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和离女媒人上门恶名男另娶不易
吴少爷自听了窈娘一回琵琶曲,有个气闷便来光顾,也不叫她侍候酒食,也不要龟公在边上传菜递帕,只是听琴,一曲完了再谈一曲,坐在楼中还嫌喧闹,便租了画舫,在船上听琴。
他隔着两日就要去一回,吴夫人立时警醒起来,骂也骂过训也训过,他只是不改,跟了去的小厮回报说是听琴,在那画舫中哪里还能成事,一河都是船,便要弄,也得回楼子里头。
吴夫人这才松出一口气来,知道儿子不曾沾那些烟花女子,正要回头劝着儿媳妇宽宽心,只当他是去茶馆里头听评书,一样是个弹唱的。
谁知道吴少爷翻眼把窈娘包了下来,不叫她再接客,便是他不去,她也不必再去见别个,只日日在楼子里等着他便是。
这一来同养个外室有甚个分别,吴少爷又去打听怎么能把她赎出来,教坊司里头俱是犯官妻女,窈娘便是十岁上下叫人押进去的,学了三四年的弹唱迎客看人脸色,到十三四岁便破了身接客,这要赎出来却不是有银子便够的,得拿到衙门恕令才成。
窈娘原就有些性子,不肯十分接客,那些个瞧不上眼的,便是有钱也不肯见,很不得鸨母喜欢,如今巴结上了新任的百户,倒成了门子里头的娇客,闲着睡到日上三竿,高兴了就弹一曲,不高兴整日不梳洗,只叫贴身的丫头去外头指使了人买零嘴儿来吃。
柳氏知道了闷在屋里整整一日,还强撑着请安用饭,到了夜里抱着养娘就哭,第二日自家去寻了吴夫人,说肯把那女子赎出来,抬进门当个二房。
吴夫人看见她半晌不曾说出话来,重重叹一声,摆了摆手,这回再不把纳妾的事往后拖了,真个挑了个面目姣好,性子又老实的给儿子送了去:“你在外头怎么闹我如今也管不得你了,总不能到这个年纪了,还叫我同你爹连个孙孙也见不着。”
吴少爷真个听了吴夫人的话,日日宿在通房屋子里,等她有孕了,便一举抬成了妾,算是如了吴夫人的意。
柳氏只当他这回能收心,哪知道等那丫头有了孕,吴少爷又往秦淮河上听琴去了,她这回便如天塌了一般,丈夫虽不如她的意,到底不曾作践过她,如今到这么一出,却不是把她的脸踩到泥里。
柳氏哭也哭过求也求过,为着他不日日往外跑,还拿自个儿的嫁妆银子去把窈娘赎回来,总归有路子可通,只要把这花娘抬进门,便算是收住了丈夫的心,叫他不日日往外头跑,全了脸面便是。
吴少爷却再不听她说话,连她往婆婆跟前去求,吴夫人也只看着这个儿媳妇叹气,月下老儿合错姻缘,这两个一个是陶土一个是紫砂,便是揉碎了调成糊也烧不到一块去。
柳氏愁眉不展,日日以泪洗面,撑得一月有余,只觉生无可恋,她已然只求个名份了,却连这一份体面也不留给她,还在吴家占着位子讨人嫌作甚。
先是不肯吃药,而后又不肯用饭,养娘哭着求她,也照样滴水不进,吴夫人到床榻前去看儿媳妇,那劝她看开些的话说了一箩筐,她却只当听不见,实在无法,把儿子从画舫上喊了回来。
“你真个把那花娘摆在心里了?”柳氏吐气无力,手指四刮着刻丝被子的的牡丹暗纹,恁的一幅花好月圆,却只盖了她一个人。
吴少爷看着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柳氏,掀了袍角坐到她身边,见她微微侧过头去,沉吟道:“我写放妻书,和离罢。”
柳氏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等再醒过来,那放妻书已是摆在案头,柳氏一把拿过来想要扯破,却抖着手使不上力,捏得骨节发白,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着丈夫的字迹。
原当他是个武夫,谁知道一笔字竟很能看,洋洋洒洒一大篇,一个一个字的看过来,恨不得在嘴里嚼碎了吐出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甚个鸳鸯双飞,花前共坐,如今只如猫鼠相憎,狼羊一处。
吴少爷因着这张放妻书跪在吴家祖宗牌位前,叫吴夫人拿着鞭子狠抽,穿着单衣,一抽就是一条血印子,吴夫人一面哭一面打,打了他三下,便扔了鞭子捂着心口哭。
这回他却是铁了心:“作什么非捆在一处,如今难道还有个别嫁就要死的说法不成?”皇帝的娘都另嫁了,是和离又不是休妻,初嫁由父母,再嫁听自身,择一个她想要的,不比这么枯藤枝子似的活着要强?
柳氏提了笔写了多少闺怨,她以为他看不懂,夹在书中,放在绣绷子下边,他又有哪一句不明白,不说合卺之欢,连人伦都行不得,还作什么夫妻,不如各归本道,解怨再嫁。
说着又开了库,把柳氏那些嫁妆俱都还回去,他这番作为却叫外头的都议论吴百户恋慕烟花,把个花娘当作天仙供了起来,家里的婆娘也不顾了,明明有妻有妾,妾还大了肚子,却要跟妻子和离,那金陵像样的人家,听见了哪个不啐上一口。
柳氏病得昏沉沉叫人送上了船,吴少爷派了兵丁送她还乡,养娘丫头哭的泪人也似,那一柳氏送了来给他当妾的丫头,死活都不肯走,只说回去也无面目做人。
吴少爷看着她伏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一声冷笑:“这就是你们姑娘挑出来的软和人。”说的养娘面红耳赤,上去批头打了她两巴掌,吴少爷背了手出门,转眼看看她:“要留便留下。”
那丫头只当他要纳了自个儿,别家哪一个不是生了儿子才抬妾,那边屋里的看着就肚子圆,说不得生的就是女儿,只要她也能有孕,生下儿子来,就是长子。
养娘听见这话,从柳氏箱笼里头捡出这丫头的身契,一口啐在她脸上,把那身契交给吴夫人跟前的刘嬷嬷,一行人登船离去。
这事儿且不算完,柳氏好好的女儿被休了回去,虽则这些年都不曾生个花儿果儿出来,到底是孝顺公婆的,又肯给丈夫纳妾,半点都不妒忌,一听说吴少爷是为着个花娘把妻子休回了家,一家子读书的都炸开了锅。
柳氏的爹跟哥哥一见着女儿回家,还当是省亲,等养娘哭倒在堂前,才知道是合离回家了,气得头顶冒烟,登船就往吴家去讨说法。
到得吴家,吴夫人也病倒了,吴老爷出船不在,连着几天都不见吴少爷,跑到秦淮河边去寻女婿,风言风语一听,连面都不见,还扔了狠话:“便是不合离,叫咱们知道也要来讨放妻书的。”
吴家不但还了嫁妆,还贴补柳氏这许多年的东西,嫁后做的衣裳打的首饰,还有给的东西,只要是她屋子里的,一应都给了她,半文也不曾讨还,除开这些,又给了一匣银子。
柳氏在床榻上病了一月有余,到底是回了家,家人姊妹一径儿的骂吴少爷,她娘回回都要哭湿五六条绢子:“我苦命的女儿,早知道哪肯叫你受这样的苦。”
一个这般说,她还恹恹着回不过神来,一家子都这么说,她便越听越是,为人-妻该做的她都做到了,是那人自家把心系在狐狸精身上,柳氏的娘还狠啐:“九条尾巴的狐狸精出世了,该帮你去打小人呢。”
女婿这样便是升了百户千户又如何,说不得往后家业都是那狐狸精的,柳家只把吴家倒赔回来的东西当是理亏给的,还在柳氏面前盘算:“有这么些个,你便是再嫁个也不难!”
柳氏已是不年轻了,便是再嫁,也不能寻个衬头的,总比过去要再低一等,她日日以泪洗面,却不再为着丈夫薄情,只哭自家命苦。
还是养娘劝她:“姑娘何苦作践自个儿,如今这日子不比在吴家好的多?”她是受了苦所托非人,父母头一个就觉着对她不住,余下的姊妹一个个俱都这样教养长大,家里丈夫相敬如宾,知道柳氏一步都不曾踏错还叫人休了回来,把吴少爷骂得猪狗也似。
自家里这么说着还不算,外头也一派宣扬,别个就是不曾见过人,也听过事,更兼有那两船东西,再嫁人,这些个可都由着她带走的。
和离却不是休妻,媒人婆倒比过去柳氏做姑娘未嫁时来的更勤快,有讨她当续弦的,也有求她回去作当家主母的,自然也有想着嫁妆的。上回已是叫女儿吃了苦头,这回阖家都细细寻访,再不肯把女儿轻易嫁出去。
柳氏的娘还放了话出去,说不拘是个什么家境,只要人好,女儿便能嫁得。这话一说原来那些不曾指望都请了媒人登门,有绸缎铺子的掌柜,有家里有田有地有佃户的田舍翁,还有那结庐苦读,前头死过一个浑身的秀才。
这一来吴少爷的名声却是彻底坏了,秦淮河边哪个不知,新任的百户为着教坊司里头的花娘,把老婆都赶回家了。
那头柳家大门叫媒人踩薄一层,这头吴少爷是个百户却无人上门,吴夫人撑着病体再想为儿子寻一门亲事,又有哪个媒人婆可肯,便是应的那些个,手上推出来的小娘子吴夫人也一个个都不中意。
她为着儿子定亲时是想着要个知书达礼的儿媳妇,如今一看面子里子一样也没落着,这一回便不要那读书人家出来的:“只要能当得家,拿捏得住,不拘是个什么身份,便是商户也一样。”
秀娘听了这事儿先为着柳氏一叹,这么一个软团团的人儿,说话都不曾高声大气过,竟就闹到了和离,她转脸又看着自家女儿,打定了主意要赶紧着及笄后就把她送出门去,如今那徐家哥儿还一颗心都放在她身上,若叫别个勾了去,吃苦的还是女儿家。
想着又叹:“这一味的好性儿,别个也只当你好欺负。”叹完了这一句又叫管事理些药材出来,虽有孝在身不好登门去看吴夫人,礼数却不能错。
蓉姐儿听的发怔,皱了眉头,一双圆眼睛眯缝起来:“换成我,才不给他纳妾,想纳妾,先过了我手上的柳条!”
秀娘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了,万幸徐家哥儿是个好性的,又想着女儿这付模样总归吃不了亏,徐家虽这头那头不衬意,总有一点是好的,家里有个当大官的大伯二伯,子弟俱都教养的严,虽要吃着严的亏,也算落着了实惠。
只要徐家一日不分家,便再没这些个污七八糟的事儿,徐礼到如今还没得妾,也是潘氏说着了,对亲爹跟后娘都不贴心的缘故,若不然,到了二十哪里还能没个房里人了。
秀娘看着女儿发憨气,一叠声的叫下头人去捡老柳枝子绞一断,还要刨得均称了刷上三道清漆,扶了额角头痛,这么个女儿,得亏着是嫁那斯文的哥儿,嘴巴利性子燥,小夫妻两个怕不是她吃亏。
☆、第169章 守孝期婚事重定孤女儿远嫁出阁
秀娘寻了官媒人再去徐家请期,通报了丧事,徐家由着徐大夫人出面送了一份奠仪来,白纸包上还写了几句吉祥话,跟着来的却是徐三夫人身边的婆子,看着穿着打扮便是有些体面的,见着秀娘先行一个礼,满脸堆了笑:“原是不该这时候上得门来,倒要报给亲家太太知道,我们太太得了个姐儿。”
张氏原是对了这个肚皮寄予厚望,想着能一举得男,往后也算是直起了腰杆,不意竟生了个姐儿,她是后娘,又一向仰人鼻息,如今徐三老爷又到外任作官去了,还是个从五品的同知,虽看着徐家的脸面没降,却也不没升。
他这个性子,回来定是跟着人的,说不得没儿子之前都要小心行事,半点也不能轻缦了前头这个儿子,跟没过门的儿媳妇。
秀娘听见这话松一口气,又笑起来:“倒是我们疏忽,只不好去登门拜访。”说着一个眼色使过去,自有丫头奉了礼过来,家里常备着些红纸白包,便是为着有那红白喜事,给了一对金手环,又包了添盆的银子,算是全了礼。
那婆子一路进来眼看着王家锦绣堆里出来的富贵,回去便给张氏学舌:“太太是没瞧见,守孝都铺的白绸幛呢。”张氏虽得了个女儿,到底是头胎,千珍万爱,看着女儿的肥脸蛋儿笑得舒展眉头,侧脸问一声:“可曾见过那家的姐儿?”
“倒不曾见着。”那婆子老老实实回上一句,张氏应了一声,她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张氏的养娘坐到榻脚上:“太太,我看王家也是着急了,怕是因着哥儿年纪大了,咱们要不要再给塞两个人过去。”
张氏眉头一皱:“你这是糊涂了,两个差着年岁才好,巴巴的给他添了人,若是添得好得他喜欢,那是我挑着小夫妻不和睦,若是不得他喜欢,却把我的脸往哪里摆。”徐老夫人的脸可不就被打了回来,只知给儿媳妇作难,孙子却无不是。
小女儿在床上扒着竹席子翻个身,张氏眉开眼笑,摸了女儿的小身子拍拍她,女儿抬起头来咧了嘴儿一笑,张氏伸手拿了软布巾子给她擦嘴,把流出来的口水擦干净了,又由着她翻身玩耍:“两个就是差着年纪才好呢。”
徐三老爷知道儿子定下这门亲,很是不乐,可无奈他闲在家中,一应都听亲爹大哥的,连着儿子的婚事都作不得主,心里闷了一口气,对张氏的肚皮很是看重,连那个捧了上天的赵仙仙,都一并抛在脑后。
他不比徐大老爷徐二老爷两个,虽通房小妾不多,却是庶子庶女一溜的开花结果,连儿媳妇也都怀上了,他却只有徐礼这一个儿子。
徐老太太把这些个俱都怪到前头的儿媳妇身上,说是吴氏歹毒,这才看住这些妾叫她们一个个都不得生养,明里暗里在张氏面前却没少说吴氏的是非,对着这么个婆婆,张氏只有坐着听的份儿。
哪里是前头那个不给他添人,徐三老爷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一种调调,花娘歌娘做的皮肉生意,一个个早早就叫门子里头的鸨母坏了身子,便是想怀,那也得怀得上才行。
正经开脸的通房他少碰,又怎么开枝散叶,便是张氏也得叹一句吴氏冤枉,可摆到她自个儿身上,她还真不愿意徐三老爷这时候添丁,是个庶女也就罢了,若是庶子,岂不是抢在了她头里。
她肚皮里这个一出来,徐三老爷往吴氏的牌位前喝了一整日的闷酒,那守门的小厮到张氏面前来报,差点儿把张氏气的厥过去。
徐小郎原有过一个妹妹,没养住,到三岁上头没了,如今母女两个就挨着葬在一处,徐三老爷看见这个女儿,便思想起原来那个头生女来,硬要叫下人把张氏生的这个女儿排位往后移。
没成人还续什么齿,他这酒后胡话,倒叫张氏的心更冷,拿要作月子,女儿又还小的借口,点了赵仙仙跟他去任上,身份摆在那儿,就算这妓子生下孩子来,徐老太太也再不会认的。他们三房里,便只一个哥儿,一个姐儿!
如今要进门这个王家姐儿,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初成亲身子总有个调不顺的地方,等两年再怀上,说不得她连二胎也生下来了。
到时候她的腰就直起来了,如今好容易一个女儿还能分得些宠爱,若这时候给徐礼塞人过去,真个生下庶子庶女来,那却是孙辈儿,再是庶出,也得徐三老爷高看一眼,她何苦给自个儿挖这个坑。
想着又看看女儿,翻身累了躺在床上,咬了手流一襟口水,心里再喜欢,也还是叹了一口气,若这个是儿子,那两个预备着给徐礼的人才算派了用场,因着生的女儿,还调了一个去跟了徐三老爷上任。
张氏叹一口气,摸摸女儿浓密的头发,养娘知道她的心病,道:“等姐儿大些,太太还是跟去任上,赶紧着生下个哥儿来才是道理。”
张氏哪有不知之理,她叹一口气,若这胎是哥儿,她是再也不想挨着徐三老爷一下的,可这一胎却偏偏是女儿。
再难也得站住脚跟,便是为着女儿,没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撑着,徐三老爷又怎么靠得住,她把女儿抱过来,女儿咯咯咯的笑,眼睛盯着她,便甚个烦恼都抛却了,捏了小手同她玩耍,养娘又说了一句:“哥儿倒也送了个金铃铛,算是知礼了。”
张氏应一声:“他敬我一尺,我还他一丈,初一十五也不止上门求了一回两回了,调回来罢。”徐礼甚少回家,除开年节俱在书院里头,徐老太太一时兴起说要给两个丫头,给了就又扔到脑后去了,张氏也没费这个功夫,把这两个丫头带她面前去叫她相看。
既打定了主意不作恶人,那就卖好卖到底,大房二房的意思也明白的很了,这儿媳妇进了门先哄得跟她亲近了,往后的事才好办。
初一十五,便是调到徐礼院中的采莲碧荷,连书房的门都不曾进,好容易徐礼回来一趟,两个书僮把书房的门守的铁桶一般,还有个精明的陈婶子,碧荷还当自个儿讨好了她,哪晓得在她眼里她跟采莲就没有两样。
几年的活干下来,通房姨娘没当上,手却粗起来,担水洒扫一样样都得做,一个院子的人防着她们,既这名份没定下,便想尽了办法要调回来,手上统共这点东西,全糊了养娘的嘴。
养娘听见这话扯扯脸皮,看着张氏没怪她的意思又松了神,她侍候个姐儿这些年,好容易成了家当了太太,刮些油水又怎的,出了门就指了侍候她的小丫头子去徐礼的院儿,叫采莲碧荷两个回来。
听见张氏要调她们回来,这两个求天告佛,恨不得上三炷清香,喜的赶紧着回去收拾东西,陈婶子看见了笑一笑,碧荷是个心大的,采莲看着老实,想头也野得很,看着她们收拾东西,假意送了一段,真个关上了院门才吁出一口气来,往后这个院里是干什么都不必再瞒人了。
徐大夫人请期回来,派人把红帖子送到王家,秀娘掀开来一看,倒跟原想的差不离,日子定在九月,过了七八月那热劲儿,正好办喜事。
嫁妆备好了,几房人家倒要听蓉姐儿自个儿的,她晓得往后要跟着徐礼去外任,那留下来看东西的,就要又老实又忠心还得有些个机灵劲儿,便在绿芽银叶这两个都定下了,听她们自个儿的意思,配了人一并带过去也成,跟了她先嫁过去,再配人也成。
绿芽银叶俱都跟着王家离开江州到金陵的,便是有家人也都不知流落何方,原是跟在蓉姐儿身边打理琐事,如今一个贴身丫头,一个管着帐册,只等着配了人就是管事娘子了。
蓉姐儿问她们自个儿的意思,这两个年纪也到了,却一口道:“哪有姐儿不嫁,咱们倒先出门了道理,自然要等姐儿过了门再说。”
秀娘想的倒不一样,若是能在这四个丫头里挑一个嫁给徐家人,这才算是真个立起来了,蓉姐儿听了就摇头:“那也得她们自个儿愿意才成,怕个甚,只要他听我的,别个还敢不动?”
秀娘上手就要戳女儿的额头,叫蓉姐儿一闪躲过去:“娘,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看见秀娘又要生气,赶紧上去安抚她:“好,便等着进了门,再看嘛。”
女儿甚个都不急,秀娘却不能跟着宽心,那预备下给她的一百亩水田的帐,全送到蓉姐儿房里:
“徐家哥儿房里没个掌事的,如今这些个都是由着吴夫人在管,她家里那个模样儿,你却得早早立起来,自家接了这活。”
水田是五十亩在金陵城郊,五十亩在泺水,却是王家如今置下的田里连片最好的,蓉姐儿一眼看见就摇头:“娘,哪用这么好,家里也还没多少好田地呢。”
三代才是看吃穿,王家虽富贵了这些年,到底根基不深,眼看见着质铺酒楼开起来,最根本的土地却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得着的,那上好的水田都是有主的,若不到家破,再不会拿出来卖,王四郎淘换了这么些年,也只有一百五十多亩上好的水田。
蓉姐儿不肯要,秀娘却叹:“这家子是官,你不多带些东西去,底气怎么足?嫁妆嫁妆,嫁妆厚了,把你人也垫得高。”
家里中等的田倒多,这个买起来比上等的容易,王四郎东置一些西置一些,加起来也有五百来亩,也有连成片的,说出去总不比上等的好听。
哪些地出稻谷哪些地里出菱藕,一年产多少斤,一样样都要记清楚,旧年的市价同今年又差着多少,一年的出息扣去人工养护又是多少。
蓉姐儿只当理了家就是会看帐了,拿到这些个扶了头翻看,半日才理出头绪来,秀娘还道:“看会了这些个,还有铺子里的营生你也得懂些。”
陪嫁的铺子也是一样,江州金陵都有,江州还多着些,若是做生意是一样,若是只收租子又是另一样,蓉姐儿原还想着去石家女学时拐个弯儿看看宁姐儿,如今哪里得闲。
学里的刑家姐儿是农家,看田地她懂的多,庄家姐儿家里开酒楼,看铺子的帐她懂的多,几个定了亲的商户小娘子一俗到底,把个好好的学堂弄成了帐房。
林先生睁眼闭眼,晓得她们要嫁,也不拘着作诗作文,蓉姐儿还偷摸的带了一把小算盘,颗颗珠儿是拿木樨香球做的,拿出来满室生香。
庄家姐儿拿在手里摆弄着看:“这个倒好,回去叫我娘也给我淘换一个来。”说着摊开帐册,指点蓉姐儿:“酒楼脚店俱是一样,酒水才是大头,这些个菜看着花哩胡哨的,没甚个赚头,你爹那个,怕是酒跟茶都一样赚。”
刑家姐儿却道:“那下等的田也不是没出息,得看种些甚,好米好稻种不出,红薯山芋总能成,这个还便宜的很,分去就成了。”
几个说了一回话,庄家姐儿咬咬唇:“蓉姐儿,你可知道雁姐儿发嫁了?”
☆、第170章 送嫁事姊妹闲话请先生茂哥开蒙
雁姐儿是在王家回乡之后嫁的人,从定亲到出门子,一年都不到,蓉姐儿只当她家去了,有石大夫人在,宅子里便似从来没这个人,如今听见庄姐儿说起,吃了一惊:“真个?她嫁往哪里去了?”
庄家姐儿不自在的摆弄衣带子,连邢家姐儿也皱眉头,秦六姐因着嫁人了,不再回来读书,蓉姐儿还托了庄姐儿送了贺礼。
这两个互看一眼:“只知道是身上有秀才功名的,年岁却是差着些,到是头婚的。”庄姐儿先开了口,邢家姐儿一向软性也皱了眉头:“说是因着家贫娶不起亲,这才耽搁到了二十岁,人却是平头整脸,家里父母双全的。”
蓉姐儿听见身上有功名倒为她松一口气,既是有功名的自然是平头整脸,那残疾还进不得乡试呢,原常听她说些叔伯的占地占房的事,还怕姚家的亲戚要把她随手嫁人,如今好歹也是个秀才。
她脸上才松快,却看见邢姐儿啧一声:“咱们都来给她送嫁的,我们三个还凑了份子,把你那一份儿也给补上了。”蓉姐儿不意竟把她的也补了,抱了邢姐儿的胳膊,正在笑嘻嘻团了手要谢她,邢姐儿撇了撇嘴角,嚅嚅道:“你且没瞧见,好好的办喜事,她哭的便似……。”
那后头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倒似哭丧,又不是正经在石家发嫁的,只把东西理得了送出门,她们算有同窗情宜,凑了一付金头面,虽算不得顶好,也是分心压发样样俱全的送出去的,雁姐儿却摸了那金头面哭,说些甚个以后过不下去了,这也是一份情,听的秦六姐当场就挂住了脸。
姚家确是只给了这个侄女儿一份薄奁,田地房产俱无,还是嫁到小镇子里头去,可雁姐儿亲娘的嫁妆却昩不得,十只箱笼抬出来,本家又给了两百两银子,石家老太太还贴补了些。
总是在石家住了这些年的,后头再不好,老太太也全着亲戚面子给了,石家这几个当儿媳妇的自然也要跟着给,多是绸子缎子,却也是五匹六匹的给,一样样的添置下来,数出来也有十二抬。
石家到雁姐儿出门子,才知道她攒了这么些东西,绣件活计就塞了两只箱子,丫头开口冲石夫人要箱笼时,她还吃了一惊,看着不声不响,那姚家搜刮过一回的,还能存下来,真个不简单。
雁姐儿亲娘的嫁妆看着名目对,份量也是瞒不得人的,大数儿对上了,小件东西做了手脚也无人去帮着追讨,原来个个都把她的情况想的差,到临出嫁也能有十二抬嫁妆,这几个姐儿当了面不说,背地里都议一回。
人人都当她过得差,可细细想来,石家这许多年的四季衣裳,首饰头面,攒下来也有五六只箱
子,不说夏天的绢纱,冬日里一年总要添上一件厚衣,或是呢料子,或是差些的毛料子,虽不能跟嫡出的姑娘比,数目上却是一样都不曾少的。
眼看着东西出门,她再苦着脸,庄家姐儿这样心软的人也不免皱起眉头来,那秦六姐儿还叹呢:“二两百两银子,便是宗女也只有这点银两了。”
皇家亲戚多如牛毛,宗女先是本家发嫁,有的拖到年纪老大,也还在家中嫁不出去,便是为着安排不出一份嫁妆来,还是新帝登基之后,点出人数来一瞧,竟有二十五六还不曾出嫁的,单子往上一送皇帝就皱起眉头来。
不出嫁朝廷便要养着,按着人头给米给面,一年要做多少衣裳,又要多少首饰,他索性下了旨意,到了年纪的宗女俱由着内库出嫁妆,只要不出五服里头,一人定了两百两银子的例。
家里能补的便补,补不出来的便按着两百两银子发嫁,不独是有正经功名的,只要不是白身,或是家里出过举人当过官的,都能婚配。
民间这才有皇家女不如商户女的话传出来,这旨意一下,那些个想攀亲戚的俱都跟了风的去同那些宗女结亲,不图嫁妆,图的就是人跟皇家沾了边儿。
金陵旧都这样的姑娘更是多的数不过来,还有一句笑话,出门上个香,一报名号拐着弯都是皇家人,女儿好嫁,宗室子弟才是难娶,模样不能差,家世也要看得过,皇帝的新令一出,宗女嫁的七七八八,宗室子弟且还没个定准。
庄家姐儿定亲的便是皇帝将要出五服,一表三千里的侄儿,见着了太后还要叫一声表姑婆,虽是嫡出的,却不是嫡长,家里五个儿子,娶媳妇娶的只余一栋房子,庄家人上门去量房,回来就叹息:“那屋子里头,哪里还有个正经院儿,一道院墙围了两房人家,咱家姐儿哪里住过这么浅的屋子。”
庄家却满意,不说往后姑娘生的儿子沾了亲带故的能进个好学,便是她弟弟,如今交际的也俱都是官家,庄姐儿自个也对面瞧见过,人生得倒好,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模样儿,如今没个官职不要紧,等成了亲自然有个散官可做的,她带了嫁妆过去,可不是一家子都得巴着她。
便是邢家姐儿,家里也在想着捐官儿,好把女儿的亲事再往上提一提,这两个还叹,说蓉姐儿的亲事定的早了。
“有这些个,也算不得差了。”岂止不差,嫁的又不是金陵这样的地方,两百两银子都能赁一间大宅了,蓉姐儿原为着徐礼同雁姐儿有些不和睦,如今听说她嫁的不差,也为她高兴。
“我瞧她却不是乐意的样子。”几个原为着她一哭,彼此都是将嫁未嫁的小娘子,感怀身世陪着掉泪,红起眼圈来只当她是半卖出去的,再瞧见是正经经的嫁人,倒怜惜不起来了。
蓉姐儿默不作声,邢姐儿却开了话匣儿:“她走时还叫我带话,说是对不住你,这无头无尾的,又是在说甚?”
