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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 第188章 新嫁娘头回见婆新倌人馋妻似渴

作者:怀愫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851 KB · 上传时间:2015-01-02

第188章 新嫁娘头回见婆新倌人馋妻似渴


张氏那儿自然是要去的,蓉姐儿跟徐礼两个并肩走在往张氏院子里的花石路上,蓉姐儿如今还只到徐礼胸膛,这还是穿了高底鞋子撑起来的,徐礼见她套上那鞋子,前底后高跟踩高跷似的,很怕她摔着了,一只手紧紧牵住她。


张氏那里的丫头早早就报说少爷少奶奶往这儿来了,一屋子的妾跟通房俱都立在堂下等着,等得一歇,便有人往那院口张望。


丫头都瞧见了,必定不是要院门口那条主道上了,便是小脚老太太也没这么个磨蹭法儿,连着张氏脸上都不好看。


徐三老爷还留下那许多妾,都是正经抬起来的,摆过席面开了脸,也须得一一见过。王家家里没得妾,吴家倒是有妾却不得看重,这回吴少爷那个妾,竟生下个双胎来,秀娘备下的两份礼俱都派上了用场,把吴太太喜的什么似的。


可一胎两个总有一强一弱,竟是女娃儿比男娃儿个头大,先出来的男娃儿哭声弱的跟小鸡子似的,连稳婆都说养不住,反倒是女儿一生下来倒拎了一拍,哭声远远传到屋外去,过得两旬自家就会动手动脚,夏天穿得薄衫儿,只听见她晃了金铃铛动个不住。


蓉姐儿晓得自吴家那个妾生了双胎,立时就身份就跟着涨起来,吴太太还有意把这两个娃儿抱到身边去,只为着刚生下来怕养不住,等再大些才能挪动。


她为了这事儿,还特特请了宁姐儿过门,她身上有孝,成婚那一日是不能来的,坐了轿子到王家,一气儿吃尽了一碗甘草雪水。


既应了这门婚,其中艰难怎会不知,宁姐儿不觉得苦,蓉姐却为着她不平,连秀娘都道:“往后进了门再是嫡母也不亲近,可怎么处好。”照吴夫人这架势,先头已是疼爱了,后头养的总排不上去,礼法是嫡出,人心却是肉作的。


蓉姐儿自来不喜妾,但凡做大房的,哪一个提到妾字能心平气和,那些个好名声的当家太太,哪一个背后不敲断几根木鱼犍槌,蓉姐儿跟着秀娘也付过许多宴会了,却没见过这些许多妾,便是到外头交际,也没哪家子让妾出来迎客的,甫一进门就开了眼界。


一屋子的胭脂香粉,或立或靠,因等得久些,很有些不耐烦的,离得门边最近的一个,斜签着身子挨在柱子上,头半低着,侧了半张脸勾出一个笑来。


若不是身上衣裳穿得素色,还当是哪家堂院里出来的,那个妾却是徐三老爷的狐朋狗友送他的,过了两道手,也只他们不嫌腌肮,那妾是新进门,还是头一回见着徐礼,眼仁儿一亮,飞快开了口:“少爷来了,倒是头一回见。”


张氏面上一脸寒霜,养娘重重咳嗽一声,那受过教训的一个个都立直了,还有一几个慢慢腾腾垂手立住的,便是平日里得宠爱,不曾吃过排头的。


蓉姐儿眼睛瞬也不瞬,由着徐礼扶过门坎,进来就有丫头塞了拜褥,张氏还假意摆手,嗔了那个拿拜褥的丫头一眼,笑的一脸慈和:“前边堂上拜过了,不必再多礼。”


若真不欲行礼,连拜褥都不须拿出来,她摆了两回手,便又搁下来不动了,分明是要受她礼的意思,若是别个自然下拜,蓉姐儿却眨眨眼儿,膝盖都弯下来了,又立住了,站直了笑盈盈一声:“哎,太太疼我。”


她说的一脸笑意,眼睛都弯起来,把个张氏说的一噎,半晌都没开出口来,她不曾开口,蓉姐儿却没叫冷了场,一径儿拿过丫头捧着的花钿冠子,托起来送给张氏,这却是单独送的礼,前头已经得了一份针线活计,此时拿了这个,张氏眼儿一扫,才把才刚那些揭了过去。


还真是个缺心眼儿的,她心里这么想着,还道才刚退回来的丫头是真个因着守礼才打发回来,眼睛自上往下打量蓉姐儿一回,还真个挑不出刺儿来。


人虽直了些,仪态却大方,可心里却不免有些酸意,进门那一扶,哪个没看在眼里,此时等蓉姐儿行了礼,出手又这么重,满以为自家也能有一份子,待的年岁长些的便开起玩笑来:“太太这个儿媳妇却讨着了。”


张氏眼睛淡淡一扫,一屋子的狐狸精怪,哪一日不压着就要作怪,既开口的是大姨娘,跟着徐三老爷最久,虽没得个一儿半女的,却也一向得徐三老爷的宠,一是他自来喜新不厌旧,二是这位大姨娘,最后说恩情。


徐三老爷自外任回来,怎么也要在她的屋子里头歇一晚,她晓得徐三老爷爱听什么,把脾气摸得透透的,还把自家也捎带进去,说些往日如何如何的话,张氏的女儿叫他想起吴氏前头那个女儿,便是大姨娘的手笔。


“这位是大姨娘孙氏。”是徐三老爷身边的丫头,红袖添香夜读书,“读”出来的姨娘,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女儿,这才挑那“女儿”的是非。


蓉姐儿只点点头叫一声大姨娘,往后挨着排的,她连眼睛都没扫一下,更别说送礼了,姨娘们不高兴,张氏便高兴了,挥手叫她们都下去歇着,才进来的没多久的脸上还好,大姨娘这样的鼻孔都气歪了。


张氏是有意把蓉姐儿留下来说会子话的,可徐礼自行了礼便在罗圈椅上坐定了,跟个守门神也似,略动动茶,眼睛抬也不抬,那些妾打量过来,他便只看着鞋尖,半点也不提先告辞回房的话。


张氏晓得留不下蓉姐儿来,粗粗说了几句,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话,便叫丫头送了他们出门,等人走远了,揉了额角问道:“奶娘,你说这个姐儿是真愣还是充傻?”


“太太宽心些,便是她充傻又怎的,太太是婆母,天生就压了她一头。”养娘说了一句,吩咐丫头把小娃儿抱出来:“倒是哥儿这么护着,有些稀奇。”


可不是稀奇事,徐礼自来连个笑脸儿都不曾有,不说对着她如此,便是对着亲老子也一般模样,家里摆家宴也是一样,成日里寒着一张脸,今儿忽的破了冻,竟还伸手扶起来,这是忽的开了窍?采莲碧荷两个呆了那许久也一样铩羽而归。


“这才说她是充傻。”张氏还待再说,女儿睡醒了午觉,张手就要她抱,她脸上笑开来,抱过女儿颠一颠,还不待说话,丫头就来报:“太太,厨房说是糖蒸酥酷没了,今儿上了不点心。”


张氏忽的脸就沉下来,她在徐家不受看重,原徐三老爷在家便罢,他一不在,厨房便糊弄起来,不说分到几房的新鲜果子有差别,只这些东西上就差了多少,要一盏热牛乳还这许多话说,一时有一时无,等的就是三房出钱。


若说这里头没徐大太太的示意,张氏怎么也不肯信,她吸一口气儿看看丫头:“知道了,叫换盏热牛乳来。”


这是已经欺负到了头上,张氏忍下这口气,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看看女儿嫩生生的脸蛋,叹口气:“把老爷送回来那匣子银子开了,到外头换成碎银子,色儿不必那么好的,打点厨房去吧。”


徐三老爷再混,年节礼总要送回来,虽过了赵仙仙的手,张氏这里却还是留了些,可这些给了她便是她的,便不为着自个儿,也得给女儿攒着,看看王家姐儿的嫁妆,那一抬抬的进门,做人媳妇也有底气,徐三老爷不着调,不为女儿谋算,往后却不是两眼一摸黑。


便是想叫儿媳妇出钱,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张氏亲亲女儿的脸蛋,抱着她起来走一走,叫人蒸了酥点心上来,拿热牛乳泡软了搅成糊糊喂给女儿吃。


蓉姐儿同徐礼牵了手回去小院,一院子都是自家人,嫁妆也都归了库,她才进屋子就欢叫一声,坐到罗汉床上甩了高底鞋儿。


红褥子红罗帐须得使上三个月,这是规矩怎么也不能改,可她人爱穿红,被子帐幔却不爱用红的,床上还是一水红色,罗汉床上的倒换过了秋香色绣麦穗的铺盖,垫的软软的,她一坐上去,就把脚也缩起来。


徐礼看着她笑,凑过去捉住脚儿在手心里揉搓,蓉姐儿红了脸,推开他的手,她一出门去就叫甘露兰针把屋子布置起来,还细细喁喁的告诉徐礼,她在家时屋子里是怎么装扮的,连那香椽帘子都带了来,挂起一幅打眼看过去金灿灿的,倒比光比铺红喜人得多。


陈婶子一看这样,倒欢喜起来,礼哥儿太静,是得有个闹腾些的小娘子才好。由着几个丫头进进出出,不出一时三刻,除开西厢房设的书房不曾动过,屋里大变模样。


不过加些小玩意儿,屋里立时就有了活气,徐礼的手虽叫她推开了,她人却挨过去,笑嘻嘻的道:“等我回门,还要把大白也抱过来的。”


成婚那日事儿又多又忙,大白在个陌生地方说不定要跑脱,只等着三朝回门把它抱回过来,蓉姐儿满屋子看了一圈:“它睡这儿!”抱了徐礼的手撒娇:“大白睡我脚跟头。”


“好。”他再没有不应的,嘴上说着话,手又跟着摸了上去,她抱着膝盖,脚尖从红裙子里露出一个尖尖来,夜里他就揉过,她身上就没有他没碰过的地方,给她褪了袜子,手指使力给她揉起脚心来,还道:“那那鞋子走道疼不疼?”


蓉姐儿怕痒,他一揉,就软下来,曲着身子笑,外边站着的丫头一听这个动静,俱都退出门去,徐礼还逗她:“这样经不得碰,”说着就伏下身凑到他耳边去:“你腰上不怕痒,怎么这儿怕?还有哪里怕痒痒?”


“我不告诉你。”蓉姐儿鼓嘴儿扭过脸去,两只脚还往里缩,缩得徐礼倾身上来,扳过脸儿香她一口,他只有五日假,再往后就要秋闱了,若不是急着娶她进门来,很该把日子再往后挪的。


既要读书就要回书院,他心里不舍得,更挨着不肯放她,又是揉脚又是摸手,把蓉姐儿挤的贴到墙上,身上热烘烘的,又想起夜里她乖乖的由着摆弄,心头一动,凑过去含她的耳垂。


蓉姐儿立时又笑了,徐礼拿舌尖碰一下,往她耳朵眼里吹气:“脚上痒,这儿也痒?”两个打闹成一团,一屋子暖意融融。


连外边觇笔跟捧砚也跟着笑,原来这屋子就跟雪洞似的,那几个丫头这边摆一个那边挂一个,屋里挂了事事如意的雪柿图,两边垂着香椽帘子,地上铺了毛毯子,屋里设了大屏风,立时这院儿里就像个家了。


这些东西原来也有,却不如女人家打扮出来可心意,甘露还问觇笔,说想在院子里养花,再搬个水缸子进来养些鱼。


觇笔立时去寻了府里的花匠,甘露报一长串名儿,那花匠脸上笑憨憨的就是不接口,甘露先赏了他一把钱:“那花儿株儿都寻好的来。”这句一说,花匠立时就笑,,石榴株桂花树一样样都捡点起来,桂树是折桂,石榴是多子,俱是好意头,原不可曾有人打理这些个。


外边一院人撒扫归整,屋里两个已是抱作了一团,蓉姐儿酡红了一张脸,抱住徐礼的脖子,娇娇滴滴埋在他怀里,鼻子尖磨他的胸膛,身子也颤声音也颤:“不要。”


她还当是他白天就又想行晚上的事了,徐礼隔着衣裳摸她的背,蓉姐儿一向生的匀称,手上一捏就是一把软肉,香白细腻,怎么不叫他意动,可白日里头不尊重,便是再想也得忍了。


抱着解解喉咙口的渴意,自上摸到下,这才说:“没要,叫我碰碰。”



☆、第189章 巧媳妇识破机关敏继母前倨后恭


  在徐家囫囵过的这两日,蓉姐儿算是步不出户,跟徐礼两个呆在小院里,原备下的棋谱诗书俱没派上用场,这两个哪里还用看书下棋,蓉姐儿一个就吱吱咕咕个不住,满肚皮的话要说给徐礼听,点了指头自泺水一直说到江州,再从江州说到金陵。

  徐礼便听着她说,搂了她挨在榻上,在他怀里,她却不把眼儿对着他,怕羞,一看就脸红了,眼睛一时看着窗外,一时看着着帐顶,一时又去看香炉里头燃起来的白烟,跟只猫儿似的好动,还不定性,翻过来转过去,最爱拿背对着他。

  徐礼一面应合她一面笑,拿手指头刮她的脸颊,蓉姐儿先不觉得,他刮的久了痒痒起来,抬手按住气哼哼的道:“别闹。”接着又说起大白的脚爪子正能作一付墨梅图。

  “它可乖呢,拎了两只前爪子,沾上墨汁,铺在白纸上一下下按上去,比拿笔点出来的还有意思呢。”她这么说着就想大白了,不独想大白,茂哥儿阿公阿婆,还有爹娘,就是她原来院子前种的那棵海棠树她都念叨起来。

  徐礼知道她想家了,他由着她来收拾屋子,又破土在院儿里种下树苗花株,那头觇笔还得了吩咐,叫木匠搭了秋千架子抬进来,都为着怕她在这儿住不惯,还想着等他往学里去时,让岳家接了她回去住,等他回来,再去接她。

  蓉姐儿说笑一回,又抱了他的脖子撒娇,她小时候就会开人眼色,越大越是精怪,不过两日,原来那不知道也知道了,悦姐儿说了一两分,她自个儿通到了七八分,只要胳膊圈住了他,不论说甚,他都没有不应的。

  这才两日,屋里屋外大变模样,桂花是时令花,开的纷纷落落,今岁太阳好,到这个时节,石榴竟还开了花,陈婶子喜的合不拢口,直说新奶奶是个带福来的,连院子里的花木都晓得,这一科可不就是一甲了,应着这石榴开花,往后三房也是人丁兴旺的。

  她是把这院子当作自个儿的地盘来拾缀的,徐礼原不觉得这院子不好,他住了这些起年,早就看惯了,到她进门才知道,原来日子竟还能有另一番模样。

  抱了媳妇才知道成家的好处,徐礼翘着嘴角,顺势摸了她的手,低头香一口:“妞妞,等我去书院,叫丈人接你回去住罢,你独个儿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怎么是独个儿,我有这许多人呢!”她自然想住回家里去,原来阿婆常说金窝窝银窝窝也不如自家的草窝窝,除开这个小院,徐家哪里不是眼睛,可这时候回去却不叫人说嘴。

  新媳妇再不能落人口舌,她自家晓得徐家待她是个什么模样,说白了,是又忌妒又偏要往低了看她,她小时候就是个硬性子,瞧着娇滴滴,受了气却最忍不得,长大了圆滑些,可性子却没改,偏要叫那几个都看看她不是好欺负的。

  大房二房摆了架子不来先请她过去说话,换作别个很该寻了由头先去拜会的,随手拿个绣花样子,去寻了大房的仁哥儿媳妇宋氏,先开了这道门,往后的路也容易走。

  蓉姐儿却打定了主意,等徐礼去了书院再来打理这些个糟心事,再乱还能比王家乱,那边小姑已经合了离,直说故土呆不下去,启程往金陵来了。

  她这头除开晨昏两回定省,并往那两房去凑,连着张氏那里,也不能头三日就给她脸色瞧,不好扯破脸,绕着弯儿说话她又听不懂,只得作罢。

  她不去,是非也一样翻了满院子,她这头刚进门,归置屋子别个管不着,可往院子里栽花木,花匠哪里能瞒得住,徐大夫人早早得了信儿,只摆了摆手,由着花匠给徐礼院子里出砖挖坑,知道伸手就给了银子,还讽笑一声:“果是个财神娘娘呢。”

  宋氏正跟在婆母身边侍奉,她家里是御史,最重规矩,自进了门便不曾错过一丝一毫,听见这个乍舌,长孙嫡媳进了门还不是一样夹了尾巴做人,别说破土种树,屋里的榻动一回,在婆母跟前还心虚,怕她问起来,觉着她嫌弃婆家给归置的屋子。

  不意这才进门来的弟妹,竟一声都不响的架了秋千种了树,心里却不是不艳羡的,那院儿小虽小些,好在自主自便,若她能自家一个院子,也不必事事都在婆母面前挂着。

  心里这样想,又拿眼睨了睨徐大夫人,赶紧收了那心思,三房若不是死了前头的三婶子,哪里会单开一个院儿来,大房二房哪一家里都不曾有单独开院的哥儿。

  蓉姐儿虽是一声不出,到得人前也显出甚个出挑的来,这一手却叫徐家知道,她也是个由着性子来的,若不然便是不懂什么叫出嫁,哪有出阁的女儿家还由着性子来。

  “倒真是个娇惯的,家里宠坏了,往后有的苦头好吃。”徐大夫人说了这一句,便搁了手不再理,她又不是正经婆婆,闹这么一出,有的张氏好生气,她闷声不响就把娶媳妇的事儿栽到她头上来,虽是她牵的头,心里也不乐意。

  不过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真个论起来还不如王家姐儿,一样是官身,散官跟捐官比虽是科举出来的,可少一份家财,怎么也立不住。

  院子里哪一个不是见高拜,见低踩的,看着礼哥儿媳妇出手大方,倒有那削了脑袋去献殷勤的,只碍了礼哥儿在家不好十分往前去凑,连着觇笔跟捧砚都啧舌头:“这两日来的,倒比往常两月两的人都多。”

  张氏暗地里咬牙,心里又疑这是蓉姐儿帮意下她的脸,她再来请安时便不咸不淡的不搭理她,蓉姐儿也乐得自在,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再逗一回小囡囡,便跟着徐礼回院子,初初张氏还不曾回过味来,等明白过来,差点儿悔青了肠子。

  她是婆母不错,礼法上头压得她死死的,可要她拿出钱来,却不是礼法压一压就成的,得把她哄好了骗住了,才能图她扑扑满的钱口袋。

  张氏一进门便伏低做小,到生了女儿还是一样连个水花响动都听不见,如今好容易有个比她低一头的儿媳妇进了门,原是想摆谱把她镇住了,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不愁唬不住她。

  新嫁娘最是忐忑的时候,对她示了好,哪有不靠过来的,哪知道她根本不吃这一套,原是想着先硬再软,叫礼哥儿媳妇识她的好,却弄巧成拙了,她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说到底还是有底气,张氏心头郁郁,一来她嫁妆厚,二来她竟得了礼哥儿的眼,有丈夫支撑她,还有甚个好怕的,张氏这么想着又心酸起来,她这辈子,两样好处都不曾尝过。

  心里酸归酸,又赶紧掉过头来,盯着厨房,把回门礼像模像样的办出来,一只金猪,两盒糕饼,两坛子酒,还有这时节已是很难见着的甘庶一对,活鸡一对,再加两篮子生果,猪肚猪肉,齐整整办了十二样,到了三朝那一日,早早就叫人把礼送了来。

  蓉姐儿跟徐礼两个去拜别,她也一改颜色,脸上笑意团团,还拉过蓉姐儿的手嘱咐了两声,叫自家养娘一路送到院门口。

  又拜了徐老太太,一堂上一个个的行过礼,这才迈出了门,这回却是坐车去,徐礼扶了蓉姐儿上车,他自家才刚坐进去,就看见蓉姐儿鼓了嘴儿看看车里摆的物品,伸手从生果篮子里头摸了个花生出来,“卡”一声捏开,倒出里头的生果仁儿吃。

  她自家吃了一个觉着香甜,又往徐礼嘴里塞上一个,摇头晃脑袋:“何前倨而后恭也?”徐礼才嚼了花生,这一笑咳嗽起来,好容易止住了伸手就去捏她的鼻头,对了一句:“见娘子金多也。”

  小夫妻两个似模似样的对起了书,甘露兰针两个跟车的直听不懂,捧砚却摸了脑袋:“这新奶奶作甚跟咱们少爷对《秦策》?”

