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雪娘插手娘家事蓉姐馋吃肉馒头
王雪娘是当家惯了的,一进了门就把朱氏压得死死的,在她面前连个“不”字儿都说不出来,才住了三天,便是家里买些菜都由她做了主。
也是朱氏忍让了她,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总不能在娘家住一辈子,等坟盖好了房修妥了,怎么来的她还得怎么回去。
梅姐儿草草出嫁,虽是她自己招回来的事儿,可在王老爷眼里,错却有一多半儿是朱氏的,她正要夹紧了尾巴做人,冷不丁来了个大姑娘,还一向就得王老爷的疼爱,怎么也不能跟她硬顶了来。
朱氏打定了主意样样事都顺了她来,王雪娘倒觉得这个继母不似妹妹们口中说的厉害,自家这几个妹妹离开了她身边竟被个这样的后母拿捏住了,一个个都嫁的不如意,她心里愤恨,可嫁都嫁了,再挑朱氏的刺出气也是无用,倒不如帮手料理了妹妹们的家事。
头一个就是槿娘,知道这个二妹夫做了快半辈子童生,竟还没考出个秀才来,雪娘的眼睛眉毛都快皱在一处了,带了几样礼往汪家一去,见汪家这样紧窄的屋子,还要单给他空一间书房出来,每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喝酒作诗,得亏着王四郎给的几两银子,若不然这年都过不下来。
汪文清的老娘还自觉儿子十分出息,比那举人娘还会摆架子,一开口便是“待咱们家清儿中了举,你这个妹妹便是举人娘子了,到时候高屋广厦数不尽的富贵。”
说的王雪娘一声冷笑,她也不客气:“那头发花白还是童生的,也不是没见过,我妹妹是嫁鸡随鸡了,可我这外甥怎办?难不成等他爹中了举才置房子讨娘子?家里总要寻一样营生才好过活。”
这话十分不给汪家面子,汪老娘本要发作,可王雪娘后头又接了一句:“不若跟了我男人做生意,自家亲戚总不会亏了他。”
汪文清只觉得读书人不该沾着铜钱腥臭,可汪老娘却不这样想,日日白菜豆腐有甚个趣味,如今已是看了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了,索性便一同寻个营生,若是能来钱典个铺面来,她卖卖针头线脑也是好的。
王雪娘见说动了槿娘婆婆,抿嘴一笑,带了丫头又往桂娘家去,纪二郎不在家,她死劝活劝,桂娘就是不肯应:“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好去管爷们家的事,如今尽够吃穿的,哪里还想着做生意,二郎是公门中人,他开个铺子倒要叫人说嘴呢。”
再到了梅娘家中,那万婆子见着雪娘通身的绫罗先自矮了半边儿,雪娘看见妹妹吃人欺负,她来时两个女人都高着脚吃炒货,偏偏妹妹大了肚子还在张罗茶水点心,坐下来就沉了脸。
她也不发作,略微一露便又收了怒容,拉了妹妹一气儿说个不停:“你这嫁妆里总有银子,便是把布绸换了钱来,往后也只有多的,我同你说,在金陵我便做这个生意,你姐夫在我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倒是真话,王雪娘嫁的人家也姓王,同一个村子里的,他家是外来,两代住在王家塘里,等娶过了媳妇儿又想着迁居回去,王雪娘新妇面嫩,也受了好些时候的气,等肚子一大生下个哥儿来,腰杆子一粗就敢在婆婆面前叫板,等她插手进夫家的沙石生意,自此宅子里再没敢跟她顶着来的人。
把丈夫身边管的铁板一块,水油都泼不进,两只手一只把牢家里一只捏住家外,婆婆先还同她磕磕碰碰,后来便哑了火,在家里建个了小佛堂,每日里只吃斋念佛,连孙子都甩了手不管。
她说起话来自然一套接一套,梅姐儿本来就是棉花耳朵,听见姐姐说的千般好万般妙,心里也想着能有个进项,她自己不懂怎么做生意,可出份子钱,十两八两她还是有的。
万婆子跟大儿媳妇两个听见她说的这样好,也都意动起来,雪娘笑眯眯看她俩一眼:“我原不差这份钱的,不过是想提携妹妹发财,也好叫妹夫不必挑了担子出去卖油,有了积攒开个铺子也好,别个的钱却是不收的。”
任由万婆子怎么说好话,她就是不应下,等梅姐儿送她出门的时候,雪娘一把拉了她:“等会子你婆婆嫂子出多少钱你都收着,脸上摆的为难些,叫她们给你送钱还求着你!”