这说的怕是徐礼的事,蓉姐儿抿抿嘴儿:“我都不记着了,许是我去瞧她,她不曾开门。”她是真个不摆在心上了,隔了这许多时候,便只她还当一回子事。
蓉姐儿这话两个姐儿都不信,看久了都回过味来,雁姐儿这事蹊跷,她发嫁,那头石家哥儿却喝的大醉,冲撞了女誊,出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雁姐儿又留下这么句话,见蓉姐儿不说更疑心起来,再一想又觉得恐怕真个是她想多了,庄姐儿还叹呢:“也是她心重。”几个虽背后说她,心里想起来也觉得她不易,若不然也不会凑出私房来给她打那么一套金头面。
“低嫁有低嫁的好,往后一家子靠着她,再不会给她脸子瞧。”邢姐儿笑一笑,又翻过一页:“这水田出的莲藕倒好,怎不养些鱼?”
“种了藕还能养得鱼?”蓉姐儿哪里真的下过田,便是秀娘自小长在泺水镇,也没见过人下田种地,邢姐儿笑一笑:“这水田里种藕养鱼都是常事,两边都不耽误的,怕是没在这本帐上。”两个茬了几句,又把话头绕回帐册上来。
蓉姐儿在学里尚好,回到家便闷在屋子里头,开了箱子翻找东西,寻出几件雁姐儿送她的绣活,捏在手里看了一回,又叫兰针给她找出旧年攒的那些个金银锞子,也不知道送出去的头面多少份量,捡了一包出来,预备着补给她们。
甘露是知道前情后因的,看见她闷声不响,使个眼色给兰针,兰针只当她是雁姐儿嫁了心中不乐,捧了一碟子果饼来,搁到蓉姐儿面前:“姐儿尝尝这新造的桂花饼,全是咱们院儿里打落下来的桂花,开得可肥壮了。”
蓉姐儿捏了一个在手里,桂花开得一日比一日盛,如今吃的茶也是晒干的桂花泡出来的,屋子里的香也是拿新鲜花焙的冰片龙脑,拿在手里又搁回盘子里去,兰针道:“雁姐儿出了门子,姐儿该高兴才是,她那样的境况,能嫁这样的人家,已是好的了。”
若是黑心些的,真个把她随手嫁出去,难不成还能去告官不成,又不是把她作了妾贱卖出去,哪个官来管这样的家务事。
兰针管着蓉姐儿的东西,她这一年到头给那姚家姐儿的东西可不得从她造的册子里一样样勾掉,别家姐儿得了总要还,姚姐儿也知礼只少有还得出的时候,便可劲儿的做绣活,她那些荷包香袋扇套子,攒起来也有一匣了。
蓉姐儿提不起劲,懒洋洋挨在大迎枕上头,撑了头又叹一声。甘露知道这是心病,再不摆到心上,有这一桩事总横在心里。
茂哥儿写完大字,从前院往后跑着来找姐姐,他叫丫头拎了手曲起脚来跳进房门,手上还留着墨渍,自家扒着罗汉床的沿爬上来:“姐姐,我明天也去学里。”兴兜兜的样儿,摇着小脑袋,很是得意。
他只当去学里是好事儿,看着蓉姐儿天天坐车出门,厨房还给她备点心,还有那许多人跟着一道,眼馋的不行,只当去学里是桩好事。
王四郎度着他年纪也差不多,便寻访起开蒙的先生来,他如今年纪这样小,家里再不会把他送出去读书,说是去学里,却是请了个先生回来坐馆,就在后院里布置个书房,茂哥儿只要迈出两道门去,就算是去学里了。
蓉姐儿“扑哧”一声笑了,也直起腰坐定了,点着茂哥儿的小鼻头:“先生凶你怕不怕?”寻访这个先生还是徐礼出了力,王四郎写信问过,他便荐了位先生来,原就是在徐家坐馆的先生,给徐家子弟开蒙的,是个老翰林。
蒙学要的便是扎实,大儒倒不定有这些翰林肯讲,徐家子弟俱是在他这儿读了两年,再寻了师傅解读的,如今到王家来坐馆,把家眷也一并带了来。
茂哥儿自小便没人凶过他,听见这话歪歪头:“先生不凶我。”那先生长了长胡子,人清清瘦瘦的,同王老爷大不一样,茂哥儿原还怵他,那翰林自来教的便是小娃,冲他笑眯眯一点头,问他会些甚,茂哥儿便把《幼学》、《弟子规》俱都背了一遍。
☆、第171章 初开蒙茂哥闹学行冠礼蓉姐做坠
茂哥儿似模似样的进了学,头回去学中先不讲书,先拜过天地君亲,再叫他拜孔圣人像,正正经经的跪在堂前行了大礼,给师傅捧上茶磕了头,才算是收下了这个弟子。
因着只有他一个,每日便定下讲半日课,他人小根骨不稳,写的字虽有模样了,却少了点东西,先生见他背书溜得很,可写字却只有框架,又重教他提笔,一撇一捺再学一回。
这下茂哥儿不耐烦了,这个他会写,觉得自家写得很好,脱开描红的框子,他还能写在格子里头,师傅重教一回,他先还怵着乖乖写了两日,等第三日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了。
“宝宝会写,不写了。”脸儿皱在一处,委屈得不行,秀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茂哥儿是专爱听好话的,同王四郎一样得顺着毛来捋,脾气大性子急,跟蓉姐儿小时候一个模样,若说他写的不好,定要发牛脾气,又舍不得打他,隔了一会儿才道:“师傅教你写得更好。”
茂哥儿不听,扭着身子拱起来钻到被窝里,两只手捂住耳朵,秀娘急的去掀被子,还是蓉姐儿先预备停当了,她也要去石家女学,看见弟弟拱成一个团儿,立时嘻笑起来。
秀娘还着急,瞪了她一眼:“赶紧过来,总不好才学两日就告假吧。”这个儿子比蓉姐儿小时不知骄宠多少,越是宝爱他,越是舍不得打他,只要大规矩不错,小事儿纵了他也就过去了。
可这进学的规矩却不得不做,秀娘见儿子怎么说都不听,转身就要去拿戒尺,这东西自来不曾用过,一时哪里寻得着,往那斗彩莲花瓷花瓶里抽出一只鸡毛掸子,气哼哼的走过来要打。
茂哥儿最会看眼色,从被角里探头出来一看,急的赶紧张手要抱,嘴里直嚷:“姐姐救!”蓉姐儿一把把他抱起来,那鸡毛掸子砸得床沿响,茂哥儿身子一抖一抖,扒了蓉姐儿的脖子不肯放,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安安稳稳送到学里去了。
蓉姐儿再坐上马车去石家,进门时连林先生都到了,她自后头溜进去,林先生瞧过来,矮了身子行个半礼,这一节还是写字,写的是簪花小楷,等写完一幅字,林先生便领了她们三个,往后院里去收新开的桂花。
蓉姐儿那个木樨香珠的算盘叫林先生瞧见了,她倒不曾说什么,几个女学生问她,她便道这东西制起来也容易,问过石大夫人,定下今日去收桂花。
这东西常见的很,便是货郎担子上头也有卖一百零八颗的香珠串儿,有那做工精细的,再串上玉石打上结子,挽在手上挂在裙角,人未到香风便先吹了过来,这东西还易存,如今做得了存起来,到了寒冬拿出来也是香的。
几个小娘子这样起劲,便是为着自个儿做的更有意思。丫头们登了梯子打桂花,蓉姐儿倒想试试,叫甘露拦住了:“好姐儿,咱们家去试,这儿可使不得。”
院子里却清过人,到底石家是有外男的,叫人瞧见总不规矩,蓉姐儿这才往亭子里头去,坐定了不动,庄姐儿邢姐儿两个看着正挨过一处看着丫头打桂花,瞧见蓉姐儿来问一声:“你今儿怎的晚了,我还怕你不来了。”
蓉姐儿抿抿嘴儿:“还不是家里弟弟闹,才进学没个长性呢。”这句一出口,跟在后头的甘露直想笑,便是她自个儿也还没个长性。
“可是一个人觉着没趣?似咱们这样写个花笺做个香珠儿多有意思,一个人孤伶伶的,堂里不是先生就是你,哪里坐得住。”庄姐儿家里也有兄弟,手上拿了花模子,一面看一面道:“我弟弟也是一个性子,后头给他找了两个书僮,这才算是好些了。”
蓉姐儿眼睛一亮,茂哥儿这个年纪可不是该寻书僮了,她连香花珠子都做得马虎,三个小石磨就她这头磨出来的花浆最少,眼看着不能做一百零八颗的,便道:“那便做个手串罢了,这么些做手串倒能送好些人了。”
回去便把这话对秀娘说,原来来旺来福便是在书房里侍候笔墨的,如今两个跟了茂哥儿,干的也是铺纸磨墨的活计,年岁差的太大,玩闹不到一块儿,有甚事全依着他来,秀娘想一回,拍了巴掌:“是该给他也寻摸两个书僮了。”
先自家中挑捡起来,秀娘身边四个丫头有两个是配了人的,如今还在她跟前侍候着,生下来的倒是有个男娃,只才三岁,当书僮的总要同少爷差不多大,秀娘还想起了觇笔捧砚:“那两个倒是机灵的,也差着年岁呢。”
觇笔捧砚两个比徐礼小几岁,十五六的年纪,原是吴氏对儿子严的很,打小磨墨穿衣理书俱都自个儿来,到他要往前院去住,才给他寻起小厮来,书僮更是后头进族学才添的。
秀娘却舍不得儿子吃苦,身边亲近的挑不出来,满院里问还有谁家里有合适的男娃儿,看看这个脏样,再看看那个自个儿淘气,想了想还是寻人牙子来,找那调教过的,买了两个补进来。
一个七岁一个九岁,都比茂哥儿大,九岁的那个嘱咐打理书房事务,七岁的那一个便叫他同茂哥儿一道玩,半是当书僮半是当玩伴。
茂哥儿这才高兴了,还像模像样的要给两个书僮起名字,他知道姐夫身边跟着的书僮一个是笔一个是砚,先生教过了文房四宝,便叫他们一个是纸一个墨。有这两个伴着,该写字便一齐写字,该读书便一齐读书,茂哥儿不再闹脾气不肯进学了。
他如今知道进学不是件玩闹的事,一同蓉姐儿拌嘴便道:“把你送学里去!”一屋子的丫头都笑,蓉姐儿刮刮脸皮:“我才不怕去学里。”
她的木樨香球儿做成了串,十五颗圆珠串成一串,秀娘这里有,吴家也送了些,花模子上还刻了莲纹,做出来的珠子一颗颗都带了莲瓣,吴夫人病中收到挂在床前去药味儿,还又回了礼来。
来回的礼是刘嬷嬷,秀娘拉了她问:“身子可好些了?一向想去看,只还没出热孝,再有些日子我再登门去看她。”身上有孝去瞧病人不吉利,百天虽过了,还得再等一等,等能穿蓝绿衣裳了,再上门去瞧她。
“咱们太太正愁着无人说话呢。”吴夫人知道那头柳氏预备着要嫁,这头便也急着给儿子寻摸起人来,可吴少爷的名声金陵城里哪个不知,好人家的女儿俱都不肯应下,那差些的图着银子来,吴夫人又瞧不上。
天一燥上了火,病越发沉起来,如今正用药压火气呢,秀娘也跟着叹:“儿孙自有儿孙福,既是月老合错了姻缘,自有结成对的那么一天,她如今这急法,可不把身子给熬坏了。”
刘嬷嬷说起来眼圈也红,这其中的苦处,外人哪里知道,秀娘这是厚道,那别个哪个不骂,连媒人都不敢接这桩婚事,便是相好的人家,说要作媒,也都推三推四,请人上门宴席,也只当是要相看自家女儿,吴夫人索性闭门谢客,日日闷在院里。
秀娘陪着叹息,又送了好些个人参黄芪过去,送走了人还道:“真是无妄之灾了,好好儿的,偏就闹成这样儿。”
蓉姐儿在隔间听见了,这时候扁扁嘴儿,说了句粗话:“给丈夫纳妾不是猪猡头是甚!便要寻个厉害的才能管教。”
这话却是过了份,叫秀娘拉过来打了几下手掌心:“你一个没嫁的闺女,再不许说别家是非,凭她是甚样,轮得着你说了?”
吴家除了来回礼,还邀了王家去徐礼的冠礼,王四郎不在家,这事儿便搁住了,蓉姐儿知道了,还偏了头问:“他不是已经取过字了么?”
连秀娘都不知道女婿已然取了字,眼睛一扫也懒怠说她,道:“怕是在学里跟同窗一道取的,这回是正经的冠礼,帖子上头还有筮日的。”
蓉姐儿抽过帖子来看,徐礼今年是整二十岁,十六至二十都能行冠礼,最晚便是二十岁,他因着守孝,全了孝又要考秀才,家里又没个主事的,连亲爹都不曾提出来,徐大夫人自然也就忘在脑后,还是要给他办生辰礼,这才想起家里不曾给他行冠礼。
这却是管家人的失职了,怎么也赖不到张氏身上去,她嫁过来才多久,徐三老爷又是那个性子,她这个当家人怎么也推拖不得。
往徐老太太面前报了,吃了一顿教训,徐大夫人的儿媳妇都怀着身子,眼看连孙辈都有了,在徐老太太跟前却依旧如新进门的小媳妇,想骂便骂一回。
徐大夫人忍了气,调出人手来,宾客单子吉日一顺儿定了下来,还请了栖霞书院的贺山长当持礼人,几个夫子也一样递了帖子过去,用的还是徐大老爷的私印。
这样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几个都回信说定了要来,吴家那里吴少爷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一并也请了来,做冠服,备礼具,一应儿按着徐仁那时候来。
徐老太太自家觉着拿住了媳妇的错处,一样样只是挑剔,张氏连碰都不敢碰,借口身子不爽,躲在屋里不出门,徐二太太当了面宽慰她,回了屋里也笑一回:“好个当家人呢,连这等大事都忘了,合该叫母亲下这个脸。”
王家人去不得,礼却备的厚,蓉姐儿急巴巴的也不知送他甚个好,看看手腕上的木樨香珠,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问林先生怎么自个儿制香球烘成珠儿,林先生捡了一本《墨娥小录》予她。
蓉姐儿一看便放不了手,看了就嚷着也要学制烟花,叫秀娘又打了手掌心,噘了嘴儿回屋翻看,捡那里头有趣的一样样抄录下来,想着悦姐儿说的,等成了亲,再没人能管她,到时候叫徐礼一道做烟火。
自家套上反罩衣去院儿里,在花树下边铺了白布,登了梯子扒着树,打下的鲜桂花撒了她一头一脸,满身都是香气,花汁儿染上白绢裙子,走到那儿都是香风细细。
蓉姐儿做这个半点也不假人之手,去蒂捡花一样样都自个儿来,把捡干净的花瓣儿摆在小石磨里头碾碎,铺在白绢上晾干,拿细白土黄檀香混在一处,加水调成泥,倒进花模子里头压了个扇坠儿出来。
头一回稀了,第二回又稠了,到第三回才算把泥调好了,倒进模子里头,似压月饼般压了个扇坠儿出来,串了绳儿打了结子,拎起来瞧了,是朵打苞的荷花。
他送了一船给她,她还回去这扇坠儿里也用了千百朵桂花,做了一对儿出来,给徐礼一个,她自家留一个。
☆、第172章 茂哥儿代姐传意吴少爷自白心事
大白也带了香球,脖子里的金铃铛里藏上一颗,跑起来铃铛声混着木樨香,一闻就知道是它来了,大白却不喜欢,摇了脑袋想把这东西甩出去,翻倒身子两只前爪抱住了扯个不住,扭脖子摇头就是想把这东西甩下来,蓉姐儿把它抱起来顺毛,大白抖抖毛呜一声,乖乖的趴着不动了。
蓉姐儿轻手轻脚的给它解开来,挠着它的下巴,大白眯起眼儿,伸了个懒腰,蓉姐儿摸着它的耳朵,礼是做得了,却送不出去,做的时候兴头头的,如今却没了精神,闷在屋里不则声。
甘露知道她的心意,别个不好说,她却挨上去:“姐儿,我听说那边院里的先生,也接着帖子了呢。”那是徐礼给发的帖子,余先生是徐礼的起蒙先生,算在筮宾里头。
蓉姐儿梳着大白的毛,听见甘露的话应了一声,忽的明白过来,转过来弯着眼睛冲甘露笑,一叠声的问兰针:“茂哥儿下学了不曾?”
秀娘请余先生抱了茂哥儿去,身边还跟着小厮书僮,茂哥儿五岁了,出去作客很懂事体,说话又伶俐,算起来又是徐礼正经的妻弟,带着王家的礼去,也不算失礼。
蓉姐儿把这样东西托给弟弟,还告诉茂哥儿:“上回他给你一个松脂球儿不是,你也得还他礼呀。”拿了别人的东西要回礼,这个茂哥儿知道,一点就不住点脑袋,还把那木樨扇坠儿拿起来看看,珍而郑之的塞进小荷包。
甘露听见蓉姐儿这样骗弟弟,别过脸去笑,茂哥儿是个小吝啬鬼,最会护东西,进了他袋子里的东西,再不见拿出来的,每年得的金银锞子不算,别个给的压岁红包,俱都看的紧,看见秀娘打算盘,他竟也知道算数了。
可他待家里人倒大方,蓉姐儿上回点金子补雁姐儿出嫁那份头面,拿银秤秤了还差着些,茂哥儿就去开自己的匣子,抓了几个补给她,这回拿了东西,只当是姐姐给他叫还礼的,扒上来香她一口,腆着小圆脸露出一对米粒牙笑。
蓉姐儿一本正经:“姐姐做了好些时候的,就给你还礼了。”茂哥儿抬抬眉毛,圆眼睛转一转,把那另一边的脸也凑上去香一口。
到了冠礼那一日,茂哥儿早早就换了红衣,跟余先生一道坐了车去徐家,他自来不曾跟着旁人出门,虽是师傅也不怕他,吱吱咕咕说着孩子话,问余先生甚个是冠礼。
余先生笑看这个小学生一眼,清清嗓子,摇着脑袋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
茂哥儿仰着细脖子愣住了,眨巴眨巴一双漆黑大眼,嘴巴动一动,低了头闷声不响,那小书僮垂了脑袋就要笑,先生这是觉得他咕咕咕的太聒噪,这才掉书袋,这一句,茂哥儿听的云里雾里,又怕师傅考他学问,垂下头去,手指头去缠挂在身上的小荷包。
一路到了徐礼,看见门口车来人往,茂哥儿又高兴起来,拿眼儿睨一睨余先生,张手:“抱!”余先生差点要笑,自来学生见了他就没有不怕的,规规矩矩连笑都少,许是年纪大了,人也慈和起来,看看茂哥儿同家里小孙孙一个年纪,伸手去拉他:“此地人多,再往前去些。”
茂哥儿叫余先生牵住手往前,一路同人寒暄,瞧见茂哥儿还都要问一声,只当他是余先生的孙子,茂哥儿进了门就不再吱喳了,眼睛看看石狮子,再看那门樑上雕的花。
徐家是按着正三品官员造的宅,不如金陵那些皇帝赐的老宅子年月久,却正经是新屋,粉墙乌瓦,太湖石紫藤木样样俱全,进门就是景,一路走往正堂,茂哥儿的眼睛都用不过来了。
余先生还怕他短腿儿会累,哪知道他乖乖自家走了一路,倒不再吵着要抱,等到了地方,还自个儿探头去看那鱼。
别个只当茂哥儿是余先生的孙子,是带了孙子来观礼的,见他立的远远伸头去看鱼,还称赞一声好,余先生却知道他这个小学生是怕掉下去,那假山石,没栏儿的桥边,他是再不肯立的。
贺院长戴了玄冠,穿了玄衣大裳,腰上系了黑色大带,他是主礼人,原来围在一处攀谈的人一见着他,俱都静了下来。
茂哥儿叫人围起来半点也瞧不见,急的直跺脚,余先生一把把他抱起来,茂哥儿扒着他不则声了,等徐礼穿了深衣从仪门后头转出来,茂哥儿眼睛一亮,伸手点点他,余先生怕他出声,还颠一颠他,不叫他说话。
这冠礼原该是父亲主持,徐三老爷去了外任,徐礼私心里也更愿让山长来主礼,张氏自知继母身份,倒把母亲该站的位置让给了徐大夫人。
徐大夫人是三品诰命,坐中女眷除开她再没有比她品阶更大的,心里倒觉着张氏知情识趣,徐礼眼儿一扫便瞧见了茂哥儿,使个眼色给觇笔,自个儿跪到贺山长面前。
茂哥儿头一回看还新鲜,旁人祝语揖礼,他也跟着团手拜一拜,等宾客退到阶下再祝第二回,他觉得没意思了,觇笔这时候过来,先给余先生行礼,又道:“小舅爷可跟了我去荡秋千呀。”
茂哥儿手一张,要他抱,余先生带着个娃儿不便交际,听见觇笔叫茂哥儿舅爷,知道是徐礼身边的,放手由着他去,还点了书僮跟着。
茂哥儿一径被抱到后院里,陈婶子正等着,见着哥儿先眯开眼睛笑:“生得真是好。”伸手就要抱他,茂哥儿一扭身子,觇笔赶紧摆手:“娘,别吓着哥儿,蒸那花糕好了没?”
陈婶子越看越爱,搓了布把手擦干净,瞧弟弟这个模样,姐姐也定然生得好,笑的喜团团的端了东西问他:“哥儿吃不吃花糕?还有炸小丸子呐。”
这个他想吃,歪头斜了眼睛看过去,扒着觇笔的脖子点点头,不一时面前就摆了七八样点心,坐在小凳子上,自家吃起点心来。
等前边徐礼加冠三回,又敬过宾客,拜了母亲的牌位,往后头来换下衣裳,才进门就看见茂哥儿已经亭子里头,看着觇笔院子两头跑着拉扯风筝线。
茂哥儿仰了头拍巴掌,跳着脚喊:“高!高!”觇笔累得一身是汗,院子小了两头奔着风筝也不易放起来。
徐礼换了衣裳出来把他抱到膝头,茂哥儿一见他就想起来,摸了口袋把姐姐给他的小扇坠儿拿出来:“给你。”
那小荷包里边,还卷一截纸,三笔勾了一朵荷花,上边还抄了一句诗“两重元是一重心”,徐礼咧开嘴巴笑,哄着茂哥儿:“谁给的?”