  嫁妆里头倒是有书,屋里先摆设上的花梨木书架倒是摆了几卷经书,新夫人进了门,那箱子一打开来,俱是书香墨香味儿,捧砚原还叹,再一细看俱是些杂谈,还有一本包了论语的皮子,里头却是墨刻本子水浒,乍一听见两个对书,一时回不得神。

  书僮跟在身边,除开裁纸磨墨,自然也跟着听书,这才有当大官,把身边的书僮放出去也作官,觇笔一听就明白了,听见捧砚这么问,趁没人瞧见敲了他一个毛栗子:“你个呆子,这段说的甚?死读书。”又忍了笑,悄声儿说:“咱们这个新奶奶可是真能文能武!”

  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往后可还有谁敢不拿三房当碟菜,觇笔心里想一回,又“啊呸”一声,自家打了嘴,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刮目相看。”

  捧砚半日回过味来,冲着车幛竖起拇指,小跑着跟上去,隔了车帘子问徐礼:“少爷,咱们可还要办些什么?”

  蓉姐儿原就预备着,她怕徐家办的回门礼不像样,回去叫娘看见了伤心,一一瞧过见都在谱上,便罢了,冲徐礼摇摇头,徐礼眼睛扫过去见是没甚要添补:“你瞧瞧外头有没有卖小娃儿吃食玩意的。”

  这一听就知道是给茂哥儿带的,蓉姐儿笑眯眯的,伸手拿指甲搔搔他的掌心,徐礼知道她少出街,专捡了集市那条道走,因着早,早市还没全开起来,蓉姐儿把脸藏在徐礼身后直往街上看,她指头点点哪个,徐礼就吩咐了去买来。

  原就一车东西,等到了王家门边,麻儿饼桂花糕都多拎了两盒子,蓉姐儿还兴头头的:“我阿婆喜欢吃呢。”

 


☆、第190章 三朝节回门送礼娘家人忧女训诫


  秀娘早就在家等的心焦,蓉姐儿出嫁这三日,她再没哪一日睡得好,坐不宁卧不宁,连算盘都不打了,日日就等着徐家的信,恨不得上门去瞧瞧女儿过得好不好。

  潘氏倒宽慰起她来:“你也不需愁,我看那后生好的很。”徐礼专往大柳枝巷儿送了一船水荷花,又放了一河的莲花灯,便是初不知晓,后头也漏了出来,那许多人瞧见呢,潘氏往外头去磕一回牙,还有什么不明白。

  老辈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蓉姐儿衣食不忧,嫁个汉子不过图个肯疼她爱她的,这个后生家里虽有这许多不好,只要他待妻子实了心,那便再没甚样好愁的。

  秀娘送了女儿出门,还回到后头去陪了客人听戏饮酒,可哪里能放得下心来,座中那有女儿的陪她叹一回,更有甚陪她红一回眼圈儿,有个女儿远嫁的还当场落下泪来:“可不是疼,看着花轿出门子,就跟生挖了我的心肝,你倒还好,就嫁在金陵,有个不好回来嚷一嗓子,爹娘兄弟也好帮着撑腰,我那一个,嫁到江西去,这天长水远,还不知道能不能见。”

  秀娘自个儿咽了泪,还要开解她,女人家一辈子投的两回胎,头一回是看爹娘,第二回便是看婚嫁,这上头不好,大半辈子都好不了。

  嫁后头一日就有信儿传回来,说是一切都好,秀娘松了半口气,王四郎还笑她,吃了她一通抢白:“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不心疼,十个指儿还连着心,她是我身上掉的肉!”

  过得头一日,便又盼起了回门来,心里止不住的胡想,又怕继母难为了她,又怕徐家不看重她,迎出去一看车里拿出来这许多东西,那吊着的半口气,这才出尽了。

  蓉姐儿脆生生叫一声娘,才下了马车还没立定就跳了半步,半跳着上了台阶,脚尖儿一点抱住秀娘的胳膊,秀娘先是应,把她从头到脚看一回,见她眉头开了,人却还水嫩嫩的,面上带红,嘴角含笑,知道徐礼必待她不错,心里欢喜。

  等往里头带两步,又侧头骂一句:“在外头可不许蹦跳,成什么样子了。”

  蓉姐儿低了头吐舌头,她心里高兴,吃了教训也不觉着,抬头四面望还道一句:“怎么我三日没回来,这树儿的叶子就黄了?”

  花园子门口种的两棵银杏树,可不是一阵秋风就落一层叶子,如今满树冠子是金黄叶片,叫风扬下来正落到下边石砌小池子里头,盖住了石头雕的蟾蜍,那蟾蜍嘴里还落的满是黄叶,看着就跟口啣金币报喜似的。

  秀娘拍了女儿一记:“说个甚,出了门子才三日,就不记着家里模样了?”

  蓉姐儿甜蜜蜜的看了眼徐礼,半是撒娇半是逞威风,徐礼落后半步,看见她侧了脸儿转头挑眉毛就笑,一路跟着进去一路听见她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一时问茂哥,一时问大白,连金丝饼都问过一回,再问到院子里养的鱼,还得意的告诉秀娘:“我如今院儿里也要摆个水缸养锦鲤呢。”

  她出门前吩咐好了,差人到外头去办个白釉烧鸳鸯水荷花的大缸来,就摆在院儿里,养养鲤鱼种种荷花,院子里有花有木再有水有鱼,才算是有了活气儿。

  秀娘一听这个立时皱了眉毛,才想训斥她又低了声儿,只从鼻子里出一声气儿,掐了女儿一把,带她往屋子里去。

  潘氏早早就在堂前等着了,她自蓉姐儿出门便开始备这回门宴,多少时候不曾亲自烧过灶做过菜了,这回桌上的糕点米面一样样俱是亲手做的,秀娘劝她,她还道:“别个做不来那地道的泺水味儿,你没看妞妞在家住那一月,人都圆润了,定是平日城吃的不好。”

  秀娘实拿她无法,只得由着她去,潘氏老清老早起来,外头还吹了冻风,她穿了袄子往厨房里去,先看了沙锅看那老火汤,鸭子汤炖了三天,每天摆一只整鸭子进去,炖到肉酥骨化再把渣子捞出来。

  蓉姐儿在泺水长大,羊猪吃的少,鱼鸭食的多,这时候猫儿鱼难得,家里却自春天就炸了一些存着,放到如今只余下卤汁儿了,里头的鱼连骨头渣渣都泡酥了,潘氏便拿这东西来拌面条,回门宴上定得有一道面的,才好叫女婿搅面,丈人摸钱。

  潘氏这么忙着,秀娘自也跟王四郎说起来,他一听那搅面礼钱,便从鼻子时哼哼一声出来,秀娘晓得他的心病,当年她自个儿回门,端上来的面里头倒是有两个荷包蛋,可那面底下却不曾藏得肉,那一碗面搅了又搅,只停了筷子不动,潘氏自袋里摸了两回红包,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秀娘那时候只觉得抬不起头来,哪家不往女婿碗里藏块肉,高大郎来时,那碗底可是藏了两块鸭肉脯子的。

  秀娘这上头真没甚好帮着爹娘说话的地方,她自家不好埋怨,听见王四郎哼这一声,也不好开口,丈夫脾气越发大,如今日子越好,就越是计较过去那些,赶紧把话儿接过去:“这搅面钱给多少?”

  “你看着给就是,这又不是我出手。”王四郎哧了一声又道:“你把我旧年穿的那件皮袍子翻出来,我过些时候要穿,先晒晒,别叫蛀了。”

  秀娘抬眼看看他,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皱眉头,那件旧衣才能了沈老爹,王四郎旧时受了苦,发达了吃穿上头便一向不吝惜,旧年的皮袍子,哪还有再拿出来穿的,守着货行质铺子,这东西放出去还能赚钱,怎么就想着它了。

  “压在库里这些时候,前向那样乱,一时半会儿哪儿寻得出来,等蓉姐儿事落定了,我再差人去寻。”说不定只好拿件新的换回来。

  面上再好,到底心里还是不痛快,一戳着了,就要发作,秀娘一口应下也不提给了沈老爹,王四郎倒没话说,过得会子,看见秀娘一桩桩事儿的吩咐,自家又觉得过火了些,咳嗽一声道:“罢了,那件旧了,我看着丈人身上没个好的,怕不是要住到过年,那件给了他罢。”

  茂哥儿正进来,他下了学过来请安,规规矩矩行了礼,过去吵秀娘:“娘,姐姐甚时候回来?”他只当是蓉姐儿出去住几日,过些日子就又回来了,成日家得问上三四回,先还有人应他,再后来无人肯应,怕他知道了要发脾气。

  “明儿就家来了,你看见她可不许淘气了。”秀娘嘴边勾了笑,摸摸儿子的头,又去看他写的字,练了这些时候,一笔字也能看得了,茂哥儿点了余先生拿笔勾出来的:“我留着给姐姐看呢。”

  说着爬到榻上去吃点心,还道:“姐姐再不回来,大白就跟我了。”

  蓉姐儿人虽嫁出去了,屋子里头一应东西都齐全着,大白头天夜里不见了蓉姐儿就满屋子的找起来,从柜子上跳到床上,再钻到床底下去,金丝饼还没张开,跳不上高柜子,只能喵呜喵呜在柜子下边打转,大白找蓉姐儿,金丝饼找大白。

  屋前院后都找了一回,还是没寻着蓉姐儿,大白跳到蓉姐儿床上,在床中心盘起来团成一个圈儿,眼睛灼灼盯住门口,一有动静就竖起耳朵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守屋子的小丫头不敢去赶它下来,连甘露兰针都跟了去,屋子里再没有大白熟识的人,扒着蓉姐儿用的旧枕头,连秀娘看见都说:“它倒长情,念着妞妞呢。”

  蓉姐儿一回屋子,大白喵的一声跳起来扑过来,蓉姐儿一把接住了,大白又肥又壮实,她吃这一扑往后一退,幸好徐礼在后头扶住她,一人一猫还不曾进屋子就蹭起来。

  大白许久不曾这么撒过娇了,磨了着蓉姐儿的衣裳,扒着她要抱,团在她身上就是不肯下来,

  金丝饼倒不曾这样,它只怯怯的盯住蓉姐儿,再张开嘴儿喵一声,见大白动动耳朵不下来,像个小毛线团子似的盘到榻上去,挨着蓉姐儿的脚边。

  徐礼是头一回进蓉姐儿的屋子,一件件事物打量过来,她的屋子自然布置的精细,家里那一间虽是收拾过的,摆的家具又都是新的,到底不如她长住的这般可心。

  不说流苏屏风水磨镜台,屋子里供了香花鲜果,挂的四时花卉,便是窗框顶上,还有一挂五六颗一串的水晶流苏,光一打上去,再叫风一吹,满屋子晃着都是光斑光点儿,金丝饼原乖乖趴着,云一叫风吹散了,地上一圈圈光斑晃个不住,它立时就扑起来,左扑右扭,倒着身子还扭两下。

  徐礼挨着她在榻上坐下,点点窗上挂的水晶珠子问她:“这是你给大白预备的?”蓉姐儿正给大白揉下巴,揉一下,大白就眯着眼儿喵一声,它身上毛厚,烘的蓉姐儿的手心都出汗,听见他问,点点头:“是呀,我原还想串成七彩的呢。”

  说着瞬瞬眼睛凑到他耳边:“白里好看,夜里更好看呢,月亮照出来比太阳更显。”这句一说,徐礼通身一燥,光想就知道顶美不过,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他立时就冒出一句:“等回去,咱们也串一个出来。”

  蓉姐儿才要点头,那头秀娘就叫她,她把大白放到徐礼身上:“你给它挠挠。”说着转身往西屋去,秀娘脸上都要挂霜了,蓉姐儿才进门就叫她拍了一下:“你在院子里栽树了?”

  蓉姐儿应一声,还噘嘴:“我才回家,娘就打我两回了。”

  “便是打的你少了!这才不知道事!”秀娘气的心口都疼:“跟你说了多少回,守规矩看眼色,行事要有分寸,你新媳嫩妇一个,不一观二思三行,你倒有胆气一进门就破土,回过你婆母没有?那些个伯娘知道了,又要怎么说。”

  蓉姐儿这下不噘嘴了:“娘!我早想着了,叫我顺着她们,不如叫她们知道我便是这样人,难不成为个种花种树,就要休了我?说嘴就说嘴,我花儿也看着了,果儿也摘着了,还能掉块肉不成。”

  秀娘叫她这话一说,气的又要打她,看她那付模样就知道是犟脾气又犯了,她是没把那些个放在眼里,这往后可不吃大亏,只那边伯娘一句不顺不敬,她哪里还有活路。

  “早知道过去便不该事事依了你……”一句话音没落,秀娘先红了眼圈,这下蓉姐儿唬着了,她小心翼翼挨过去,靠着秀娘,垂了头认错:“娘,我知道了,我再不敢了。”

  亲手给绞了毛巾子,给秀娘擦过脸重又扑上粉,立了指头打保票:“下回再不敢,等他去了书院,我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头绣花,保管半年就绣个百子千孙出来!”

  秀娘哪里肯信她,把银叶绿芽叫过来一通狠骂,蓉姐儿垂了头一齐听着,秀娘一面骂一面悔,早知道就该把玉娘留住了,先打了养娘的名号跟过去,看她日子过得稳当了,再回来也不迟,可如今玉娘自家有了房子田地,再不好开这个口了。

  “你且听娘的话,若不然,我夜里也不睡着觉,发梦还怕你受了委屈呢。”秀娘又叹一句,这回蓉姐儿不说话只点头了,还是玉穗儿去厨房寻了潘氏,急急拉了她来救场。

  潘氏身上还穿着旧袄,进了门就先拉住蓉姐儿细看,眼圈一红又要落泪,蓉姐儿赶紧挽了她:“阿婆饶我,我才回来,才刚惹了娘哭,您可不能再哭了。”一听这话眼泪又忍了回去。

  早有丫头去潘氏屋里取了锦袄过来,给她换过来,潘氏把那厨房里备下的菜一报,一听得有猪油小饺儿炸排骨,鸭肉馄饨双酿团,还有醉三白,水晶蹄,最要紧一个是小鱼儿炖蛋,蓉姐儿直咽唾沫,半是哄半是真:“还是阿婆做菜我最爱的。”

  



☆、第191章 徐礼情思水晶帘大白夜盯小鸳鸯


  回门日必得赶在黄昏前头回去,秀娘潘氏哪里舍得,一直挨到天色渐暗,外头徐家跟来的人催过一次,蓉姐儿才立起来整顿衣裳。

  茂哥儿上午进学半日,到用饭时急急跑到屋里,一进门就伸手要抱,他自进了学,许久都不曾这样撒过娇了。

  知道姐姐又要走,他立时唬住了脸,瞪着徐礼,甩手去推他,推了一下看看秀娘瞪过来,又委委屈屈的住了手,扒着床沿扑在蓉姐儿身上:“姐姐不走罢。”

  茂哥儿自小到大都不曾离开过谁,如今蓉姐儿嫁出去,还要把大白一并抱走,他立时觉得冷清,住在西屋里头,还伸头看看东屋的灯,大白盘在床上,他也跟着过去摸摸大白的背,鼓了嘴儿咕嘟两句徐礼的坏话,若不是他,姐姐也不会走了。

  蓉姐儿拍哄他两下:“等再过几日,叫爹来接我回门住呀。”茂哥儿眼睛都红了,知道不能闹,站起来立远了,蓉姐儿看他乖了,才低头要换鞋子,却怎么也寻不着穿来的那双新鞋了。

  丫头还低头在找呢,她已是哼了一声,点点茂哥儿:“小坏东西,赶紧把鞋子拿出来。”茂哥儿干坏事,自来不曾瞒过姐姐,他三步两步跑出去,躲到自家屋里关上门。

  手上甚样东西都无,想来是早早就藏起来了,蓉姐儿回家穿了双高底鞋儿,到了屋里便换了家常鞋子,这会儿要走了寻起来,早不知被茂哥儿塞到哪去了。

  秀娘才要生气,蓉姐儿便笑:“甘露,开了柜子给我寻双红云头的。”她柜里还留了些家常衣裳鞋子,防着回来住,东西都是全的,开了柜儿一寻,只有一双半旧不新的红底石榴籽儿的软鞋,凑合着穿起来,跟徐礼两个拜过秀娘潘氏,又到外院拜过王四郎。

  “爹,过些日子你可定要去接我呀。”嫁了人还去摇胳膊,王四郎却受用的很,抬眼看看徐礼,装着满不耐烦的模样儿摆摆手:“嫁了人倒小起来了,赶紧去,别误了时候。”

  蓉姐儿一路抱了猫,来的时候兴高采烈,走的时候一步三回,茂哥儿叫秀娘牵了站在堂屋前,抽抽着给姐姐挥手,还嚷呢:“姐姐过几天回来。”

  等上了车,蓉姐儿便不笑了,她才刚一直忍着,这时候红起眼圈来,伸手捶了徐礼一下,哽着声儿:“都是你!”埋怨了这句靠过去,把头架在他肩膀上,含含混混:“你可不能欺负我,茂哥儿会长大的。”

  徐礼先还抚了她的背宽慰她,听她说了这句,又笑起来:“再不敢,茂哥儿真有劲,你回去看看我的腿,定叫他捶青了。”

  “真个?”蓉姐儿急急伸手去摸:“这儿?还是这儿?我给你揉揉罢。”她人一软下来,就娇滴滴的,头发上簪了颗大南珠的花钗,她头一摇就跟着晃,珠光映着白腻腻的脸,徐礼凑过去一口香在她面颊上,嘴巴贴了耳朵:“等夜里,我脱了裤子你再给我揉。”

  急赶着回到徐家,天色已是暗了下来,蓉姐儿跟着徐礼去正堂里用饭,一屋子人已是落了座,规规矩矩请过安,徐礼才要坐,眼儿一扫,便瞧见女桌上头,几个儿媳妇都立着预备给婆婆挟菜。

  蓉姐儿还是头一回做这事,打眼瞧着仁哥儿媳妇宋氏坐了下来,义哥儿媳妇罗氏却立到了婆婆身后,才要诧异,就见徐大夫人由丫头扶着,站到徐老太太身后去了。

  老太太还笑:“人都到了,开席罢。”先就着大儿媳妇的手喝了一口菊花茶清清口,再一口吐到小盅儿里头,徐大夫人接过丫头递上来的银筷子,笑盈盈问一声:“这虾子是今儿才捡的,吃口新鲜,娘可要用一个。”

  碟子里每一个虾仁足汤匙底儿那么大,老太太眼睛一扫就摇头:“不用,这东西没味儿。”虾子是拿高汤浸过的,哪里还会没味,徐大夫人也不逆婆婆的意思,又笑着问了好几样,老太太还直摆手:“油腻腻的,我不吃那些。”

  捡了半日竟没一个可吃的菜,徐大夫人脸上挂不住了,不独她挂不住,在座一圈儿没谁还能吃得下去,八凉八热十六个菜摆在桌上,竟没一个合老太太心意,徐大夫人还笑着,口里却道:“真是该打,厨房上头的人一日不提点就犯懒,怎不做了娘爱的菜上来?”

