急不来。

九月初,丁冲找到薄野景行,模样十分神秘:“昨日家兄突然亡故了,唉。”

薄野景行何许人也,一看就知道他有话想说。她当然十分配合:“人世无常,兄长之兄亦是小弟家兄。倒不知是否有需要小弟帮忙的地方?”

丁冲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贤弟可知仙家方术有内外丹之分?”

薄野景行当然知道,当今圣上爱好黄老之术,整日里沉迷炼丹,不太理会朝政。倒搞得满城皆是修仙方士。

她倒是极为好奇:“曾经倒是见过炼银之术,但多是招摇撞骗之徒,不曾得见真人。”

丁冲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粒丹丸如珍珠般温润,光泽喜人。他将玉盒递给薄野景行:“实不相瞒,愚兄为这个势力效力,不仅有金银这般俗物酬谢。贤弟你也不像是缺这几个银子的人。这个势力更神奇的是,他们能够提供延年益寿的仙丹,服之百病不生。”

薄野景行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接过那“仙丹”略嗅了嗅,又递还。面上自然还是将信将疑之色:“兄长莫要说笑,世上岂有此物?”

见她不信,丁冲有些急了:“贤弟莫要疑虑,愚兄实话说了吧,京都贵胄,十有□□服食此物。据说就连当今圣上,也……不过他老人家服用的成色,跟这颗肯定有差别。”

薄野景行将信将疑,再看看手中那颗丹药,丁冲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这时候又笑笑:“要不愚兄代为引见,贤弟也可以多个选择。”

薄野景行想了想,还是拒绝:“不敢相瞒兄长,小弟对黄老之术实在不敢苟同。这个……还是算了。”

丁冲也并不失望,收起那颗丹药,跟她说了会儿闲话,径自离开。

夜间,江清流过来的时候,薄野景行自然有提起此事。江清流倒很是意外:“你不是一直在探查阴阳道的消息吗,怎的有人送到跟前,反倒是推拒起来了?”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娃娃你也说是送到跟前了,大凡小心谨慎的动物,出穴时都会再三试探。老夫若是迫不及待,反倒惹得它不敢动弹了。”

江清流点头:“你在七宿镇兴风作浪的,也不怕阴阳道有人认得你?”

薄野景行伸伸懒腰:“老夫自出关以来,一直久居深宅,认得我的是少数。倒是你,经常抛头露面,还是小心为宜。”

她明明是被江家囚禁了三十几年,这时候却大言不惭说什么闭关出关。江清流也懒得计较:“我想过,但是此事非我出面不可。”

他初任族长,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不做出点扬眉吐气的事来,一则江隐天为江家蒙上的阴影不能消除。二来,诸人也不会真正的心悦诚服。

薄野景行倒也理解,并未多说。

攒尖的凉亭临竹临水,月如轻纱。

薄野景行坐在石凳上,红色绣金丝的襟摆逶迤于地,江清流站在她身边。风过竹林,翠竹沙沙低语。又过了许久,江清流终于开口:“阴阳道之事终了之后,如果你我仍在,我有一事相求。”

薄野景行心下了然:“想和老夫决一死战吗?”

江清流语声清澈:“正是。”

薄野景行挥挥手:“可以,不过有条件。”

江清流倒是奇怪了:“江梅魂的事不可能。”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那个奶娃老夫要他作甚。几十年前寒音谷被灭门后,其在外的势力被江少桑一一剿灭。我几个师叔、师伯,与早先遇害的一些同门的尸骨被埋于寒音谷旧址。桑于其上立碑纂文,以彰功德。”提及这些,她的声音却十分平静,甚至让人觉得淡漠,“你我一战,老夫可以应允。但是不论胜负,你需允我启出同门遗骸,另行安葬。”

江清流当然反对了:“那是武林同道共筑的功德碑,你以为仅凭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你明目张胆地启出恶贼遗骨吗?”

薄野景行随手摘了片竹叶,又是嘿嘿一笑:“那你休想跟老夫交手。”

江清流气结,薄野景行悠然道:“你本就是老夫后生晚辈,此战胜,则胜之不武。此战败,则身败名裂。为何老夫要与你一战?”