“宝宝给。”茂哥儿两只手拍拍胸口:“宝宝给的。”说完还点点头,徐礼却越笑越乐,拿起来细看,一瞧就知道是手造的,把这两样东西细细放回袋儿里,贴身藏好。
才要说话,门叫人拍开了,进来的却是吴策讷:“遍寻不着你,怎的在这儿哄起小娃儿来?”说着长腿一迈,坐到亭中来,他生的高壮,皮子又黑,茂哥儿一看就唬住了,扔掉手里的半块点心,反身抱住徐礼,把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
“这是你那个妻弟?”吴少爷啧一声:“瞧着跟你儿子差不多。”徐礼这冠礼行得晚了,外头那成婚早的,可不是都有了娃。
徐礼因着吴少爷放妻的事,很是劝过他一回,他却只是摇头,喝口酒倚在船上,十里秦淮一片水红灯火,提起壶把一口干尽了,捏了壶把把那银瓶扔到水里,听得“扑咚”一声响,岸边有瞧见的一个猛子扎进去捞,他却只是笑,眯了眼儿看着徐礼:“怎的,就你们读书人讲究个红袖添香夜读书?我还缺个给我捧刀抹汗的呢。”
这话一出口,徐礼便知道再劝也无用,他正襟危坐着,皱了眉头叹口气,吴少爷却用手捏了个卤猪耳朵往嘴里扔,破了酒坛子上的红封儿,拿了银构往里头舀酒,嫌那银构还太浅些,拿大海碗盛一碗出来,往口里道:“打量着谁是瞎子,还是那放妻书写的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完了自家又打趣起徐礼来,似笑非笑的瞧他一眼:“你那个小娘子倒是能给你磨墨捧巾。”徐礼听了默然,今儿再瞧见他,面上已无郁色,拍一拍茂哥儿的背:“不怕。”
吴少爷故意瞪了眼儿凑过去,茂哥儿一手抓着徐礼的衣襟,一巴掌扇了过去,吴少爷吃这一下竟不生气,倒笑了起来:“小东西脾气倒大,他姐姐也这个性子,你且有得受。”
他一笑,茂哥儿便不怕了,他还举起手来给徐礼看:“扎手。”吴少爷胡茬硬,拍那一下可不扎了手。
吴少爷看着唬人,不一会儿便同茂哥儿玩在一处,把他顶在脖子上,颠得他直晃,徐礼怕把茂哥儿给颠坏了,吴少爷抱了他下来还往上一抛,跟来的书僮腿都发软,茂哥儿还只咯咯的笑,再不怕他了,下来还扒着腿:“再来罢。”
吴少爷靠着亭中石栏:“这么个小东西,竟比铁锤还重些。”喘了两口道:“不知道那一个肚子里头是甚。”
若有了庶长子,更不易说亲了,吴少爷却半点也没有再娶的意思,吴夫人急得上火生病,他还如原来一般,三日里有二日睡在官衙里,为着宽慰吴夫人,连琴也少听了。
窈娘不敢送帖子上吴家去,却使了人到官衙外头等他,见着他便往上凑,头一二回的送了帖子,吴少爷权不当一回事,后头又送了鸳鸯枕头来,他看了这个勾嘴角,这才往那湖上去了一回。
徐礼一皱眉,吴少爷便知机,拍拍他的肩膀:“急甚,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怕没人给生儿子。”他越是这般说,徐礼越是要劝他:“便为着舅姆,表兄也该收收心,好好寻访一位,你能瞧得眼,心里喜欢的,讨进门来便是了。”
吴少爷两条腿支在石桌上,茂哥儿玩得一身汗,叫陈婶子抱下去,往衣裳里头垫块巾子,吴少爷的眼睛盯着茂哥儿,嘴角一抿勾出笑来,忽的就想到那管泼辣声音,跟那双眼睛里看过来的鄙薄,半笑半叹:“我瞧得上,怕是瞧不上我。”
☆、第173章 徐小郎春梦留痕吴夫人为子问媳
他说了这么一句,再不开口,徐礼听在耳中有心想探问,见他脸色便知问也是无用,他离席好一会儿,抱了茂哥儿出去,又吩咐捧砚给吴少爷备一坛子好酒。
一直到傍晚才散,把个冠礼办成了饮宴,徐大夫人这回大出风头,大儿子徐仁虽不在,小儿子徐信却是在的,一路跟在徐大夫人身边,把该见的人都拜见了一回。那头徐二夫人也把自家的智哥儿拉了出来。
徐礼志不在此,也不觉着怠慢,倒是信哥儿冲他道了恼,到夜里把人都送走了,徐小郎回到自家屋里,躺到床上,把那个香袋儿拿了出来。
黑底的绸子,上边绣了重台莲花,收时不及细看,如今瞧了果是拿线一层层勾线出来的花瓣,那“两重元是一重心”的诗句应在这儿。
拿出那扇坠儿,一帐子都是香气,也不知用了多少桂花才磨出来,手指头摩挲着莲花瓣,这东西还带着湿气,想是急赶着做出来,还不曾干透就着急着串了丝绦打了结子,怕是她知道要行冠礼,才着手备起来,东西虽小却也费了功夫。
徐礼越看越是放不脱手,坐起来掀开帐子,把扇坠儿摆到窗台边,夜风吹进纱窗,吹得满室香气。这么傻看着,想她怎么调泥怎么磨花又怎么压模子,一时出了神,叫凉风吹的打了个喷嚏。
外头觇笔听见声儿:“少爷,可是要茶点心?”徐礼每每苦读到三更,夜里也要吃一顿点心,灶上也暖着汤,陈婶子怕他秋燥,用那水晶梨子挖掉核儿,单搁了冰糖桂花,放在小盅里炖软烂,既能下火润燥,又是一样好吃食。
徐礼吃头一盅儿就笑,蓉姐儿最爱吃甜的,糖葫芦粘米糕,连茂哥儿同她也是一样,吃了陈婶子炖的梨子还笑一声:“等往后再炖这个须摆些桃胶,给她吃。”桃胶吃着对女人好。
捧砚觇笔半日说不出话来,倒是陈婶子捂了嘴儿笑,这还没过门呢,心念念俱是王家姐儿,又悄声问儿子:“那王家姐儿可是生得模样极好的?”
觇笔摸了脑袋:“说句实在话,生的确是好,可真要比,还不如咱们家大少夫人,就是瞧着喜气,圆眼圆脸的,脾气也爽利的很。”
蓉姐儿不是细条条的,一张脸盘银盆也似,杏仁眼儿弯眉毛,爱笑爱动,实不是那画上的美人儿,谁料陈婶子听的一拍巴掌:“这才是有福相的呢,眼恁的浅,懂个甚!”
院儿里本就没个主事的,上头还顶着个继母,若是哥儿再娶个画卷美人回来,那还不由着别个拿捏,他自家不觉着,吴氏身边的老人见着哥儿的冠礼却是大房出尽了风头,哪个心里不叹,便得有个镇得住冲得出的,才不叫哥儿让人轻缦了去。
觇笔摸了鼻子,陈婶子拍了儿子又道:“往后你要给我招一个风吹就倒的,看我抽不抽你。”徐仁的媳妇可不就是个风吹就倒的,哪个瞧了不赞一声,人又最规矩本分不过,跟在徐大夫人身后束手束脚,还是御史家的女儿呢,进门时瞧着灵气十足,不足一年就生生叫磨得圆滑了。
觇笔捧了盅儿吃梨水,滋溜着咽下一口炖的软烂酥蜜的白梨:“娘,咱们少爷就是个怕老婆的,再没甚好论道,我要讨个厉害的,家里还能安生?”叫陈婶子一笤帚扫出让去,差点把汤都洒在身上。
“不必,我开开窗子透透风儿。”徐礼应了一声,立着瞧了一会,又把那扇坠儿捏在手心里收起来,他怕叫猫儿鸟儿叼了去,摆在哪儿都不放心,还是又收回那荷包里,压到枕头底下。
睡梦里也还是这香味儿,闭上眼儿都是她的脸,每回见她,她都长高抽条,只那一张脸盘不变,还是两边圆润下巴尖尖,一双眼睛水盈盈带着笑望过来。
徐礼枕着一室木樨香入了梦,梦里还是蓉姐儿穿了一身娇俏俏的白,扶着门框目送他的模样,不一时又梦见两对高烧的红蜡烛,盘金龙金凤,摆在堂前案上,一室铺天盖地的红,窗框上添着红喜字,门廊下垂着红绸花球。
他一身喜服,手里拿着金秤,房上坐着那个一向爱穿红的小娘子,这回穿得一身正红,红的能晃花人的眼,掀开盖头来,还没摸上她的脸,蓉姐儿就伸手点住他的鼻子,笑嘻嘻的那付样儿了恨不能叫人揉到肚里去。
梦里迷迷蒙蒙起了一片红雾,没有宾客,只有红烛昏罗帐,罗带同心结成双,跟帐子里头坐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徐礼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甜,等第二日天都大亮了,才悠悠然醒过来,睁眼瞧见宝相花的青蓝色水帐子,眯了眼儿,眼前仿佛还闪着那一水的红,再转头看向竹枕头边,哪有婉转相就,莺声燕语的娇人儿影子。
他倏地烧红了脸,晓得昨儿那场不过一梦,可那梦这样真,脸贴着脸儿,身子挨着身子,骨骼酥麻余唾犹甜,怎么也不信只是一场梦。
半晌心里还回着味儿,只觉得身上薄被子湿津津的,徐礼的脸“轰”一下子红了,坐起来掀开一看,不独薄被子上,连睡的软席也一片,身上更不须提,恐怕是梦里几回,就真有几回。
觇笔听见动静端了水进来,徐礼尴尬的把被子又遮起来,觇笔把铜盆摆到架子上,湿了毛巾要递过去,见少爷还呆坐着,正在说话,就看见他双耳通红,立时明白过来。
“我娘蒸得好包子,我去给少爷端几个来。”不独自个儿出了门,把送茶来的捧砚一道拖了出去,捧砚手上端着托盘,里头是才煮好的茶水,叫他这么一拖往后倒退两步,嘴里嚷了两句,叫觇笔一句话给堵住了,头往里一探又缩了回来,这两个也知道人事了,笑两声往廊下躲了。
徐礼这才起来,打开柜子翻找衣裳,把那脏衣跟被子卷在一处,洗漱抹脸,又想起压在枕头下边的扇坠子,摸出来开箱子寻那幅水墨的荷花,拿绳子串了系在上边。
如今的天已有些凉了,徐礼拿了这扇子寻个扇套装进去,用罢了饭,急急叫捧砚收拾好书箱,又往学里去了。
觇笔跟在后头,急急寻了陈婶子:“娘,少爷屋里要洗晒。”
陈婶子一怔,搓了布巾子抹灶头,抬头道:“洗晒个甚,回来前才开了箱子取的新褥。”徐礼长年不在家,为着冠礼才回来住了两日,东西都是新拿出来使的,这句一说完又回过味来,拿毛巾掸掸衣裳,捂了嘴儿一笑:“知道了。”
如今已是十月,请期定的日子算下来不满一年,徐礼一路骑在马上还在笑,一路到了吴家拜访,他行冠礼,吴夫人因病着不曾来,自然要来探访,陈婶子还做了四样点心,俱是吴夫人平日爱吃的,门房一见着他就上来牵马。
刘嬷嬷看见他来,眼圈一红:“表少爷,难为你有心。”
那点心盒子一开,俱是蒸酥馅饼儿的香味,吴夫人还不曾起来用饭,口里没味,闻见这个倒叫刘嬷嬷调了蜜水来,捡出一个酥饼托在帕儿上吃了半个。
她这病有一半儿是愁出来的,再不想听柳家的信儿,也知道柳氏已是定了人,想来不日就要吹打着出门子,可儿子屋里却还没个妥当人,叫她怎么不着急。
如今连那平整人家已是不想,往那小户里头去寻,却万般没有可意的,拉了徐礼的手就要哭:“礼哥儿好歹劝劝那个混帐,这么叫做父母的忧心,他还想怎的,还想娶那粉头回来不成?”
徐礼跪坐在榻前:“舅姆不必忧心,门户倒不一定,若真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舅姆瞧着如意,便帮他出聘回来罢了。”
吴夫人叹一口气:“如意?还有那一桩事情如意,他那个院子,我如今且懒怠管。”怕是柳氏在,也是管不住的。
徐礼见她人瘦了几圈,屋子里俱是药味,道:“我听表哥的意思,是自家相看中了一个,倒不如问问随从,访定是哪一个,舅姆也好去提亲。”他自家没有母亲,瞧见吴夫人这样便在心里皱眉。
吴夫人一听这话,人都活了过来:“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可别是那秦淮河上的粉头罢?”说起来便咬牙切齿,那一个窈娘,便是从皮到骨俱都换过一回,想进吴家的门,还是求着下辈子脱生!
“我去劝一劝表哥,他怕是寒了心,这才没要娶的意思,如今既有了看中的人,性子定了,便好了。”徐礼这话一说,吴夫人先是点头,后又流泪:“他若似你一半老成,我且不操心,十月怀胎倒生下这么个孽债来,这是生磨我的心肝!”
吴夫人急急把儿子身边跟的长随叫进去问话:“你长日跟在少爷身边,他有个甚竟不来回报我,真是反了天了!赶紧的,若还有一句瞒着,你也不必跟着少爷,不拘哪里,院子里总不嫌多个花匠。”
那长随往堂前一跪:“再不敢瞒了太太,原是哥儿不叫说。”
那便是真有了,吴夫人喜的眉开眼笑,连腰也跟着直起来,身子骨都有了力气,才要问又顿一顿:“是哪家的姐儿?家里做甚个营生?”
长随抬眼往堂上一望,咽了唾沫:“不知是哪一家的姐儿,只知道是在秦淮河上卖吃食的,前儿少爷……少爷去游湖,两边起了口角,那女子掀了帘子骂人,小的瞧见咱们少爷看住了。”
吴夫人复又皱了眉头:“起了口角?你细说,花娘便花娘,有一句瞒的,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头!”
长随再不敢瞒,原是吴少爷接了那鸳鸯枕头,往湖上去,窈娘撒娇作痴,弹了琵琶还想往床上钻,也不拘在画船上,身子挨上来,长随心里正捏一把汗,外头小儿掀了帘子进来送汤。
窈娘脸上挂不住,骂了两句难听的,又去掐那小娃的胳膊,吴少爷还曾开口,挨着的船里一句话呛得窈娘倒噎一口气。
“一般是船上讨营生,确有个高低贵贱,只贱的不是咱们!”那女娘听着窈娘骂了一句贱种子,气昂昂瞪她一眼,从头打量到脚,鼻子里哼出一声,骂完这一句下了帘子,叫一声:“平儿回来。”
少爷许久不曾笑,看着那小娘一脸怒意,竟勾了嘴角笑起来,那小娘招手叫弟弟回去,正要划船离去,便听吴少爷问:“你是哪一家的娘子?甚姓?”
“污不得吴大官人的耳朵,咱们小门小户一般是船上讨营生的,还请大官人高抬贵手,这馄饨只当是送的。”棹儿一动往对边去了。
窈娘红了眼圈要哭,磨着吴少爷要他作主,吴少爷脸上又是那付似笑非笑的样儿,打眼瞧一瞧她:“她又不曾说错。”
一句话说的窈娘要跳河,还是丫头抱住了腰,吴少爷本来听琴就是为着清静,既不清静,指使了船家靠岸,窈娘这才唬了神,抹了泪仰着一张白玉脸盘告罪,吴少爷只掸掸衣角:“我来,不过图你这一双好手,枕头恶心人的很,若是再送,我且不信秦淮河上再没比你弹得好的。”
吴夫人捂着心口念了一声佛,这才信儿子是真个去听琴的,念了佛才又看看刘嬷嬷,既是做小生意的,一个姐儿出头露脸,皱了眉头,又问:“少爷,可是笑了?”顺了气叹出来,凭她是甚样人家,总要走访,若真好,聘礼回来再教就是。
☆、第174章 水上相逢不相识船中窥人人不知
吴夫人问明了长随是哪一家的船,却只知道是挂着布幡打了个食字,白底镶了了红蓝两道边,打眼望过去同别家俱是不同,因熬的好汤水,在秦淮一带也有些名气,做那馄饨汤面生意,兼或卖些冷点心。
他连姓都不曾挂上去,更别提名子了,若不然吴少爷也不会特特追问一声,立时就遣了小厮出去打听,半日回来才把来龙去脉弄个清楚。
吴夫人先还脸带喜意,听了一段便又蹙起眉头来,等那小厮说完最后一句,她眉头拧起来,刘嬷嬷心里也跟着咯噔一声,若是别个也就罢,怎么是这样的娘子。
不拘原来如何,现在陈家这模样儿,确是拿不出手,吴夫人原就明白在秦淮河上摇了船卖吃食,家里定然好不到哪儿去,市井里头小门小户,若那小娘子真个是好的,聘回来好好教,总有学会的那一日。
儿子已是这样不着调,娶个能撑起家来的和媳妇,能打理家事才是要紧的,哪知道一问,家里原是富贵的,有丝号有绸厂,却是遭了水匪才败落的。
这女儿家叫掳到水寨里头两日,还有甚个清白可言,吴夫人原就想着不论门庭如何,只要是清白人家的闺女,便是添上房子置办衣裳器具,又能花几个钱,这样讨进来的媳妇,前头就算有庶子也断断没有二话。
如今陈家的家事摊开来,她叹一声,搁了手:“这一个,怎么也不成,罢了。”刘嬷嬷知道她好容易有了指望,劝一声:“想是少爷缘分还不曾到,咱们不若再办一个宴。”
吴夫人往椅背上一靠:“还办个甚,我这张脸舍出去还不够?这上辈子的冤孽,他便是瞧中那卖豆腐磨剪刀家的,只要清白我也就认下了,偏是这么个。”
刘嬷嬷上去给她揉胸口,使个眼色叫丫头拿了仁丹过来,调开了用牛乳子送服下去,吴夫人的气儿这才顺了,到底还是伤心,又问:“葡萄这胎,坐的可还稳?”
刘嬷嬷给吴夫人揉肩:“稳得很,能吃能睡,人都胖出一大圈儿了,只那一个,还不怎么安份。”说的便是前头留下来那个丫头,近过少爷的身,想来也是肖想了许久,扒上来就肯放
了,她可还是清清白白的,便是听两句闲话,跟着柳氏回家还是一样嫁人。
吴夫人冷笑一声,头上插的宝珠钿子晃了一晃:“这些东西,哪一个是安份的,葡萄如今看着老实,不过为着肚皮里头这个还曾落蒂,真个生下来,你看她翘不翘尾巴。”
“倒不能吧,她是太太看了好些个才挑出来的,软团团的面人儿,那一个指三道四,她也只闷在房里不则声呢。”刘嬷嬷才说完这一句,忽的明白过来,抬眼瞧瞧吴夫人,正见她看着自个儿。
“她不则声,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说到我跟前儿来?”吴夫人叹一声:“该镇菩萨的地方空了位,小鬼便一个个都跳了出来,真等她生下来,把这孩子抱到我身边来养,她有一个不规矩的,发卖罢了。”
刘嬷嬷不意叫个丫头弄了鬼,她如今是专管着小院里的事务,有了身子的妾得两分高看,有事自然也护着她,她自怀了胎,身边就有两个丫头侍候着,屋里还有一个养娘,奶妈子都备得了,想是自家觉得贵重,原来那些个小意便都抛到了脑后。
跟着她的丫头俱捡那老实稳当的,奶妈子却是外头寻来,别人不说,她却要往上攀:“姨奶奶是个好运道的,别个修几世都修不来,这生下来若是个哥儿,那往后可全是姨奶奶的天下了。”
一回二回听着不起意,可架不住日日听,这肚皮如今已经显了怀,护着这个么宝贝蛋,一日比一日气焰高,虽吴夫人没因她怀了胎就乱了规矩,可后宅里头只有这么一个却是实话。
外头那个再得心又怎的,进不得门,只要这胎是个哥儿,往后还有什么不捏在手里,初还小心着,后头见要东要西刘嬷嬷都紧着办下来,心气儿都叫捧得高了。
“我原为着不是事儿,并不曾报给太太,想叫太太安心养病。”刘嬷嬷垂了脸,臊得通红,要件袄子要件裙子多大点的事儿,她便能作得主,怀着身子害口,想吃个瓜果难道还能少了。
鲜樱桃价再贵,送去却不是给她吃的,全为着给肚里头的孩子,哪里知道便有下人会看风向,一味的往上去讨好。
“不赶紧聘一个回来,家里便没了定盘星了。”吴夫人叹一声:“她怀着身子便罢了,等生下来,得叫她知道什么是本份。”
自葡萄怀了身子,吴少爷连她的房门口都不曾踏进去过,吴夫人要孩子,他便给个孩子,吴夫人要他娶亲,他心里也不是不肯,只这个人他不想掀了盖头再见,寻个合他脾气的才肯聘进门来。
经了柳氏这一个,他再不耐烦那些个口不对心的,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发脾气,他难不成还能打人,既在一处过日子,作好作歹开口便是。
在窈娘这儿听琴,也为着头回见她是个爽利的,哪知道越是处得久了,越是想那不该想的,送了帖子写几句酸话,他一眼都不扫,送了鸳鸯枕头来,虽说喻意风流,却也算是老实了一回。
吴少爷扔了窈娘下船去,整个教坊司再没一个不知道的,晓得是跟人起了口角,又笑她连个卖面的女娘都争不过,背地里偷偷笑话她。
窈娘自受了吴少爷的捧,便一向是在楼子里拿大,如今吃这个气,怎么也咽不下去,蓬松了头发,卸了钗环哭一回,这回再使龟奴儿去请,吴少爷却是怎么都不肯来了。
窈娘原也没那些个想头,她晓得自家是贱吴少爷是官,吴家若是两个老的不在,她也没个能耐撺掇着吴少爷抬她进门,父母俱全,怎么肯要她一个贱籍。
也不是没人肯把她娶回去,可那些个哪里似吴少爷这般人品模样,窈娘是知过事的,十三四岁开了苞叫要梳弄过,到了十五六岁那事渐渐雨调风顺,怎不懂少年人才强干,三四十腆着肚皮的,家里娶了一房又一房,那东西早就不中用了。
吴少爷便似落口的一块香肉,这块香肉还只看得着,她哪里肯告诉别个,这块肉到如今还不曾咬得一口,身子也挨过,脸也贴过,腿上坐着喂盅儿酒也是寻常,却不曾翻到床上去。
窈娘自负人材,只因着是教坊司里头,才这些年都不曾赎出去,外头门子也多,娶一个花娘百来两银子,似她这样却要去官府疏通,不然,老死也得呆在教坊司里头。
吴少爷同那些富户且不一样,他是官身,又不是穷巴巴干吃俸禄的,家里有那一注大财,帮她脱籍还不容易,可这么长时候,不说把他勾住了,连挨身都不曾。
可他却又使钱包下她来,还为了这事儿把家里的娘子闹走了,教坊司里哪一个不叹她好手段,只当是她把正室给挤走的,还偷摸的来问她,是不是给吴少爷吃了黄符水儿。
她心里再得意不过,满心指望着能有一日,两个作了一个,能有个往后,如今一个卖吃食的姑娘当头盖的骂了她,吴少爷却是这付模样,叫她一时冷了心肠。
这些日子一段身心早就托在他身上,受这样的委屈,躺到床上再起不来。她身边也有小丫头子侍候着,帮她出主意:“姐姐不如再往姐夫那儿送对枕头,许能瞧着往日的情分,再来看看姐姐。”门子里哪个都是姐姐,恩客自然就是姐夫了。
窈娘恨恨捶了床:“这招怕是不成,下贱的小娼妇,再不信她是个干净的,你去打听,是哪一门子的,不叫我好过,我也叫她不能活!”
陈家的事吴夫人打听的出,窈娘自然也打听的出,知道她叫水匪掳了去,才报上来抚掌大笑,身子直颤:“自家也是个肮脏的,竟还骂别个下贱。”
转脸便叫人把这事儿散出去,那走门子进教坊的,哪见这一段故事,再往那秦淮河上去时,便有意去寻陈家的食船,那些个往来秦淮的又有哪一个嘴里好听,本是件干净的事,从这起子人嘴里说出来再清白的人也不成模样了,何况宁姐儿身上本就有这么一桩事在。
她初还当是因着年纪轻,才有客人调笑,混不当一回子事,等平儿再送面到船上时,叫几个浪荡子留住了,哄笑着大声问他:“你姐姐是不是叫水匪弄过了。”
宁姐儿气的双目通红,可对着个妓子她能高声,对着这些男人连出头露脸都不成,捏了木勺儿发抖,却半点法子也无,到底没忍住,在帘子后头骂了一声,这一声倒叫一船男人笑的更大声了。
宁姐儿高声把平儿招了回来,掀了个帘角儿,露出一双手,把平儿捧回来的托盘上得的赏钱银子往外一倒,有的砸船舷上,有的落到河里,脆响不断,扔完了冷笑一声:“今儿我请客,叫几位也听个银子响!”