  蓉姐儿缩了脖子装乖,学着徐义媳妇的模样先净了手,又给张氏舀了一碗汤,眼看着个个都习以为常了,没一个伸筷子的,俱都先喝一碗拆骨鱼汤,老太太跟徐大夫人打擂台,一旬日里头总有三四回,厨房也知道,早早就备下菜,上边一撤下来,立时就有替换的端出来。

  换过三道热菜,老太太这才安心了,吃了两口又退脾胃不适,要吃胭脂米熬的粥,这粥却不是立时就能端出来的,定要等到熬的米粒儿开花,老太太才肯用,她这回算是抓住了徐大夫人的不是,半真半假的说:“我是哪个样紧的,连吃碗粥都不可心。”

  说的一桌子差点儿起来轮着个的给她请罪,蓉姐儿眼睛也不抬,学着大伙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场家宴吃的还不如豆腐饭,比奔丧还叫人败兴。

  折腾了这么一场,月亮都到头顶心了,晚饭才刚刚散了,张氏急着回院里看女儿去,也不再拉了蓉姐儿说话,她一回院里,就踢了鞋子靠在大迎枕上,挥了手叫跟在身边的甘露兰针去用饭,银叶绿芽两个早早得了吩咐,陈婶子连菜都做得了。

  饿过了劲头儿,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喝了半碗汤,褪了衣裳头面窝到床上去了,因着夜里天寒起来,床边上还摆了手炉子,蓉姐儿不穿袜子,踩在上头焐脚。

  徐礼回到院里,她已是眯了眼儿睡了一回,他上来就摸摸她的头发:“今儿饿着罢?”徐礼就要秋闱,徐老太爷叫他过去耳提面命一番,徐大老爷摆在前头,中个举人是有的,再要往前却还得靠自个儿。

  “倒不怎么饿呢,在家里点心吃得多了。”蓉姐儿抱了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腿上:“老太太一直这么吓人呀?”

  “想是大伯那儿要送节礼来了,每年总得发作那么几回,你这一向别往她们面前凑,我要去学里,你少跟妯娌一处,几个姐妹倒不防走动走动。”徐家也有几个庶女,嫡女没出嫁的,却只有一个,二房的爱姐儿,才十岁,身子却不好,一向养在房里,连头一天敬茶都不曾出来。

  “我省的,大伯娘受了气,总得在咱们这些小辈儿身上撒一撒,我新来乍到,哪一个也不如我好欺负了。”蓉姐儿眨巴眨巴眼儿,她跟张氏能顶着来,跟两个伯娘却不能够,徐礼还不曾中举,往后外放且还得靠着徐大伯谋个好地方呢。

  这里头的关窍她懂,徐礼叹一口气:“最迟到明年春天,等我补了缺,咱们便走。”还有小半年,他一低头就闻见一段香,眼晴沾在蓉姐儿领口露出那片肌肤拔不出来,她穿了件杏红色的圆领寝衣,头枕在他腿上,身子斜着,再往里头看,还能瞧见一点点胸前春意,徐礼身上一热,伸了指头磨她的下巴,跟挠大白痒痒似的。

  蓉姐儿猫儿似的眯了眼,扭过来由着他往下,徐礼先还只磨她下巴脖子,等她躺着枕住腿,一双手便隔了衣裳往下摸起来。

  蓉姐儿轻叫一声,睁了眼儿看他,听见他喘息,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自个的眼睛,才扭了身子要娇,就听见喵一声,大白跳上了床,蹲在床尾,瞪圆了一黄一蓝两只眼儿,歪着头看着这一对小鸳鸯。

  蓉姐儿羞极了,翻身一滚把被子裹住,头直往被子里缩,大白还当是在躲迷藏,它常跟蓉姐儿玩,跳上去伸了爪子拍拍她,喵呜个不住。

  徐礼立起来灌了两口冷茶,把那邪火压住了,坐到床上拍拍蓉姐儿:“乖妞妞,我不碰了,你缩在里头热不热?”徐礼知道她最怕热,连头都蒙起来,还不闷着了。

  蓉姐儿裹得蚕茧也似,蠕动一下哼了一声,徐礼又笑,躺下来抱了她,大白凑过去闻闻徐礼,拿鼻尖碰碰他,又跳到床榻上去了。

  除开新婚当天夜里那一回,后来他们便再没有过,夜夜贴了肉睡在一处,却强忍着只拿嘴巴手指过过干瘾,怕她得了孕,跟不到任上去。

  蓉姐儿别个事情明白,这事儿却不明白了,又想问他,又怕羞不敢,见他又是到一半儿停住了,脸朝下蒙住半张脸,只露一只眼儿瞬瞬他,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来。

  大白跳到柜子上去,床上有了徐礼,它便不肯睡,夜里熄了灯,还睁着两只眼儿,徐礼那火没泄过,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头一转就瞧见两只绿眼睛。

  徐礼哭笑不得,靠在他怀里的蓉姐儿却睡得好,还打起小呼噜,头枕了他的胳膊,背靠着他,才只三天,怀里少了这个人,倒睡不着了,徐礼侧过去抱了她,手搭在她腰上,凑过去香一口,盖了被儿,不再去看蹲在柜子上的大白。

  怀里搂了人便跟着心猿意马起来,隔着衣裳揉揉她,腿支起来,磨一磨更难耐,蓉姐儿嘟着声儿转过来,叫他一口含住了舌头,两个解了寝衣,搂抱在一处,挨挨蹭蹭,把那火性过了,才裹着湿乎乎的被子,贴身抱住。

  徐礼看看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心念一动,咬咬蓉姐儿的耳垂,含着又吮一会儿道:“明儿咱们也挂水晶帘,那光打在你身上,定然好看。”

  帘子还没挂起来,他就先想那情状,越是想越是热,才刚熄了火又燃起来,她这样白嫩,也不知道隔着光晕瞧着是甚个模样儿。

  蓉姐儿哪里经得这样折腾,虽没行到最后,到底还是累了,耳朵里听着,嘴巴上应着,却混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头一歪,哼哼着要水,徐礼裹了亵衣起来给她到茶,喂了她半杯水,自家喝了另半杯,再上床去,蓉姐儿已是睡过去了。

  第二日起来就叫人从库里寻出吴氏那时候挂在房里的水帘出来,截了半幅帘子,挂到窗上,真个是七彩的,一颗颗黄豆那样大,磨得圆润,光一打在上头,跟水瀑布似的,大珠小珠落玉盘。

  大白先还趴在榻上看着,等开了窗子,风一吹进来,那光圈就一漾一漾,它喵呜一声跳下榻,跟着光斑转起圈来

  过了头三日徐礼便得往前头去,跟徐老太爷论一论文对一对策,不好时时耽搁在闺房中,他这头才走,那头就有徐大夫人的丫头过来传话,给蓉姐儿蹲了一个福:“咱们太太请了三少奶奶过去。”

  几个丫头不意徐大夫人来请,蓉姐儿隔着帘子也不抬头,逗着大白再跳一个圈儿,这才抬头笑着应了:“烦你等我换件衣裳。”

 


☆、第192章 当家人纸扎老虎新嫁女送茶求援


  那丫头打眼儿瞧过来,蓉姐儿一身大红刻丝蝴蝶葡萄的锦缎衣裳,领口缀了个金雕蝴蝶缀珠儿领扣子,白腻腻一段皓腕上头戴了一串珍珠手串,个个一般大小,珠光莹莹,下边还缀了一个刻花的红喜字,只晓得是红的,瞧不出是甚个玉石,这一身再没甚个不妥的,便是出客也能看了,可听她这意思竟只是家常穿的衣裳。

  徐家哪个不知道新进门的王家姐儿是个财神婆,那一抬抬红底描金盘花的嫁妆箱子抬进来,前院后院的丫头都涌出来看,沿着回廊站了一溜人,一面看热闹一面还磕牙,都猜那箱子里头装的甚样事物,是不是打开来就是金玉。

  哪个不肖想一回三少奶奶的嫁妆,还有那帮着搬箱的说的绘声绘色,说是那箱子盖儿都压不住,里头露出来盘金缀珠的衣裳,家里自上到下都不曾有人穿用过的。

  徐家自老太爷那一辈儿起才算发迹了,初时也不过七品小官,一路往上去才开阔了眼界,到顶也不过五品,自五品上头致了仕,还是到了儿子这一辈,才又往上抬了抬,尝到了当老太爷的滋味儿。

  如今徐大老爷虽是布政司使,却才第二代,比不得那世代勋爵的人家,又因着今上最恨贪腐,一个个都夹了尾巴做起官来,徐家能置下如今这些田地房产,还是靠着上一代就当官,在先皇那里攒下来的。

  家里的孙媳妇辈儿,一个个俱是官家出身的,家里再富也不把那珠玉穿在身上,人人都在心里呛她是个暴发的,可又有哪个眼睛不红?

  甘露一把拉了那丫头,知道了叫素蕊,笑一笑拉了她坐到圆桌前:“烦姐姐等着,且吃一杯茶。”说着由小丫头捧了四样果碟儿出来,甘露抓了一把糖给她:“姐姐甜甜口,咱们奶奶上回进上房,总要捡件像样衣裳。”

  素蕊心道这衣裳且像样了,大少奶奶出客衣也不过再多盘几道边,她不过跑个腿,又是吃又是拿,又不敢多坐,怕回去回话晚了吃教训,才要开口去催,里头蓉姐儿已经出来了。

  新嫁娘箱子里头除开红再没别的色儿,她换下大红,还是穿了身大红,这回去是百子石榴刻丝锦缎衣裳,重又抿过了头发,那领扣儿没换,又加了一串长珠链,真个是珠光宝气,一开口就是:“这个给你吃茶。”

  兰针上去就塞了一个荷包,素蕊一接手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还响,她心里高兴,手上还推:“不过跑回腿,倒叫三少奶奶破费茶水。”

  一路引了去,一边一个丫头吱吱喳喳问东问西:“咱们新来乍到,眼瞅着就要下元了,府里头办节可有甚个规矩不成?”

  素蕊再是二等也是大房院里的,徐大夫人安排人事自然都在院子里吩咐,指派她们跑腿儿,厨房库房两面跑,素蕊拿了好处,这事儿又瞒不过人去,便她不说,后边院子也没两日就要知道了,便笑:“主子们哪有甚个规矩,家里比着老太太往下都乐一回,吃了大宴,也有小宴,今儿咱们太太还正吩咐菜食呢。”

  可不得吩咐菜食,老太太要是再闹,徐大夫人脸上哪里还挂得住。蓉姐儿只开了两只耳朵,嘴角含了笑,却实猜不出都这样忙乱着要办节宴了,这时候叫了她去有甚事要说。

  她也不问,只跟着丫头进去,果然一屋子都立着管事婆子,两边还立了僮儿一手架了算盘一手拨珠子对帐,蓉姐儿眼睛一扫,倒没吃惊的意思。

  家里年年对帐,前院儿一院落俱是算盘珠子“噼啪”不住的声响,钱先生带了四个徒弟,足足盘上十多日,各各铺子里头的帐才能算得完。

  便是后宅,秀娘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也没不会打算盘的,徐大夫人摆了这个仗阵出来,蓉姐儿更不能轻说轻动,由着素蕊引她坐下,端了茶来,上了果碟,请她稍坐。

  一个海棠花式的四格攒盒儿,摆了福桔蜜饯,中心放着几块松仁卷儿,看着精致,捏一个起来咬一口,松仁卷子里搁的是猪油,蓉姐儿皱了眉头咽下一口,立时灌了口茶不再吃了。

  只坐定了等着徐大夫人理完事,一个个拿了对牌,到帐上支银子,听见她满口这个朗中那个检校,还不时有人送了红礼单子进来,一样样的唱名上册,连徐仁媳妇宋氏都只跟蓉姐儿点了头,便又忙了起来。

  蓉姐儿低头吃茶,托了茶盅儿去看那一个个的管事婆子,有人说话干爽利落,有人说话便委婉推拖,那爽脆应下的是库房的,管着器皿食具,那推拖叫苦还是厨房。

  蓉姐儿管过家,王家虽没办过这样大的宴,可要吩咐的那几样却是一样,饮宴上头最要紧的便是吃食,吃紧的厨房这一样安排好了,只人手不出错,另几样倒还是其次。

  一枚枚对牌发放下去,徐大夫人好容易歇口气儿,丫头赶紧给她上了茶,她啜了一口,这才抬头,假作刚瞧见蓉姐儿,皱了眉头嗔怪起丫头来:“哪个办这样的事儿,礼哥儿媳妇来了,怎么不报一声叫我知道。”

  蓉姐儿心里吐舌头,这家子作弄人都一个法子,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俱是老太太的徒弟,她心里想一回,脸上笑起来:“大伯娘忙着,我多等会子也是该的。”

  徐大夫人冲她招手,又叫添过一回茶,才道:“每到了年节便是这般,半点脱不得手,下头这些一个个的都不顶用。”说着摆摆手,还扫了一眼儿媳妇:“你嫂子倒是能帮把手的,也还没经过大事呢。”

  徐大老爷这样大的官儿,家里还有甚个节不过,过一回节就是收一回礼,不说中秋这样的大节,花朝节浴佛节也是要正经办宴的,流进来的可不全是金水银水。

  蓉姐儿眨巴眼睛:“原在家里倒瞧见过娘办宴,我是回回都躲懒的,我娘还捶我呢,看了嫂子才知道,这事儿我再做不来的。”

  徐大夫人又是笑,虚指指她:“还能躲个几回懒,往后也不伸手了?礼哥儿到外任去,你便不办宴?”这句一说出口,宋氏抬抬眼睛看了过来,又低下头去,还细细跟丫头对帐。

  蓉姐儿听了这话,皱了眉头:“伯娘说的是,我倒没想着,不若往后嫂子有甚要帮手的,叫了我来,我旁的不通,跑腿儿还是行的。”

  打蛇随棍上,徐大夫人用徐礼放外任来吊她,她也不含混,这句一出口,徐大夫人脸上笑意更深,却不接她的口,大房把了家这许多年,里头连徐二夫人想插手都不成,更别说这一个才进门的侄儿媳妇了。

  徐大夫人不开口,宋氏却不能叫场子冷了,她抬头笑一笑:“既说了这话,可得定性,如今这大宴你也帮不过手来,没头没尾除了瞎忙也学不着东西,不若等这宴办完了,再从小事儿一桩桩的教你。”

  一句话把事儿支到了下元后,蓉姐儿托了茶盅儿应一声,心里却明白不过,她也不是真个要管家,只不能一句话就叫人拿捏住,这番做作,定还有后招,自家在她们眼里怕只有一桩好处,这是来要钱来了。

  蓉姐儿这两句话一说,徐大夫人也吃不准她是当了真,还是话赶话,初时提了一句,拿跟着到外任去这样一根大萝卜勾在前头,也不怕她不上赶着,后边的话也不再藏了,啜了一口茶皱眉发作:“这茶怎么色儿不对,真个是越来越不像样,停了这家,再不许叫送这东西来,怎么好入老太太的口!”

  蓉姐儿眉毛一抬,立时明白过来,这却不是开口要钱,是要茶叶呢,王家是茶叶起的家,可家里人除开王四郎俱不是爱茶的,生在泺水,吃的茶叶梗子也是新鲜的,好坏却能分得出来,这端上来的可不是陈茶,汤色也还差着火候,既不是好茶,也没好好煎,味儿怎么能正。

  她没急着接口,徐大夫人还一脸怒意:“礼哥儿媳妇家里是出这个的,是谁端了这茶汤来,倒叫个小辈儿笑话。”

  “这茶叶倒不算差,只没好好煎,想是事儿一忙,茶水过了火。”蓉姐儿只作不知,徐大夫人见她不接话,使了个眼色给儿媳妇。

  宋氏知机,堆了满脸笑:“原是吩咐了拿龙凤团茶的饼子出来煎的,想是拿错了,只咱们的再好,也比不得弟妹吃的,那年送了茶礼来,汤色碧绿,味儿甘甜,不必放糖蜜饯,入口喉咙都是甜的,也是这样好的水土,才养出弟妹这样甜的姐儿来。”

  两个一搭一唱,蓉姐儿不好再不理会,侧了身子脸红:“嫂子拿我取笑。”茶礼可不是定亲时候送来的,这边会打太极,她难道不会:“我那儿倒还有几个,既伯娘嫂子爱这口,拿了来分送便是,早知道今年新茶制的饼儿很该留下些,白茶精贵便是一年一采,不比绿茶明前明后好摘个三四回的。”

  如今都要十月了,过了这时便没有这物,徐大夫人原是想着她听见外放必得伏低做小,可她接这样的口,好像半点也不明白,再看儿媳妇也是无用,只能直言:“我是想着这茶好,肥水也不流了外人田,年年茶金就有千把两,倒不如从你家的茶叶铺子里头走,岂不两边便宜。”

  “我再不懂这些事儿,若不然使了人往铺子里头问问二掌柜去,问明白了才好来回伯娘,我却是连茶叶几钱一两,都说不清楚呢。”这句倒能噎死人,宋氏打眼瞧她,再低头看看身上竹色半旧衣裳,倒不再接口。

  徐大夫人听见这句,脸上也淡下来:“也好,倒不成想,你万事都不管,等问明了信儿,可得回来报给我知道,今年不成便等明年春天,家里日日都离不得茶呢。”

  不独离不是,光是茶房里头就五六个人,哪一房要什么茶叶要了多少,俱都记在册上,茶叶金贵,主屋里头也是记量好了的,徐大夫人说千把两茶叶钱,实是说的少了,蓉姐儿都不须掐指头,心里过一遍便知道,徐家一年的茶叶,往少了说也五千两,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哪一个离得开茶。

  看门的下人门房,那炉子里还捏一撮茶叶煮水呢,光是徐老太太房里吃的云雾茶便是价贵的,这是把王家当冤大头了。

  蓉姐儿告辞出去,甘露兰针两个一路跟着她回去,隔着花木走在石子道上觑了四下无人,甘露忧心道:“姐儿,若是大夫人不叫你跟着去任上可怎办?”话里话外可不都是这个意思,都说到明年春天了,这却不是要留下姐儿的意思,到得春天都外派了。