梅姐儿“啊”了一声,雪娘捏捏她的手:“往后她们俩还不巴结着你!”梅姐儿这才悟了,脸涨得通红,还要帮着遮掩,被雪娘一口截住了话头:“成了,你也别推,便是四郎那里,我也要去说的。”
秀娘倒没把潘氏的话摆在心上,俗话说大姑姐赛婆婆,可这个王家大姐十年都没回过家来,便是有些个情份也淡得很了,她才回来,把全付心思都放在对付朱氏身上,哪里有功夫来插手弟弟的家事。
可谁知道王家塘吴氏的孝屋还没盖好,王雪娘就调过头来寻她,一开口就要她出一千俩的份子钱:“四郎媳妇,如今最赚钱的便是这个,杉条这样的轻木,整根粗的橡木,到林子里伐了出来,一出手就倒换三倍的钱,四郎有船我有人,咱们两家一处,这生意还怕做不成?”
秀娘正打了算盘计算这些日子工人吃了多少伙食,每日的开支可在谱上,一听这话怔住了,抬起头来才看见雪娘一脸殷勤,见她抬头跟着又说:“你思量思量,我还要同四郎说去。”
风风火火的便又去寻了王四郎,秀娘初时一呆,等回过味儿来把家里的银子一算,还真没有钱跟着大姐做生意。
这一年花钱的地方多了去,置院子买茶园又在江州跟九江都开起了茶叶铺子,家里添了下人,铺子里也雇了伙计,各处送礼打通关节,还要修坟盖祖屋,秀娘自家还置了绸坊,一样样算下来,便是王四郎想应,家里也拿不出银子来。
秀娘心里还想着怎么劝,等夜里王四郎一回来,解了腰带躺到床上,撑了头道:“大姐的事我给拒了,意思意思出了三百俩,咱们如今一门心思把茶园子办好才是真的。”
这块饼他不是不想吃,却没这个胃口,还不若把茶园办好了,已经投了这么些银子进去,总要瞧见出息,还有绸坊,忙上一年得的钱若是够,再插手这个也不晚。
光是修坟盖孝屋用的木材石料人工就用了两百两,真比买一个院子使的钱还多了,正是农忙的时候,收回来的丝也要织成绸,今年茶叶收的不多,再少也还有三百斤,便是把他一人劈两半儿也还不够用的。
秀娘松出一口气来,给他倒了水烫脚:“我原想着大姐头一回开口不好拒了,可家里实拿不出这些个来,还怕你难做,她可说了什么不曾?”