她做这事,那船上一时间半点声响也无,宁姐儿使唤船夫往回划,几个本是拿她玩笑一回,叫她打了脸,面上都有些挂不住,把那折骨黄鱼面汤喝了几口,嘴里还嘟喃几句:“倒是个性辣的。”
这事瞒不过人,窈娘争了这一回,又去请吴少爷,这回却是怎么请都不来了,她发了狠性,绞下一截头发,包在锦帕里叫人带了去送给他。
吴少爷见着这一截头发,抬了脚就去教坊司,一进门就看见窈娘只穿了红抹胸儿靠在床上,一窝头发挽起来放在肩上,露着大半片雪样肌肤,看见他来,眼泪珠子似的往下落,双目含情道一声:“恨心的冤家,你再不来,奴便不能活了。”
☆、第175章 硬心汉断花娘念铁样人动软心思
送帖子捧鸳鸯枕俱是门子里的小娘惯用的手段,可吴少爷却混不吃这一套,窈娘自家也不知哪里就惹了他的厌弃,把个好好的金主推出了门,这才绞了头发送去,那一段黑亮亮的发丝前后各系着个同心结,包在一张绣帕子里,还特特洒上了玫瑰香露。
哪知道吴少爷人是来了,可进了门看见她哭半个字也不吐,侧身捡了圆桌边的凳子坐下。小丫头给看茶,他还托了茶盅抿了一口,搁下茶盅看着窈娘。
吴少爷这付模样,窈娘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一味流泪,一捧头发倾在胸前,白酥酥的胸
脯,红艳艳的抹胸,上头还勾了一支红梅花儿,哪个男人瞧了不动火气,他却偏偏坐着不动。
哭了半晌,窈娘是绷不住,连小丫头子都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的听见吴少爷开口:“事儿是你做的?”
窈娘一时怔住了,过得会子才明白过来,说的却是那个陈家姐儿的事,她半撑起身子,一双美目直直盯着吴少爷的脸,一头青丝半垂下来,薄被滑落下去,露出圆润肩头来。
美人灯下咽泪,泪珠儿顺着脸颊落到红抹胸上,浸出一个个圈似的水印,她索性一口应下:“奴是下贱,可不是生来下贱,陈家姐儿既说了这话,自家也不是个干净的。”
“她干不干净,用不着你来说,我知道便成。”宁姐儿便是当时他救回来的人,那一众人都瞧见她连衣裳都不缺叫哥哥背了出来的,别个不知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窈娘倒噎一口气,抚了胸口喘气,这回却是真的落泪:“奴难道不想清白,若能脱了这苦地,奴便是粉身也要图报,只没这个命,你搭救过她,怎么不救救奴?”
吴少爷皱了眉头:“我不耐烦这些,把你这调调收了罢,粉身?你一年唤官儿有几场?怎的,凭你的手段却没哄得那些官儿给你脱籍?”
妓也分官私,窈娘这样教坊司里的,除开接客,每月都有官家来喊了去,若是陪饮或是助宴,吹弹唱打琴棋歌舞,雅俗样样来得,便叫作唤官儿,哪家都得罪不起,凭你是花魁娘子还是天仙妃子,唤官儿也不敢不来。
那席上的挨着个儿都比他这个百户官儿大,她说是一意要从良,这些年难道没有相好的孤老?恩客做的长久便是孤老,教坊司里的妓子想脱出去,无非只这一条路。
吴少爷说是包下了她,也得给唤官儿让路,每月倒似拜菩萨,初一十五法会似的办宴,她若露了一星半点意思,着意扰络了,还愁没人给她赎身?
窈娘叫他戳破心事,连泪也收了回去,似从没见过他似的,瞪了一双眼儿怔怔看着,吴少爷笑一声:“她还能开个食肆,你能做甚?也只能谋一个姨奶奶当,既有这份心,一早就不该接了少爷我的活,赶早去别处。”
一句话说的窈娘脸色煞白,门子里的小娘到了年纪若是自立个门楼当鸨母,或是早早媒了出身,她一向只当吴少爷能把她赎出去,便是当外室也是好的,哪知道他来听琴,还真个就是听琴。
“原来,不过是拿奴做了筏子。”窈娘若是个笨的也不会看中吴策讷,只恨他没这份心,但凡好混弄一些,说不得如今已经是吴家二房姨奶奶了,想明白这一节,便又哭起来,到得这时流的泪才真。
吴少爷掀一掀袍角,翘起腿来:“你若肯,我给便给你弄官府文书,此后我不是客人,你也不是娼门,自家去讨生活,若不肯,便还在这楼子里,只当我跳了槽。”
相好的孤老不再包养,便是跳了槽,窈娘抖着身子,这时节天早已经凉了,便是屋子里不着外衫也冷得打颤,她拢了被子盖住身子,一时间冷了心断了念,咬咬嘴唇:“少爷既这么说,窈娘再无二话,官府的文书,窈娘收下了。”
只给文书,却不帮着赎身,她再没打算立时就走,趁着这时候,赶紧再钓一个上手,勾得那人肯出两百两的赎身钱,有了这文书便是抬她进门当个五房六房也是好的。
似吴少爷这样青年有为自然好,可他既瞧不上自家,如今又没个好下家,不赶紧放勾子出去,再怎么活,她已经二十了,门子里头鲜嫩的小娘一接一个的出来,再等下去,便这辈子都只能留在楼子里。
她这么爽快的应下,吴少爷倒点一点头,立起来出得门去,小丫头子还惊:“姐姐,便这么放姐夫走?”窈娘长出一口气:“留下来也不过是花木瓜,空好看,沾不上挨不着。”
有了文书,又得了这么些日子的银钱,也不算亏了,流言是她散了出去,后头如何却不管她的事,窈娘坐起来披上披帛,到镜前洗过脸,再描眉上粉,看着镜里靓妆女子勾一笑:“咱们再谋下一个。”
心里岂会不怄,陪进去这些年月,能换出一纸文书,两边了了帐,小丫头子依言去见假母来,窈娘却拿手在铜镜子上头一道一道的刮,那个女娘也算生得好,可生得再好又怎么比得过她,便是连身边的小丫头,好好调理起来也比她更强些,怎么就入了那么个硬心人的眼。
吴夫人心里嫌弃了陈家,可这口气却已经缓了过来,总算摸着了个边,儿子喜欢那样性辣的,思想起来柳氏怕是太软和才不中他的意,可这性子辣的若能对了儿子的脾胃,就此定下心来也算一桩好事。
吴夫人却不怕弹压不住儿媳妇,她怕的是儿子真个对这么个姐儿上了心,那可比包个粉头还人剜她的心,得赶紧着寻一个可他心的,两边见一见,相看定了,便是聘礼翻个倍,该认也认了。
吴夫人这头办宴,吴少爷那头却去了陈家小院,他自个儿不好上门,派了身边的长随去送礼,宁姐儿几天不曾出船,想着躲过这一阵再去,置了一架推车,学着秀娘那时候,专到绣坊门前去卖面。
她卖的黄鱼面,渐渐有了名头,汤是好汤,料是足料,拆鱼去骨越做越手熟,鱼肉是专煨好了盛在瓯儿里头的,两个汤桶,架起柴火来,一个暖着汤,一个用来烫面,面得了再浇上汤头,搁上鱼肉,再加上葱花姜丝,喝一口能鲜的人咽舌头。
汤面馄饨这样当场吃当场做,再做些小食,后来又添了卖豆腐花,这营生虽不如船上赚头多,也更辛苦,推着车来回,顶上也没个遮雨遮日头的,可胜在长做长有,原来没个摊点,她卖了几日倒有人上门来收银子,一条街的都给了,宁姐儿才要摸钱,吴少爷的长随立在摊前咳嗽一声。
那地头蛇哪里有不识之理,钱都不曾接便走了,宁姐儿正要问,那长随把礼搁在她车上:“咱家少爷原叫我登门的,屋里却没个人应,这才寻出来。”
院里只有一个老妇一个病人,哪里敢开门,宁姐儿蹙了眉看他,认出他是吴少爷身边的人,长随揖一个礼:“咱们少爷没成想闹大了,给姐儿陪个不是。”
宁姐儿看看他:“你坐下吃碗面。”一个个俱都看了过来,他又拎着礼,如今可再不能多事,等那长随吃了面,她也不收钱,别个再来问她,宁姐儿便道:“那是个远房的亲戚,带了礼来看看我娘的。”
倒是吴少爷,知道长随吃了碗面,问道:“那面味道如何?”
画舫上头,他一口都不曾碰,长随听见这样问,知道少爷是上了心的,却不管引着他去:“也不过这般,没甚个好滋味儿。”
“既这么着,你寻几个人,一处去吃,我来会钞。”说着摸出银子来,陪礼是收了,银子却不肯拿,她不出船说到底还是他带累了,心里想着给她补上,这么着却给她添了五六个长客。
衙门里隔三差五的吃面,吴少爷岂会不知,知道长随弄鬼,瞪他一眼,瞪得他腿儿都软了,也不顾外头正下小雨,踩了水花顶着雨丝跑去光顾,买了一碗盛在食盒里头跑回来,汤撒了一小半,上头一层热鸡油却还盖着,送到手边还是烫的,面条筋道,汤味浓鲜,一碗下肚,通身三百六十个汗毛孔儿都舒坦了。
吴少爷一抹嘴儿:“你怕是吃惯了龙肝凤胆,这才觉得没甚滋味!”
安哥儿晓得妹妹叫人玩笑,不许她再往湖上去卖吃食,日日一早上推了车出去,到得晚间再来帮着她收摊儿,平儿也能帮着看摊,到底还是辛苦,便想着不做那贵人生意了,把船卖出去,开个食店。
吴少爷总觉得亏了她,好好的生意做不成,天天同那个些个脚夫贩夫打交道,心里替她可惜,便叫长随寻了人把那只船买了下来,出了个高价,又从吴家的铺子里头,捡了间临街的,地方干净的,低价租给了她。
宁姐儿还当是遇上了好中人,把价儿压得低不说,还肯饶她,肯让她落后三月再付租子钱,这个地方俱是丝户,再没那些个乱糟糟的脚夫渔夫,家里既纺着丝便不开火,算是一等一开店的好地方。
立时就把那食肆办了起来,还雇了人,有了跑堂的,切面的,店后头还有个小院儿,正能住一家子人,一样要付租子钱,便把那间赁来的院儿租了出去。
陈家食肆算是开了起来,吴少爷自家不好出面,日日叫长随去买面,一来二去的,宁姐儿也觉出不对,可他只是来吃面,说的好听还是照顾生意,自然不好冷脸待客,吃了十来回,这天又遇着雨,风卷着雨,巷子里半个人也无,靠着石桥一眼望出去,河边那棵大柳树,叶子落光了一半。
天阴阴的,浓云滚雨而来,一时密一时疏,滴滴哒哒下个不停,自早上开了门,便没个生意,那小伙计请假回家,宁姐儿把生馄饨捡了二十只给他。
自家守了店,宁姐儿坐在店堂里头捡桂花,想用来做桂花糯米团子,这是晚桂,开过这一茬便没了,雨丝夹了桂花香,手指头一动就是一阵细香浮起来,融着水汽叫人神清气爽,宁姐儿捡一会子,想着拿这个做个香包,给娘跟哥一人一个。
这地方跟泺水有些想似,连母亲住在此地,都能开门跟人说几句话,还能自家挎了篮子买菜,宁姐儿抿了嘴儿露出笑意来,嘴里哼起船歌,外头还有渔船冒了雨还要摇橹,转过桥去又就静了。
只听得见雨声,楼上人家的娃娃隔了木窗子要点心吃,那妇人从窗门里探出头来:“陈家的,帮着我下碗汤馄饨罢,多饶你几个钱。”
家里好几个娃娃,她脱不开声,宁姐儿脆生生应一声,拍掉身上的桂花屑,开了锅子烫馄饨,盛在大盖碗里头,叫了一声:“徐嫂子,小馄饨好了,给你多加了蛋皮。”
那上头开了窗门吊下一只竹篮子来,拿麻绳吊下来,探了头:“对不住,实在跑不开。”徐家开了间小药铺子,抓药煎药俱都代劳,宁姐儿自然肯帮这个忙,亲娘还吃着他们的药呢。
“不防碍,你把篮子放下来,我给你盖上碗。”雨一时又小了,宁姐儿撑了伞,把伞柄夹在肩窝,矮着腰过去,那篮子摆的高了,她踮起脚来,稳稳的搁到篮子里,上边拉起了麻绳,她一时不备踉跄一下。
雨伞落到青砖地上,雨兜头就要打下来,忽的叫人遮住了,天光暗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个黑影子,见她望过来,咧了嘴道:“叨扰一碗面。”
☆、第176章 食汤面风雨不动难觅面嫁立意招赘
雨珠顺着灰瓦连成一线,水帘子似的倾泄下来,巷子里铺的石条坑坑洼洼,积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一路行过来,袍角都是湿的,吴少爷收了伞,搁到门边,坐在离门最近的一张桌前。
宁姐儿紧紧身上的围裙,走到灶前,反身问他:“要什么浇头的面?”
陈家食肆铺面小,卖的东西自然不能多,手人不够,既要揉面又要包馄饨,便把包子馒头这些从食单子上去掉了,单只做面,兼或卖些小馄饨,再加些当下时令的新鲜冷点心。
墙是重又粉过的,桌椅板凳都有八成新,汤锅烧着滚汤,冒出热烟来,当街的那一面挂了一溜红牌子,上边刻字的菜单,卖空一样便撤下一样来。
因着雨天客少,那荤的只一样黄鱼浇头,再有一样酱烧双菇,裹的鸡肉馅小馄饨,只这三样菜,宁姐儿问出去,半晌没回应。
她扭头去看,他才道:“一份光面,两个浇头各来一碟子。”
“那要什么汤底儿?”素面是鸡汤汤底,黄鱼面是黄鱼骨头熬的汤底,越是东西少,料就越要足,面最紧的汤色更不能差了,吴少爷一听这话摸了摸肚皮:“那便更来一份。”
衣衫上还带着水汽,外边滴哒哒雨声不住,倒越下越大了,密密的,帘幕一般遮住了人,便连对门那漆红的门都只看得见一团氤红色。
宁姐儿不说话,掀开纱布抓了一团面,放在大漏勺子里头下了锅,等面熟了,她又问:“要软的,还是要硬的?”
“硬些。”吴少爷面对着门坐下,身上还穿着官服,只在雨中看不分明,店堂里叫这雨一遮,昏暗暗的,宁姐儿上了素面,搁到桌板上,摆上筷子,拿了两个瓷罐子来,一个是醋一个是秋油,用的是泺水的法子,专拿虾米炒出来的。
她点了半半截蜡烛,一手护着光,一手持了烛柄,阴暗里便只看见跳动的烛火,暖红色看着人身上都似有了热意,越是近越是看见她眉目柔和,脸上既不喜也不嗔,倒跟上回在秦淮见面大不一样。
她还是不说话,只把蜡烛摆在桌上便又走到灶间,吴少爷也不知说甚个好,他只偶尔路过,隔着石桥梁看见这边还有白气,许是叫风雨吹冷了身子,这才想着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面。
吴少爷底了头吃面,拿筷子挟满一排,连汤带汁的凑过去吸了一口,宁姐儿还坐在拿一块板隔来的灶间捡桂花,地方浅露出半个身子,她坐在杌子上,垂了头,朦朦的光透过雨透在她脸上,地上起了层薄雾,一屋子都是晚桂香。
“捡这个是做香囊。”忽的就有攀谈的兴致,他既问了,宁姐儿也只得搭话,又挑了一朵花蒂,反细碎的花瓣盛在裙子里,头都不抬:“拌馅做团子。”
“什么馅的?是蒸还是煮?”他这话一问,宁姐儿才抬头看看他,灯堂里一片黑,只他跟前那支蜡烛闪着光,印出两道剑眉,英气非凡,她是知道吴少爷救过她们一家子性命。
这个却是安哥儿后来才告诉她,若早早知道那个吴百户就是流连花船逼走妻子的,她再不齿,也忍了那口气,听见他问,平平搭腔:“豆沙馅儿的,汤上再飘一些,今岁吃过,便要再等明年才有鲜桂花了。”
说着把那小萝筐一抖,半萝筐的桂花足够做两天的,拿手细细翻过,见里头再没有细碎的花梗绿叶渣子,拿纱布罩住摆到一边。
接着便不知做甚,张头一看,见那面碗快空了,又回身再下一碗,盖了满满的黄鱼块儿,端过去还没搁下来吴少爷便笑:“你做生意这样实诚,不亏本?”
“今儿客少,算是送的。”宁姐儿还只不笑,她晓得自家名声跟这位比起来更糟些,原还瞒着,如今嚷出来再瞒不住,娘不清醒,哥哥却替她发愁,便是守完了父孝,又有哪个肯上门提亲,他自从家里遭了难便一向跟妹妹商量着办事,还曾提过给她招一个回来。
就在家中办事,有他这个哥哥在,敢说一个不好听的字儿,这双拳头饶不过他。当哥哥的为着妹妹想,妹妹自然也要为着哥哥想,她好好的姑子不出嫁,在家里招赘,哪一家肯把女儿嫁过来。
哥哥是个实心眼,提亲前头定要把这事儿说清了,别个原中意他的,往后只怕也不肯了,陈家虽在此地没有根基,但却实是本份人家,宁姐儿亲事难作,安哥儿却是香饽饽,虽还守着孝,也有媒人上门问过,安哥儿原来只推要守孝,后头又说,只这一个妹妹,不肯她嫁出去受苦,要在家里招赘的。
媒人婆摊了舌头,劝干了唾沫,安哥儿只立志不肯,自此再没人上门,哪家里千珍万爱的姐儿肯嫁进一个要招妹婿的家里,亘古就没这个理儿。
媒人嘴往外一吹,宁姐儿更无人问津了,等知道这家子是遭过水匪的,虽也跟着叹,到底背后也说两句,若不是陈家本份,本日里左邻右舍又和睦,还不定有甚样的传言出来。
这些个宁姐儿自家心里明白,便是吴少爷也知道,插手了一件事,便桩桩件件都脱不开手了,长随便不回给他听,他也要问,一二来去知道的渐渐多起来,初是觉得这个女子有气性有能耐。
哥哥当着柜,她也没闲在家里躲懒,帮着分担不算,还做的有模有样,那一回同人争执,是他给出面摆平的,本就是他惹出来的祸事,挨着了边,她不凑过来,他倒想着要凑过去,越是离得近,越是不好开口了。
吴少爷吃了两碗面,外头雨还下得密,宁姐儿却没有要留的意思,收了碗筷,在热水里头烫起来,吴少爷见这架势便知是赶他,扔下散碎钱往外头去,走上石桥再回头,正看见她把洗碗的水往外泼。
长随一向跟着他,坐在隔着桥那头的汤团摊子上头,已经吃到第三碗了,眼见着他走过来,赶紧扔下钱来,一路跟在少爷后头,到得衙门口了才问:“少爷,莫不是瞧中了那家姐儿?”
这哪里还是赔礼,那店铺连着小院儿是吴家的产业,可那头陈家租出来的小院儿却实打实是他给租钱,再有这隔两天的出的面钱,拐着弯的照顾生意,若不说是上了心,哪里有这一份的心意。
吴少爷转身瞪了他一眼,长随再不敢开口,吴少爷背了手踩起水花,迈上台阶道:“回去,别对太太说。”
长随当面应了,等吴夫人问他,哪有个不说的,这回他又问明白了,这家子原跟王家竟是邻居,初遇上水匪,衣食无靠,便是由着王家接济的。
吴夫人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总归已经出了热孝,虽门口还贴着白纸,里头的白布白幛却换了下来,换成了靛蓝色的,也能待客迎宾了。
吴夫人风风火火上了门,秀娘正在预备着冬至节要用的东西,这是王老爷去后头一个冬至,得大办,连王四郎都要提前赶回来,正跟蓉姐儿一样样的对着香案香炉火筯祝版,听见吴夫人上门,直把她迎到内室来。
才掀起门帘子吴夫人便问道:“亲家,那陈家姐儿可你熟识的?”抬头见摊了一桌子帐,茂哥儿立在窗边背书,蓉姐儿搁了笔过来行礼,这才掩了口:“倒扰了你,实是急事,不然定要送帖子上门的。”
“亲家说的哪儿话,我这儿便如同自家,还不是想来就来的。”见她模样焦急又不欲在小辈面前说,等蓉姐儿茂哥儿行了礼,便差了她们出去。
茂哥儿书才背到一多半儿,不乐意的的甩了两只小手,背着身子晃悠,蓉姐儿抱了他哄:“来,姐姐听你背。”茂哥儿还只不乐,原来母亲姐姐一面算帐一听面他就不高兴,背背停停,见她们在意着,才肯往下背,鼻子里还哼哼出声。
如今来了客人,他行了礼就想去缠了吴夫人,让她一道听他背书的,哪知道竟把他们赶出门来,他本不再要人抱了,这会和委屈了,一只手扯住蓉姐儿的裙带子,一只手背在身后,鸭子似的摇摆了走路,蓉姐儿一把抱起他:“要不要到后院里头看看绿头鸭?”
茂哥儿噘了嘴儿,想想绿头鸭又点头,还撑了手谈条件:“夜里听我背!”他好容易通了《幼学》天文篇,把那披星戴月献曝之枕都能解释清楚,背完了还要学着余先生的样子解一回的,先生问他的几个题,还想考考母亲姐姐,哪里知道一个都理他。
“全家都听你背,叫兰针甘露都叫来当你的学生。”蓉姐儿最知道他,茂哥儿一听果然高兴了,点点脑袋满意的笑,接着又举起指头:“要吃芋头。”蒸芋头沾粉片雪花洋糖,这个茂哥儿最爱吃了,天一凉下来,咸的便小土豆撒细盐巴,再不就是糖粉芋头。
蓉姐儿把他交给丫头抱:“姐姐去吩咐厨房。”哄走了茂哥儿,轻手轻脚的蹑到窗门后边,陈家的姐儿还有哪一个,不就是宁姐儿,吴夫人又是怎么知道宁姐儿的,还一脸气急败坏。
她心口譬如大白扯了丝线团,竖起耳朵听里边的动静,两个已是说过了陈家的家事,这会子只听见秀娘惊叹:“竟还有这事儿?”
蓉姐儿急的踮起脚来,却又哪里听的见,倒是搁在廊下的瓷花盆叫她踢了一脚,里边听见声儿,秀娘一听就知道是蓉姐儿,责问一声:“谁在外头当差,毛燥燥的。”
蓉姐儿吐吐舌头,偷听是不成了,给玉穗儿使个眼色,玉穗儿侍候了宁姐儿一场,也正记挂着她,赶紧应一声:“是我失脚了,太太莫怪。”
两边对了眼神,玉穗儿点点头,蓉姐这才往后转去,茂哥儿拿了柳条枝子正在赶水渠里的鸭子,嘴里还在念叨叨的背书。
原还当秀娘怎么也不肯说,哪知道蓉姐儿还不曾问,夜里她自家就拉了女儿说起来:“全是一桩怪事儿,你说这吴家少爷,怎么会瞧中了宁姐儿?”
这两个八竿子且挨不着,在哪儿见着的,怎么就上了心,蓉姐儿眨巴眼睛,唬了一跳:“可他,他不是才合离?”
“正是这事,若是为着宁姐儿想,我倒不愿吴家去提这门亲,可吴家上门来,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她的意思。”秀娘叹一声:“好好一个姐儿,难不成还响锣打鼓的到处去说自家是清白的?”
蓉姐儿立起眉毛要怒,听见后一句,又垂了头不语,她知道事了,确也怪不得吴夫人,哪个肯信叫水匪掳去一回还是清白身,忽的拍了巴掌:“他不是知道么?便是他把安哥儿宁姐儿救出来的呀?”
这两个却作不成一堆,且年纪也差得大了,陈家身上还有两年孝,秀娘又叹一声:“真是造了孽了,只盼着两头都好才是。”不说旁的,蓉姐儿嫁进去,跟徐家天然就不亲,吴家若再没个好主事的,便是嫡亲的两兄弟还都生分了,更别提这本来就不是一母同胞的。
吴少爷自去吃了一回面,到了雨天便想那面汤的热香气,偏今岁秋里雨多,每回店里无客,他总要坐下吃上一碗面,宁姐儿初时只当他是客,再后来连那小伙计都悄摸的问:“那官爷可是瞧中姐儿了。”
说的她满面通红,打了帘子进屋去,下回吴少爷再来,只叫伙计出去,再不肯自家出面了。
☆、第177章 雨如晦宁姐错意心随晦风吴少对情
宁姐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吴少爷却雷打不动,到了风雨天便来吃一碗面,再用些冷点心,或是酒酿团子,或是冬酿的桂花酒,烫热了吃一盅儿,堂吃不算还要再带一份子回去,回数一多,便是同福里的丝户都只当他是最平常不过的客人了。
他这头上了心,吴夫人那头却上了火:“这却是怎么好,难不成还真给他聘回来?”吴夫人抚着心口直叹气,刘嬷嬷给她拍背揉心口:“太太别上火,咱们不是办着宴么,难道还没比那个姐儿更好的?等寻摸着了,给少爷聘回来也就好了。”
吴夫人歪在罗汉床上红了眼圈:“我肚皮里爬出来的,还不能不知他是个甚样心肠,认死理儿,那个姐儿这个他不知道?知道了还这么隔三隔五的去一遭,确是上了心了。”
刘嬷嬷侧了脸去看看吴夫人的神色,见把话儿递过去了,拿捏着分寸帮着说合,不好再寒了吴夫人的心,揉着心口道:“既是那王家太太都笃定了陈家姐儿是个清白的……”
这一句还不曾说完,吴夫人就斜眼过来:“再不能够,我们自家知道,别个能不知道?”