  蓉姐儿睨她一眼,眼角含了笑:“笨丫头,她不过诈一诈我,纸扎的老虎唬人呢,这个家是她当了,却作不主。”作主的是徐老太太,徐大夫人也不过摆个花架子,徐家儿郎哪一个不当官,她掐不住徐礼的前程,再不济还有吴家呢。

  “那姑爷的官儿……”甘露这句还不曾说完,就看见蓉姐儿伸手整整衣裳:“去院里拿两个茶饼来,咱们给老太太请安去。”徐大夫人这是吓死胆儿小的,可她自小就胆大。

  


☆、第193章 新媳妇借力打力刁伯娘算盘落空


  茶饼是秀娘早早备下来给蓉姐儿送礼的,同那些个锦缎一样,在库房里头单空出一块地来,箱子上头贴了红条儿,还分了三六九等。

  一说便知道要拿哪一种出来,既是送给老太太的,还给配了个描金雕花的盒子,底下衬上黄绸缎,两块茶饼摆在里头,打眼瞧着就是贵货。

  吴氏给儿子预备下院子的时候,真是样样都想齐全了,徐礼这个院子,离开三房正院远,靠前院书房近,为的便是叫徐礼离了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在前头正正经经的用功读书。

  单门独院儿不说,小虽小了些,院子却是方方正正的,院门进来两边便抄手游廊,正面一进大的天井,当中三间正屋,后头一排下人房,还单空了两个大屋出来当库房用。

  吴氏的嫁妆一抬抬都搬到这儿,由黎叔夫妻看管,到年老行走不动,放出去荣养了,才又交给了儿媳妇陈婶子,黎叔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帮着打理吴氏的庄园田地。

  院虽小却地方清净,一出院门就是花园子,蓉姐儿虽没走遍徐家三房,可看看大房的正屋也知道这地方实是难得的,也不知道吴氏当年为着这处地方,跟两个妯娌打了多少口头官司,又贴补出去多少银子,才能把徐礼安进来。

  祠堂只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写了徐门吴氏几个字,描了金设了香案,也依旧还是冷冰冰的,蓉姐儿却见过一张吴氏的画影,这张小像徐礼珍藏着,摆在书房里,每日都换过鲜花供果,早晚都燃一炷清香。

  嫁进门第二日,除开去祠堂正经拜祭,徐礼还带了她私下里祭了一回,那绣帕子如今还供在桌前,蓉姐儿抬头一看那画影,便知徐礼的长眉俊目是像了吴氏。

  虽没见过吴氏,蓉姐儿却感念她,她立下这院儿,连半间偏房都无,是压根不曾想过给儿子纳妾,正主儿带了下人嫁妆一进门,院子便塞的满当当,半只脚都插不进来了。

  如今院里沿了抄手游廊摆了一院花,院子正中一边一个大水缸,养了活鱼荷叶,蓉姐儿日日晨起亲剪下花束,插到净瓶中供在香案上。

  甘露捧了红漆盒儿打桥上过来,蓉姐儿站在小飞虹上边,一院红枫黄叶,池子里锦鲤鱼摆尾巴,平日里就被喂得傻了,瞧见桥上立了人,俱都涌过来争食,蓉姐儿掐了朵红花揉碎了扔到湖面上,那鱼儿竟真个簇头摇尾,争食起来。

  甘露快步过来直喘,跟在蓉姐儿身后道:“我才刚一路过来,大房那头怕是有人瞧见了。”一个园子统共这么点大地方,大房的丫头婆子正忙着下元水官节的拜祭,甘露才来几日,算是眼生的,一个个的打量过去,总要报到徐大夫人耳边。

  蓉姐儿挑挑眉毛:“就是叫她知道才好呢。”真要把一笔茶金污进自家口袋,她怕是还没这样的胆儿,老太太糊涂,张氏无用,可还有个徐二太太看在眼中呢,二房这许多年不曾插手过管家事,吃不着是一回事,想吃却又是另一回事。

  茶叶不是不给,给多少,怎么个给法,却不是她一个伯娘能说了算的,这许多年二品诰命当着,除开在徐家由老太太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些年怕是无往不利,还只当自家开了口,便没什么事儿不成的,蓉姐儿鼻子里哼哼一声,偏不叫她如了愿,她可不是软柿子。

  徐老太太的园儿深幽的很,她占了园子里头最好的地方起的正屋,老粗一颗柿子树,如今正结果,红灯笼似的挂在树上边,是老太太亲挑的,别个堂前挂张画儿,到她这儿,真个种一棵老柿树,讨的就是事事如意的好彩头。

  屋里熏着香,设了大屏风,还是葱兰在边上守着,这个点儿,老太太才刚起来用了粥饭,正跟丫头们摸了花牌玩儿,看见蓉姐儿来,笑呵呵的招手:“来,你来帮我摸牌。”

  她却不是跟人正经打牌,而是摸了花牌同人比点数,老太太搞不明白什么三条打法五条打法,每每不是混了这个就是串了那个,倒不如摸一张,比花比点数。

  她一局才赢了,由着葱兰给她抹手,厨房里送了点心上来,见蓉姐儿来,招手拉她坐下:“等会子玩,先陪我吃点心。”

  她这里也有松仁卷儿,蓉姐儿捏在手里,咬一口咽了道:“大伯娘待祖母真是没得说。”老太太冷哼一声,脸都板了下来,她原看着蓉姐儿生得讨喜,兼之才进门还不曾惹她厌烦,这句一出口,倒有些不悦。

  蓉姐儿又咬一口,不过手指长,吃了咽一口茶才道:“大伯娘屋子里头的松仁卷子,却不是鹅油,是猪油做的,哪里比祖母这个好吃。”

  一样卷用两样油,连点心是次一等的,是真没把她当回事,她转脸就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还一脸天真烂漫,满口都是大伯娘怎么孝顺,老太太这里才是上等的,连自家院里的点心都没越过老太太去。

  葱兰垂了眼皮,嘴角抿出个笑来,老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的不悦又收了去,变脸儿似的拉了她的手:“她哪里是待我好,活抠门,定是见你去,才不给你上好的,我这里,她再不敢。”

  能给儿媳妇添堵,比老太太摸一上午的花牌还高兴:“茶梅,你去厨房要一匣子,说是我要的。”说完了拍拍蓉姐儿:“这个给你带了去,可怜见的,吃个点心还亏待你。”

  蓉姐儿忍了笑,眨巴眼儿看着她:“伯娘再没亏待我呀,伯娘那儿却是真忙,我可瞧见过,那许多对牌,那许多下人,咱们家里冬至后盘帐,都没这么些人呢,管家真是辛苦活计。”

  “那是她在你面前摆架子!”一句话正中要害,老太太该精明的时候倒又精明起来:“她是个无事忙,没事还要喊喊苦,你莫信她。”可不该糊涂的她又糊涂起来,蓉姐儿见她骂完了儿媳妇不再说话,葱兰给她上了梅子茶来,又拍了巴掌。

  “要了祖母一盒子卷儿,给您送这两个茶饼。”蓉姐儿拿过甘露手里捧的盒子,打开来看见茶饼上头还镂了龙凤,两个饼儿俱只有巴掌大,是拿采茶头一日的嫩芽尖尖烘出来的,又是蒸又是捣,叶芽的精萃全在里头,外头再不易得,这样的茶饼,光是一个拿出来就值一两金子。

  徐老太太识货,她这里也有,是徐大老爷送回来孝敬徐老太爷的,那一盒又比这个不同,上头的龙凤镂了金,内造的小龙团,价儿比这个翻出一倍去。

  蓉姐儿这对虽不是内造,也是难得的,徐老太太自家不爱吃茶,却领了这份情,更加喜起来,吩咐葱兰收好,拉了蓉姐儿摩挲她的手:“还是你有孝心,那许多节礼,当我没见着呢,一样样都瞒了我。”

  老太太库里东西多的很,那些年的积攒,儿子们的孝敬,她满眼不望自己有的,只看儿媳妇们没送上来的,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还拍蓉姐儿的手:“礼哥儿闷声不响,你倒是个好的,往日怎不来?该多来陪我。”

  蓉姐儿摆了手:“当不得祖母这样夸,还是伯娘提了我才想来,这一盒早就备了,晚了这些日子,祖母再说便要臊死我了。”

  “她!她说了甚?”老太太再不信儿媳妇有这份孝心,一付背了人说小话的模样儿,扯扯蓉姐儿的袖子:“你告诉我,我再不同别个提。”

  “伯娘说家里茶用的多,一年要有千把两,我娘家开着茶叶铺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两边方便。”她一字不落的学出来,还笑的喜气盈盈的:“我便想着,先问问家里都要甚样茶,好报给铺子里知道。”

  老太太一听就回过味来,蓉姐儿还剥花生,细细撮掉红皮儿,托在手帕里送到老太太面前,徐老太太青了一张脸:“你莫要理她!她同你弄鬼呢。”

  蓉姐儿一脸懵懂,手掌上托着果仁,一只手还捏了一个送到自家嘴边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嚅嚅动着嘴唇:“我不懂。”

  老太太当她是真傻,拍她一记额头,却不再说话,徐大太太看着王家是肥羊,到了老太太眼里,王家却是亲家,跟亲家伸手要东西,亘古没有这个礼,这是下徐家的脸呢!

  她有一多半儿是为着踩儿媳妇的脸,余下的才是看着蓉姐儿发傻,得了她的东西,瞧不过眼去,都捅到她面前了,再没放过的道理。

  “你是个孝顺,我还能叫你吃了亏?”老太太说着又叫葱兰开箱子,捡了玫瑰紫的一色锦出来,织了细密密的暗花,随手给了蓉姐儿:“这个给你裁新衣。”

  这头蓉姐儿还没出老太太的房门口,那头徐大太太已经知道婆母问大厨房要了一匣子松仁卷,她在老太太院里自然是有人的,早早报到她面前,说礼哥儿媳妇送了两个茶饼给老太太。

  徐大夫人不知情状,心里先小觑了她,到后头再有人通风报信,她才气的捶桌:“这走了一个,倒又来一个!”走的那一个是吴氏,来的可不就是蓉姐儿,一个个精似鬼,那一个斗了那些年,也不过各占胜场,她还稳赢一头,这一个才来,竟狠狠下了她的脸。

  蓉姐儿是占了身份的好处,她是孙媳妇,隔着辈,老太太跟儿媳妇对家这许多年,早成了仇,你要作弄的,我偏要回护了,蓉姐儿这头才刚抬脚,老太太就挥手:“湘竹,叫了大太太来陪我用饭。”

  说是陪用饭,实是立规矩,湘竹应下一声,看了葱兰一眼,见葱兰点头,这才去了,厨房里摆了一桌子菜上来,葱兰转身捧了锦盒:“这一盒两块,是不是往老太爷那儿也送一个去。”老太太点了头,脸上还笑,现成的筏子送上门,她还能不拿着好好敲打一回。

  蓉姐儿眼见要摆饭了,拐了弯就去张氏院子里,把那“从祖母那里得的赏”给了张氏,张氏饶下一半来,等蓉姐儿一走,她便差了人去打听,怎的老太太又赏了礼哥儿媳妇东西。

  她不比徐大夫人灵通,绕了好几个弯才知道始末,紧皱着眉头:“原是个憨面刁!”看着那一碟子松仁卷捡一个吃了,果然松香清香,比平常送来的那油腻腻的不同,气的捶桌子,竟是正经不曾把她瞧在眼里。

  养娘见了跟着愁:“这却怎么好,前头虎后头狼,这一个怕也不好相于。”专挑了个年纪小的,想哄她不知事,谁知道精成这样。

  张氏却反而松了眉毛:“也好,当刀子使,也是好的。”她看看碟子里头的卷子,叫把女儿抱出来,拿牛乳化开捣给她吃,眼看着她一口口不断,又是高兴又是心酸,三房要是再立不起来,还不叫大房二房踩到泥里去。

  徐礼回来的时候,蓉姐儿歪在榻上揉脚,他从老太爷那里回来,正要告辞,老太太房里的小厮送了茶饼来,看见徐礼在,说的花团锦簇,徐老太爷拿出来一闻赞叹一声,夸了徐礼有孝心。

  等他出门,那小厮还在廊下等着,徐礼赏了他银钱,回到院里看见蓉姐儿揉脚,先不急问她,坐下来两只大掌包住脚,隔了罗袜摸她肉乎乎的脚丫子。

  “下回出去穿软鞋,磨了茧子,我就更疼了。”因着有丫头在,徐礼压低了声儿,蓉姐儿听这一句,红透了脸,嗔着瞪他一眼,噘了嘴儿道:“几个嫂子都穿高底,我怎么好穿软底的。”

  蓉姐儿嘻一声:“我,我去合纵连横。”

  


☆、第194章 亲二房合纵连横别徐礼离情依依


  蓉姐儿歪头一靠,倒在徐礼身上,贴了耳朵悄声儿告诉他:“我今儿是合纵,过得些日子再是连横呢。”她同徐礼在这家里,是半个能依靠的人都无。

  隔层房隔层心,有爹譬如无爹,还有一个眼睛珠子也不知盯在哪里的继母,叔伯兄弟便是小时候有情份在,长大了也只顾自家,孤伶伶的小院,关上门来外头俱是对家。

  蓉姐儿求的,只有一句话好打比,十三不靠照样和牌。她初学摸牌打马吊,最会和的就是全不靠,一十三牌,牌面上一张一张挨不着,凑在一处偏偏就是一付和牌。

  如今也是一样,各房有各房的心肠,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蓉姐儿伸了胳膊抱住徐礼的脖子,他低了头亲一口面颊,细嗅她耳朵后头搽的茉莉粉,两只手揉她脚上的肉窝窝,褪了袜子,去看她指甲盖上抹的蒄油。

  莹莹的带着珠光,指甲刮一刮,又在手里捏一捏,低头香了一口,蓉姐儿瞪大了眼睛缩脚回来,蜷了脚趾头缩到裙子里去,徐礼一下笑开了:“都看过了,还怕什么羞。”

  蓉姐儿刚才还神兜兜的,这会叫他碰一下立时成了娇囡囡,两只手捂住脚背不叫他碰,等他再凑过来要碰她的嘴巴,抬一把捂住了,口里哎哎叫:“你碰过脚了的。”

  “那怎么,你哪儿不香?”压过来就要亲,蓉姐儿拿头抵住了,蛮牛似的顶着他的肩窝,怎么也不肯叫他用香过脚的嘴巴来碰她的脸,攥了拳头捶他两下。

  一屋子丫头瞧着早早就退了出去,蓉姐儿没了力气又软下来,大白懒洋洋正晒太阳,看见两个玩耍只动一动耳朵,就又扭过头去甩尾巴,徐礼伸手摸她的背,隔着大屏风,彼此看的脸都红,砸了舌头勾缠一回。

  徐礼撑着胳膊,蓉姐儿勾着他的头发绕在手上,过一日少一日,再往后他得长住在书院中,过了秋闱才能家来,哪里舍得下她,抱了拍一会儿道:“你要是住不惯,还让岳父来接你。”

  蓉姐儿应一声,脚尖去磨他的脚背,听见徐礼轻轻抽气,她又探出脑袋来,拿眼睛睨了他偷笑,等他正个要压实了要伸手到衣裳里,她就又求,团了手儿:“饶我吧,脚疼。”

  徐礼这十日婚假,一半用在同徐老太爷谈道论文,一半用在蓉姐儿身上,她这么点点大的人儿,自家一个呆在家里,他还没走,就先忧心起来。

  蓉姐儿却不怕,她趁了徐礼去前院,自家便往后院,徐老太太下了大儿媳妇的脸,看这个孙媳妇很是可意,日日唤了蓉姐儿来陪,摸花牌,逛园子,便是在老太太这儿,蓉姐儿才见着了二房的嫡女爱姐儿。

  她是徐二太太的老来女,到三十岁上才生了她了来,看的眼睛珠子一样宝贝,真正是千珍万爱,这才起了这么个小名儿,叫爱姐儿。

  徐老太太自家不曾生过女儿,爱姐儿生下来到抱到她这儿养,到五岁大了才又抱回去,自家领过情分不同,她一向瞧了这个小孙女的好处,对大房的事儿穷追猛打,徐二夫人有个甚,却只轻轻放过。

  挑媳妇的不是两个俱是一样,却不似徐大夫人那样对待,徐二太太为着这个更疼女儿,爱姐儿身子弱,隔几日再才来老太太请一回安,整个徐家,便只有她能同老太太撒娇作痴,还能开口讨要东西。

  爱姐儿生得也好,灵灵秀秀的小姑娘,穿了大红织金的通袖袄儿,这个天便已经使起手炉子来,里头添的碳是红螺碳,比银丝的还更好一等,半点烟都不起,怕呛着她。

  蓉姐儿眼睛一扫,就知道她有多爱宠爱,徐家除开她自家,便是宋氏身上家常也不见她能穿织金的衣裳出来。

  连徐二太太为着不越过大房去,也不穿用,难道库里没有,上头再严,下边官员送上来的孝敬也不会少了,只不好穿出去落人的眼,偏给女儿裁了衣裳出来,打着老太太疼爱孙女的旗号,老太太都不挑不是,徐大夫人更没话好说。

  一院子里住着,若说真有甚个深仇大恨,再不能够的,徐大老爷在南,徐二老爷在北,两个且要帮扶,家里女人过日子磕磕碰碰,也不过吃一穿二眼观三,哪个好了,哪个差着,彼此磕一回牙打几句嘴仗。

  蓉姐儿的连横便落在爱姐儿身上,家里数着指头点过来也有几个庶女,可她是甚样人,连老太太都爱的,徐二夫人再不许女儿同房里养的庶女一处,她那院儿里只一个庶女,叫调理的规规矩矩,连气都不敢多呵一口,除开日日去看看爱姐儿,再不敢同她一处玩乐。

  爱姐儿一来,听见蓉姐儿引着祖母说说笑笑,先还蹙了眉毛不乐,等自家坐下来听住了,挨着蓉姐儿靠了过去:“那后头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蓉姐儿脑袋一摇,笑眯眯的刮了她一记鼻子,爱姐儿只是娇,叫她刮这一下挽了她的胳膊缠她:“嫂子同我说罢。”

  “祖母要睏午觉呢,咱们明儿再说。”她这一说,徐老太太便笑:“你拿你嫂子当场上说书的女先儿了,赶紧着,你身子也不好,回去歇了罢。”

  爱姐儿当面应了,才出院子就扯住蓉姐儿不叫她走:“嫂子,往我屋里来。”这便一路打开了二房的门,她的屋子不大,却是样样精致,门帘子大屏风,她在屋子里的时候不熏香,出了门边再大开了窗户点香,只隐隐留个味儿。

  两个坐在罗汉床上,丫头给了芝麻玫瑰果仁儿茶上来,爱姐儿托了茶盅尝一口,把玫瑰条嚼了吐出来,见蓉姐儿托了盅儿动口道:“嫂子要吃甚样茶?看我这儿备不备得。”

  “我只喝清茶的,拿清茶搭了点心吃,那才有滋味儿。”泺水吃惯了清茶梗儿叶儿,再往里头加果仁还不如喝甜汤,爱姐儿吩咐丫头去沏来,又摆出四色点心,追着问她:“那后头呢?”