王四郎一笑:“大姐是个爽利脾气,我一说不成,她扭头便走了,哪里还说些什么。”王雪娘这回是在跟丈夫别苗头,婆婆死之前分了家,怕小儿子懦弱受欺负,把家里办得好好的石场一大半儿分给了他,王雪娘夫妻两个却只拿到了个木材坊,她丈夫王瀚之是个软性人,被娘临死前这么一哭一闹,竟立下了文书。
那石场她花了这许多年的心血,丈夫竟一声不响的给了弟弟,眼看着什么都不如她的弟媳妇一下子抖了起来,她怎能不气,这才负气带了儿子回娘家,原也没想到弟弟竟这样有出息了,这才动了一处凑钱做生意的心思。
光有个石场有甚用处,老主顾都在她手里捏着,水路陆路她心里都有一本帐,只缺了银子才能开张,幸好这些年还有积蓄,凑一凑也能有一半的本钱,便是大生意做不得,小生意还是能接进来的。
秀娘给王四郎擦脚的动作一顿,心头有话却问不出口,既是做得这样好,怎么这十年都无信送过来,她若那时候伸一伸手,后头这几个妹妹也不会嫁这样的人了。
这话她也只心里想一回,不防王四郎竟叹起来:“我原想着大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样瞧着,竟也没难过到哪儿去。”说过这一句,他便再不开口,头一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夫妻两个说过这一回,就把事儿埋在心里,秀娘晓得这个姑姐也并不是个深情厚意的,便拿她跟槿娘一样待,谁晓得她回了家一月,件件样样都顺了心意,这手竟越伸越长了。
既没了亲娘,雪娘便把自个儿当作半个婆婆,妹妹已是嫁了出去,再管教也不及了,她日日往弟弟家里跑,看着秀娘算帐管下人,越看越瞧不上眼,待秀娘算完了帐,她便开了口:“四郎媳妇,可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子花销,便是金山银山也叫用出去了,哪能这样花钱呢。”
秀娘一头雾水,她自觉帐算的十分清楚了,一样样都对得上,合出来的数也是准的,想着雪娘长年跟了丈夫做生意,她摸着算盘也不过一年,便笑一笑道:“我也才学会算帐的,有不到的地方还请姐姐教我。”
雪娘一听这话眉毛都扬了起来,伸手拍拍她:“你瞧,这才几天功夫,怎的请来的匠人就吃掉这许多钱,定是那个采买的贪墨了去,你便是把钱革掉一半儿,也尽够吃了。”
秀娘一听眨了眨眼儿,统共请了三十个工人,拉木头运石头打地基俱是力气活儿,每人每天管着三顿饭食,这样吃下来已经算是结省的了。
见她还不明白,雪娘急的比起手脚来:“你看看,早上吃个甚的蒸馒头嘛,给他们喝粥,水多着些,米少些,别拿大米,用小米,吃馒头要费多少面?大中午怎的还有一个肉菜,还有摊的蛋饼,啧啧,再没有这样败家的,夜里那顿也喝粥,汤水管饱!”
秀娘一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是玉娘也立在秀娘身后干瞪眼睛,秀娘看见大姑姐这付模样赶紧解释:“这都是力气活计呢,吃得少了干不动,拖工时也是一样费钱的。”再说请来的都是王家塘的本姓人家,这样苛扣还不定怎么吃人说嘴。
雪娘一巴掌拍了桌子:“我做这个还不知道,石场里头干的是力气活罢,定准了工期,三顿里头给一顿干的就够,雪里红炒肉加馒头,有菜有肉有面,尽够了。”
蓉姐儿正在屋子里跟大白玩耍,正是午后吃点心的时候,她自进了学诗句没学到多少,偏这下午一定要吃顿点心倒给养了出来,她听见雪里红炒肉,又听见馒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抱了大白从屋子里出来:“娘,我吃馒头!”
秀娘正急着没事儿把这话头茬开呢,一伸手把女儿抱过来:“小馋鬼,那是干活的人吃的,你不吃蒸花糕了?”
蓉姐儿赶紧摇头,秀娘自从听说她爱吃花糕,天天叫厨房里蒸了给她吃,她放了肚皮能吃五块,如今一块都啃不下了,听见肉馋得直嚷:“包子好么,鸭肉的包子!”
这吃口怕是改不过来了,江州家里请得好厨子,自那回曹先生出了一道题,回去便琢磨了怎么拿花做菜,如今倒能做出一桌子花宴来,可若要问蓉姐儿吃什么,她十回有八回是蒸芋头,鸭肉包,再不就是炖猪肉加煨嫩鸡,再想不出别个好吃食来。
有蓉姐儿这一茬,雪娘也不再接着话说下去,招手把蓉姐儿抱过去:“来,大姑给你露一手,叫下头人整治一只肥鸭,我给你做鸭血汤,鸭油酥饼吃。”
☆、第84章 春深日暖
蓉姐儿把头点的似小鸡啄米,一径的跟在王雪娘身后,捻了她的衣角往厨房去,王雪娘眉开眼笑,她自家没有女儿,几个孩子里头她最喜欢的就是蓉姐儿。
直说蓉姐儿说话做事都大气的很,不似萝姐儿说话跟蚊子哼哼,这才该是王家人的样儿,王雪娘的这个脾气,便是她那几个姐妹,她也是一个都瞧不上眼的。
厨下杀了一只鸭,雪娘把油都刮了下来做饼,这只鸭子肥大的很,光是刮下来的油就有满满一碗,全叫雪娘楼炸了出来,又把鸭肠鸭血一道煮,往里头多放菜跟豆腐,煮了满满一锅子汤,端上桌来她笑眯眯的:“看,这一锅子能吃三顿了!”