刘嬷嬷吃这一句,叹一声:“咱们知道,换帖儿的知道,媒婆知道,还有哪个知道?”她看着吴夫人欲言又止:“人靠衣装马靠鞍,改头换面也没说起来那么麻烦。”
吴夫人听住了,拿了茶盏停住不动,半晌回过神来:“你同我明白说了,可是那小子求上你了?”刘嬷嬷不是得了人的指使帮着说合,哪会自家说这些。
刘嬷嬷抬手轻轻打了下嘴:“再瞒不过太太的法眼。”她说着叹一声:“少爷眼瞧着三十了,三十而立,如今业是立了,家还半半截儿,葡萄这胎这么安稳,肚子又这样圆,不是我说败兴话,瞧着也不是个小子。”
吴夫人叫她说的叹息一声:“我便是为着这个才急,只差打着灯笼往外寻了,但凡有一个入眼的,凭她是甚样人家人,说不得连聘礼都送过去了。”
吴夫人一向气性高,往日里那走动的商户哪一个不巴结着,一提到儿子要说亲,没一个再肯上门来,有几家的夫人太太倒是肯,说的却是庶女,房里头养活的,气的她当场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肯叫儿子吃这个亏。
刘嬷嬷手上不停,又给吴夫人揉起肩来:“太太这样辛苦,为的还不是叫少爷往后的日子过得好了,一片父母心,少爷没经过哪里觉得出,咱们看着也急呢,一样是娶亲,他瞧中的,自然收得住他的心。”
吴夫人才要反口,叫刘嬷嬷堵住了嘴儿:“话也得分两边说,这家子是不成,没个娘家兄弟好帮衬,可叫我说句托大的话,原来那一家,倒是衬头,可帮衬过些甚?咱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贪图个四时节礼光鲜好看?”
吴夫人垂了眼睛不开口,刘嬷嬷手上用力,面上带笑:“那家的小娘子,旁的不说,遭了难还能立得起来便叫人敬重,自家做得起生意,便是个聪明的,那句怎么说来着,可造之材,若不是块玉再凿也还是块石头不是。”
“你说的难不成我不知?日日夜里睁着眼儿到天亮,外头灰蒙蒙亮起来,我才能眯眼儿睡一歇,也不瞒着你,真没水上那件事儿,如今媒人婆都上门了。”吴夫人斜了身子靠在榻上,刘嬷嬷给她拿软毯子盖住腿,又指使小丫头拿了玉锤儿来,滚在腿上松筋:“可既有那一桩事,便知道她清白,还怎么咽得下。”
刘嬷嬷知道事儿不是一回说成的,便不再往陈家姐儿身上带,只道:“老身也是这样说,可架不住少爷来求,眼看要三十的汉子了,再没过过一日正经好日子,自小我看大的,怎么不心疼呢。”
刘嬷嬷倒是真个心疼,她是吴夫人娘家跟来的,大着几岁叫配了人,生了娃儿还回来侍候吴夫人,自家的儿子日夜看着,吴少爷却是看到大的,吴夫人不放心养娘,留下身边的丫头侍候衣食,真真是从会翻身看到成亲的。
这话一说,吴夫人再绷不住,红着眼圈儿落泪:“前世里的孽债,他便是知道我狠不得心。”就是知道儿子过的不舒坦,虽合离时打他,心里岂会不疼他,屋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叫他这个年纪还宿在衙门里,如今她能帮着料理,往后呢?
刘嬷嬷跟得时候最长,也最知道她的心意,眼见着火候差不多,道:“舍了我这张老脸也还得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太太如今能帮着,又能看多久?我可是想着,把我那小孙孙,给孙少爷当伴读的。”
吴夫人虽没叫立时说动,心里却存了这一段心思,改头换脸,哪个不成,这又不是她的家乡,金陵城这样大,换身衣裳就是换了层皮,哪个知道她家里遭过水匪。
吴少爷还只雨天来吃面,宁姐儿不出面,他不挑剔,还吩咐小伙计把面煮的硬些,秋油沾料儿回回都多要一碟子还赞:“这油可卖?”
“小店秘房,不卖。”小伙计给他打着千,一店堂俱是平头百姓,他一个百户到底不同,若别个瞧见他在店里,经过门边又饶了碗带回去吃。
宁姐儿人不出来,后头却也不太平,她娘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了,清醒的时候便在院儿里猫着晒太阳,挨了桂树裹一件厚棉袄儿,两只手叉在袖筒里,原来那些精明强干俱都不见了,看着倒比原先老了十岁。
一见女儿进来,就知道是那人来了,她暗地里也跟伙计打听过,晓得那人有意,笑眯眯的道:“可是又来了?”
宁姐儿挨着娘亲坐下:“哎。”说着弯下腰去,把那筛过的糯米粉又细细过一回,定了模子,预备做桂花酱的粉蒸糕吃。
“囡囡,他是不是瞧中你?”俞氏抬手去她拢头发,细细拢到脑后头,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头去,脸上笑意团团拍她的肩:“我看着不错,人生得好,你看呢?”
宁姐儿知道她自生了病就一向颠三倒四,忘性也大,顾前不顾后,也不拿这句当真,随口应她:“嗯,是生的好。”一弯腰,瞧见帘子底下一双官靴,涨得满面通红,再见那靴子并不停留,转过身就走了,宁姐儿抚了心口,走过去把小伙计招过来,点点背着她吃面的吴少爷,问他怎么过来了。
“他拿秋油呢。”挨着后院的门边摆了冬酿酒跟油盐酱醋,食客有想添的,自个儿加一些,哪知道他会正巧过来,虽是随口应的,到底有些羞,缩到院子里,这回连粉也不筛了,开门进了自家屋子,面上烧起一片红霞。
中午来过一回,夜里竟又踩着灯光来了,窄窄一条巷子,户户都点着灯,家家都在做活计,巷子里头只看见灯影摇晃,再不见半个人。
同福巷里家家都是丝户,夜里机杼声总要到三更才停,宁姐儿守着铺子倒也不怕,等那些晚客人来买夜点心吃,挨在灶边垂了头,摊开一张薄皮子,拿小勺儿刮了肉馅搁在正中,一只手一捏,馄饨便裹好了。
抬手扔进铺了生粉的竹萝里,裹这些个,到了夜里便卖个干净,虽吃力,倒比哥哥在丝柜上当伙计赚头更多,只时候一长手就酸了,裹完一只甩了手,听见有人进得门来,眼睛都不抬:“客倌要吃甚?”
才问完就觉得那人走近了,她抬眼一看,竟是他来了,矮矮两张板灶出来的灶头间,他须得低了头进来,居高临下看看她:“一碗小馄饨。”
离得进了只觉得他身上寒意森森,身上还有股子血腥味,宁姐皱皱鼻子:“只要小馄饨?要不要加碟鸭脯子?”天越来越冷,煮了鸭架子汤,烫粉丝豆腐皮儿,倒比面条卖得好,赚头也更多,因着价贱些一桶早早就卖出去了,只那酱鸭脯子,还留着两碟,是想给安哥儿夜里回来加餐吃的。
吴少爷咧嘴笑了,眼睛盯住她,不答她的话只问:“你不怕我?”他从狱里刚出来,捉着一个跟独眼儿一处逃脱的水匪,那案子虽结了,可主案犯没捉着,吴少爷追了这条线一年有余,再不肯轻易放过,夜里还得审,却怎么也不想吃衙门里的饭,这才过来瞧瞧铺子还开不开。
宁姐儿吃这一问,闻闻他身上血腥味儿更浓,腰间还悬着佩刀,模样儿看着骇人,可他救过她的命,虽是听哥哥说的,却晓得他是个好人,那一回同个妓子戗声,那性子刁些的,早就寻人作弄她,可他又是赔礼又是揽客照顾生意,倒是个人品正的好人,宁姐儿哪里还会怕他。
“你是兵又不是贼,我作甚要怕你。”宁姐儿叫他这样看见说了句囫囵话,转身开锅给他下起馄饨来,用的老鸭汤底,一锅子老盛出来喷香扑鼻,二十来只馄饨滚熟了泛上来,一只只皮子晶莹,看得见里头包的鸭肉。
他不走,她也不好赶,只手上忙乱,待盛出来他还不动,宁姐儿红了脸:“你让让,馄饨好了。”吴少爷伸手接过来,坐到桌前不待去吃,拿了勺儿,等她送秋油并一碟子鸭脯肉来,抬头看她:“我明儿叫人来提亲。”
宁姐儿手一抖,半碟秋油撒在桌面上,脸越烧越红,看见他一双黑眼仁儿映着火光亮得灼人,反口就道:“谁肯嫁给你!”转身打了帘子进屋。
☆、第178章 暖融融冬至盘帐雪纷纷迎盘风心慌
冬至节还有两日,天一日赶着一日的冷起来,下了两场细雪,日头叫浓云密密遮了,正午才见着一丝太阳,屋前院后冷得结了霜,土都冻住了。
秀娘不许茂哥儿再去院子里胡耍,每日听完了课便回书房写字,暖阁里头烧得热热的地龙,一家子人都在屋子里,蓉姐儿临了窗借那阴暗暗的光做针线,秀娘便在桌上摊了一桌的帐册。
今年因着王老爷的丧事,茶叶到底不如去年卖的多,倒是丝坊比茶场出息多些,靠着金陵近郊的两处农庄上产的稻米倒卖的好价。
她一面算帐一面叫玉穗儿给她揉腿,蓉姐儿动了两针抬眼搁下来伸个懒腰,看看玉穗儿眼睛一转:“娘,冬至节里,还给不给放假?”
从江州带来的下人定是回不去了,除开几个配了人的,再有便是这栋老宅子里头原本留下来的人,去岁倒是放了假的,今年秀娘却没提起这茬来。
玉穗儿是金陵人,娘老子一次卖断了十年,到了时候还得放出去的,她自家知道到了十七岁还能回去配人,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这才趁着闲时便做绣活,等回了家手上捏着银子,也能寻个好人家。
蓉姐儿想的却是叫她趁着回家过年,好去瞧一瞧宁姐儿,秀娘却没想这这个,清了一笔帐叹一声:“年年催年年不送来,这笔帐怕是要不回来了。”
王四郎为人豪爽,又最讲义气,那些个来借钱使的不在少数,还有那拿了茶叶卖出去再盘一回利还不来销帐的,全只拖欠着,老实的还给张欠条,不老实的索性连个借据也没有。
秀娘原说了两句,他却一摆手:“都是兄弟,哪里就有要这张纸片儿。”别个小帐便罢了,独这一笔却是大帐,千把两银子,说定了年前还,眼看着就要冬至了,怕是年前还还不回来。
蓉姐儿扁扁嘴,每到年关总要叹那两笔坏帐,这还是爹回来说了的,她们不知的外头还能少的了,秀娘也是因着这个捏了丝坊不肯放手,这些个出息再不往别处去投,王四郎心太大,家里总该有个保底的营生。
一年开销再加买丝养人,余下来的能买田俱都买了田地,连王四郎自家也晓得,没个立身的根本,他也干不得这么些事儿,便是手头银子一时周济不过,也不去动丝坊里的银子,还立了个好听的名目:“那是你的生意,我再不插手。”
说不插手,却又放心不下沈家人,除开孙兰娘,里头那些个管事的,有好些也都是王四郎的人,秀娘不是不知,只不过原就不是争先的人,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只要这项生意保本不动,是她来办还是王四郎来办,又有甚个差别,往后总是给茂哥儿的。
便是孙兰娘,这些年的好处也尽够了,家里起屋子买地,哪会没有油水,不过看着伸过手的情份,只当是还人情,不过份,便罢了。
这一回叫秀娘忧心的,却是算盘送了信来,王四郎把孙家那个姐夫开革了,孙兰娘怀着身子,丝坊里原就有她娘家人,她一家五个姊妹,还有两个哥哥,同她一向要好的姐妹靠着收丝收蚕,家道也富起来了,还有孙家的娘家嫂子,一样俱是靠着大树好成凉。
不成想她一不在,这几个竟出了纰漏,算盘一年总有三四个月不在金陵,这个二管事当的辛苦,九江泺水两处跑,这一看瞧出门道来,那几个管事再一报上来,他哪里瞒得下,两边都送了信,王四郎一封信儿就把孙家那个挑头的踢出了丝坊。
这下捅了马蜂窝,依着潘氏的性子,好容易占了理,还不拍着门骂大街,可孙兰娘怀着身子,那肚子里头说不得就是孙子,半句难听话都没叫她挨着,反而守了大门不叫孙家人进。
她嘴皮子上的功夫,这些年却没落下来,指了鼻子骂上一回,把那两口子骂的拎着礼灰溜溜的转头回去,沈大郎原不管这些事,可他一向是个耿直脾气,晓得妻子怀胎要忍,脸上哪有不露出来的,话也少说,便是屋子里也只沾沾脚儿就又往木匠铺子里头过夜去了。
还是妍姐儿看出端倪,劝了母亲先放下身段:“这事儿,总是外家不对,姨姆家又不是过不下去,这些年没少了她们好处,还不是看着娘不方便才出幺蛾子,真要闹起来,若叫姑母为难了,娘却怎么处?”
孙兰娘自家也知道,娘家人下她的脸,却是这些年都不曾吃过亏,大着肚皮帮潘氏炖了汤,又给沈大郎端了碗面,放下身段算是服了软。
她抱着肚皮也想,自家这些身家也尽够了,便是丝坊里头还有她二十张织机,有这些便是有银子进项,娘家人脸上再不好看,她却是在夫家过日子的,是她们求她,又不是她上赶着要被占便宜。
写了信给秀娘辩白一回,可王四郎那个脾气,有了这头一回,再不信人的,她正犯愁,叫女儿一问收了神道:“今年要给你阿爷做冬至的,人手不足,便不放假了,每个人再多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玉穗儿是得过蓉姐吩咐的,低声央告:“原不该说这话,只我家里实是有事,也不过夜,只告个半日假,回去看看。”
蓉姐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娘,你便准了罢,她娘老子给她说亲呢。”
玉穗儿刹时红了脸,秀娘倒点点头:“那是该的,可是相看了?”说着叫杏叶开了匣子拿了一股钗出来:“这个给你戴,别叫人看低了。”
玉穗儿确是有事要家去,她娘送了信来,说是又有媒上门,好几张帖子叫她回去掌回眼,玉穗儿不意还能得着钗,嚅嚅道谢,等夜里去了蓉姐儿屋里就道:“幸而不曾跟太太扯谎,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蓉姐儿笑嘻嘻:“原来托你事就要给你跑腿钱的,如今只当我一并给了。”说着把一个大荷包拿出来交到她手上:“这一个你好好收着,里头全是给宁姐儿的,我不能瞧她去,你代我问个好。”
还有一包袄,里头却是衣裳鞋子:“这些是我旧年的衣裳,咱们身量差不离,她定能穿。”俱是青蓝孝里穿的,王老爷丧事上头做了一箱子,回了金陵又做了些,她捡了几件出来给宁姐儿,再有便是药材布料,嘱咐着玉穗儿定要送到了,又摸了一对金丁香儿来:“这个给你。”
玉穗儿怎么也不肯收了:“哪有跑一回腿就收这些个的,我不必做活了,只给人跑腿便罢。”说着收拢了包袱,把荷包收好了,只等着明儿去寻宁姐儿。
找陈家的门便寻了好几家,原说的地方屋子空关着,还是问了邻居才知道摆到了同福里,再往那头赶去,急急出了一声汗。
外边飘着雪粒子,打的地上湿滑,玉穗儿一进陈家食肆的铺子,便搓着手舒了口气儿,里头可比外边暖和多了,宁姐儿不意她来,拉了她往里头去,笑盈盈的问她:“你怎的得空来?”
玉穗儿把手上的包袱一摆:“可找着姐儿了,我在原来的地方扣了半日门也没个应声的,幸好有人指了路,咱们姐儿给的。”说着把手一摆:“我不过跑个腿,姐儿收不收,却不是我的事儿了。”
宁姐儿看着这厚厚两包袱东西,垂了眼儿,玉穗儿又道:“这原就是家常旧衣裳,两边都守孝,穿起来也相宜。”说着又打量着院落:“姐儿真是能干的,这食肆就这么着办起来了,好不热闹。”
因着天寒家家户户都想吃一口热食,自家不开火,到这儿买一碗面馄饨,又裹腹又暖身,吃的人浑身上下热烘烘的,连夜里宵夜都卖得好了,宁姐儿还预备着买些红薯来,在灶头里烘熟了,摆在馄饨汤锅那层铁皮板上热着,也算一样吃食。
她快步出去拿一个过来,搁到玉穗儿手里给她暖手,也不说推让的话:“咱们家原也要做冬至的,等这段过了,我上门去拜访。”她说着颤了颤睫毛,问:“蓉姐儿可还好?”
“咱家姐儿有甚不好。”玉穗儿回了这一句,撕开皮子吃起红薯来,红心的又甜又软,又暖了手又暖了身子,宁姐儿张张口又抿出个笑来:“我这儿都好,叫你家姐儿不必挂心。”
说着又要到外头张罗馄饨给她吃,叫玉穗儿拦了:“我还得家去呢,只告出半日假来。”半个红薯还捧在手里,带了风帽就往外头跑,宁姐儿追上她,给她一把油纸伞:“好歹挡着些脸,别打湿了头发。”这雪叫风一卷,沾的满身都是,玉穗儿笑一笑接过来往家去。
宁姐儿一直看她过了桥,这才背过身往回走,雪粒子叫风刮的直往颈项里钻,她缩了脖子搓搓手,抬头望着河边面落光了叶子的大柳树。
自那日他说要来提亲,已是过了三日,不说他没再来过,连着往常那些他带着来光顾的下属也一个都不见,宁姐儿咬了唇儿,心里也不知是喜还是忧,紧紧衣裳往回走。
店堂里坐满了,热气腾腾的面条馄饨一碗碗出锅,一个伙计不够使,她又请了个打短工的妇人,店里有人忙,她瞧着不缺甚打了帘子往里头去。
俞氏看见她回来,点着床上的东西:“可是他来了?”宁姐儿笑着摇头:“哪儿呀,是蓉姐儿送来的。”这么两大包东西,几套衣裳,里头竟然还有一枝参,看着年份不大,夜里正好炖个鸡汤给娘跟哥哥补一补。
她心里想着这些个事,总觉得没心绪,心里慌得很,砰砰直跳,推了俞氏去屋子里歇息,自家紧着衣裳回屋,门叫风吹开来,她一脚抵了门斜签着身子去寻顶门的门栓儿,抬眼看见叶子浓绿浓绿的桂树,一时又发起怔来。
许是听见她这样回话,这才不来了,不来也好,她背了身,把那门抵上,也不做针线,倒在床上倒枕头闷了脸,便是他知道她是清白的,恐怕家里也不愿意。
肚里乱纷纷的想一回,坐起来重挽过头发,把那布料子翻出来,拿翻出尺来,预备给俞氏裁件衣裳,刚见了玉穗儿实是想问问她的,可她怎么好开这个口。
来的时候怕他来,倏地的不来了,倒也不是难受,一时空落落的心慌,一时心口又堵着气舒不出,衣裳拿尺量得了,度着做件小袄还有富裕,正思量要裁些甚,外边一阵风吹落了支窗的棍子。
她搁下布料开了门,木棍子滚到井台边,她才走过去拾,就看见安哥儿回来了,脸上涨得通红,满面都是喜气,跟吃醉了酒似的,一看见她就道:“妹子!那个匪首抓住了!”
☆、第179章 捉匪首伤俊郎面雪夜会动郎冷女心
抓住了匪首,这案子才算了结,官府库里收缴回来的货物原就清点好了,只等着结案再发还回去,了那等得起的人家,便陈家这便在金陵城寻个营生先糊口,那等不起的,早早便回了乡,这东西临了也还是落在官府手里。
安哥儿一接着信立时就跑回来,这样的大喜事还不敢高声,进了宁姐儿的屋子,这时候哪里觉得出冷来,奔得满头是汗,额头上也分不清是化了雪水还是汗珠,抬起袖子一抹:“我都问了,明儿就能退回东西来了。”
陈家因着跑得勤快,又有个吴少爷不住的探问,那边倒不敢过分,陈家那一堆的东西,虽也伸了一回手,到底还留下许多,不似别个,便是有也俱都分出了一多半儿去,拿过来的还不够在本地立身。
宁姐儿怕惊了俞氏,把门关起来,压低了声儿:“真个?”如今这番模样,便是几分几厘也好过一文都无,若能早早置起个绸缎铺子来,往后哥哥说亲也更便宜些,能说个正经好人家。
两兄妹俱是满面喜意,偏还不能高声,俞氏的病说是好了,实则更差,她也识得人,也办得事儿,虽街坊见面喊不出名,却知道是邻居,还能问一声好,可她却不记着自家丈夫已经没了。
俞氏只当丈夫是出门去办货去了,一点都记不起行了船遭了水匪,还不住念叨着将要冬至 ,怎不见丈夫回来过大节,她还叫安哥儿办下四色礼送到叔叔家去。
安哥儿嘴上答应了,哪里会去办,叔叔婶婶接着丧报只当人没了,都计较起要把祖屋收拢过来,还有乡下那些个水田,一知道安哥宁姐竟都命大活了,嘴上说着福大命大有后福的好听话,脸上很有些不好看。
婶婶还挑唆了叔叔,要把田也捏住了,说甚个娃儿家不会打理,好东西过得三年也贱了,等安哥儿娶了亲,再把田交给他。
安哥儿实话实说,说外头欠了债,要卖了田还债,叔叔婶婶若要接过去,便得帮着还债,婶婶一算这帐没得赚,赶紧又缩了头。
吹吹打打办了一场丧事,嫡嫡亲的叔叔半点也没帮忙,还是王四郎瞧不过眼去,不叫人压低了安哥儿的田价,拆了些银子卖回来。
交完了货物的尾款,赁了房子,开了食肆,又要请医问药给俞氏进补,好容易撑起一个家,手上剩下百来两银子,原想着这案子拖个几年好东西也无用处了,没成想这样快就抓着了独眼儿。
这却是意外之喜,安哥儿搓了手方寸大的屋子里转圈儿:“妹子,我估摸着怎么也能退回千把两银子的东西来,咱们还开绸缎铺子,你便不用再办这食肆,只陪着娘便是了。”
宁姐儿靠着床沿坐下来,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咱们很该去还愿才是。”将要冬至,家里祭不得,还去栖霞寺里作法事,也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安哥儿觉得最对不住的便是妹妹,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泺水原也有说定的人家,彼此就差着请媒人上门走个过场了,他回去办丧事卖地,那人家也来吊唁,却绝口不提婚事,送了奠仪,脚下抹油走的飞快。
原来妹妹却是泺水富户眼睛里的金元宝,讨这么姐儿譬如讨了个财神娘娘,有铺子有田,还带着几房下人,媒人婆把那门坎都踩薄了一层,谁知道一遭了难,原来巴巴上门的,一个个俱都当作没这事儿。
安哥儿回来虽不说,宁姐又怎会不知,只两边都不说破罢了,如今听见哥哥这样讲,知道他是想叫她们过原来那样的日子,她还每日里绣绣花看看书,再不就是打个秋千逛个园子,再不用为了裹腹食操心,可她既担了担子,便没想推给哥哥。
“这地方这样好,邻居俱是干净清白人家,又已是做了熟了的,虽琐碎些到底营利可观,便是绸缎铺子也没这样的进项。”一匹绸缎本金多少,利钱又是多少,做小食生意,虽利薄,本钱也少,算一算一碗馄饨的利便是成本的十之七八。
“我也不出头露脸,雇了人做便是,靠着同福里,咱们还能收些好丝来卖。”处处织户可不相宜的很,有那织好的,不必等着头家来收,嚷一声就听见了,宁姐儿说完就道:“再雇个短工来,买房子这事儿不急,先把冬至给办了。”
安哥儿看看这间瓦房和地上透出湿气来的青砖,天暖和时不觉着,天一冷下来,窗子门洞封的再结实,屋里也还是阴冷,下一场雨三日地都不干,这薄薄一层砖踩上去都有水泛上来,皱了眉毛:“那我先买两筐子白沙来,把这水汽吸掉些,娘那屋子还好,你这个太阴冷了,等铺子立起来,我叫你跟娘再住带楼的院子。”
俞氏的屋子是坐北朝南的,宁姐儿夜里守着铺子打烊,为着怕吵了她的觉,理了间空屋子住出来,这屋子低矮,窗子又窄,夏日里热冬天里冷,很是受罪。
“不急,日子总会好的。”宁姐儿说完这一声,咬咬唇儿道:“那匪首都逃了大半年了,怎么叫捉住的?”
安哥儿睨着她的神色,吱吱唔唔:“说是捉着了心腹,没挨过刑罚,把那独眼儿的家供出来了,这几日过节,他家里只一个老娘一个孩子,四下里守着门,给捉着了。”
说着又叹一声:“还得预备下八样礼,去吴家送个礼。”眼睛余光瞥瞥妹妹:“独眼儿便是他拿住的,叫一刀劈在脸上,也不知道伤得甚个模样。”
宁姐儿闻言抬头,虽没人知道他说要来提亲的话,可他雨天便来吃碗面,一条巷子的没谁不知道,升斗小民眼里百户便是顶天大的官老爷了,安哥儿听见言语,心里也明白,还想提点妹妹,吴百户是好男儿,却不是能托终身的。
宁姐儿抬了头,又垂下脑袋去,两只手攥得死紧:“他倒是个好官。”说着把摊在床上的布料折起来,一面抖灰一面道:“八样礼咱们办些甚?四样点心倒容易,只药材怕咱们办了,他家里也瞧不上,总不能办个八样点心送了去罢?”