  蓉姐儿给她说了个行船上的故事,说的是水贼上船偷东西,一半是她听来的,一半儿是她编的,看过几卷水浒,这些个事张口就来:“那东西叫丁钩子,做得跟咱们夏日里用的宝帘钩子一般,拿这个甩了勾住船,爬上去偷了东西,再顺着绳子下来。”

  爱姐儿自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鸡鸣寺,连栖霞山都不曾上过,更不必说坐船了,她听得入神,又叹一口气:“我还不曾坐过大船呢,连园子里舫儿,娘都不轻易叫我坐的。”

  靠着水湿气重,怕她着了寒,一咳嗽便要大半个月才好,好容易养回来的肉便又削下去,撑不起大衣裳,看着瘦得可怜。

  “坐船也没趣味儿,我娘还骂我是四条腿的青蛙,半刻都闲不住,一坐船便日日呆在屋里,又窄又闷,白茫茫一片全是水,人也晕头昏脑,再不好玩。”蓉姐儿这脾气对了爱姐儿的喜好,听说她去过那许多地方,吐了舌头叹:“嫂子还上过栖霞山?我要也能去就好了。”

  在她眼里,出了金陵城去栖霞山便是顶顶远的地方,便是寺里的素面浇头,都问了三四回,到大丫头催她午歇,这才肯放了蓉姐儿去:“嫂嫂,你可得常来瞧我。”

  罗氏才是她的亲嫂嫂,却已经二十开外了,进门的时候她还养在老太太那儿,如今回来了,罗氏也只拿她当小娃娃看,哪里似蓉姐儿这样,同她一处玩耍。

  “我下回来,教你打双陆,我在学里时,便跟同窗一道玩的。”蓉姐儿许了她,回去便送了一个莲花蝙蝠纹的大荷包来,里头有一对瓷猫儿,活灵活现,爱姐儿叫摆在床桌上,这才阖眼睡了。

  徐大夫人知道蓉姐儿往二房走动起来,心里更笃定她是个憨面刁,看着娇滴滴半点事儿都不懂,却有哪样不明白,这倒巴结起了二房来!

  徐大夫人再没把蓉姐儿“请”过来,她倒不是真个受那几句嘲讽便把主意丢过一边,宋氏还待劝她,便见婆母捶了几记桌板,手上勒了镯子印:“不怕她不来求我!”

  要求的事可不在后头,徐礼要下场,还得谋外放,一样样俱得求到大房门前来,礼哥儿媳妇此时铁齿,过后也得后悔,看着是争了眼前利,还是个眼孔小的,不曾往远了看。

  宋氏心里叹一回,又点了指头算日子,明春徐仁便要回来了,结了亲头三年少有见面的时候,少年夫妻再有情份也薄了,他在外头看着花花世界,她在家里,看的是后宅风云。

  丈夫要回来了,她头一样想的,不是他胖了瘦了,做的衣裳还能不能穿,却是这一年里,他身边可添了人,上一回回来,还是押了年礼送回来,夫妻两个聚不得几日,徐仁又往徐大老爷身边去了,一年隔一年的淡,再往后,只怕真的就淡如水了。

  将心比心,婆母也曾这样拿捏她,她顶了三个月大的肚皮送徐仁出去的,还给他身边安排了个丫头,可哪里知道,他才出门二十来日,她肚里这个娃儿竟掉了。

  又是请医又是问药,足足做了双月子,才算把气血养回来,早知道养不住,倒不如不要,跟了丈夫往任上去,再怎么也比如今强。

  宋氏一日比一日后悔,且喜的是跟了去的是自家丫头,没弄出个庶子庶女来,她还待想着这回,求了婆母跟着丈夫往任上去,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等再看蓉姐儿送徐礼去书院,书箱衣裳碳火一箱箱的往外抬,蓉姐儿立着眼巴巴的送他出门,到得门边儿了,挨过去,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是个荷包,绣了一双并蒂莲,一对双飞燕。

  宋氏一时便思想起自己丈夫来,等一家子都散了,她倒陪蓉姐儿立着,看见她还挨着门往外瞧,哪里还能看得见影,轻轻叹一声:“弟妹,咱们进去吧。”

  如今怕是盼着他高中,再往后才知道,不如守着过日子,陌上杨柳,哪里如屋里一室春暖,想着便又叹一口气,蓉姐儿扭过头来,绞了衣裳带子:“嫂子,你想不想大哥?”

  宋氏叫她说的脸热,可心里又怎么会不想,胡乱笑一声:“说什么混话,赶紧进去,还得往老太太那儿请安呢。”

 


☆、第195章 得娇妻徐礼恋家返嫁妆吴家办丧


  徐礼原在书院,只觉山间逍遥,与同窗读书对策,与师长登山望远,坐看一局棋读一卷书,看看天边野云遮峰,柱了竹杖往无人处的山涧的濯足醉卧,比在家中不知顺心多少。

  是以不到年节少有回去的,便是书院有假,也只推说用心苦读,不便回家,倒是隔上一段爱往舅舅家走一遭,留宿了再回来。

  如今他还没出金陵城,便已经念起蓉姐儿来,家里有这么个小小娇妻,看着还是个娃儿模样,生的嫩脸也嫩,虽有些小聪明,却怎么同一院子人周旋。

  他心里再搁不下,也得往书院去,如今忍得一时,往后便能带了她一同去外任,家里这些再不须理会,徐礼一扯缰绳,马儿踩着蹄子往前两步,“得得”小跑起来。

  觇笔捧砚两个一时不明为何少爷眉头越皱越紧,坐在车上互看一眼,这一上山,不到考完再回不来,若要再考春闱,那便得住到年前。

  金陵去岁大雪,栖霞山山道叫雪封住了,一众书院里的学子书僮俱都出来扫雪,总要下山买米面,同栖霞寺的僧人一道,生生自山顶开出一条道来。

  捧砚脚踩在雪窝窝里,十个脚趾头全都又红又肿,一进了屋子就又暖的发痒,脱了鞋子一看,却是他偷懒儿不曾把脚搓热,生起了冻疮,赶紧拿老姜擦得发热,辣的觇笔宁肯到徐礼屋子里头打地铺,也不肯跟他睡一个屋。

  觇笔有亲娘帮着缝衣,棉袄倒比捧砚得的那件厚得多,这两个便轮换了穿,山里夏天阴凉,冬天却冷的直打抖,穿着厚衣还两条腿儿不住的打颤,轻易不肯出门,还是徐礼叫他们开箱子捡了两件旧衣出来,扎在身上过了冬。

  他的衣裳觇笔捧砚两个俱都太大,无人时穿着便罢,有人时穿起来不成样子,便是僮儿也得齐整整的才好。张氏打理的东西,虽样样都不少,却也不过圆个面子,哪里似如今这般精心细备,若不是舅太太吴氏月月都往山上送东西,光是碳便不够用。

  这回捧砚却瞧得仔细,碳备足了二十筐,先拉了四筐上山去,里头两筐是孝敬给院中夫子山长的,转有人收了,再分到房中去。

  这两筐顶得些时候,等过一向再差了人送来,还有厚袜子厚棉鞋,摆了一箱子,一件里面烧的皮毛衣裳,听说山上的雪厚,这时节已经是穿起厚袄来,还给预备了手炉护腕。

  特特把这两个书僮叫到面前吩咐一番,叫他们有事便捎信回来,缺什么也不必再去吴家了,只报到她这里来,备好了再送上山便是。

  捧砚出来就拿手肘顶顶觇笔:“还是有人料理好,原哪有人给咱们料理这些个。”新奶奶还赏了银子,头一回拜见的时候给了荷包,这些却是让他们往书院中厨房打点的。

  “箱子里头有一匣子虫草花,日日叫厨房炖了,或是支个小炉子炖了给你们少爷用,他夜里读书晚了,炉子上头给他温着,也好暖一暖身子。”除开吃食,还想着住,山上潮湿,怕着了湿气,怕原来带上去的褥子被子不够厚,俱都换过新的,连着捧砚觇笔也都得了新铺盖。

  当风的门帘子,地上铺的厚软毯子,一样样都备齐了,还有一只小箱子里头放的俱是药材,冬虫草是补身子的,还有小柴胡板蓝根,“天眼瞧着冷了,仔细着些,看着少爷口干咳嗽,记着给他煎药吃,等两日再不好,便下来请大夫。”

  零零总总加起来,总有二十七八样,光是铺盖就装了半车,再加书薄笔墨同碳,满满当当一车,蓉姐儿还派了来旺一并跟着。

  “若有事,他们脱不开身的,你便来报一回。”蓉姐儿坐在正堂前吩咐,徐礼在屏风后头拿了卷书,她说这些一个字一个字淌进心里,多少年不曾有人这样为他打点食衣了,既怕他冷又怕他饿,哪一样都细细想到了。

  隔了四季如意的雕花屏风,只能瞧见她说话时头上不住晃动的凤尾金步摇,凤凰口里啣着米珠儿大小的红宝石,自堆云似的乌发上头垂下来,细细碎碎的晃在耳边,火星子似的烧着了他的心,夜里挨着香腮吮她的耳朵,讨饶发嗔都不肯放。

  又是啃又是咬,恨不能揉碎了化在一处,还不许她把那凤尾步摇拿下来,两个挨着动的时,看着那流动火彩,晃一下便撞一下,弄湿一整张被子。

  蓉姐儿第二日起来,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连那耳朵眼里都戴不得大宝石,只穿了两对金丁香,一路送他到门边,塞了荷包过来。

  这是早早就做好的,成亲这些天,她哪得空闲捏过针,里头书僮挂帘子置炉子,开箱把东西都收捡出来,他却捏了这个荷包不住细看。

  绣的并蒂莲跟双飞燕,并蒂莲娇艳欲滴,双飞燕儿似还能听见啾啾鸣叫,两面的绣花缎子都还新,穗儿却有些旧了,看着不垂顺,想是不及重新再熨过。

  她手这样慢,做这件东西,也不知用多少时候,徐礼捏了荷包摩挲,细细描过那莲瓣上的金边,看了一回又一回,这才打开来,她都知道叫茂哥儿偷着给带东西来,这一个里头定也有,翻遍了不曾见着,拿手指头在内袋里头摸索,觉得凹凸不平,整个儿翻过来,见里头只短短绣了七个字。

  “相思哪似相逢好”

  恨不得贴了心,紧紧挨着心口放了,徐礼长吁出一口气,从书架子上头抽出书来,把五经摆在眼前,伸手摸一本出来,又随手翻过一页,手指顺着书页点一句,低头看了,正抽了本《孟子》出来,手指点的却是得道失道二句。

  这样的名句作文,胸中没有十篇也有八篇,这回却不套那些老话,在桌前坐定了,提笔了破了题,才刚写了两句,外头吕先儿破门进来:“好你个徐娘子,真娶了娘子,倒把兄弟丢一边了。”

  他大剌剌的进来,甫一进门便觉着没处下脚,除开书桌边这块地清净,别个地方都堆满了,眼见得十日不见徐礼,倒似换了一番面貌,刚想挪揄两句,眼儿一扫瞧见桌上摆了纸笔,他嘿嘿笑两声:“怎的,才来就忍不住要写情信?”

  等伸了头看见一句“得道多助。”赶紧把脖子又缩回去:“啧,都似你这样,咱们这些还活不活了,我若是今岁再不中举,也不往后读了,跟着你做个师爷便是。”

  他脚儿一跷坐到椅上,只觉得屁股底下软厚厚的,抬臀低头,嘴里又啧一声:“这娶了媳妇儿便不一样,瞧瞧这坐褥子都厚了。”俱是红绸做的,盘了边儿,一圈椅子摆下来,屋子里看着便暖和许多。

  觇笔见着有客来,赶紧烧上水沏了茶来,来旺有眼色,从吃食盒子里头找出一匣子点心,觇笔捡出一碟子火晶柿子饼儿,再有一盒茶饼子,摆到桌上。

  “啧,这讨了媳妇可真叫人眼热,我往常来,怎么的只有清茶没得点心。”说着捏一个嚼吃起来,捧砚点了香来,摆在托盘里头端进来,吕先儿闻了一鼻子就要打喷嚏,捂了口鼻:“这又

  不是你新房,还熏的甚个香。”

  “吕少爷,这咱们少奶奶吩咐了,屋子十来日没住怕有小虫子,过冬的虫子嘴巴毒,叫咬了可得起大包,这才先熏过。”先往内室,再是书房,最后才到堂前来。

  吕先儿搓了胳膊,批眼看见徐礼嘴色含笑,捂着脖子摇摇头:“这山太忒冷,我也得赶紧换件厚衣裳去。”说着往兜里揣了三四个柿子饼儿,抓了一块茶饼子,早上才烘出来的,还带着茶香气,调了酥馅儿清淡又不腻人,一口咬掉一半,转回来把一碟子都拿走了,边出门还边打唱腔:“鸳鸯成双你是三冬暖,孑然一身吾是六月寒呐……”立定了摆架势转了个小花腔,人才走远了。

  徐礼看着柿子饼儿叫他拿了一半儿,倒肉疼起来,她一大早上起来亲给他装的盒,还有茶饼,馅也是她自家调的,立起来问:“那茶饼还有多少个?”

  捧砚不知就里,眼儿一眼道:“还有十来只。”把匣子捧到面前给徐礼看过,还摸不着头脑,不知少爷问这个作甚。

  徐礼皱了眉:“下回他再来,给杯茶便是,这茶饼收起来我要吃。”说着捏一个起来,茶饼外沿那一圈儿裹了厚厚一层芝麻,拿茶汁子调的粉和的面,面饼里头便带着一股子茶香气,用了一个又舍不得,叫收起来,伸手按按胸口,擦了手,重又拿起笔来,埋头苦思,把那老调重弹的文章写出新意来。

  白里不觉得,到了夜里只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不过几日相偎,离了她竟处处不惯起来,他夜里也要做一篇文,白日才好去寻徐老太爷。

  蓉姐儿便只缩在罗汉床上,看她的墨刻本子,兴起时还歪在枕头上笑,徐礼一抬头就能瞧见她,如今抬头空落落的。

  躺到床上更甚,一个人时全不觉得身上如何,尝了鲜才知道独个儿难挨,怀里不个人,又怎会不空荡,翻来覆去睡不着,虚火烧得一夜不能安眠,原来夜里折腾半宿,第二日还精神,这贴饼儿似的翻,第二日起来眼睛下边一片青灰,吕先儿一瞧就笑,捶他一拳头:“该!再把那茶饼饶些我吃。”

  徐礼只作听不见,到底没忍住,写了一封信,叫来旺送家去,蓉姐儿接着便笑,她这里也有一封信,才要遣了来福送去。

  两边三五日便要传信来回,满院子再没不知道的,宋氏忆一回自家刚成亲时,也是这么贴心贴意,便垂了头不说甚,罗氏如今还跟丈夫书信来往,方氏更不必说,智哥儿还在家里住着,不曾跟到任上去。

  只张氏,心里酸苦,听见别个打趣还涩一声:“年轻轻的,还正蜜里调油,若能赶紧给礼哥儿生下个儿子来,才是真个好呢。”

  蓉姐儿听着了,也只作没往耳朵眼里钻,比着徐礼的脚掌给他做起鞋子来,怕他在山上要踩雪,脚底拿皮子剪出来,一层隔一层,又防水又防潮。

  一只匣子装满了信,便到了下元节前,徐大夫人还是半个字儿也不曾从蓉姐儿袋子里抠出来,倒不敢再在小节上头亏了三房,张氏虽也没得着好处,分派得的东西却不再是次一等的,小女儿也日日有糖酥酪吃。

  搁上一勺子百香蜜,小囡囡吃的不停口,她已是会含混说两句话了,最先会叫的自己是娘,张氏却把那教她学说话的婆子训了一顿,重又改口让她学着叫爹。

  蓉姐儿自来喜欢小娃娃,茂哥儿一半是她领大的,看见这么小,才能站着学走步的女娃怎么不喜欢,她手上松,给些东西便把张氏的兴头又给挑了起来。

  不待张氏打主意,那头吴家请了蓉姐儿过去,回报上来张氏脸上很不好看,那一个才是正经舅姆,可没人拿她兄弟当正经亲戚看待。

  蓉姐儿上得门去,还当是秀娘想见她,谁知真是是吴夫人请了她来,桌上摆了匣子,拉了她的手:“这是礼哥儿娘那些庄园田地上的地契出息,这些年得来的俱都在帐在,既成了亲,这些便该归了你打理。”

  她一脸倦意,看着脸色便不好,眼睛下边一片灰暗,人都失了神采,蓉姐儿晓得是那双胎里头去了一个,是哪一个却不知晓,也不好问,只是推辞:“我哪里管过这样的帐,还只摆在舅姆这里,我才能放心呢。”

  吴夫人扯出一个笑来:“把这个交给你,我放心的。”她今年还照了旧例往山上送东西,回来的下人把屋里情形学了一回,炉子里炖了虫草花大骨汤,屋里各处都盖的严实实,碳也够柴也够,还把来旺媳妇也一道派了去,单给徐礼开小灶补身子。

  吴夫人听见了松一口气,这才敢交到她手上:“成了家就该立业,这些你总要管起来,我如今的精神再不能过去比了,也是能轻闲便轻闲些。”

  蓉姐儿知道吴家事多,也不客气,总归是徐礼的东西,接了过来还道:“我有甚不懂的,便拿了帐册来问舅姆。”

  等告辞出去,看见南边院门口还挂了白幛,扯了熟人巧儿惠儿问一句,惠儿嘴巴一扁:“是孙少爷,这是在做七七呢,就要送灵了。”

 


☆、第196章 吴少爷两妾争风双生子一命黄泉


  蓉姐儿一惊,这对娃儿生下来时王家身上还是热孝,不能去洗三添盆,只托了相熟的夫人一并带了去。

  只听说洗三礼时倒是见着两个娃娃,一个白胖壮实,一个细瘦弱小,连哭起来的声儿都不一

  样,添盆的水浇到身上,那瘦小的,就只哼哼了两声,添盆的人连吉祥话都说少了两句,扯了句“灵秀”便由着养娘裹起来抱进去,只留下那个白壮的,叫宾客抱了抱。

  秀娘回来还为着宁姐儿一叹,想不到这个妾竟是个好命的,头一胎便儿女双全,又是吴少爷将近三十才得的两个孩儿,便是他不摆在心上,还有吴夫人在呢,等两年宁姐儿嫁进去,便是庶子庶女也都成了吴夫人心尖尖上的一对宝贝儿了。

  “凭的命苦,若是独个儿,便是男娃也罢了,儿女双全,是怎么个福气。”前头那个妾是正经摆过席面的,往后还要进族谱,肚皮争气便罢,头胎就有两个,待得正妻进门,有两个娃儿挡在前头,再生下孩子来,且有得磨。

  吴少爷再不待见那妾,也得看孩子一面,才生下来是个肉团子,往后会走路会叫爹,再等开了蒙读书,一样样都比在正室子后头。

  若是正妻头一个是儿子便罢了,若再是个女儿,等庶子能成家生孙辈,嫡子还在议亲,一件落了后,便件件都赶不到前头去了。

  “我怎的不知?”蓉姐儿如今是正经的外甥媳妇儿,她这话很问得着,巧儿面有难色,挨过去低了声:“这事儿不好多说,便是咱们也不敢探听呢。”