江清流一时说不出话来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薄野景行也不再紧逼,又抬眼看向亭外碧湖。湖中荷叶将枯,飞鸟点水,捞起一尾小鱼,留下层层涟漪。

晚风徐来,薄野景行似是有些冷了,整个人都缩了缩。江清流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管事——那还是他吩咐催成找来的:“没看见你们主子受不得寒么?”

那管事赶紧拿了件大氅为薄野景行披上,薄野景行依着石桌,她的身体不能积蓄体力,一旦疲倦,便需以胭脂丸补充。

江清流找了胭脂丸化酒,她倒是舔得欢。

许久他才问:“穿花蝶等人,怎么的没见?”

薄野景行一直没空答他,喝完胭脂露才说话:“苦莲子以前混入过阴阳道一段时日,认识他的人恐不在少数。自然不能跟来。穿花蝶和阑珊客另有要务。”

江清流冷哼,她简直像是离了人侍候就会死掉一样,想不到也能孤身前来京都。薄野景行喝了胭脂露,体力略略回复,这才起身:“娃娃小心些,若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恐怕十分危险。”

江清流浑不在意:“我不用你关心。”

薄野景行摇头:“老夫倒不是关心你,只担心你死之后,江家必另立家主,我儿想要继承江家家业就难啦。”

江清流:“……”

两日后,丁冲突然来找薄野景行,言道带他去一个地方。薄野景行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这个地方十分古怪,先是到一个古玩店,老板叫来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肩舆四角系铃,内设软榻,十分舒适,然却无窗。

丁冲与薄野景行一同上轿,里面以柔和的夜明珠照明。薄野景行自然十分好奇:“兄长,你我这是去往何处?”

丁冲知她好酒,给她斟了一碗酒:“贤弟勿虑,自然是个好去处。”

车内无窗,一直无法窥见外面的情况。薄野景行倒也浑不在意,跟丁冲又是一通豪饮。约摸过了两个时辰,两个人下轿,被请入一间静室。

丁冲似是经常来往,薄野景行也见怪不见了。静室里焚着一种香,虽然淡而无味,却有助于驱散一切如同千里香这样的气味追踪之物。

薄野景行与丁冲在静室奉茶,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过来,冲二人略略鞠躬,也不见如何动作,面前的墙壁在二人眼前从两边分开,露出一条一人宽的地道。

丁冲与薄野景行把臂前行,地道两侧有明珠添辉,并不觉昏暗。前方的引路人提着一盏莲花水晶灯,衣袂翩翩如同仙阙来客。

地道一路向下,丁冲垂着头,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薄野景行四下张望了一番,只见两壁皆是升仙图一类的刻纹,并无异状。

不多时,只见石阶之下,一扇厚重铜门,门上双狮衔环。

提灯引路人行至门前,抬手轻扣铜环,铜门随即打开。提灯引路人向丁冲与薄野景行一鞠躬,随即退入黑暗。薄野景行跟随丁冲走过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地铺玉砖、灯缠金枝,盈盈辉光晃得来客眼花缭乱。

这是一座宏伟大殿,殿中央是一方青铜丹鼎,鼎有三足,腹中镂空,头却如仙鹤形状。上面雕刻着奇异的纹路。

薄野景行的目光在这座铜鼎上作短暂停留,随即丁冲已经说话:“属下丁冲,拜见阳道接引使。”

薄野景行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袍,戴着金色面具的高大身影已然立于身前。那个阳道接引使打量着薄野景行。薄野景行也在打量他。

良久,他终于开口:“这就是你要为本教引见的人才?”

丁冲又是一躬身:“正是,属下这位朋友不仅财力雄厚,也最是喜欢交朋友的。”

阳道接引使未等他话落,突然五指成爪,闪电般向薄野景行抓来。那一下出手隐带风雷之声,若一击落实,薄野景行非当场毙命不可。

薄野景行似乎也吓了一大跳,立刻闪身躲避,同时大嚷:“尔欲何为?!”