安哥儿见妹妹这样松口气,看样子是真个不曾上心,笑道:“我在柜上饶一匹缎子出来,再整治些鸡鸭,咱们是礼到心到,全个意思,我看他且得往上升呢。”
今儿轮着她守铺子打烊,到了夜里雪还没停,宁姐儿取了块葛布出来给安哥儿裁袄,守了馄饨店,店堂里点着蜡烛,半个影子都无,风在外头刮猛烈,吹得树枝儿似鬼爪舞动,她一手捏着布,一手捏着针,半日布上还干干净净不曾扎下针眼去,原来他是受了伤才没来的。
宁姐儿皱皱眉毛,心里也不是喜欢他,却又牵挂,若真说喜欢,原来那个将要定亲的郑家小郎,才是真的喜欢,也给他做过荷包打过络子,也曾八月十五走月亮,七月七日过鹊桥,小儿女热心热意只等着从金陵回去,便两边议嫁的,可一遭了这样的变故,他又在哪里?
郑家果然没再提起亲事来,是觉着她叫人给糟蹋了,还是觉着陈家败落了,所以她配不上他了,通一字全无,一丝音讯都没有,她不是不想问,可看着哥哥的脸色,那些话她再问不出口,做什么自取其辱。
这些事压在她心上,为着糊口为着照顾母亲,平日里压着不想,经了他开口说要提亲那一回,又怎么能不思量。
宁姐儿干脆把葛布收起来,看看外头再没个人,把灶火熄了,把只余柜台那一截的木板架起来,开了锅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熏人的眼,她眼睛一眨,眼睛红了起来,分不清是叫热气扑的,还是自家心里难受,抬手揉揉眼儿,转身正在回屋。
那最后一块板子扣的有些松,宁姐儿听见身后漏风,踮了脚要去把那板子扣实,不防叫人一把掀了开来,外头立着个黑影儿,她往后退一步,握住烧火棍子,“忽”一声挥过去,张嘴就要叫,那人进前一步,半边面裹了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她。
宁姐儿手一松,烧火棍子搁到灶边,低着头绞了手指,半晌都不知说个甚好,外头雪越下越密,落到他头上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宁姐儿这才回过神来,开了门,让他进来。
吴少爷原不该来,他脸上受了伤,所幸划的不深,却也留着一道骇人的血印子,吴夫人哭得差点昏死过去,儿子原就不容易说亲事了,这又坏了半张脸,还不知眼睛伤着没有,一面哭一面吩咐事,守着床三日不曾合眼。
好容易等她不支昏睡过去,吴少爷单眼骑不得马,天黑又雇不着轿子,自家一路走了过来,到得石桥边,摆手不让长随再跟着,试试自己迈了两步,一只眼睛看不清楚,一脚踢在轿边的石墩子上。
吴夫人见儿子受这个罪,还有什么不应的,满口答应着,明儿就寻了媒人来提亲,吴少爷偏又不应了,别人不知道她清白,他却是知道的,她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能当得起家立得起户。
可他呢?身上有个百户,家道富足,可他下边还有妾,这些她俱不知道,便是她夸过好看的脸,如今也没了,她原来不怕他,若是他瞎了一只眼儿,她怕不怕?
两个俱不开口,宁姐儿把那半截蜡烛搁到他坐的桌上,又架起炭盆子来,拿抹布抹一回桌面,细声细气的问他:“吃些甚?”
吴少爷不答她,还在思量着怎么开口,宁姐儿已经转回身去:“鸭汤粉条吧,你脸上有伤,那个比面软和,咬了咽进去就是,鸭子性凉,家里该给你炖些黑鱼汤,搁点火腿提提鲜,待伤口有好处的。”
不一时就烫了粉条端过来,只是清汤,半点也没搁旁的,连香菜叶子跟绿葱花都不放,吴少爷抽出一双筷子,搁在沸茶汤里泡了泡,抬起来要吃,开口道:“我说提亲,不是诳你。”
挟了满满一筷子的粉条,提起来晾一晾:“抓独眼儿是为着我是兵,他是贼,我最恨那些个虚招子,你不答应便不答应,我再没二话。”
说的宁姐儿面红耳赤,他若是真挟恩图报,定要泼他一身洗碗水,可受了伤,还巴巴赶过来,开口又是这一句,她咬咬牙,真不同他来虚的:“我进过水匪窝,也没嫁妆,还有守两年孝。”
这一桩桩他是能应,吴家人难道能应,宁姐儿也不站着,拉开长凳子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点烛光,眼睛对着眼睛,她虽叫那烛火烧得面颊通红,却半点不肯示弱:“我再不肯不明不白的嫁人。”
吴少爷放下筷子:“好!”说着抬手解起了纱布,宁姐儿叠在腿上的手紧紧交握,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一排白印子。
他半只眼睛不能睁,却把脸贴过来,为着怕牵动伤口,压低了声儿,嗡声嗡气的道:“看了这个还不怕,不拘别个说甚,八人大轿抬你进门。”
宁姐儿倒抽一口气,灯火下伤口更是突兀,眼睛落在那骇人伤处,想是叫刀尖挑过去,皮都掀了起来,叫大夫把整块皮给缝上了,她两只手捏得死紧,咬着唇儿克着身子不打颤,定定坐着,一动不动。
吴少爷这回扯着伤也笑了,一只眼睛弯起来:“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抬手吃那鸭汤粉条,吸溜着吃个精光,挎上刀,背身出门,脸上的伤也不裹,宁姐儿呆坐了半晌,立起来追出去,他已经过了桥,,那头有人接他。
两个人对面遥遥看上一眼,吴少爷先转了身,顺着同福里东巷一路往前去了。
☆、第180章 救猫崽大白护幼写大字茂护哥吃饼
冬至自来是大节,家家户户都要祭祖宗,皇帝要大礼斋宫,往下挨着大家便大办,小户便小办,出城的路叫堵得水泄不通,俱是那往寺庙里头烧香拜地。
王家今岁才有过丧事,更得像样操办起来,今年又比旧岁冷得早,冬至前三日便雨雪不断,雪粒子夹在雨里,还没落到地上就化开来,整个金陵城似罩了层浓云,连日头都不见。
官学私塾都放假,石家的女学也停了课,余先生告假回了家,到得明岁开年才再来开馆,这样的天气连街上的铺子都零零落落不开门。
王家院子里铺了白沙路,后头的花园子也关了门不叫人进去,一家子窝在暖阁里头,三个碳盆一起烧,便这样,茂哥儿还嚷着手冷,偷懒不肯写字,叫秀娘拉了小手过来抽了一板子。
茂哥儿抽哒哒抖着肩,一面哭一面拿起笔来,泪珠滑到鼻子尖,他伸舌头一勾舔了去,怕眼泪糊了墨渍,又得重写一张。
秀娘坐在窗前看见绷了脸忍笑,小人家最会看脸色,听见她笑,这规矩便作不成了,她忍得,蓉姐儿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还拿手指点点弟弟:“像只小狗儿。”
茂哥儿知道姐姐羞他,犟了脸不肯抬头去看,写了几个字,听见那边响动不断,按捺不住,悄悄抬眼斜了看过去,作贼似的偷瞄,叫蓉姐儿抓个正着,还不戳穿他,抬手刮刮面颊,茂哥儿羞起来,噘了嘴儿又低头去写字。
家祭忙的秀娘腰疼,好容易过完了,靠在大迎枕上头,叫金缕给她揉腰,这个冬至过得热闹,拜祖宗祭先人,人人都要换过新人,便是家里的下人都能换新裳,还分了赤豆糯米、葱煎豆腐回去,一人一坛子冬酿桂花酒。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蓉姐儿靠着枕头,扎上两针犯起困来,这却是做给孙兰娘肚皮里头的娃儿的,还不知道男女,先给做个红兜兜。
王四郎下了她的脸,秀娘便给她找补回来,她自家动手做了一半儿,赶着腰疼不能动,便叫蓉姐儿帮手做,还有小衣裳小鞋子:“你如今不做,往后也要做。”看见她又偷懒儿瞪她一眼:“你要嫁的那家子却不似咱们这般单门独户,总要跟妯娌交际,做这些不图东西,图个意思。”
“咱家还不烦呢?”蓉姐儿脆生生一句,叫秀娘生生叹一口气,梅娘怕是要合离,王四郎记着王老爷临终说的话,想把她们母亲两个接过来。
这可不比她没出嫁时住在家里,想着便头疼起来,手撑住额头,泛起倦意来,蓉姐儿知道惹了娘烦心,抿抿嘴儿:“兰针,去把那炉子上温着的燕窝拿来娘吃。”
茂哥儿听见吃的抬了头,蓉姐儿点点他:“快写,写好了,有肉松饼吃。”这是她想出来的新法子,原是配粥配馒头吃的,她看着茂哥儿把馒头掰开来满满往里放,便想着做成馒头,后来又试着做饼。
把酥油肉松跟去了壳的芸豆泥拌在一处当馅儿,跟做月饼似的裹在面饼子里,两面烘得金黄,皮儿薄馅儿足,一咬一口肉。茂哥儿最爱吃,灶下做得了,他还要挑捡,最爱是鸽肉松饼,一听有这个,板了脸儿直起腰,端正正坐着写字。
待他一张大字写完了,“蹬蹬蹬”小跑着过来,踩着踏脚张开手,撒了娇要蓉姐儿抱他上去,自家踢掉鞋子,把脚往大迎枕头下边一塞:“吃饼吃饼。”
是到他吃午点心的时候了,兰针拎了食盒掀开帘子进来,走到床桌前,开了盒盖儿拿饼出来,小丫头子绞了热巾帕给茂哥儿擦嘴。
“怪了,大白像是叼了只老鼠过来。”兰针把碟子摆在桌上,满屋子热香气,豆绿瓷碟子里头还摆了两个芝麻团子,俱是热的,茂哥儿伸手就要抓,叫蓉姐拉住:“烫呢。”转头才要问,就见大白晃着进了门。
大白自在泺水打过鱼,便爱叼些古怪东西回来,一夏天带回来的蝉蜕能装满一匣子,每回从园子里出来,白毛上都沾着红浆果的汁儿,细绒花儿竹叶碎,还去捞池子里的鱼,池子外头的栏杆边,还有吃了一半的鱼骨头。
可它从不咬老鼠,王家厨下还专养了猫捉鼠,大白从不去那猫的地盘,这回竟叼了活物回来,它三两下跳上榻上了床,把那白乎乎的一团东西搁到褥子上,拿头去蹭蓉姐儿,沾了她一身水汽。
秀娘皱了眉头:“这湿哒哒的,怎好上床来,赶紧把它赶下去。”大白是蓉姐儿的爱宠,哪个丫头敢去赶它,俱都不动,蓉姐儿噘了嘴儿,伸手给大白挠痒痒,低头看那褥子上边白白一团。
茂哥儿又怕又想看,身子往后缩,缩到秀娘怀里边,两只手捂住眼睛,从那眼缝里头往外瞅,嘴里还叫:“姐姐!”生怕蓉姐儿叫那东西咬一口。
蓉姐儿低头看,大白用脑袋把那东西顶过来,翻过来一瞧,竟是只小猫崽子,通身白毛,背上有一块黄斑,蓉姐儿捧起来挥手叫甘露拿软巾子过来:“娘!大白叼回来只猫崽子。”
茂哥儿这下不怕了,大白扭身跳下去,到毯子上甩掉一身水,窝在碳盆边上,舔着爪子伏下来眯起眼儿,蓉姐儿绣活也不做了,趿了毛鞋子把那小东西捧起来,这样小也不知养不养得活,蓉姐儿急声叫厨下盛米汤来。
猫儿才刚刚会睁眼,叫声颤巍巍的,细细弱弱,茂哥儿点心也不吃了,急的跳着脚看,还不敢往前凑,立开一步,伸长了脖子,拿手指头碰一碰,又摆手:“姐姐,它能活么?”
米汤是盛来了,可它根本不会吃,还是玉穗儿想的法子:“不若拿麦竿儿喂它,那东西是空的。”市井人家买碗甘草雪水,里头便插着这个,不叫人吃急的牙疼。
这时候到哪儿去寻,只往园子里抓了把当中空心的草,一点点米汤喂给它吃,小猫儿怕是叫猫妈妈给扔掉的,蓉姐儿一面喂它一面叫大白:“大白,这你的宝宝么?”
大白呜哩一声不答应,怕是它从哪个草窝里头扒出来的,只剩一口气儿了,猫儿吃饱了,蓉姐儿把它摆到大白身边,大白抬抬眼睛,提起一只爪子,把小猫崽藏在长毛下边。
蓉姐儿直咂舌头,原来小白都不见它让着,这么只猫儿崽子它倒护起来了,蹲身捏它爪子上的肉垫:“大白,你是不是在外边成了亲?”
秀娘由着两个儿女闹,听见这句笑一声:“又混说起来,它这么精怪,真个成了亲,怕不是把一家子都带回来了。”
大白动动耳朵,喵呜一声,拿舌头去舔小猫,茂哥儿蹲了身子,抱着膝盖看它们,笑眯眯一抬头:“姐姐,它叫什么呀?”
蓉姐儿看它这么细伶伶的,也不知养不养得活,沉吟道:“叫它肉松饼吧,你不是喜欢那个
么。”白里头一块黄,倒真个似面皮里裹了肉松馅儿。
茂哥儿伸手戳一戳,那小猫儿一动,他又缩回了手:“它吃不吃肉松饼?”说着跑到桌前,拿了一块,掰开来,两只手指头捏了肉松送到小猫嘴边。
大白一伸头全抢来吃了,抱了半块饼嚼得香,茂哥儿急道:“不是给你吃!”一屋子丫头都笑,看着他跳脚,正闹呢,丫头过来回:“太太,陈家哥儿姐儿带了礼来拜访。”
吴少爷说话算话,果然请了媒人上门,吴夫人依了儿子,知道儿子出去了,把跟在身边叫到堂前狠骂一通,长随吱唔着把事儿说了:“少爷说,要看那姐儿怕不怕。”
吴夫人一听这句便怔住了,眼圈一红又淌下泪来,心头一软叹了气:“罢了,去寻个媒人婆来,咱们加紧,把这事儿定了。”
那头还有两年不到的孝要守,先把事儿定下来,两年里头帮着手,娘家立起来,结亲也能好看些,媒人婆得了话,带了礼上门去,这回却是俞氏出的面,便是宁姐儿再能干,也不能自己作主订亲事。
俞氏平日里糊涂,到儿女事上却精明起来,问明了是常来吃面的那位,先点头肯了,再看送来的礼也衬头,听见说要隔两年,还诧异起来,宁姐儿送茶进去,只低低一声:“娘,有孝呢。”
俞氏还当是吴家有孝,点了头,把宁姐儿的庚帖子拿出来,兄妹两个挨在一处,两张红纸,俞氏才搬出王家,便寻人写得了。
媒人婆自然是满口好话,吴少爷受伤合离之事一字不提,宁姐儿也只作不知,交了帖子出去,事儿定了一半,安哥儿回来听说了,急赤白脸的要去讨回来,才走到门边,叫宁姐儿一口喝住了:“哥,我自家点头的。”
安哥儿结结巴巴:“妹子,那个不能嫁,他是帮了咱,也没把你赔进去的道理。”扭头就要出门寻媒人婆去,百户又怎的,便是千户,也不能把妹妹嫁进去吃那个苦头,家里有妾不说,名声还这样坏,谁知道他长不长性。
如今是爱她颜色好,再过两年呢,花娘却不会老,满目秦淮河,夜夜是新娘,捧在手掌心上的妹妹嫁了这样人,哪里还能有个好。
宁姐儿也不说旁的:“那哪一家好?郑家?”她头一回提起来,安哥儿一怔,停脚转身:“你知道了?”
郑家那个儿子翻年便十七了,那家子见陈家败落了,转眼就聘了另一个,还同宁姐儿一处读过女学,算是手帕交,他离开泺水来金陵时,郑家正吹吹打打的迎新人呢。
宁姐儿咬住唇儿,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可想想也没什么不知道的,他以诚待我,我就以诚待他,除开他,哪个知道我清清白白,便是寻人嫁了,这事儿也是一根刺,哥哥到哪儿再寻一个知道这事,还不在意的人出来。”
“他,他不是个良人。”安哥儿说完这句,长叹一声。
“哪个是良人,性子野就给他收心,脾气不好,就两下里磨,总有软的一日。”说着垂了头:“今儿来的礼就十六色,还有那一家能这样舍脸把我讨回去?”
有了吴家做亲家,往后安哥儿的婚事也更好些,原上门提亲的那些,最好的也不过是豆腐铺子的女儿,宁姐儿自家肯委屈,也断不能叫哥哥委屈了。
安哥儿垂头在井台边坐下,抓着脑袋跌脚:“是我没用处,委屈了你。”
“嫁给他,我不委屈。”宁姐儿拉了哥哥起来:“赶紧着,我给哥哥做身新衣,冬至的时候跟爹把这事说了,再去王家拜节。”
王四郎秀娘都没得着信儿,蓉姐儿自然也不知道,秀娘同安哥儿说话,蓉姐把宁姐儿拉到屋里,握了她的手:“我同你说,吴家看上你了,你可千万不能应。”
这事儿她早就想告诉宁姐儿了,想着叫玉穗儿带信去,到底不敢白纸黑字的写,又怕叫人传话她脸上不好看,这才等到如今。
宁姐儿垂了头,身上穿着蓝袄子,两边手腕带着银镯,低了头,两只手紧一紧:“我已是答应了。”蓉姐儿倒抽一口气,瞪圆了眼儿看着她:“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第181章 匪案结归还家产见夫婿终家问春情
蓉姐儿想的比安哥儿不同,女儿家计较的,却是他家里有个妾,肚皮里头还有娃儿,眼看着就要生了,秀娘还备下了采生礼,因着是送妾生子女,头痛了好些时候。
虽是妾生的,却是吴少爷头一个孩子,吴老爷吴夫人头一个孙辈,不论是生了儿子还是女儿,这份礼怎么也不能薄。
女儿儿子各样都备了一份,还有后头的洗三满月周岁,都得看着吴夫人的脸色来,宁姐儿在这时候同吴少爷定亲,若是头生的是个儿子,她进门那孩子都已经两岁了。
蓉姐儿说了这一句,就看见宁姐低了头不言语,房里的丫头都退出去,甘露守在帘子外头,几个丫头预备点心茶水,互相看一眼,只作没听见。
蓉姐儿挨着她身边坐,伸手搂住她:“你同我说,是不是他强你的?”仗势逼人,陈家家境艰难,宁姐儿为着母亲哥哥应下了也说不准。
“我有甚个好让人逼迫的地方?”宁姐儿听见这句笑起来:“是我自个愿意的,我们往后就是妯娌了,你不高兴?”
蓉姐儿嚅嚅的开不了口,她还记得柳氏呢,软团团的人,说话都怕惊了人,她匆忙忙合离回家,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着了。
宁姐儿一眼瞧出她有话说,握了她的手:“还有甚不能说的,我便是要清清楚楚的嫁进去才好,你有话便说。”
蓉姐儿这才开了口:“他前头有一个,你就不在意?”睨了宁姐儿的神色,见她还是笑的安然,跟蹦豆子似的把话吐出来:“那一个我见过,脾气再好不过,你却不是软和人,能受得住?”
宁姐儿拍拍她的手:“我晓得,妞妞,我嫁给他半点都不委屈的,若不是出了这样的事,还成不了呢。”吴少爷名声再坏,只要吴夫人肯放低身段,小富之家的女儿哪一家会不应,比着宁姐儿这样的,都算是小门小户里头差些的,更不提她家里还遭过难。
蓉姐儿张张口,说不出话来,宁姐儿见她皱了一张脸又笑:“你疼我才这样说,外头的哪一个不说是我高攀了。”便是吴夫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笑一笑,这回却抬起头来:“到时候你可不能算是婆家人,得算我半个娘家人才是。”
等她过两年再嫁过去,蓉姐儿都已经成亲一年了,算是男方礼宾,蓉姐儿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她,大大方方点头:“嗯,到时候我给你去坐房。”女家亲戚该去坐房的,可宁姐儿在金陵哪有亲眷:“茂哥儿也算一个,定不叫空出座位来。”
外头秀娘拉拉扯扯说了一车话,知道陈家东西大半要了回来,本是冬至前要来拜访的,因着捡点东西才晚了。
秀娘念了一声佛,知道陈家要出脱货物,道:“这火急火燎哪个不给你压价,不若沽个市值,就在我家质铺子里头出脱,先周济起来才是。”
既是两边要结亲了,那也没甚个好说,事都定了下来,若不是秀娘知道安哥儿的性子,定要当他把妹妹半卖了出去,可既知道这两个孩子肯上进,绝不是那贪图的,自然也愿帮一回。
质铺里头再没有赔本买卖,安哥儿那些东西好容易要回来,再不肯贱价卖出去,可摆了那么时候,好丝都次着一等了,本就卖不出高价,若不是这时候天寒地冻,来年蚕丝还未兴,他的东西白送人都没人肯接手。
如今只当次等货出脱,可哪一家一次要这许多货,再拖到明年更是砸在手里卖不掉了,王家帮了这个大忙,他当场便要给秀娘磕头,叫秀娘赶紧拦了:“别这样外道,真个要磕头,等着年初一来。”
秀娘叫来福去质铺子里头寻二掌柜说一声,就走质铺的帐,叫钱先生跟着去盘了货物,安哥儿面红耳赤:“原是来拜节的。”
秀娘笑一笑:“进了吴家门,又是一层亲了,往后同咱们蓉姐儿便是两妯娌,这门生意不亏本。”沽的市价,平价买来,并不算亏本,只利得的少些罢了。
一次把丝出脱了,泡在水的绸缎也有人肯要,小户人家买不起整匹绫罗,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家里织就那些是要出去卖的,这些个折价物里寻出来看着图案们锦色尚好的,也有人肯低价买回去。
若是不卖也是一堆烂布,到是葛布经得起水泡,等天好了浆洗一回,倒能平价卖,算一算真有千把两进帐,原安哥儿不成想王家肯收丝,千把两银子还不算那些退回来的金器银器,这时候还充什么门面好看,能卖的卖,变了形卖不出去的,俱都请人融了。
又各处去寻访空铺子,想趁着年前办起来,到置年货的时候,也算有笔进帐,总归出脱的是自家的货物,先平价赚个人气儿。
一时没有可意的房子,最好是前边是铺面,后边是院子,一家子住在后头。安哥儿寻着中人跑了好几家,还不曾寻定地方,手头的事忙乱的很,跟绸庄里告了五日假。
陈家兄妹一告辞,秀娘就叹息,又不能当着蓉姐儿说,男边来看,娶这个姑娘是低了些,女方来看,嫁这个男儿又有些不衬,听见女儿说两句,点点她:“你当别个都似你这般有福气?”
这头才见了陈家兄妹,那头吴夫人相请,说是请过去小聚,就定在一天后,蓉姐儿急巴巴的开箱子捡衣裳,又把打的银头面拿出来戴。
秀娘斜她一眼,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也不说破,由着她打扮,穿了一身蓝锦袄,外头披了件白色绣蓝边缠枝花缀灰鼠毛斗蓬坐车往吴家去。
一进大门,吴夫人就迎了出来,握了秀娘的手捏一把,还叫丫头带了蓉姐儿去暖阁,一路走过九曲桥,河面上结一层薄冰,里头的锦鲤竟还在动,透着冰瞧不分明,只看见一团红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指指冰面:“这鱼不捞出来在缸里头养着,可不冻死了?”
却是对面走过来的人答她的话:“往年都捞出来的,今岁想是不及。”先是吴夫人病着,后头又是吴少爷受伤,下人忙作一团,有人偷尖耍滑也是常事。
蓉姐儿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他,咬了唇儿不肯抬头,几个丫头都见过礼了,她还斜签着身子装作看鱼,眼睛盯着湖面,却拿余光偷睨过去。
徐礼又高大了些,身上穿着一袭蓝衫,披了件乌云豹毛的斗蓬,看见她手上空着,鼻子红通通,脖子叫毛领子围着,尖下巴搁在厚毛里头,两颊似抹了胭脂,想是叫风给吹的,皱皱眉头:“给姐儿拿个手炉子去。”
手上连个手筒都没有,心里怕她冻着了,想伸手去摸一摸,当着人又不能,蓉姐儿眨眨眼睛:“我不冷,可热乎呢。”
徐礼心底一荡,这句热乎叫他想到别处去了,以手作拳摆到嘴边咳嗽一声,定住心神道:“我是来看表哥的,他在后头水阁里养伤。”
“伤得怎样?”蓉姐儿只知道他伤着了,徐礼才说是伤了眼睛,她就失口“呀”了一声,徐礼也听说了吴家陈家结亲的事,这回去看吴少爷,却是吴少爷开的口,吴夫人心里总有些疙瘩。
“我寻着个能为我捧刀递巾的人了。”吴少爷伤着半边脸,幸是冬天,伤口不曾化脓,收敛起来看着倒没那样骇人,眼睛上只划破了皮,没伤着眼珠。
他是人逢喜事,心头那口郁气散了,养起伤来也不作怪,倒真个禁了酒肉,日日吃着鱼汤,还非要厨房加味火腿进去。
知道吴少爷眼睛没伤着,蓉姐儿吁出一口气来,徐礼见她这模样觉得好笑:“妞妞,你就没别的要问我?”
上一回见问他要不要妾,这一回该问他包不包花娘了,徐礼正笑,等着逗她玩儿,蓉姐儿又是一
声“呀”,点点脑袋:“有呢!”