  这孩子养了快要一年,眼看着就要周岁,吴夫人还兴头头的想请了鸡鸣寺的大师傅给算个姓名,借一借高僧的福气,家里只先给起了小名,男孩儿叫长隆,女孩儿叫兴姐儿。

  长隆从养下来便弱,到这时候还没起正经大名,就是怕小娃儿早早有了名儿养不住,若是那讲究些的人家,还有养到蒙再给起名字的。

  这两个孩子,女娃儿是早早就抱到吴夫人那儿养着了,就住在西厢房里头,配了丫头养娘,吃穿用度俱在吴夫人眼皮底下看着。

  男娃儿却因着生下来就体弱,反倒留下来养在亲娘身边,那个妾把他看的眼睛珠子也似,儿子生下来弱,她也曾忧心过,红了眼圈儿怕他养不活,又是烧香又是拜佛,还悄悄请了奶妈子到外头姑子那儿请了道符来,给隆哥儿缝到贴身小衣裳里。

  她是一片慈母心,那奶妈子却道:“姨奶奶,这才是福份呢,把个姐儿送到老太太那儿,先勾住了老太太的心,哥儿留在自家身边养,往后才能跟你亲近,便是后头正房进来,你也踩了她一头了。”

  这个丫头能挑出来给吴家开枝散叶,自然是个老实本份的,可当年看着本份老实,人却又哪里经得起这一回回的抬举。

  先是因她得了孕抬成了姨娘,过了几个月恃孕生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得脸,可着劲的给东西补身子,她分娩那日,女儿是头一个出来的,稳婆一说是个姐儿,她差点儿昏过去,便是她也知道,全看这一胎了,往后少爷是再不会来瞧一眼的。

  可谁知道肚皮里头竟还有一个,听见是个哥儿,一屋子的丫头婆子连声儿都热了,欢喜喜往外头报信,她力竭昏睡,心里还想着,这一回这个姨奶奶的位子才算是坐稳了。

  一双儿女睡在悠车里,女儿看着肥,儿子却小猫儿似的弱,连哭都不响亮,可她这一颗心全扑在儿子身上,日日抱着不离手,只哼哼一声,便立时抱起来,恨不得贴着肉带进带出。

  她自家身上这些奶水全供了儿子,女儿倒是一口亲娘的奶都不曾吃,全吃了奶娘的,老话儿说的好,吃谁的奶同谁亲近,两个比下来,自是儿子更要紧。

  眼睛珠子都恨不得缝在儿子身上,哪知道越是这么,他身子就越不如姐姐,奶水也吃不足,睡起来也不安稳。一顿吃不足,睡梦里便哭起来,肚皮饿了要奶吃,一院子都随了他,他睡时,整个院落半点声儿都无,他醒了,自奶妈子到守炉子看水的丫头,个个都忙乱起来。

  若有正室在,便是个哥儿也不会宠的这样过,便是为着没正室,院里少了定海神针,虾兵蟹将个个都翻起浪来。

  这个男娃越发显得金贵,连个扫院子的都上门巴结,一口一个姨奶奶的叫着,明里暗里给讨好行方便的,便是吴夫人,得了孙辈自然高兴,孙子住在那院里,自然事事都优先起来。

  红螺碳也往那院儿送,好锦缎也往那院儿送,日日牛乳子新鲤鱼不断,冬日里也是如此,说着是全为了孙子,瞧在别个眼里,可不就是姨奶奶母凭子贵。

  倒是吴少爷,两个娃娃生下来,他瞧过一回,眉头皱得死紧,吴夫人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可事儿做都做了,这时候还能不认,只作不知,还拉了他抱一回孩子,吴少爷一摆手:“我这力道,别捏死了罢。”

  “说的甚个混话,那是你儿子!”吴夫人骂他一句,赶紧接了抱过来,又是拍又是哄,吴少爷脸上讪讪:“这么个弱鸡崽儿似的,能养的活。”

  连哭都没力气,他是心中所想,吴夫人捶他一下,差点儿拿鸡毛掸子出来抽儿子,再不把孩子抱给他看,只他回来了,说说孩子今儿吃了多少奶,姐儿还会睁眼看人了,认得出奶奶来。

  有吴夫人在那儿,吴少爷便是请安也能见着孩子,甫一听说真的没了,还一怔,过了半晌才这

  叹口气,他再不上心,总见过两回,小东西呜哩呜哩只会哭,一时尿一时饿,抱到眼前烦的很,却是自家儿子,知道他病着,请了大夫,又问医问药。听见没了,迈脚去那院里。

  那个妾总有一年多不曾照过面,哭的昏死,倒在地上,掐了人中醒转过来,两只手又紧紧抱着儿子贴着脸哭,吴少爷已是认不出她来,见她哭得这样,亲娘又陪着抹泪,上去拍了吴夫人的肩:“娘,好好发送了便是。”

  没满周的娃儿去了算是走了讨债鬼,好些人人家给具棺木,还有的只拿草席子裹一裹便罢,如今这般大操大办,给个没满周岁的小娃儿办丧事,念经超度还有人给守灵却是少见,连那请来念经的和尚都奇。

  儿子一死,那个妾的天都塌了,后半辈子没了指望,那些个下人原来巴结她时是一张脸,如今又是另一张脸,院子里四处起了流言,说是她本没那样大的福气,得着个儿子很该惜福,这个孩子就是叫她自个儿生生折腾没的。

  早夭这样的事自然比着正经丧事来办,请了阴阳先生算定了下葬的日子,定在十日后,那个妾滴水不进,抱了儿子的小棺木哭,嗓子都哭出血来。

  吴少爷倒同亲娘说:“等办完了,放她出去外嫁就是,陪份厚些的妆奁。”

  这话传出去,便成了吴家要赶她走,最得意的便是前头柳氏留下来的丫头,这一年多,她光占了通房丫头的名分,再没一次挨着过吴少爷的身子,看着对门那个模样,连自个儿身边的丫头都去奉承,心里恨恨,哪一日没咒上个十回八回。

  吴家没亏待了她,可她眼睛见着的那头譬如鲜花着锦,她自家这里却冷冷清清,心里哪里咽得下,若说先来后到,她才是正经夫人给的。

  涂脂抹粉的往她房门口过,话里话外跟倒醋似的透着酸,那个妾,脑袋发懵一时回转不过来,夜里绞了罗带上吊,绳子一挂上脖子,凳子倒地叫人给救了回来。

  死活便不肯走,还求吴夫人把姐儿抱回来,说是她的命根子,这辈子便只看着女儿过活了,吴夫人哪里能肯,已是养死了一个,难道她当娘的还会不精心,这一个更不能放在她这里养,这个妾头都磕破了,吴夫人看她一眼:“既是这样,你到家庙里头,给长隆念经吧。”

  那妾哭得一脸泪痕,抬头怔怔看着吴夫人,柳氏留下的通房银红在屋外头听见,正要缩了身子回去,便叫吴夫人叫住:“你也陪了她一道,若肯发嫁,一并把你们嫁出去,当个通房,有甚个好守的。”她这一句话,那个丫头立时进奔进来磕头。

  她也瞧明白了,便是新奶奶不进门,她也挨不得身,好在不必回柳家,放出去的通房,却不比丫头嫁得好,她一肯,那个妾倒眼巴巴的瞧着,把心一横:“我去庙里,给哥儿祈福。”

  等银红得了金银头面,打包衣裳箱子了,还特特去嘲讽一句:“你还当如今是那时候,你那颗龙蛋没了,新奶奶进门,这个院里可还有你站的地方,听我一句劝,都是卖身当奴的,有甚个高低贵贱,你还凭着姐儿翻过天去?”

  吴少爷待那没进门的新奶奶是真个上了心的,家里谁不知道,原是她有儿子,如今没了,很该谋了退路,出去还能当那小户人家的正头娘子。

  银红果真嫁了,由着吴夫人请了媒人来,说定了媒,从媒人家里发嫁出去,傍家是个三十多岁死了老婆的酱店掌柜,银红嫁过去,立时就掌了钥匙,带了礼回来谢吴夫人,刘嬷嬷还叹:“不意她竟得了着好。”

  从前执意不跟了柳氏去,是想留在吴家挣个前程,眼看着往上无望,便又掉转过头去外嫁,也算是识实务了。这回子来带了一瓶自家造的酱,除开给吴夫人的礼,也去看了绿翘。

  她自家过得好了,便不免说两句早知道的话:“放着大好前程不出来,你生养过的又如何,还不如好好嫁了,外头哪个嫌你不成。”

  便是门子里出来的,嫁了当妾当五房六房也多的是,原来叫吴少爷包下的窈娘,不也拿了文书当了哪一家的四姨奶奶了,眼睛巴的都是钱财,哪一个真情热意,她嘴上说了两句,得意洋洋的留下两包糕,又扭了腰走了。

  孩子既没了,也不必养活那些个奶妈子丫头子,还是那个奶娘,走的时候刮走许多小东西,叫丫头捅破了,两个撕打成一团,丫头便咬着她求了一道符,是她把哥儿催死了。

  闹得不可开交,要扭着这两个去见官,吴夫人急忙忙把妾送到痷堂里去,院子里这才清净下来。巧儿惠儿两个一路走一路说,蓉姐儿咬了唇,心里也说不上是甚个滋味儿。

  坐在车里还同甘露叹一回:“你说,若表哥早知道往后要娶宁姐儿,还会不会纳妾?”连柳氏都嫁了,带着原来的嫁妆同吴家赔补的银金,风风光光嫁了那个丧妻的秀才,一进门便怀上了,柳家为着气吴家,恨不能嚷得人尽皆知。

  “千金难买早知道,天下的事哪有定论,若个个都早知道如何如何,连菩萨都不必拜了。”甘露戏言一句,跟兰针两个还叹:“这回倒好,陈家姐儿也算有盼头了。”

  蓉姐儿长出一口气,抱了那个放着地契的匣子:“别样事儿不知道,这一桩我却是知道,抱了这匣子进门,又得热闹好几日了。”

  


☆、第197章 计前事四郎反复寻青梅竹马上门


  总归已经出来了,蓉姐儿隔了帘子叫车夫往王家去,甘露劝一声:“这不好吧,咱们出来时,说的是去吴大舅家。”

  新媳妇三日两头往娘家跑,可不吃人说嘴,蓉姐儿却摆了手:“怕甚,有人问了,我来回。”指点了兰针多给车夫同跟车的小厮几个大钱吃酒,停到王家门前,又有门房带进去喝茶用点心。

  秀娘歪在床上,盖了厚被子眯了眼儿,杏叶一见着蓉姐儿回来,吁出一口气:“阿弥陀佛,我还想着再晚两日给姐儿送信去呢。”

  “这是怎的了?”蓉姐儿一奇,她才进门就觉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自堂前到屋后,下人们个个都绷紧了皮,家里还自来不曾这样过,看见杏叶原就要问的,见她这个模样皱起眉头来:“到底怎的。”

  既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把丫头都遣出去,秀娘恹恹的挨在床上,看见女儿过来叹一口气,蓉姐儿坐到床沿给秀娘掖掖被子:“娘,这是怎的了?”

  秀娘头发散着,脸儿腊黄,强撑了笑一笑道:“病了几日,走了精神。”蓉姐儿在她脸上望一圈,见她不似是生病,杏叶不肯说,阿公阿婆定是肯说的,她假意摸摸茶壶:“我叫人换壶热水去,既病着,娘且吃谁的药?可曾见了安荣堂的大夫来瞧?”

  “不过是风寒,哪里就要瞧大夫,吃些柴胡发发汗也就是了。”秀娘还待要瞒,蓉姐儿顺了她的话头往下说:“那我去厨房吩咐一回。”

  说着转身出去,才到廊下就肃了一张脸,侧了脸皱眉问道:“到底是怎回子事?”她一立眉毛,样子就活脱像了王四郎,杏叶嚅嚅的光动嘴儿不发声,半晌才道:“像是为着,姑奶奶的事。”

  蓉姐儿一怔,指了甘露去厨房,看看厨下备了甚样菜,又要到后院里去,杏叶把拉了她:“姐儿罢了吧,这事儿根还在老太爷老太太身上。”

  原是秀娘觉着爹娘年纪大了,想留他们在金陵多住些时候,呆上一年半载的,再送他们回去,王四郎哪里能肯,当年生茂哥儿是为着让她娘家好搭把手,如今这两个老的要住进后院王老爷住的暖阁。

  他立时就跳起来:“没的姓沈在我王家养老!”这些年脾气渐冲,秀娘多有忍让,觉得他在外头辛苦,一回忍了,回回都要忍,不意竟得了这一句话。

  她没立时反口:“又不是天长日久的住,我肯,我哥哥还不肯,才坐了快船来的,这又要往水上去,身子怎么吃得消,只多歇一歇,到得天气暖各了,再送了他们回去。”

  “如今晓得来享我的福,往年怎么只给我气受!”王四郎吃醉了酒扯旧帐,这些个事压在心头,往日顾了颜面不曾说出来,有了酒又听了这桩事大着舌头细数起来。

  他本就不是受人气的性子,若不然也不会奋力挣到如今这模样,秀娘也知道娘家亏待着他,早些年丽娘家里生意一日不似一日,他面上帮了,心里怎么想的,秀娘哪里会不知道。

  原来高大郎怎么风光的,如今求到他门上来,他就有多么得意,枕边人譬如腹中虫,两个伴在一处这许多年,有个眉眼高低便知道心里如何,还用拿嘴说出来。

  老实如沈大郎,精明如沈丽娘,哪一个不是见着王家得了富贵脸孔声气俱不一样,王四郎心里快意,更瞧不上这些亲戚,可到这些事上头,却又为着自家计较起来。

  他往床上一倒,趴开大字:“你把后院的屋子理出来,我着人把梅娘跟她女儿接过来了。”秀娘气的心头一噎,外头的大事她不知道,可后宅的事总要知道,一听见船将要到金陵了,这才跟王四郎置起气来。

  夫妻两个这许多好容易吵这一回,王四郎还搬了铺盖住了前院去了,连着潘氏沈老爹都觉出来,潘氏这会子,正在房里理东西,预备过得两日叫了外孙女回来再见一回,便坐船回泺水去。

  蓉姐儿还不明就里,到后院里瞧见潘氏理东西,一把扯住了:“阿婆,住的好好的,做甚要走?”金丝饼盘在沈老爹腿上,沈老爹听见蓉姐儿的声音抬起眉毛看看她:“要回去啦,再这么住,怎么像样。”

  潘氏也晓得关节所在,早就埋下的引子,这时候烧起来,除了赶紧离着远些,别累着女儿吃了女婿埋怨,还能如何,这时候也找补不回来了。

  她拉了蓉姐儿的手,看看沈老爹,把蓉姐儿拉到偏屋里头,道:“叫你娘别同你爹置气,女人家再怎么,靠的还是男人,他要使性子接了你小姑姑家来,你娘就打点屋子吃食食堂,心里头别过不去,那是亲生的,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蓉姐儿糊涂了,一时想不明白,潘氏摸着她的脑袋:“你才嫁人,不知道里头这些门道,等日子过多了,就晓得了。”

  蓉姐儿咬了唇儿,半晌才问:“娘是为着,姑姑要来,才生的气?”她哪里记得潘氏原来待爹娘如何,只晓得待她很好,比待妍姐儿俊哥儿要好的多,她那会子不觉,等家里情况好了更觉不出来。

  潘氏自不好明说,拍拍她道:“我同你阿公也得回去瞧瞧全哥儿,走的时候头才只有拳头大,这会儿也不知道长了多少。”

  蓉姐儿不说话,心里舍不得,抱了潘氏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知道了,我劝着娘去。”又去摇沈老爹,还打了包票:“等外放了,不管在哪儿,我都回泺水看阿公去。”

  蓉姐儿晓得秀娘这会子还没精神,既阿公阿婆要走,也不好叫他们空了手回去,缎子茶叶两老不愁,便从她嫁妆里头出,一人做了件皮子衣裳,潘氏拿着了还摆手:“这阔气,我穿了怎么像样。”一面说一面拿手去摸,油光水滑的毛料子,又轻又软,套在身上不一时就热的出汗,还只不肯脱下来。

  沈老爹啧了几回嘴巴:“得件尸毛子便这样高兴,眼窝子恁的浅。”潘氏一扭头:“尸皮子怎的了!我这个年纪才得这么件衣裳,那是囡囡孝敬我。”一面说一面还照大穿衣镜子,眼圈儿一红:“我没白疼她。”

  那头蓉姐儿又吩咐丫头婆子离房子出来,原来那些旧事她知道的再少,也晓得如今母亲不待见小姑姑,便把她的屋子安排在原来宁姐儿住的客房里,独门的小院,又有天井灶台,再调了两个丫头来侍候听差,东西都是齐的,只撒扫掸尘便能住进来。

  她细细问了才知道,梅娘合离了还带了女儿,万家不要这个女娃,又把她当初那些事都扯出来嚷嚷,万幸那个婆子还晓得厉害,看看纪二郎的下场便知道王四郎不好惹,只把风声传出去,里头倒没闹得难看。

  梅娘自觉在泺水呆不下去,出了大门边只觉得哪一个都在冲她指指点点,王家旧宅住了一段,由着桂娘同她一处照顾女儿萱姐儿,她便只在家里做些杂事,桂娘两头跑,又要照顾孙子,又要照顾外甥女,还要宽慰妹妹,没几日脸都尖起来。

  梅娘自家连嫁妆都不曾要回来,她那些个陪送出门子的嫁妆早早就叫婆母兄嫂败光了,好好一个油铺子,万二郎非说要开成书画铺子,日日正事不做,涂抹上两笔,梅娘竟心甘情愿把铺子也给了他,又给他银钱拜先生学画,又帮他作东请那些个有些名气画手一道饮宴,万二倒是渐渐有了些名声,吃茶喝酒也能叫他一道。

  可这一个油铺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烧,里头这些画半年都不曾卖出一幅去,万二郎不得志,回来便又是骂老婆,等骂完了再哭求,说自家郁郁不得志,怀才不遇。

  等这点子钱折腾光了,万二郎也不要她了,可怜萱姐儿这丁点儿大,一到爹回来闹,就钻到床底下去,桂娘瞧见她,譬如瞧见萝姐儿小时候,那两个一吵,便把萱姐儿抱回家带着,槿娘杏娘横劝竖劝,叫她别沾手这事儿,她只舍不下。

  觉着妹妹可怜,走了她的老路,还想把梅娘接到乡下去住,靠着大伯,乡里谁敢欺辱,可梅娘又是另一样想头,她只觉得没有颜面再呆在泺水了,想着换个地方,只说丈夫死了,往后也还能再嫁。

  桂娘一听她想再嫁,半声儿都不再劝她,跟女儿萝姐儿吐苦水,怕妹妹再叫人给骗了,还是萝姐儿劝她:“不独是姑姑,换成是娘想嫁,我给娘缝衣裳。”她拍了儿子虎哥儿,捏他肥壮的小手,虎哥儿咧了嘴巴流口水,一襟兜都是湿的。

  萝姐儿笑着给他擦,外头诚哥儿回来,先掸了灰又擦了脸手,才进来看儿子,他还不曾进屋就先吼一声:“萝娘,虎子哭了没?”