那阳道接引使自然不曾伤及她,招式在接近她头皮时收住,毫无疑问是个高手。

他略作沉思,似乎在估量薄野景行的身手,半晌终于开口:“贵客临门,阴阳道蓬荜增辉。请跟我来。”

丁冲仍一路相随,薄野景行又看了一下那个铜鼎——上面镂了一个阴字。当年寒音谷,也有这么一方鼎,只是上书一个坤字。

阳道接引使将他们领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个书房。有侍从表情木然地奉了茶水。薄野景行拉住一个侍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侍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们的舌头是被整个拔掉的。

不一会儿,书房一方龙壁突然分开,有人走了进来。

薄野景行一眼看过去就是一怔,来人长衣半黑半白,如同穿了一件阴阳八卦的道袍,下摆绣云纹,层层如波浪。丁冲连忙起身,拱手道:“拜见尊者。”

这位尊者脸上戴着一块修罗面具,说话也有些嗡声嗡气:“你就是梅公子?”

薄野景行也不起身,就略略拱手:“见过尊者。”

对方哈哈一笑,突然沉声喝道:“拿下!”

只见薄野景行所坐的座椅突然生出机关暗锁,一座铁栅栏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困在方寸之地。薄野景行还未有反应,丁冲已然惊身站起:“尊者,这是何故?!”

那位尊者又打量了一薄野景行一番,语气阴森:“你到底是谁?”

薄野景行又惊又怒,登时大嚷:“丁兄,快救小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莫非你与他们串通了谋我性命?!”

丁冲也有些不解,一面安抚一面向尊者澄清:“尊者勿忧,这位梅兄弟确实是丁某好友,这次前来也是丁某说动他过来了解我教教义的。实非歹人。还请尊者先放他出来。”

那个尊者一直在打量薄野景行,见她眼中的惊惧倒不像是假的,顿时又有些将信将疑:“你可认识江家的人?”

薄野景行这时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里有半分前辈高人之态:“什么江家海家的,快放了小爷!不然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见尊者没反应,她又软了口气:“你先放了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丁兄,快帮小弟说说情啊!”

丁冲又是连连游说,那尊者面具下一双眼睛泛着冷光,好半天一挥手,铁栅栏收起。他略一挥手,有人送上一杯酒。尊者声音冰冷:“你且饮下这杯酒,日后便是我阴阳道的人。”

薄野景行当然不肯喝了:“这酒……不会有毒吧?”

那尊者也不隐瞒:“此酒名为长生酒,初饮时有毒,但若连续饮上半年,不但无毒,甚至有强身健体之效。”

薄野景行登时跳脚了:“岂有此理,小爷我……”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捏着酒,咕咚咕咚一气猛灌。

薄野景行咽得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喘过气。那尊者只一挥手,有人送上来一面银色的腰牌。丁冲立刻面露喜色:“恭喜贤弟,组织接纳贤弟了!”

薄野景行一脸不解,那位尊者却是又开口道:“有了这枚腰牌,你就是阴阳道的一员。半年之内,每月十五到兑丰钱庄领取长生酒,如果半年内没有问题,组织会委以重任。以后但凡遇到麻烦,阴阳道会替你解决。”

薄野景行将信将疑:“任何麻烦?”

尊者声音虽冰冷,语气却十分肯定:“任何。”

话落,尊者正要离开,突然有侍从进来:“尊者,江家的人找来了。”

尊者目光一凛,顿时又看向薄野景行,右手一挥,薄野景行登时被三个黑衣人拿下了。她简直是大怒啊:“你们还讲不讲信誉?!”

尊者略略沉吟,微扬下巴:“来者何人?”

侍从禀告道:“武林盟主,江清流。”

薄野景行心下就了然了——江清流这种人,就算是隐瞒身份过来,单是那张脸也是瞒不过这些眼线的。看来阴阳道也是早就注意到他了。

此时他现在过来干什么?

外面一阵喧哗,显然有人正闯进来。薄野景行心下还正思谋着对策,就见江清流已然闯进来!他身后跟着齐大,武林盟主带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果然是武力值爆表。

饶是阴阳道诸多侍从也一时奈何不得。

可尊者自然也有方法应对,他把刀往薄野景行脖子上一架,声音还悠然自若:“江盟主,此来所为何事啊?”

江清流看到薄野景行的时候已经是暗悔——他确实不该一时冲动。只是上午时分接到眼线来报,称薄野景行与丁冲一并外面,离奇失踪。

后来出动江家所有消息网,终于发现二人被一辆马车送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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