徐礼嘴边笑意更深,前边两个人慢慢行着,两个丫头两个书僮在后边远远跟着,九曲桥,十八个弯儿才过了大半,蓉姐儿头一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礼:“春宫是不是摸耳朵?”
徐礼脚下一滑,差点儿踩空了掉到河里去,蓉姐儿一把抓住他,惊的瞪大了眼睛,他稳住身子,摆手不许后边的觇笔捧砚过来,甘露一把拉住了兰针:“别去。”定是她们家的姐儿又说了甚,她闭闭眼又睁开来,再看徐礼已经站住立定了。
徐礼脸红的似能滴出血来,他本变生的白,脸一红便跟烧起来似的,他上回作的那一场大梦,几天都神思不属,觇笔捧砚只作不知,吕先儿却悄摸的给了他一本册子,脸上还笑的贼忒兮兮:“好兄弟才给你,我好容易得来,你小心着看。”
一打开竟是一本春宫图,徐礼翻了一页似抓着烫手山芋般扔到桌上,外头觇笔听见响动要进来,叫他急急阻了,又收拢回来,夜深时分背了人拿出来翻了两页,塞到枕头下边,第二日一早就还给了吕先儿。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头一回梦中原是朦胧胧的,这回之后便有情有态,梦里那个人穿着一水红,声音娇滴滴的,眼睛水盈盈的,可不就是面前立着的人儿。
徐礼一面觉得亵渎了她,一面又暗地里快慰,越是梦的久,越是想赶紧着把她娶回家,真个入回鸳鸯帐,如今冷不丁吃她这一问,怎么能不惊。
“哪个,哪个同你说这话!”徐礼的脸先是红,好容易稳住心神,就又皱眉问道,这污七八糟的话,怎么能叫她听见的。
“你先说,是不是嘛?”蓉姐儿噘了嘴儿,仰脸看着他,徐礼这下绷不住了,面上软下来,哄道:“这不是好话,再不能说。”
☆、第182章 小儿女情牵一处波折女人喜成亲事
蓉姐儿的性子自来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换作别个为难,她便不再问了,可对面的人是徐小郎,她再没什么不能说的,眼睛盯住他,问:“作甚不能说。”
徐礼眼睛往后扫了扫,丫头书僮都隔得远远的,他低了声:“这个,姑娘家要等成了亲,才知道。”俊脸飞红一片,转过身子去:“暖阁里摆了点心,你这向可是爱吃金丝酥?”
蓉姐儿听见成亲才知道,面上似染了胭脂,她只知道成了亲便不一样,要生小娃娃的,怎么个不一样却不晓得,她跟秀娘睡到六岁大,知道成亲要睡在一处,点点脑袋:“你夜里打不打呼噜?”
徐礼啼笑皆非,全不知道她是怎么问出这样话来,蓉姐儿见他不明白自顾自说起来:“我爹就打呼噜,我睡着了,他呼一声能把我打醒的。”
小时候蓉姐儿睡的似只小猪猡,推不醒拉不起,可只要王四郎呼噜一打起来,她立时便醒了,徐礼听见侧了头冲她笑:“你小时候同你爹娘睡一处?”
他可从来不曾跟母亲睡在一个屋里,刚生下来有乳娘,再后来又是养娘婆子丫环,一屋子人围着他一个,等大些晓得撒娇了,吴氏又给他做起规矩来,把身边的养娘丫头都调开来,只让黎叔陪着他。
“我不知道我打不打呼噜,等成了亲,你便知道了。”徐礼这话说完,蓉姐儿就愁起来,她还怕夜里睡不着觉呢。
一路走到暖阁边,面着水八扇子玻璃窗子,里头投了香案,摆了一大盆香椽,才掀开帘子就能闻见香,蓉姐儿伸手拿了一个:“我家院子里结了满满两树,我拿这个串帘子用。”
香椽长老了也还是酸,根本不能入口,且喜它黄灿灿的,摆起来金亮亮一盆子,瞧着便喜人,蓉姐儿使了拿竹竿打下许多为,捡那些大小差不离的,开洞串在一处,学那《墨娥小录》里头,闺房里设个香椽帘,当中还缀了水晶珠子。
她自家屋子里头折腾完了,还给爹娘屋里也串出半幅来,秀娘原说她胡闹,后头才知道是把里头的果实挖出来,塞进棉花,单只取个意头,挂在屋里不必熏香,吸一口气儿清爽的很,比那百合香沉香都好闻。
余下的那些就摆在香炉里头烘,连茂哥儿看见姐姐屋里有,爹娘屋子里也有,噘着嘴儿不乐,蓉姐儿也给他串了半幅,大白还跳起来去扑那晃来晃去的香椽,爪子抱住一个,勾在上边晃荡,嘴巴咬住一个不肯放,上不去又下不来,喵喵直叫。
徐礼一面听一面笑:“往后,在咱们屋里也挂一个。”一张香案对坐两面,中间隔着几个丫头,蓉姐儿脑袋微微一颤,头上戴的银蝶儿晃了晃,低低应了一声。
桌前摆了各色吃食,吴家虽急,待客的礼数却不出错,因着蓉姐儿上回送了一匣子肉松饼来,吴夫人赞过一回,厨下便仿着做了起来,还起个好听的名头,叫金丝饼。
徐礼原不爱吃点心零嘴的,往吴家来听说这是蓉姐儿制出来的,也跟着用起来,厨房里也不嫌费功夫,掐了点儿做得了往上送。
蓉姐儿托一个在帕子上,她日日跟茂哥儿一样用点心,早成习惯了,这儿没用肚里有些空,这饼儿做得小巧,一口一个,难为还裹了这许多馅,她分两口吃了,喝茶把点心渣子咽尽了才道:“拿鸽肉同酥油一处炒的更妙些,你甚时往学里去,我家去做了,送一匣子给你。”
蓉姐儿再不似闺秀动嘴不动牙,她吃点心,便是真吃,碟子里每样都尝了些,一色蜜渍过的海棠果,一色栗子糕,还有一色山药枣泥粉糕。
徐礼看她用的这样香,也跟着每样尝了些,看她喜欢吃点心,还劝:“别多用了,夜里积了食。”兰针才要劝,这话头叫未来姑爷抢了去,垂了头就笑,甘露立在身后给蓉姐儿添茶,姐儿才进学那会子,当着夫子还敢烤芋头吃,哪里还怕这些。
这许多人立在屋里头,还不如在外头能挨在一处说说话,徐礼原想带了她去看腊梅花,园角开了两三株,香气袭人,可看她脸蛋红扑扑,怕她冻着,便是不挨着,对面看一看也是好的。
却是蓉姐儿坐不住了,她立到窗边,隔着玻璃道:“冬日里没趣味儿的很,春天能踏青游春,夏天能放灯钓鱼,秋天能打围赏红叶,冬天只能猫着看雪,还不如大白自在。”笑嘻嘻道:“大白叼了只猫崽子回来,原叫它肉松饼的,换成金丝饼罢。”
徐礼听住了,大白是蓉姐儿养了许多年的猫儿,也算是半个媒人,他一向怕这只猫儿寿数到了蓉姐儿受不住,还预备着给她再淘换一只白色鸳鸯眼的小猫儿来,自小养起来,她也能少些伤心,不防大白带了一只回来。
“那倒好,怕是它一只猫儿觉着寂寞了。”徐礼笑一笑:“冬日里不是还能打棋谱么?”他喜静,可这些话自她嘴里说出来,却向往的很,春天带她去爬山踏青,夏天一道吃井水湃西瓜,秋天还能煮酒赏红叶,光是想就妙得很。
看见蓉姐儿动动眉毛做半个鬼脸,又笑:“原来还同表兄一道在水阁里烤过獐子肉吃,那铁叉这样长,肉片的薄薄的,往碳上两面翻转着烤,油滴在碳上还能起火星子,若是烤得久些,焦脆焦脆的,配樱桃酒最好不过。”
蓉姐儿听的直咽唾沫,眼睛先还亮着,又黯淡下来,叹一声道:“我娘不许我。”她算有前科,在江州就敢拿酒糟饼儿把悦姐儿的丫头吃醉了,跟悦姐儿两个瞒了人吃了炸鹌鹑,还把细骨头包起来偷偷扔掉,再不由着她折腾这个,怕那火星子烧着头发眉毛,破了相。
她眼巴巴的看着徐礼,徐礼知道她的意思,勾了嘴角冲她笑着点头,蓉姐儿立时高兴了,心里倒有些盼着出嫁,乐滋滋的往外一看,外头竟下起雪来了。
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此时天又阴起来,零落落的掉起雪珠子,秀娘那头说完了话,怕下了雪下密了道上不好走,早早告辞回去,吴夫人差了人来请,蓉姐儿起来披了斗蓬抱了手炉往正屋里走。
等徐小郎隔远了,听不见她说话了,她才道:“茶吃多了些,先更衣。”甘露差点儿笑出来,到底还是怕羞的。
吴夫人请了秀娘来,却是叫她当媒人的,两家结亲,除开媒人婆,还得有个有身份的当保媒人,蓉姐儿同徐礼两个是吴老爷当的保媒人,这一回,她想请王四郎出面。
秀娘一口应下来:“这些子小事体差人来信便是,你这里这样忙乱,还特特请一回作甚,难道跟我还外道起来。”
吴夫人对着别个俱说不出口,对着秀娘却没甚不能说的,算是亲家,这又是家丑:“你且不知道,我实在没了法子才应下,那伤口,这样长这样深,哪个当娘的瞧着不心疼,我都恨不得扑上去生生撕那人一口。”比划着手叹一口气:“总要叫他过两日舒坦日子。”
吴夫人自来不曾对人诉过苦的,却也忍不住说了:“前头那一个,软和是软和了,也是个好性儿的,可半点也立不起来,我还能为着他们多活百二十年?”说着长叹一声:“如今她也在议嫁了,听说嫁的还是个秀才。”
吴夫人心里是憋了一口气的,陈家虽比柳家差了许多,可这喜事却要好好办,还有两年她便筹划起来,连吴老爷都叫她从外省一封信叫了回来。
她看着秀娘道:“这回回来,也不知我那当家的要怎么发脾气呢。”便是发脾气也认了,叫他看看儿子的伤,再想想这些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由不得他不点头。
“老子哪里倔得过儿子,”吴夫人认了这门亲,很有些不情愿,秀娘帮着说了好些话:“这个姐儿是个能干的,往后便是亲家少爷到外头去闯,她也能把得住家,叫他没个后顾之忧。”
这一句却是说在吴夫人心上了,她虽不乐,也没了法子,拉了秀娘的手:“还是当娘的,知道当娘的心,这回的保媒人,可再不能推拖。”若不是秀娘没了公婆,宁姐儿还想请她钉被子的。
秀娘点了头,吴夫人又拿了五两银票出来塞在她手里:“不拘用什么法子,帮衬她们些,我只这一个儿子,前头已是这样,这一个怎么也得十全九美。”
秀娘接是接了,可怎么送出去却为难,宁姐儿断断不肯要,送了钱钞去且不是打脸,吴夫人可真是托了她一桩难事。
王四郎冬至既回来了,也就不再出门,只等年后破了冰再往泺水去,秀娘同他一说,他把这保媒人活应下来:“总归跟咱家也脱不得干系了,索性好人做到底。”
见秀娘为那五百两银票犯难,笑一声:“吴家这回却是下了本,陈家再搬个两回家,还有谁说得清他家来路,东西也领回来了,又开了铺子,还有甚个不清白的,你们妇人家,便只盯这些小节。”
说的秀娘满口无言,总归船上东西已经要回来出脱了,只不自家出去说,哪个知道陈家是遭了水难的,只当是一家子迁到金陵来做丝绸生意的。
便是三姑六婆也得有东西嚼才成,看着富贵样儿出来了,只当是外来的富户,金陵城这样大,哪有人日日盯着别个家事,难不成不必为了裹腹食奔波?
却是陈家因着自家遭了难,想的左了,秀娘赶紧把安哥儿又叫了来,指点他一回,陈家馄饨摊的生意也舍下了,往别处再寻铺子开食店。
安哥儿一点就透,明白了王四郎的意思,咬咬牙赁了单门独户三进院子来住,前前后后进出的都是下人婆子,见不着主人面,哪个还来探听你的出处。
急急赶着年前又搬一回家,这回再不肯叫宁姐儿出头露脸,样样都是安哥儿自家跑,身边跟着老仆只作是管家,等宅子里头的东西办好了,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妇人一个姑娘,俱拿围帽儿遮了脸,乔迁之喜还多放了一挂炮。
别个只瞧见背影,说起来却是在本地开了绸店食店的,不是大富也是中等人家了,因着家里有孝,再没别个上门探听,安安静静过了个年。年初六开起新店来,食肆的收息全算她的嫁妆钱,雇了人忙起来,她还只陪着俞氏,日日在家里办嫁妆。
又买了丫头,王家还送了一房人家过去,吴家知道了,也添了一房,人手齐全了,半付家业算是立了起来。
安哥儿忙前,宁姐儿忙后,两兄妹支撑起一个家,既宁姐儿定了亲,俞氏就想着给儿子也说一门好亲,她这毛病时好时坏,好起来知道打理家事,坏起来只缩在房中不出来,宁姐儿自家的事情定了,看看母亲这番模样,若是两年病还不好,讨回来的嫂嫂却得能担待病人。
她也没别个认识的人,安哥儿自个儿没往这上头想,宁姐儿却替他操心,寻了媒人上门先寻访起来,俞氏譬如纸扎人儿,摆着看看,拿主意的俱是宁姐儿。
媒人婆进了门,见家里样样进退有度,又跟吴家结了亲,又产业又是头婚,小姑子要出嫁,母亲看着又是个不管事的,安哥儿立时便成了香饽饽,争着给他结亲,这家那家自媒人嘴里说出来自然样样都好。
宁姐儿却道:“这却不是小事,哥哥不若自家瞧一瞧,女眷便是再不出门,初一十五的也总得上个香拜个佛,哥哥看定了,咱们再去求娶。”
☆、第183章 除孝服好事将近备嫁服妆富贵逼人
不提陈家落后又整顿了几番,翻过年来王家也加紧忙乱起来,蓉姐儿九月二十六出阁,过了年关满打满算也只有半年能预备。
潘氏跟沈老爹两个最宝爱蓉姐儿这个外孙女,偏妍姐儿跟蓉姐儿两个是一年里头出嫁的,妍姐儿早春三四月进戚家的门,孙兰娘大着肚子,娘家又有那一堆糟心事,潘氏往金陵来,却怎么脱得开身。
总归是沈家姑娘嫁人,说破天去也没扔下孙女婚事不管,倒来给外孙女帮忙的事儿,潘氏却要尽心意,给妍姐儿备下一份,就要给蓉姐儿一份,缎子绫罗是旧年就备下的。
秀娘忙着王老爷丧事,又病了两月,潘氏却拿得住,孙兰娘吃那一个大亏,她虽为着儿媳妇肚皮里头的孩子没闹起来,到底还是往丝坊里走动好几回。
她是主家的岳母,便是管事儿的也得看她的脸色,客客气气迎进门,王家独女要出嫁,丝坊绣坊早一年就开始预备,那掌柜的看见潘氏上门,把那各色缎子捡出来给她挑。
“这俱是姐儿备的,看这佛手桃子石榴,样样都吉利,再有那举案齐梅,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福寿万代,挑最好的绣娘,慢工细活做了一年有余啦。”这才是备嫁妆,急急促就的,哪里有这样的好东西,管事的眯了眼儿笑,潘氏也一样眯了眼。
她摸了料子啧啧称赞,连着妍姐儿也有一份,只数量不及蓉姐,东西都是一样的,光这些个锦缎,到了戚家拿出来给妯娌公婆,脸上也很有光彩了。
这事儿一半是掌柜的在办,一半是玉娘兼了,秀娘走时还特特嘱咐了她,叫她画了花样子,给绣坊送过去,她那个小绣往后也能到沈家绣坊里来接活计,寡妇是孤寡人,喜庆吉利的绣件做不得,绣屏却是能做的。
玉娘带了蓉姐儿这些时候,看着便同自家女儿,哪里会不精心,样样都为着她想到了,蓉姐儿定亲时她还在金陵,徐家如何模样也曾听说,除开这些新嫁的吉利花样,还专备了给老人的,龟鹤齐年,九世同居,颜色花样口彩都有了,蓉姐儿一进门就能拿这个讨好老太太。
这些是大件,还有小件,石榴花样团珠花样,回纹宝相花莲花,牡丹海棠,四时花卉再没一样少的,王家是想着四十八抬嫁妆嫁女出门。
房子田地早早就上了嫁妆单子,家具也都上过五道漆,只等最后一道上完,光是两架穿衣镜上的绣罩子,就做了五彩遍地石榴,缠枝宝莲回纹,富贵连枝总共五色不同花样。
潘氏回去了就同沈老爹叹:“咱们妞妞小时候把苦都吃了,如今却是泡在蜜糖里。”沈老爹摸了小白的耳朵,猫儿肥肥的,卧在他膝上正好取暖,抬眼看看老妻,道:“俊哥儿也要成亲,你备了东西不曾。”
小女儿越是发达了,大女儿倒一步步没落,高大郎自家立不起来,弟弟的生意倒比他做得熟,高家的老客十之八九才叫他撬了去,丽娘就是个靠家凶,家事一把抓,可生意却实不在行。
高大郎一味老实,越做越亏,便是王四郎给了他好货,他也卖不出好价去,索性停了生意,如今也不做南北货了,只把铺子租出去,收个租子钱,给儿子张罗了一房媳妇,也是今年进门。
沈家三个年岁差着,倒一同成亲,潘氏就怕这头美满了,那头挑刺儿,一个是姓沈的,一个是蓉姐儿,虽俊哥儿打小同他们并不亲厚,老夫妻两个也还是摸了私房出来,给了两百两。
便是这两百两还吃丽娘的埋怨,觉着她自来帮补这么些,妹子好了,爹娘就满眼看不上她,两百两银子只是九牛一毛,打发个要饭的。
她如今哪里还有过去回来的风光,人也不似刚嫁那会子明艳了,越是计较越是盯住小利,还有个合离回来的小姑子日日同她磨,不是计较三餐饭食少肉少鱼,就是计较四季衣裳少绫少缎,还当自家是未出闺的姐儿,比着高家没分家时的月例来伸手,人前人后都是一付爹娘把家底都掏给了大哥大嫂,能占一些是一些的模样。
高老太太虽疼长孙,女儿也不能薄了,丽娘哪里吃得住这天长日久的折腾,寻媒人婆上门吧,高采萍的名声早就坏了,这块狗皮膏药烂在身上,掀不下来,可又贴的肉疼。
丽娘在婆家不如意,回来娘家回回都是诉苦,留掉几担眼泪才走,儿子嫌她唠叨,高大郎呢,她又不愿同他一处,说他是个没个卵用,不是个男人,这点苦水不往娘家倒,还有哪个能听,潘氏不是个硬心的人,看见她哭又可怜起她来,暗地里给首饰给银子,她这会子倒又怨起爹娘不贴补她了。
把潘氏气个仰倒,钱都在孙兰娘手里捏着,她跟沈老爹两个又没个营生进项,这些个钱一多半儿是秀娘偷摸塞过来的,一小半是孙兰娘平日里的孝敬,俱是两个老的节省下来。
哪有拿了儿子女儿给的银子,去贴补外孙的,孙兰娘不是不知,只这些年她没个儿子,有些话便不能挑明了说,老人家便是喜欢男娃,贴些小钱便罢,可两百两,在泺水能买一间三进大的精致宅院了。
有了这桩事,孙兰娘心里便不大舒服,只不知道肚里这个是男是女,收敛了脾气不发作,等丽娘再上门来,她便只睡在房中不出来了。
除开沈老爹一并拿出来的两百两来,潘氏还预备给外孙媳妇一对金镯子,实心的龙凤花样,九两九钱重,取的就是个长长久久的好意头,她堵气的时候说不给了,过后又想帮着丽娘作脸,还拿出来摩挲几回:“她也到了讨媳妇的时候,总该风光些。”
这一年喜事不断,初春三四月妍姐儿嫁进戚家门,到得六月中又传来萝姐儿怀了身孕的消息,桂娘急急从乡下赶回来,还住在王家旧宅里头,日日炖了荤汤送去给她滋补身子,连徐娘子不叫她再动针线。
徐娘子还一回给了她一百两银子,俱是她做针线交了货得来的钱,大件儿放在家里做怕叫碰坏了,或是沾了油星子,她既嫁了人,再不好往姑子街去,便只接了座屏这样的小活计来做,玉兰牡丹绣上一幅除开丝线木头,总有十两赚头,这一百两,她自初嫁,一直做到怀上。
这些钱俱是交给徐娘子的,她再看不上这个儿媳妇,有了这两桩,还有甚个好说的,又能照顾儿子,还帮着信哥儿做衣裳做鞋,操持家务,洗衣做饭,便是恶婆婆也没甚个好挑刺的了。
桂娘的家书到时,已是七月了,萝姐儿的胎坐稳了,这才报给亲戚们知道,秀娘还不曾念佛,蓉姐儿先叹出一口气来,双手合什:“阿弥缩陀佛,菩萨有眼。”
前一句还叫秀娘笑,后一句抓了捶腿的玉捶子敲了她一下:“又混说了,已是除了服,数着日子就要嫁了,你再这么说话,娘怎么放心你出门子。”
秀娘近来脾气差得很,一是为着养了十五年的女儿要出嫁,二是婚期将近,她手头要办的事多,一个绷不住就要发火,连茂哥儿都乖巧多了,他一下学还会先偷看玉穗儿,见她松着嘴角,便是娘不曾发脾气,若是绷紧了,他就缩头乖乖回去写字背书。
蓉姐儿吃了这一下,歪着身子躲开第二下,杏色的裙子一荡一荡,是除服才刚做了来的,原来那些裙子倒有一多半是新的,只上身瞧着短了些,拿出来改过镶边,衣裳不算新作的,也有满满当当八只箱子,还有毛料皮子,四十二抬只怕不够。
也不怪秀娘绷得紧,徐家那边也已经备了起来,这回徐大夫人不吃徐礼冠礼那回的亏了,高声吹打着,恨不能叫满院子都听见大房在帮着三房的少爷办喜事。
张氏抱了周岁大的女儿苦笑,到如今也只囡囡的叫着,徐三老爷在外任,竟连给女儿取名都不记着了,她的女儿在她眼里如珠如宝,却还不够份请徐大老爷给取名儿。
咽了苦一并忙着,新房里重新粉过墙,栏杆又重上过红漆,三房处处都贴起双喜字来,回廊下边还系了红花球,这些个俱不如开库叫张氏吃惊。
她一向知道前头那个吴氏嫁妆多,不成想竟有这么多,徐礼自守孝把屋子里的赏玩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便不曾再开库拿出来,这回为着成亲,他怕家里办的不精心,特特告了假,自家回来看着人收拾。
光是倭金片银的大围屏,那库里头就有两架!几排架子上搁的,粉盒还有金银嵌宝各色花样的,张氏的养娘借着传说看了一眼,出来直叹息,再叹也无用,那是先头那一个的,怎么也扒不到自家怀里来。
王家提前两月送了家具来,一张堆漆螺钿玳瑁描金床一抬进来,几个院儿的丫头都围在徐礼院前看稀奇,单只这一张床,便把前头进门的两个嫂子一个弟妹俱都比过下去了。
衣架子博古多宝格子凉床罗汉榻更不必说,王家的下人抬进来,跟着进房的婆子回来就跟秀娘报:“咱们姐儿的嫁妆哪个看了不啧舌头。”
也只有那家里的老人知道了叹一声,说同吴氏分不出上下,蓉姐儿还不曾进门,在这些下人丫头眼里,便是刷了金粉的财神娘娘。
母女两个正说话,茂哥儿从外头跑进来,唬着一张脸,进门就奔过来,也不行礼了,抱住蓉姐儿的腿,嘴里直嚷:“姐姐不出嫁!”