  虎哥儿听见爹的声音,响亮的“啊”了一声,外头诚哥儿掬了水笑,连守门的大黄狗也摇尾巴,虎哥儿一点也不怕它,回回看见它都想伸手去摸。

  桂娘趁了女婿在外头洗脸,“吓”一声道:“混说个甚呢,我这辈子早完了,只你好,我外孙孙好,再没别个想头。”又想着梅娘比自个儿不同,萱姐儿才三岁多,往后的路还长,便也为着她说项。王四郎这才起意把梅娘带回金陵来,若不嫁便养在家里,若想嫁,再谋个好人,到时候寻个布店的掌柜,嫁个殷实人家便是。

  潘氏早不如过去那样精明不让人,脾气也不知好了多少,这上头却半点不曾看错,看着蓉姐儿给梅娘母女俩安排在外院就点头:“很该这样,让你娘来,定是贴了后屋住,麻面的爱抹粉,瘌痢的好戴花,这一个再不省心。”

  眼看着日头要落下去,蓉姐儿把家里事一头料理了,急赶着回徐家,正碰上茂哥儿下学,还缠了她要说话,蓉姐儿捏捏弟弟的鼻头:“你夜里请了爹到娘那儿去,背一篇书嘛。”

  茂哥儿就是害怕爹娘吵架,他哪里见过这个,听见了皱了一张脸:“姐姐,你甚个时候回来。”说着点点她的屋子:“金丝饼日日都在找大白呢。”

  蓉姐儿实不能多留,两只手搓搓弟弟的圆脸蛋,拎了裙角儿出去了,兰针扶了她上马车,玉穗儿急急奔出来,凑到蓉姐儿耳朵边:“姐儿,昨儿有人上门来寻陈家姐儿,家里忙着不曾理会得,只听说他姓郑。”

  蓉姐儿先还没回过味来,蹙了眉头道:“怎的来我家寻人,没人告诉他陈家如今自个儿开了铺子?”原也有人来寻,安哥儿还在王家铺子里头上柜,如今已是自立家门,便是亲戚也早通过音讯,怎的这会儿了还寻到王家来。

  玉穗儿满面急色,跺了下脚:“姓郑!”

  蓉姐儿这下明白过来,宁姐儿定了亲事,这才肯把原来的事细细告诉她,蓉姐儿知道她在家还有个青梅竹马,遭了难另娶了她的手帕交。

  宁姐儿安然坐着,嘴角带笑,她却气的咬牙恶狠骂一回,直在屋子里头打转,这一说是姓郑,立时想到那人身上,蓉姐儿吸一口气:“你打听过没,确是姓郑的?”

  玉穗儿鸡啄米似的点头:“十七八岁,高高瘦瘦,戴软巾是个秀才,泺水口音。”这便不会有

  错了,蓉姐儿先挥手:“我知道了,若那人再来,你吩咐了不许把陈家住的地方透出去,只来报给我知道便是。”

  她坐进车里眉毛还皱着,甘露兰针两个面面相觑:“那一个这会儿找来,是作甚?”黄花菜都凉了,一个有妇一个有夫,巴巴的上了门,还能做甚?

  蓉姐儿冷哼一声:“管他作甚,没种气的男人,再不能由着他寻到陈家去。”

  


☆、第198章 春深日暖


  蓉姐儿下马车进门正是徐家掌灯时分,自门口的大灯笼到里头石道边点的石灯蜡烛,一排排的亮过去,兰针随手一个荷包,就有婆子腆了脸笑着行礼:“三少奶奶往正屋里去罢,今儿在那头摆饭了。”

  这倒是怪事,蓉姐儿原还当徐家几房人家是日日都聚在一处用饭的,后来才知道,同那拜菩萨一样,初一十五,一月里头也就正经吃上两回。

  天儿越来越凉,大厨房里传菜过来都冷了,一个个都关了院门开小灶,除开徐老太太一时兴起才会再聚,平日里都是各用各的。为了这,还跟张氏打过一场口头官司。

  分到各房的菜都是有定数的,大房二房有那水灵灵的鲜叶芽儿吃,到她们这儿菜邦子菜皮子俱都混在一处,打了霜的菜叶该是甜的,炒成了菜端上来的却是苦的。

  蓉姐儿记着秀娘出门子同她说的,该出头的时候出头,该忍的时候也得忍了,总归自家院子里头有小厨房,炖个汤水粥食还是成的。

  这样的饭食吃了一顿两顿,张氏眼见着蓉姐儿没个声气儿,便乔模乔样的当着她的面把厨房上来传菜的骂了一顿,养娘红了眼圈儿:“太太,哪里是灶上的不精心,府里送来的菜,实是不能看,这且是好的,下人们吃的太太只没瞧见呢。”

  她端了茶盅儿,立时明白过来了,府里是有冷落打脸的意思在,可徐大夫人定不敢做的这样过份,这主仆两个作念唱打,为着的,还是从她袋里抠出钱来。

  这个口子再不能开,蚁穴溃堤,打了个老鼠,就能养出一窝耗子来,今儿是要菜金,明儿是要绸缎,到后日就要掏空她的嫁妆才能填得住人心了。

  蓉姐儿还只不说不动,还劝张氏:“太太也别生气了,大伯娘管着一个家,定是十分吃力的,有个看不顾不过,咱们这样甩手等吃的还给她添事,也太不识好了些。”

  她说的在情在理,气的张氏倒噎一口气,又吃了一顿那样的饭食,她便自家拿出钱来,还是当着蓉姐儿的面,拿她作了筏子:“罢了,大嫂是个忙人,这时节再不能添乱,只拿了银钱去,自家添些便罢了,你新进门,倒叫你吃这苦头,再不该的。”

  蓉姐儿赶紧立起来告罪:“叫太太费这心,媳妇半点也不苦呢。”

  光面话儿说了一堆,就是没摸出一文钱来。蓉姐儿自家心里也明白,她也不是一分不掏,却不能一说一动就乖乖摸出来,阖家都当她是摇钱树钱口袋,那日子再没有清静的时候,充个一毛不拔铁公鸡,便是想要钱也没这样容易。

  张氏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回了房就直捶桌子:“怎么讨进这么个人来。”混忘了,当初可是她千肯万肯的定下来,骂了一句才问:“厨房送上来的菜肉可炖粥叫姐儿吃了?”

  “吃了,只那酥酪还说没有,眼见着端到二房去了。”养娘也叹息,张氏长出一口气,自腰带兜里摸出钥匙来,开了柜门,养娘一伸头,便看见塞了满柜子的缎子,张氏不是没钱,只不肯拿出来,说别个铁公鸡,到她自家还不一样把一文钱看的顶天大。

  张氏自嫁进了徐家,把钱看的越发重起来,等生了女儿,更是一门心思为着女儿攒嫁妆钱,一院子只说诗礼传家,哪一个肯道一道这银子的好处。

  看看那王家姐儿六十二抬嫁妆进门是多风光,徐家自上到下再看轻她是个商户出身的,也不得不认了她底气硬,内院的不说,外院儿为着她赶一回车,还有两百来文的茶水钱拿,一个月的月例统共才多少钱子,轮着赶上几回车,连月例钱都挣出来了。

  便是送东西的小厮小丫头都知道,更不必说那些宅门里头的老油子,轮着几房要热水,除开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那里,她是一开口就有的,哪似张氏这里,还得推一推才能送来。

  养娘也不是没劝过她,拿些小钱出来打点上下,日子也好过些,可张氏一片慈母心肠,她晓得女儿往后靠不着爹,前头这个哥哥连自家老子都不摆在眼里的模样,还怎么会来看顾妹妹,除了她能为着女儿打算,满院子数过来再没第二个。

  养娘也曾劝过,张氏只一句冷哼就把她堵了回去:“不由着我攒这些,难道还能靠她老子?只那一个儿子都不曾看顾,这个女儿还不知丢到哪一层云头里去。”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她越是一文无有,越是不受下人待见,十来个大钱总要给,五六文的,还不如不给,还吃人一句“打发叫花”。

  张氏捡了匹日常用不着的缎子出来,这些个俱都是每季府里分派衣裳,缎子放不住,她这才拿了做人情,或是叫人到外头换了银子回来,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个儿:“你拿这个出去,打点

  过厨房,总不能叫姐儿断了酪。”那成锭的银子却是怎么也不肯动了。

  蓉姐儿还没到正屋就见一屋子都快坐满了,只老太太还不曾来,连爱姐儿坐着,她先给徐大夫人行礼,一屋子问候过来,半句也不提她回来晚了,只恭敬敬等着徐老太太。

  徐大夫人吃过一记亏,这时候捏住错处哪里还会饶她,笑眯眯的道:“新媳妇想娘家呢,怕是礼哥儿不在,你便不惯了。”车马房的早就报上来,除开去吴家,还回了趟三少奶奶的娘家。

  蓉姐儿也笑:“上回应了大伯娘,今儿既得着空,便回去问问茶叶的事,我恁的粗心疏意,我娘一问府里要多少茶叶,便张嘴结舌答不出来了,还想着问明了得再回去一趟呢。”

  她睁了眼睛说瞎话,瞪圆了眼睛,二房的罗氏差点笑出来,徐二太太绷得住,却也扫了眼大嫂,这人是她起的头,可讨进门却不是她的事,张氏跟大嫂子才是真头痛,眼见得她靠过来,二太太也不得意,随了小女儿同她玩闹,却少有把她叫到正房去的。

  正巧老太太进了屋门,一屋子人立起来给她请安,老太太坐定了,指了二夫人给她布菜,蓉姐儿立在张氏身后,这事儿她做了多回,早就摸着了门道,一顿饭吃的平和,徐大夫人一句都不开口,等儿媳妇扶了她回去,见婆母实是不高兴,道一句:“娘,别同她置气,往后能拿捏的地方多的便是。”

  徐大夫人看了儿媳妇一眼:“拿捏她?你没瞧见她是个油泼不进的,说个甚她都能嚷出来,待这样人,也别分什么官盐私盐了,她直着来,我也直着来,等明儿你告诉她,咱们家一年茶叶总要两百斤。”

  宋氏跟着管家,家里样样事都在心里有本帐,一听两百斤就咬了唇儿,又不好驳了婆母的话,低了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宋氏才进门也同蓉姐儿一个性子,家里再刻板规矩,到底还在花季,初为人妇,徐仁同她也是柔情蜜意,如今瞧着蓉姐儿脸上明媚笑意,再看看如今自家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感慨,这个弟妹,还真是一身刺儿,谁沾着都落不着好。

  心里又实是羡慕,她娘家也不差了,便是给二品诰命当儿媳妇也是半点不曾辱没,徐仁身上有功名,却还不曾任官职,可她却过成这样,还不比一个商户人家出来的女娘。

  蓉姐儿回了屋子就倒在床上由着小丫头给她捶腿,她长出一口气,抱了大白摸它的毛:“我原觉着日子过得慢,怎的嫁人了日子倒过得快起来?日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儿,真烦。”

  她原是未嫁的小娘子,在家里除开绣花还能有甚个大事,便是跟着娘管家理事,也只打理一房人家的事,王家人口简单,那些个上门亲戚打秋风,也是爹娘在前头调理,哪里还要她出面,如今可不全摊在眼前。

  甘露把香炉子摆出去,到陈婶子那儿吩咐了小菜,不一时就摆上来四个小碟,侍候着婆母吃饭自家哪里能饱,蓉姐儿也不爱吃那淡口的大菜,茶叶儿就该泡了来吃茶汤,炒了虾仁出来,虾子鲜味儿没了,茶叶的清气也叫油给盖过去,也不知是吃个甚,她叫小菜,自来是干干净净,

  是甜便甜,是咸便咸,陈婶子还叹,说瞧见少奶奶要菜,就晓得是个爽利人。

  高邮鸭蛋,白炸猪肉,爆炒的腰子,还有片的窄块的鲥鱼段,配了红油汤饭,吃了个囫囵饱,她这里吃完了,那头下人也要吃,甘露兰针两个就着剩下的菜,又问厨房要了一碟子蒜汁子沾了吃。

  蓉姐儿自来不爱这味,兰针却尤其喜欢,吃了再拿毛牙刷子刷舌苔,甘露看见了还嗔她一句:“得闲了再吃不成。”

  “有白炸猪肉嘛,不沾这个总觉着白瞎了。”兰针漱过口再进去,蓉姐儿已经点起地契房契来,最下头还摆了一叠银票,还有两锭十两成锭的银锭子。

  数一数自吴氏过身后,那些田庄出息一年比着一年好,可见是吴夫人下力气整顿过的,点一点统有两万的数目,粗粗看过心里一算就知道这算是赢余多的,庄子里的人,每年秋收打下来的东西,一样样都记在册上。

  这些个蓉姐儿粗看过一回就又盖上匣子,让甘露开了柜儿收起来,等徐礼回来再说,吴家若不是出了事,再不会这样把东西拿过来,就要年节了,发赏钱给东西,一样样都是事儿。

  银叶给蓉姐儿揉额头:“姐儿,这是怎的,不说过了年再接过来么?”到了年前虽是得银子的时候,可没上过手难免不出纰漏,该等着春耕始就差了人管,跟上一年地里出息多少,庄头上哪个忠厚哪个精刁,也俱都明白了,此时接手,人都摸不清楚,更别说报上来的数字了。

  “舅家有这桩事,怕是没心绪理会这些个,等明儿叫来福去家里找个二掌柜,跟着往田庄上走一遭。”一文不取递给徐礼是一回事,里头接手的出息却不能等,等徐礼回来再定夺,下边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儿,她叹一声,大白给她暖着脚儿,人累的眯起眼来,心里还要盘桓着陈家的事儿,打定主意送点东西回去,再问问玉穗儿,那个姓郑的是个什么说法。

  这头蓉姐儿吃力,那边宁姐儿也一样犯难,余氏到了冬日便犯头风,大夫挨着个儿的看过来,初时还只当是风寒,后来被个年老的大夫道破,说她这是顽疾,再一想,这头风可不就是自那年遭了水匪后才得的。

  冬日里发的病,她自家年轻底子好挨了过来,余氏经了这一遭还一直糊涂着,每到了天寒地冻,病就更重些,渐渐连人都不识,还只当女儿是小时模样,拿了缎子,经给宁姐儿安哥儿,一人做一件小衣裳。

  好容易哄睡了余氏,宁姐儿搭了小丫头如意的手往西边屋子里去,那头吉祥儿过来:“姐儿,哥儿请你过去说话。”

  宁姐儿略一奇:“可说了是甚事?”

  吉祥儿直摇头:“不曾说,倒是瞧着,脸上很不好看。”

  宁姐儿披了披风过去,走到哥哥屋里就看见他板了一张脸,挥手把丫头都退出去,宁姐儿才要问是不是生意上头有事,他已经是骂了一句,捶了记桌板,桌上的茶盅都震得跳了跳:“郑寅,郑寅找来了!”

  


☆、第199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宁姐儿一阵恍惚,张了嘴说不出话来,肚里有千万句要问,到得嘴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同郑寅算是义绝,两边虽没当面说一个字,却也彼此知道再不可能,如今巴巴的上了门来又是为甚。

  安哥儿见妹妹不说不动,瞧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哼出声:“那个杀才,竟还有脸寻上门来,想是去王家铺子里头问过,才知道咱家铺子在何处。”

  宁姐儿半晌不曾说话,听见哥哥骂了这几句,咬着唇儿抬头,伸手把解斗蓬时候散到耳边的头发别到脑后去:“他来,做甚?”

  安哥儿觑着妹妹脸色,到底没忍住冷笑一声:“还能来做甚,说些风话,叫我赶了出去,若他摸到门上来,你叫门房赶了他出去。”

  宁姐儿听了这话顿住半晌才哑了声儿开口:“不赶他,难道还请进来吃茶不成?”不论往日有多少情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再不能回头,心里一时盈满了苦涩,他作甚还要寻了来。

  情窦初开年纪便识得郑寅,两家这样好,她心里也曾估过他的衣袍长短,也曾算过郑太太脚模子多大,蜜蜜的想了,悄悄的打样子,凤穿牡丹,双鱼戏莲,榴生百子,一样样都在心里描过,只等着定下婚事来好着手去做,似藏了罐蜜,想起来便甜了满心。

  郑寅待她又是另一番柔情,走百病时候给她的荷包,看鹊桥时提的花灯,一街是水色光影,那个人立在桥墩边上等她,看见她走过来,伸手扶她一把踏上桥阶,笑的满河花灯失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悄悄给她一把红豆,问她入骨相思知不知的人,她遭了难,零落到泥地里,他半个字也不曾送来,好似往日那些情浅情深不过大梦一场。

  这情缘已是生生掐断了的,这时候上门,他有妇她有夫,还有说些甚?陈家因着有孝不点红灯,除开俞氏院里用着彩灯,一院儿都贴了白字,此时叫夜风吹得晃晃荡荡,如意眼见着姐儿出来便不曾戴帽,才要给她系上,就见她一路默了声儿往回走。

  同吉祥儿两个对视一眼,心里道一声怪哉,急步赶上去,提了灯笼给她照路:“姐儿慢着些,风大呢。”

  宁姐儿应一声,停下步子,由着丫头给她披上斗蓬,眼睛望进茫茫夜色,只看见园子里朦朦的白光,如今都满了两年孝了,日子过得这样快,快的都想不起,爹爹才走的那些日子,她们是怎么熬下来的,这一日日平静,倒似过去那些苦都没吃过似的。

  头上草篾子当顶,拿两块竹板围的济民署屋子,天一寒下来直往里头钻风,娘儿俩冻的缩在一张薄被里,通身上下除了薄裙衫再没有能替换的衣裳,若不是王家肯伸手,她们根本就活不到官府发还货物的那一日。

  父亲客死异乡,连尸首都寻不着,母亲身子看着好了,脑子却落下病来,大夫只说她顽疾固症,可她知道,这是心病,再好不了了。

  原已经想着不嫁,她这样也实难嫁出去,鳏寡两种,便是求上门来,她也断然不肯,不意竟有人肯风雨日来吃一碗热馄饨。

  她心里明白待他不同,却说不出怎么个不同来,只知道那跟待郑寅绝不相同,豆蔻年华只把全付心神都扑在他身上,恨不能甜心蜜意的日日想他百八十回。

  可待吴策讷再没有如斯情怀,便似他来的日子,恁般风雨,一灯如豆,昏压压的天,湿浸浸的地,一回回的走进压低着的食肆铺面,也一回回走进她心里。

  既定下的事,她再不回头,也绝不反复,可心里又怎么甘心,咬了唇儿一路回去,俞氏却又折腾着起来了,大晚上开了柜子捡缎子,宁姐儿立到她身边了,她也半点不觉,侍候的丫头压低了声儿:“太太说,要给姐儿挑挑嫁妆呢。”

  这说的还是俞氏脑里那个五岁大的宁姐儿,她在儿女小时候不曾带在身边照顾过,这会儿却心心念念起来,一时说要给安哥儿作纳鞋底,一会儿说要给宁姐儿做兜兜,近前的不记着,越是远的越是清楚,连宁姐儿淘气磕掉了半个门牙都说的仔细,说要搅了芽糖骗她那牙还能粘上去,再不然哭不够的。

  宁姐儿刹时把那点不甘全都咽进肚里去,往上去握了母亲的手,低声细语的把她劝回床上,盖了被子,拍哄她睡觉,俞氏虽不识得女儿了,却很听她话,如意吉祥劝她不住,宁姐儿一来,她立时就听话了,也不捡缎子了,由她扶着往床上躺着。

  “明儿,明儿我同你一处捡,咱们挑个样子,给宁姐儿做件百子石榴刻丝蟒袍。”宁姐儿是随口一句,俞氏却高兴起来:“很是很是,往后我女儿要当官太太夫人的。”

  宁姐儿又吩咐丫头半夜起来喂她一回水,回到屋里头拉开妆镜下那层抽屉,里头静静躺了只金飞燕,一对儿,赤金打的燕子振翅欲飞。

  这是吴家定下亲后送来的,别个俱是寻常事物,花开富贵百年和合,只这一对燕儿入了她的眼,她不戴金子,却放在妆匣中,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一回,不是梁间燕,而是振翅燕,翻过来还刻了字,只四个,半通不通“翻风带雨”。

  烫热的掌心摸了冷冰冰的燕儿,把她先前那些想头俱都压了下去,对着镜子比在发间,如意吉祥两个进来给她添碳盆儿,小心翼翼不则声儿,也不知道家里出了多大的事。

  两个丫头跟着宁姐儿日子还浅,只知道这个姐儿很端得住,家里家外大小事务一把抓,这会子

  瞧见她板了脸神魂不属,俱都猜测是俞氏的病更重了,刚想宽慰她两声,就见她神色一松,自家拆了头发把银头面摆起来,吩咐一声:“节里往栖霞寺添的香油可备下了,不多日得往庙里去的。”

  王家也在备香油,一年往栖霞寺香油都要添上五十来斤,蓉姐儿有了借口,得了两百斤这个数,第二日早早坐了车回去。

  不曾进门便先问玉穗儿,点一点里屋,再点一点外院书院,玉穗儿压低了声儿:“昨儿老爷来了,瞧着像是好了。”

  夫妻两个吵了这一回,话赶话把旧帐俱都翻了出来,气性一过,又念起好来。沈家确是靠着王四郎起的家,盖了大屋开了绸坊,一年最少也有百来两银子的进项,沈大郎夫妻还不是打下手,是真个有干股的,若不是秀娘,凭他五张绸机能做甚?