茂哥儿是小舅爷,背不动,却要牵了手儿送蓉姐儿出门,在泺水最是讲究这个,到了金陵这一项礼徐家也依了,他也做了新衣,黑底红边的深衣,那一天还要戴冠,茂哥儿得意的不行,到处去说,跟两个小书僮炫耀了百八十回。
却听见丫头无意间说了一句,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别家人了,姐儿在家里千珍万爱,到外头且要吃苦,他立时就发脾气,茂哥儿从来也没打丫头骂小厮的,这回上去就踢了脚,那丫头吓的要跪,他已是跑回正屋。
七月里跑了一身一脸的汗,脸蛋红扑扑,大眼睛瞪起来,抬头看住秀娘:“娘,不叫姐姐嫁。”说着张开喉咙,嚎啕大哭。
蓉姐儿笑起来,抱了茂哥儿掀开他后背衣裳,拿软毛巾子垫在他背后,又给他擦手抹脸,再叫兰针捧了湃过的绿豆汤来。
茂哥儿哭了不肯停,怎么哄都无用,他哭两声还停下来看看娘跟姐姐的脸色,见她们半点也没应的意思,越哭越伤心。
“脸儿都皱成小狗了,哭这些时候,渴不渴呀。”说着拿瓷碗盛的绿豆汤往他面前一摆,茂哥儿抽抽着停下来,捧了碗喝个干净,摆下碗张了嘴又要哭。
“姐姐不出嫁,你养活她一辈子啊?”秀娘又心疼又嗔怪,搂了儿子拍一拍:“便是茂哥儿大
了也要娶亲的。”
茂哥儿扭着手子,拳头握的紧紧的,喘着气:“我养活姐姐,不叫她做别家的人。”
☆、第184章 饰娇容妞妞待嫁说坏话茂待哥使性
屋子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住,兰针甘露守在外头,绿芽银叶呆在里边哄茂哥儿:“哥儿赶紧睡去吧,明儿姐儿要出嫁,正日子可不能不精神。”
茂哥儿自知道姐姐要嫁出去,嫁出去便是不回来住了,很是不乐了一阵子,听见徐家送东西来就板了张小脸,立眉毛瞪眼睛,噘着嘴巴,还悄悄跟蓉姐儿说徐礼的坏话。
“他不好。”茂哥儿先还只说了这一句,等蓉姐儿兴兴头头的逗他哪儿不好,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茂哥儿自小娇养着长大,蓉姐儿在街头巷口还能听几句泼妇骂街,跟着潘氏还跟人扯过架,茂哥儿却是一句都不懂,除了不好,再想不到别个。
第二日,他又来了,举着指头,摇着脑袋叹息:“他没考上举人!”蓉姐儿坐在镜前,由着梳头婆给她画眉型,看得满意了才能拿小刀刮掉细毛,这些都要提前预备起来,怕到了日子草草修饰不成样子。
她听见这话“哧”一声,梳头婆子的炭笔一歪,白腻腻的脸上叫拉了一长道,惊得兰针赶紧绞了毛巾子递过来,炭笔头幸而甘露特意磨圆了的,若尖一些破了皮,到了正日子怎么上妆。
蓉姐儿皮子嫩,跟水豆腐似的,一碰就红,翻书页都要小心,不留神就叫纸页划伤了,长长一道红痕,因着小时候叫晒伤过,后头便一直不叫她往大日头底下去,越养越白,细嫩的能掐得出水来。
举过靶镜一瞧,真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甘露赶紧拿了玉容膏出来给蓉姐儿敷脸,蓉姐儿皱皱鼻子,自她知道这玩意儿是用猪胰子调出来的,便不向不爱抹到脸上去。
丫头们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小时候秀娘还专买了这个回来炸荤油,剩下来的渣子便拌饭吃,最香不过,便是加了再多香料草材,抹到脸上还是难受。
这东西却是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了,只小小一瓷瓶,是甚个秘方,宫里贵妃用的,香倒是真香,用在上脸也白的快,夏日里怕她晒黑,隔两日就给她用一回。
蓉姐儿把脸抹得白白的,转头冲茂哥儿招手:“他不是举人,是没考举人呀。”茂哥儿也不知哪儿听来的话,一听这个怔住了,皱眉头思想半日,又恹恹的爬到罗汉榻上去,伸手要点心吃,手里抓了蒸馅儿酥饼,还叹一口气。
咬了饼儿嚼两口,再想不出别个话来,闷了头不乐,还是书僮叫他,前头先生休息的时候到了,还回去听书。
蓉姐儿洗了脸再细细拍上茉莉香粉,夜里秀娘来,她便道:“茂哥儿怎么连使鬼眼心都不会,这可怎办?”
说的秀娘又要骂她:“都跟你是的,娘可不愁死了,读了书自然正气些。”茂哥儿倒没学着王四郎那一肚皮的心眼,秀娘也不往那一面去引,士农工商,往后儿子自然是走科举这条路的。
蓉姐儿翻翻眼睛,赤了足叫甘露给她抹蒄油,指甲盖儿又圆又饱满,蒄油里头浑了珍珠粉沫,灯下看着莹莹生光,她一只脚抹好了,弯着身子去看,秀娘好几日想同女儿开口说洞房,偏开不出这个口来。
那册子倒是备好了,原该是成婚前就给她的,开了窍儿才好出门子去,可蓉姐儿自来口没遮拦,看了那东西,还不知道会问出甚样的话来,便定下主意,等成婚前一夜塞给她,到时候随着贴身衣裳的箱子一道带到徐家去。
合和二仙倒是早早就摆上了,到时候要塞到被子底下压床,全福人铺好了床,还得由着女家亲戚塞进去,王家在本地没有亲眷,除开雪娘这个住在城郊的邻居,这头便没亲眷来观礼了。
王四郎便请了许多生意上的朋友,赶在荷花节蓉姐儿及笄那日,大肆宴客,来往密的,生疏的都一并请了来,秀娘蓉姐都一一认过,到那天去撑场子,总也能叫得出个姓名来。
嫁妆理完了,秀娘倒舍不得女儿了,原忙乱时恨不得早早出门子去,这会儿又心疼起女儿来,还背着人抹了一回泪:“咱家妞妞一向娇惯,到了别家倒要伏低作小,给个继婆婆磕头奉茶,我心里总过不去。”
秀娘自个儿却不曾给朱氏敬过茶,王四郎不许,成亲第二日,还是王老爷来家中,吃过茶便算敬过了翁姑,想着女儿嫁出去要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她便想起朱氏来,哪一个继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那一位是没儿子,若有儿子,还把蓉姐儿生吞活剥。
王四郎脸上却笑:“还不定谁吃谁的亏,你瞧好了,我的女儿怎么也不受别个欺负。”秀娘抬起拳头就打他一眼:“你倒是个后爹了,连茂哥儿都不想姐姐嫁人呢。”
“前头的路已是给她铺好了,后头还有个兄弟支撑,她老子给她顶着,徐家水再深,又怕个
甚。”王四郎抚了她的背,他如今再不似年轻时壮实了,富态了许多,肚子也大起来,伸手摸摸肚皮:“成了亲考了举,徐家不肯出力,他舅家总能相帮,咱们一并帮他某个富庶地界外放,还须看谁的脸色。”
车轱辘话说过几回,秀娘哪里能不知道,临了临了还是忧心,当爹的不比当娘的,看到的俱是小处,新媳妇进门路都不敢多走一步,话都不能多说一句,眼眶才要红,就听见王四郎说:“当人媳妇咱家女儿哪样差,你再提点她,可别在这上头犯了糊涂。”
这又是一桩忧人心的事,徐礼都已经二十一岁了,蓉姐儿才刚十五,差着年纪,若是房中不谐,天长日久夫妻情份也处不好。
她第二日便在女儿屋里睡,蓉姐儿小时候离不了娘,睡觉都要摸着耳朵,手上捏住了,这一觉才能睡得实,可长这样大,夜夜自个儿一个睡,床上多了一个人倒睡不好了,秀娘拉了她的手,拍着她的背蓉姐儿还躲:“娘,我又不是小娃儿了。”
吃秀娘一记拍:“还能跟娘睡几日?倒嫌起来我!你似茂哥儿那么点子大,哪一夜不缠着娘睡,把你爹都赶出去呢。”
蓉姐儿便乖乖不说话,过得一会子又问:“阿公阿婆甚个时候到?”潘氏跟沈老爹两个,还有玉娘俱都在来金陵的船上,潘氏两个便是秀娘不请也要来,玉娘却是秀娘让潘氏死活给拉来的。
她只说自个儿是没福气的,不好沾蓉姐儿的喜气,秀娘却执意叫她来,哪怕不跟了去徐家,也得送蓉姐儿出门子。
“说是还有两日就到了。”秀娘思量了半日要怎么开口,听见女儿呼息渐缓,晓得她困了,拍拍她:“嫁了人作人媳妇,你却要懂道理了,在外头凭男人家说甚,你便不满意也得回来婉转了说,可不能硬碰硬来,再不能学你姨。”
蓉姐儿提了精神应一声:“我晓得,外头给面子,房里搓衣板。”嘴巴里含含混混,秀娘也不骂她又道:“男家亲戚再不好,也别说半个坏字,连这‘不好’两个字,也不能轻易提起来。”
若不是生了茂哥儿,那几个姑姐送了一百二十八文的礼钱,秀娘又怎么会跟王四郎闹,蓉姐儿又应一声:“我晓得,外边香喷喷,里头裹的说不准就是大蒜馅。”说着还抽抽鼻子,把亲戚都比成了包子,蓉姐儿自小不吃爱吃蒜,连闻都闻不得,这一说倒把秀娘惹笑了。
眼见着火候差不多了,秀娘这才说到正题上来:“房里头,撒娇使小性儿使得,冷了面目不叫女婿挨身,可万万不成。”
这回蓉姐儿却没应,秀娘只当她羞,说了句:“娘这是要紧话,你却别羞,女人家嫁了人,脸面都是丈夫给的,别的事儿反口就反口,这上头却得忍耐。”还是怕徐礼这些年没个通房,那事儿忍得的久了,头都开不好,后头想好也再难了。
等她这句说完了,蓉姐儿还是不应,秀娘抬头起来看看她,就看见蓉姐儿阖了眼睛,脸对着床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被子,睡得香甜。
她一时又气又想笑,哪一个做嫁娘前不是日夜都睏不着觉的,她竟还好梦,长叹一口气,自家也翻身,却是盯着红帐子半日都阖不上眼儿。
这事儿还是玉娘接了过来,她一来秀娘也有人说道了,玉娘听见她说便笑:“这是太太不好开口,若信得我,便由着我去说。”
秀娘却不曾想到这个,行院人家懂的自然多些,放着玉娘在,她竟还烦忧这几月,也不再推了,夜里就叫玉娘跟蓉姐儿睡一道。
两个早早熄了灯,玉娘挨着蓉姐儿的耳朵,说的她满面赤红,这回却是把好的坏的都听过了,比如要受孕怎么更容易些,再比如若不想早早有了娃儿,又要如何行事。
蓉姐儿虽十五了,身子却还不曾长实,玉娘怕她一进门早早怀上娃儿不能跟到徐礼任上去,叫别个钻了空子,教她一完事就洗干净,若是徐礼依得她,再不能在里头。
蓉姐儿拿被子闷了头,羞的不能自抑,这回知道春宫是个甚了,玉娘偷偷塞给她一本小册子,叫她藏着私下里看。
她接过去扭捏了半日,吐吐舌头道:“是不是那些个,阅后即焚?”到底还是开句玩笑,玉娘摸摸她的脸:“嫁人不易,姐儿是有个福气的,日子定能过得好。”
眼睛一瞬就到了九月二十五,天气不冷不热,看着天高云淡,夜里满天星子,第二日也是个好日子,微风吹在人身上很是惬意。
这一日再没多少事情好忙了,前头要忙的俱都预备妥了,待客的点心也蒸好了,大菜也都烧得了,只等着办宴的时候回炉,丫头下人都穿了新衣,堂前撒扫干净,贴上红喜字,挂起红灯笼,箱笼俱都理得了搁在厅堂里,只等着明儿一早抬出去。
却不是四十二抬,是六十八抬,多出来那些个全是金银器物,摆设玩物,绸缎衣裳,光是绣花的迎枕坐褥迎手靠背就有四只箱子,东西越积越多,四十二抬塞不下进,六十抬又不好响亮,多凑了八抬出来,俱是毛料缎子,蓉姐儿看了直咂舌头:“这许多,我有几个身子也穿不完呢。”
“又说傻话,这些个俱是叫你当礼送的,妯娌这样多,还有继妹妹,总该预备着,临到送人万一有个不凑手的怎办?”嫁了人再出去交际,便不能同未出阁的女儿那样送些小件儿了,这一回光是小荷包就给她预备了两百个,方便打赏下人。
前边她夜夜都睡得香甜,明儿就是正日子了,她倒不困了,茂哥儿还睡在姐姐对面的屋子,他也知道明儿蓉姐儿要出门子,夜里怎么也肯回去睡,守了她,抽抽了半日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蓉姐儿刮脸皮,他便又收了哭腔,抱了胳膊噘嘴生气。
在蓉姐儿卧房里头铺开玩具,蓉姐儿不拦着,几个丫头却不敢由着他折腾,明儿还要上轿的,若真歇得晚了,精神不济叫男边亲戚瞧了去,可不受人指点。
茂哥儿趴在地上耍赖皮不肯走,还是秀娘来了,眼睛一瞪,他赶紧乖乖站起来,这回却是真要哭,秀娘赶紧抱了他:“茂哥儿乖,姐姐姐夫给你生小娃儿呀,你要当小舅爷,把小娃娃红包的。”
茂哥儿眨眨眼睛,眼圈还是红的,却立时不哭了,家里他最小,见谁都要磕头拜年,这回听了笑起来:“给我拜年,我给大红包。”也不要秀娘包,自个儿背着手往屋里去了。
一屋子丫头都松口气,再看蓉姐儿许是叫茂哥儿闹了觉,半点都困,又给她点起香来,个个屋里俱都灭了灯,丫头守着她打地铺,她还只在床上翻身。
“姐儿是不是怕?”甘露估摸着都到夜半了,听见床上还有动静问了一声,蓉姐儿声音清明:“我再不怕呢,他怕!”明儿她就要带着柳条嫁过去了!
☆、第185章 成婚日听梳头歌坐喜房结头同心结
徐礼着喜服等在堂前,徐三老爷在外任不及回来,便由着徐老太爷赐醮酒,徐老太爷正服戴冠坐在堂前,自托盘里拿过酒樽,两手持酒,徐礼跪下接过,一饮而尽,才算是行过了醮礼。
屋子里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吹弹唱打已经敲了一天,徐礼昨儿夜里便睡不着,还是陈婶子给点了安息香,他才阖了会眼,外头鸟鸣声一响,他就睁开眼睛,看着衣架上撑起来的礼服傻笑,到今天夜里,就要行礼了。
骑在马上他只觉得晕飘飘的,好像踏在云里,还来一直觉着日子过得慢,定了亲这些日子,哪一天不盼着迎娶,可真到了迎娶的正日,偏又觉着光阴流水似的过去了,那一桩桩一件件他还记得清楚,竟这样快就要娶进门了。
蓉姐儿因着天头夜里不曾睡好,梳头婆娘来了,她还阖着眼睛,甘露跟兰针两个帮她穿上衣裳,罩了大毛巾子,一路扶到妆镜前。
一个托了下巴,一个扶住头,那请来的梳头婆娘手艺顶顶好,哪一家嫁女娶媳不请了她去梳头绞脸修眉毛,金陵大户人家多,喜事一年到头都断不了,王家是早早在六月里同她定下的日子。
见了这许多新娘子,再没哪一个似蓉姐儿这样,哪一个不是早早起床,又羞又喜又忧,绞个脸能变几回颜色,还悄摸的塞了钱给她,叫她画的可心些。
头一回见丈夫,凭的就是一张脸,女子四德里说,德方容功,容看着排在第三位,可天下哪个男人不看脸面,掀了红盖头眼睛一扫过来,第一眼中意了,往后日子也好过。
可这位新娘子却半点也不急,叫丫头扶着坐在镜台前了,还在打瞌睡,闭着眼睛由着她动作,倒是两个丫头忠心,前前后后都照顾得当,她还靠在兰针身上,打哈欠呢。
“姐儿心宽,是个好福气的。”成亲吉日只能说好坏,不说媒人婆全福人梳头娘子这些,便是家里下人也一句晦气都不能说,若叫主家知道了,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梳头娘子说完这句,再低头看一看蓉姐儿,晓得是千珍万爱养大的姑娘,结亲的小郎怕也是相看定了的,这门亲事样样都妥当,若不然,哪个小娘子嫁前还能这样好睡。
“姐儿皮子真是细,我还不曾使力气,倒刮红了。”嫩的像是春天柳树枝子上头刚刚抽条的嫩芽芽,红漆描金托盘里头盛了红木梳,红盒粉,红绸带,红丝线,一枚点着红胭脂的煮鸡蛋,剥了皮的蛋滚过脸,再拿红绳子儿浸了水绞掉脸上的细绒毛。
蓉姐儿“滋”一声,甘露赶紧道:“婆婆轻手些,姐儿怕疼呢。”梳头娘子便又笑,嘴里的吉利话儿不停:“姐儿这双眉毛长得好,又长又浓,往后夫婿定是要当高官的。”
蓉姐儿听见这一句,眯眯眼儿看看她,微微笑一笑,又阖起来养精神了,绞完了细绒毛再拿熟鸡子滚脸,上玉容膏扑茉莉粉,再点上红胭脂。
梳头歌才是大戏,这个婆子得人青眼,也是为着有管好嗓子,这时候却不要妩媚婉转,声音清亮传得远才好,她一开嗓子,把外头的锣鼓点儿都压住了,一屋子丫头听她唱梳头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出门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这首梳头歌,便跟蓉姐儿在泺水听着的不一样,有文有杂,唱念齐全,倒跟外头开锣的大戏一般,她听见七梳那一句,才要开口问,叫甘露狠命摇头给止住了。
可不是,七仙女配董永,只落得两个儿女一头牛,又有甚个好,却晓得大喜日子说这话,叫娘知道了,非打折她的腿,赶紧忍住不开口,还懵懵懂懂的,难道不成放牛的跟仙女,就很般配了?
这话儿定要问问徐小郎,心里默默记下,乖乖坐了不动,拿出女学里头练的姿势出来,板正了腰,两手摆在腿上。
梳头婆子唱完哥,又赞一声:“姐儿这一把好头发,也不必用假髻了,多使些头油盘起来漂亮的很。”赤金冠子上头嵌了黄豆大的珍珠托挂,密密遮了一张脸,那冠子才拿出来,梳头娘子就啧啧称奇,一室的珠光流转。
前头戴了冠子,便不再用闹妆儿,只在后头再插上四把金嵌红宝的压发,头梳好了,才穿起大衣裳来,蓉姐儿还趁着穿衣裳前头,叫兰针甘露两个托着她的头更衣一回。
王家在金陵没亲戚,吴夫人又只能算是男方礼宾,那请来的夫人们俱在院子里的水台子边上看戏,新房少有人进,蓉姐儿坐了一会子闷得很,腰也弯下来,身子也不直了,还唤来了甘露:“你使个人,到厨下去要一碗糖芋苗来。”
“我的姐儿,好歹忍了一刻吧。”兰针急得不成,那糖芋苗沾沾乎乎的,若是滴到喜服上可了不得,汤汤水水的吃下一碗去,又在更衣乱了头发又是一桩了不得。
蓉姐儿叹口气儿,她也不是饿,就是无事做,却抱怨不得,明明是黄昏成礼,这大早就叫她干坐,气闷死个人。
想想又把那个“死”字咽进肚里,甘露拿了点心碟子来:“姐儿若要用,便用这些个,单叫厨房做的一口大小,没的花了妆却不好看了。”
蓉姐儿摆了手不要,甘露便把那碟子点心都用油纸包了装在荷包里头,她若是想吃,立时就能吃着,这一个白日,水要少喝,饭也不能用,把蓉姐儿饿的前胸贴后背,还不住问前头宴上吃甚,知道有胭脂鹅肉脯子馋的直咽唾沫。
直等到申时前头还没动静,蓉姐儿急了:“他怎么还不来,我腰都断了。”一屋子丫头都笑,银叶打趣了一句:“往后便是别家人了,坐得一刻少一刻呢。”
这句话音才落,前边就喧闹起来,小丫头跑进来:“前头迎亲的来了。”
徐礼抱了一双大雁当贽礼,他自家骑了马,后头跟着彩幛围的车,下来先拜见了王四郎,满堂都是宾客,尊了雁礼,再行揖礼,这一揖却到了地上,王四郎有心难一难他,心里数着到了十,再叫一声起,媒人婆再送过纳采礼,这一回却是少数,只作个样子看看。
女眷俱都涌到蓉姐儿屋子里头,由着秀娘把徐礼前三日送来的销金盖头蒙到女儿脸上,她红了眼圈儿要哭,潘氏拉了她的手,一路送蓉姐儿到堂前拜父。
把事奉翁姑孝顺长辈的话说上几回,眼见得吉时到了,甘露一把掐了蓉姐儿的胳膊,立时就哭起嫁来,王四郎到这一刻,心里也不好受,这个女婿再是自家看中的,把个宝贝眼珠似的女儿嫁给他,依旧还是瞪眼斜眉。
徐礼一径儿瞧不出来,他的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去了,亲手扶住蓉姐儿送到彩车上,给她盖上帘子,跨马扬鞭往回去,一路都有人撒吉祥钱,花生瓜子松果桂圆里头夹了银子跟铜铸的小钱,一路过去都有人争着哄抢。
蓉姐儿幸得有两个丫头扶着,下轿子过火盆,夫妻三拜,她先拜了,徐礼再回,当堂倒是掀了盖头喝蜜饯茶的,丫头给她两边撩起托挂来,她也不能抬眼去扫,只知道满眼是人,晓得徐礼的爹不在金陵,也不知道拜的是谁,囫囵拜完了喝了茶,还由丫头扶着往后去。
连徐家的门都没瞧见什么模样,只知道一道道门坎高得很,一路踩着毛毡毯子,脚尖不得碰土地,弯弯绕绕走的腿都麻了,这才到了徐礼的院子里。
她的嫁妆自早上吉时响了三声炮送出去,六十八抬浩浩荡荡,前一抬出了街口,最末一抬还不曾抬出来,此时都摆在院子里,挤的满当当的,男家宾客进来,还得绕着走才能进房。
摆在上头那几只箱子打开来,俱是盘银销金的绸缎,晃花人的眼,蓉姐儿坐着不能动,丫头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就怕落了别个的眼,叫人说一句不规矩。
床上的压床娃娃是男家找来的,干净讨喜,有个女娃娃还偷摸弯了腰探头去看蓉姐儿,蓉姐儿不经逗,抿了嘴儿要笑,那娃娃看她笑,也跟着笑起来,转头就说:“新娘子,好漂亮。”
得到这一句口彩,那些个更是不肯走了,只等新郎倌在外头喝过一轮酒,进来挑盖头,徐礼喝得满面红晕,吴少爷还帮着挡了好几回酒,他那几个哥哥俱都上来帮着挡,到得进屋,还是喝得晕晕的。
手里拿过金秤,酒倒醒过一半来,半晌还没挑开来,媒人婆帮着打圆场,他却是手心出汗攥不住,挑住了四方盖头上缀的红穗儿,一下子挑起来,蓉姐儿一双眼睛正晶亮亮的看着他,一见着徐礼的脸,就弯眉毛来笑。
徐礼甚都瞧不见了,满心满眼俱是这双眼睛,别个称赞也不知道回礼,还是媒人婆扯了他的袖子,才把酒盅儿拿起来,扭手扭脚的坐下来。
心里想了千百回,真个到了这一日,倒情怯起来,举了盅了儿只仰头喝酒,不敢挨着她近了,新房里的亲眷换过一回眼色,都知道这是满意新娘子,又说些早生贵子的话,外头便响了锣开席。
徐礼等人走干净了才急急说了两声:“饿不饿?我留下觇笔来,你有想吃的想用的都告诉他,若是累就先把这冠儿卸了,等我回来只怕了。”
徐礼再不要丫头侍候,新房里还能少得了丫头,俱是张氏安排过来,原就多生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听见这话都垂了头,记在心上回去告诉太太。
蓉姐儿也没羞意,她再不怕人看,一直笑眯眯的,听见他吩咐也不客气:“我一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块点心,有没有糖芋苗?”
还惦记着那一碗糖芋苗呢,换了别个怕要皱眉,徐礼却笑,别说她是想吃糖芋苗,便是再难得百倍千倍也要办了来,扬声喊了觇笔,让陈婶子现做了送过来。
蓉姐儿饱了肚皮就打起瞌睡来,甘露咳嗽了好几声,她差点儿带着满头的托挂栽到枕头上,前头还闹着,徐礼却偷溜了回来,一进屋先赶人,把张氏派来的四个丫头都遣了出去,这才坐到床前。
蓉姐儿半眯了眼,知道他进来了,却提不劲去瞧他,甘露兰针银叶绿芽四个知机,俱都退到门外边去,新屋子还没铺设好,两个下去理屋子,两个立在门外头防着姐儿找。
还带了薄袄子,就在包袄里头,一翻就找出来套在身上,陈婶子自上了一碗糖芋苗就晓得这个姐儿是个爽快人,又是见过茂哥儿的,带了一众下人分派屋子,银叶还挑了两个婆子守嫁妆,这些东西得等姐儿明儿再拜翁姑才能进库去。
徐礼给她卸了冠子,散了头发,又解开喜袍上的珍珠扣,蓉姐儿坐定了由他摆弄,把头搁在他肩上,闷声道:“累。”
徐礼原来手指头都发颤,她这一抱怨,他笑一声,把那点尴尬都笑没了,洞房红烛烧得一屋暖光,外裳里头还有衣裳,一层层到得末了,蓉姐儿才羞了,缩了脚拢住衣裳,直往床上钻。
花生桂圆一床东西,徐礼俱都扫到地上,红烛不能吹熄了,便放下内室的帘子,层层叠叠一遮,只留下两团细微的红光,黑暗里倒比亮着灯更知道那人看过来。
蓉姐儿伸手挡他的眼睛,叫徐礼一把搂住了,身上燥的冒火星子,偏不知道要做甚好,是先香一口,还是搂在怀里摩挲一回。
蓉姐儿这时候也气短了,心里念两回玉娘教的她的话,得顺着,不能头一回就叫他不顺遂,她一软下来,徐礼立时就硬了,手伸到衣裳里头,蓉姐儿咬了唇不出声儿。
身子细颤颤的打抖,扒住徐礼的肩,他的手滑过一片雪背,常年写字的茧子刮得她痒痒,也不知是羞还是痒,越发颤起来,细细的肚兜带子打了个双层结。
她半躺着,手肘支着身子,他半伏着,两手伸到背后,贴了耳朵问她:“你肚兜上绣的甚个花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