  再有丽娘,高大郎那些个店铺吃租子都渐渐活不下去,耳根子软受不得人说甜话,说甚个赚钱便往哪个投上一把,早年攒下的家底,折腾的七七八八,若不是王四郎时不时伸伸手,把南来北往的货物半卖半送予他,他哪里还能支撑得起来。

  而王家那些个姑子,确是不曾待秀娘好过,姑子里头能瞧的统共只一个桂娘,乡下住的房子,萝姐儿的嫁妆,一样样都不曾少了她,余下那些个,明面儿上也不曾亏待了,四时节礼秀娘送去的是甚,她们回来的又是甚,若不是秀娘客气,这亲戚早就走不成了。

  两边一样理亏,吵一回气一回,五十步笑不得百步,王四郎来看秀娘一回,再问一问病症,算是放低了身段,秀娘自家想过也觉无趣,十几年夫妻,真要计较,自她进门头一日数起来,那些个不是填山填海都够了。

  真要摆在心上,一百个沈秀娘都跟他过不下去,既那头有个认错的意思,便也接过了话头,两边虽还尴尬,到底算是和好了。

  茂哥儿似模似样的叹一口气,还告诉蓉姐儿说:“姐姐,你要跟姐夫吵架了,就来告诉我,爹娘我不知道帮哪个,可定是帮你的。”

  蓉姐儿刮刮他的鼻头,拎了裙角进门,把吴夫人那匣子地契银票的事儿给说了,秀娘见着女儿原还讪讪的,到女儿嫁了竟还拌起嘴来,一听女儿说这些,赶紧点头:“这却得赶紧,头一回压不住,往后哪个都当你是好混弄的,点了一个庄头一个帐房,两个人跟着去吴氏的庄子上收租。

  “这些个你切不能自家拿了,女婿给你,你也别翘尾巴,不给你,也别跟同他生份,男人这性子哪里有个定准。”到底还带了气,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三分烟火味,说完了一叹,摸了女儿的手:“万幸他是没个姐妹兄弟的,跟你才是最贴心。”

  蓉姐儿眉头一蹙,听了这话思想过来:“娘,你睁了眼儿闭了眼儿就是,小姑姑难道在咱家住一辈子不成,她总要嫁人的。”

  秀娘半点不曾听到风声,听见女儿这样讲倒吃一惊:“吓,哪个说的?”

  “阿婆说的。”她一晃脑袋,头上的玻璃烧花蕊子不住轻颤,秀娘眼睛一扫便知道是徐礼给的,这个嫁妆里头却不曾有,想是吴氏那一份嫁妆全给了女儿管着,心里欢喜过了,听见女儿这样说拍了她一把:“可不许编排你姑姑。”

  算一算梅娘也只二十五六的年纪,这时节守什么,是合离回来的,又有甚个要紧,便是再嫁也并不难,原她是气王四郎不说一声就把妹妹接来,似倒她不通情理,如今既认下了,也不再气,还问一声:“你怎把你姑姑屋子排在外头,她该住到内院里头才是。”

  “娘听我的,住远些省事儿。”秀娘还记着梅娘未出阁时的模样,蓉姐儿却记不真了,两个一比,自然还是爹娘要紧,再为着这事儿拌嘴却不值当。

  说完了家里事,蓉姐儿才说起徐大夫人要的两百斤茶叶,鼻子里哼哼一声:“她倒想的美,两百斤,当咱家是冲头呢。”

  秀娘一听皱起眉头来:“你胆儿也太大了,上回回来怎的不说?”两百斤,便是徐家两个官儿,要的也太多了。

  蓉姐儿伸出一只巴掌:“这不是过了明路,她私下里问了我要,我给了,这钱落了谁的口袋还不知道呢,银子扔水里,我也得听个响不是,五千两呢!”

  秀娘一时笑起来:“那也没这样多,两百斤又不都是好茶叶,那价贵的,一两金才只得二两,那价贱的,几十个钱便能得一罐子,当中的差价,你不算了。”

  蓉姐儿一听,“扑哧”一声笑起来:“她漫天要价,我着地还钱,这一回回去,又有话好堵她的口了。”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外头的照来的光把她头上的花影儿打在地下,金丝饼上前一扑,在那红光里翻地打了个滚儿。

  “可不许这么回,便是女婿做官不求到她门上,你还得跟着上任呢,仿佛听见说徐家的孙媳妇没一个跟着去的,她若拿这个拿捏你,你怎办?”秀娘这回真把自家事放下,还当女儿了门子不必忧心,竟比原来多这许多烦心事。

  蓉姐儿不听则罢,听见笑的眯了眼儿:“二房有了嫡孙,她不急,大嫂子还不急?”只要宋氏跟了去上任,她就有法子一道,再不济,还有张氏,她才二十,膝下只有一女,便不想再生个儿子?

  秀娘到底不放心她,细细把茶金算过,若不计赚头,再把茶叶分个三六九等,个中差价对冲,两百金茶叶最少也要千金,这事儿却得问过王四郎,娘儿俩个再算也拿不定主意,秀娘出一口气:“罢了,等我夜里问问你爹再说。”

  蓉姐儿定了这桩事,又拿了两个茶饼预备去拍老太太的马屁,走到门边,玉穗儿挨过来:“那姓郑的再没上过门,怕是寻不着回去了。”

  蓉姐儿心定,问不着音信再好不过,可谁知道他一路摸到王家铺子,跟那些旧伙计套了话出来,大剌剌上了陈家门。

  差点儿叫乱棍打出来,若不是见他是个秀才,门房也不会好言好语,他实是纠缠不休,这才冷了脸推出去关上门,扰得左领右舍都出来看,郑寅总算还要脸,只叫身边的小厮打听了,知道陈家往栖霞寺捐了香油,探听得那儿立着陈老爷的牌位,估摸着下元节要到,进了寺中舍一间净室,守株待兔起来。

  果然叫他等着了,小厮日日去寺门口等着,看见陈家轿子上来,立时就报给郑寅知道,郑寅打理了衣冠,等安哥儿打醮去,挨上去叫一声:“宁姐儿。”

  口里唤得还是她的闺名,宁姐儿一回头,就看见他立在满地秋叶中,那付模样同她走时半点不曾变化,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了。

  她看上一这眼,又转头要往前行,郑寅快步上前去,满面急色:“丫头,你听我说,我来娶你了。”他说的往前一步,如意吉祥两个先是吃惊,而后又赶紧四顾,见少有人,扯一扯宁姐儿的袖子。

  她听了这话,提起一口气,拿眼儿把郑寅打量一回,冷笑一声:“娶我?绮姐儿呢?”

  郑寅听这一句涨得满脸通红,吱唔了半日:“我好容易磨得我爹娘肯了,你跟了回去,我只拿你当妻子待!”

  “我已定了亲,三媒六聘。”宁姐儿侧了身,往前两步,避过他的目光,两个丫头面面相觑,见姐儿这模样,心里暗猜是原来识得的,赶紧挡了郑寅,簇拥着她要往前去。

  “我知道,可他那样的名声,你嫁过去只有苦头吃,不如跟了我回去,我……我不计较。”郑寅穿得竹青色袍子,高瘦清俊,斯文文的秀才模样,腰上还别了一把竹结柄的扇子,声儿越说越低,不计较这三个字,咽进喉咙里。

  宁姐儿原来背了身,此时骤然转身,两眼直定定的盯住他:“你不计较,你不计较什么?”

  


☆、第200章 纵使洗尽千水不似当日未染时


  郑寅吃她这一问,柔了眉眼上前一步:“我同绮娘也说好了,往后你进了门,你们不分大小。”他见宁姐儿周身发颤只不说话,还想上前扶她肩膀:“我知道委屈你作妾,可我待你,绝不变心。”

  宁姐儿扭过脸去,一眼也不想看他,哑了声音说不出话来,身子叫如意扶住了才又立定,吉祥儿大着胆子骂一声:“哪里来的疯秀才,若再混说,叫人打你!”

  两个搀扶着宁姐儿走到人多处,见她咬紧了牙关直打颤,脸上煞白一片,鼻子里头呼呼出气,嘴巴却紧紧抿了半声儿不出,俱都要吓的给她揉心拍背。

  将她扶到树下石墩子上坐下,一个拎了裙子奔到前头佛堂讨热姜茶,一个陪着她,却实在尴尬,又不知道怎么宽慰她好,嘴里只一通胡骂:“这地儿也太不清净了,莫不是哪家的疯子不成。”

  嘴里虽说这话,心里却明白,连闺名都叫了,哪里还有错,她同如意两个都只半路出家侍候的姐儿同她再不是贴心贴意的,有些话也劝不出口,只能往肚儿里咽了,见如意一路急奔了去寻人,看看四下里人多,只嚷出来便不怕他行事,转头又拍起宁姐儿:“姐儿,作甚同这不相干的人置气,犯不着呢。”

  宁姐儿只如落到冰窟里,自脚心到头顶,冻得她发寒,如今这番嘴脸,倒不如两个无缘,彼此心里也还念着当初那一点好。

  眼见郑寅还待在远处不走,,一天一地俱是黄金杏叶,他只当风而立,若在原来只一眼就把她引过去,可如今却恨不得再没同他相识过。

  如意讨了半碗姜汤来,端到宁姐儿面前也还温热,她两只手把了碗沿,眼睛一阖,转了半日的泪珠儿这时才落下来,滴进碗心,同姜汤混在一处,抬起来一口饮尽了,辣意从喉咙口呛出来,她把碗递给如意:“你们呆着。”

  撑起身来一路行去,昂了头越走越近,一路还看见他笑,连那笑意都是半分不曾变过的,这个人却仿佛不曾出现在她梦里。

  立在两步开外站定了,不等郑寅开口她就截住话头:“我不会嫁你,莫说是作妾,便是你休了李绮姐,再吹打着上门迎我,我也不答应。”

  郑寅譬如吃了当头一棍,茫然抬头环顾她:“这是为何?我为你跪了十多日祠堂,好容易父母亲答应了,绮娘通情达理,你同她也是熟识的,这番恩情,怎么还说休她的话。”

  宁姐儿冷笑一声:“不论你娶谁,不论你休了谁,我也不会嫁你。”

  郑寅先是不信,后又恍然:“你是不是,想当百户夫人!”晃着指头点住她:“所以才不肯跟了我,怪道绮娘说你必不肯,原是真个想当官太太了。”

  宁姐儿两只眼儿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一个洞来,郑寅生着这么一张脸,微雨润风,眉目如画。原来他别娶,私底下思想起来,也总念着他有苦衷,虽是薄情也是无缘,哪里知道这张漂亮面孔裹了一肚龌龊肚肠。

  “她不独要当百户夫人,还要当千户夫人。”宁姐儿叫这管声音一震,抬头便见吴少爷立在后头,他一身官衣,面庞黝黑,自眼角到鼻梁,长长一道刀疤,背着手往前两步,越过郑寅,行到宁姐儿面前,转身直面他,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郑寅一见他,立时便知这就是传言中恋慕烟花休妻的吴百户,心里鄙薄其为人,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两只眼里闪了寒光,打眼一望,身上气息一肃,他立着觉着胆寒。

  宁姐儿垂了眼眸,往吴少爷身后退了两步,见他腰上别着刀,背在身后的手上还拎了一个草扎的蚱蜢同一个竹质的风车,心头一瞬,明白过来,他那个孩儿,怕是也在栖霞寺点的长明灯。

  郑寅秀目一拧,眼睛还看着宁姐儿,却大笑一声:“想不到我郑寅恋慕的女子,竟也是个攀图富贵的腌脏人。”

  这腌脏两个字,落在宁姐儿身上,她却不动不摇,才刚一句他不计较就叫她抖如风中落叶,这会儿却混不在意了。

  郑寅拂袖后退:“只当我白认了你一遭,往后山长水远,再不相见。”他这一句不待说完,就听见吴少爷道:“我吴某人的妻子,同你,能有什么山长水远?”

  郑寅转身远去,到得走时,眼中还盈满心痛,吴少爷侧头往后看,见她垂头立着,一时不知说甚,看了手里的草编蚱蜢,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递了一只过去:“这个给你。”

  宁姐儿眼前只见那只秋草编的青绿蚱蜢,尾巴尖尖还带着黄,两只眼睛拿红果串的,活灵活现,接过来扎着柄儿。手捏转着,看这只草蚱蜢打圈儿。

  两个立着也无话说,宁姐儿低了头,睫毛上还沾了一点点泪渍,吴少爷紧了手不知该如何才好,别扭扭立了一会儿,还是宁姐儿先开口:“我拿了这个,你用什么祭拜。”说着,又把手上捏着的蚱蜢递还到他手里。

  “已是祭过了,这一个,是带给兴姐儿的。”他脸上带着伤疤,寻常大人见了还要后退,小娃儿更经不得吓,平日也只睡着了抱出来看一看,见着了他,就扯着嗓子哭个不住。

  宁姐儿忽的笑起来,他们俩个可不都是破败人,凑到一处,倒有意思,吴少爷见她笑,皱了眉头,宁姐儿也不瞒了,大大方方:“我只觉世事可笑,咱们这样人,竟也能叫月老凑齐了。”

  这口气吐出来,只觉得心中松快,她脸上神色一松,吴少爷也跟着松了眉头:“我说过,你应了那一句,我便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前生注定事,虽不是有情人,却也成了眷属。

  吴少爷一路送了他们回家,跟着他的车马,一路顺当当进了金陵城,安哥儿再不满意这个妹婿,却也知道若不是他,妹妹更委屈,两边拜别,他不能问妹妹,只好问丫头。

  如意学了两句,便推说听不真,安哥儿心里再气也是无用,这身脏水上了身,哪里还有洗干净的一日。

  只一年孝就满了,媒人来请期,定在第二年的春日,桃花开的时候,宁姐儿这头理嫁妆,她待这个人确是无多少男女情谊,这回见了郑寅,心里更明白两种不同,若真有情,再不如如今坦荡。

  吴少爷也是一样,只见她奇,细论起来,倒更似知己,他把那草扎的蚱蜢叫人送去给女儿,吴夫人晓得他去寺里,也无别话可说,把东西给了孙女儿,逗她道:“看看,爹爹给的。”小娃儿一抱住了要送到嘴里啃,叫吴夫人快手扯了过来。

  兴姐儿咧嘴就要哭,叫吴夫人塞了个布老虎过去,叫养娘把蚱蜢收起来:“还是不像个当爹的,这东西刮了皮可怎办。”

  雨一落,地上的原来讨喜的金叶子便只沾在地上,一脚踩破了还沾在鞋上,院里洒撒的挥了大竹扫帚还扫不起来,主道上头俱要穿了蓑衣去捡。

  蓉姐儿前后两个丫头撑了伞,一路往徐老太太屋里去,这条道总是最干净的,她身上带了水汽,一进门就叫小丫头拿了大毛巾过来吸水,身上烘得暖热的,才能进到室内去。

  徐老太太叫雨声打的昏昏欲睡,听见蓉姐儿来了,坐起了身子:“礼哥儿媳妇来了,赶紧坐,叫上茶。”还同她道:“我这儿有烤乳扇,你那院儿定是没得,叫人拿出来烤给你吃。”

  自蓉姐儿说了一回点心也分高低,那头徐大夫人再不敢在这上头苛克,几个房里头有的,三房俱有,只数量少着些,蓉姐儿听见果然哎一声:“好,我才里统共一碟子,早早吃没了,就知道祖母这里还有,便是来蹭点心吃的。”

  老太太知道她同二房走的近了,搭眉搭眼说一句:“怎么没往你二伯娘那里蹭吃,偏往我这儿来。”蓉姐儿吐吐舌头:“我去二伯娘那儿,也只为着瞧爱姐儿,她受了水气不得出门,我也不去扰她,只管问祖母要着吃。”

  她自家也带了点心来,是酥油泡螺,一只只只有小儿拳头大,却是嫁进皇家的庄姐儿分送来的,秦姐儿邢姐儿同蓉姐儿三个,个个都得了两匣子。

  “还是内造的,从哪里得来?”老太太最爱吃这软绵甜腻的东西,她这里乳扇得的最多便是为着她好这一口,眼睛一扫就看见上头贴了金字,确是内造的。

  “还是祖母眼睛毒呢,这是我手帕交,她嫁了荣王侄儿,特意送给我尝尝味儿的。”打开匣子里头有粉红浑白两样,加起来也不过十二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的,全送给老太太了,为着有这一匣子点心,连茶饼都省了。

  老太太果然高兴:“我这里不缺这些个,你好容易得一回,还巴巴送了来。”葱兰捡一个出来托在碟子里头分食了,下面瞧见吃奶点心,也不上绿茶,上了红茶来。

  蓉姐儿吃这一口茶咽了点心渣子,抹完手一拍巴掌:“祖母吃了我的东西,可得帮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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