厨房里又是动刀切案又是费神炸油,最后端上了桌,锅里只有半边鸭子,就这王雪娘还觉着已经吃得不错,蓉姐儿碗里堆满了豆腐白菜,雪娘的儿子筷子上头跟长了眼睛似的,一筷筷都夹在肉上。
蓉姐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碗,委委屈屈的咬着筷子不动,玉娘手快给她挟起一块肉,等蓉姐儿捏着筷子费力的啃完,锅里连白菜豆腐也不足了。
经过这一回,秀娘算是明白过来,这个大姑姐看着既爽快脾气又直,像是最好相处的,可有一条,她把钱看得死紧,一文钱恨不得碎成八瓣用。
那个当口把话头茬过去也只罢了,谁晓得等下一回秀娘给算盘结帐,她一早便来坐镇,一笔笔一样样的问,连某月某日小米多少钱一升都问细了,又定下三十个工人五日要吃多少升小米,点了点数,数出一两银子去:“你也别五日来一回了,这些钱尽够吃上半个月了。”
说得算盘愣在当场,玉娘直冲他使眼色,算盘接着了就往外头退,还没到门边呢,就听见雪娘在后头说:“你看,他一句话都无,可见是贪了银子的。”
把算盘说的一张脸涨的通红,他到王家这些时候,别说王四郎了,就是秀娘也不曾说过他一句半句,这个出门子的大姑奶奶倒想当家,他气急了,才要甩了袖子出门,那边玉娘急急追出来:“小王管事,小王管事留步。”
说着扯了他到门边,给他塞一个荷包:“这是太太给的,王管事别往心里去,这大姑奶奶住不久的。”秀娘的意思是忍过去便罢了,这些年好容易回来一次,能处着就别为了这点子事体不和。
算盘这才细细打量起玉娘来,见她也是一付愁容,再看看往来的下人,一个个俱都青了脸,仔细一问才晓得,自那日雪娘指谪秀娘花销流水似的,便整日在屋里坐镇,指点厨房买菜买米,又分派下人干活,到现在五日多了,这些下人只吃过一顿肥猪肉炸的猪油渣渣。
“就这大姑奶奶还说咱们太太败家呢。”还有一句秀娘没学出来,雪娘说甚个鱼生火肉生痰,青菜豆腐保平安,这是为着下人着想,才叫他们顿顿吃素的。
她不光是待别个这样,待自家人也是一样,王四郎不家来,她便只叫厨房做一个肉菜,切的肉也要定好几两几钱,玉娘因着说是秀娘的亲戚,自然也跟她们一处吃饭,四个人吃一碗肉,还不能留碗底,说是留了碗底就要给下人吃去,把肚皮撑大了,夜里要偷食的。
秀娘这才晓得这个大姑姐刚回来时的大方爽快怕都是做给别个看的,买一只鸭子整整吃了三天,剩下一付鸭架子了,还拿来炖了汤,那汤淡的比涮锅水都不如。
蓉姐儿见天苦着一张脸,秀娘心疼孩子,便是原来家里穷苦时也不曾这样,偶尔手头宽松还去外头给她买包子汤团吃的,这么一二日她便有心把家事再揽过去:“姐姐难得来,这怎么算是待客之道。”
王雪娘一摆手:“我哪里好算客,娘去的早,你自进了门也没人教导过,持家也算得有道了,我再给你改一改,往后四郎的库里可不金银满仓。”
秀娘既不能说好又不能说不好,尴尬着一张脸,拿她全无办法,她自嫁进来便叹自家没婆婆,也无个人在王老爷面前帮衬着,如今来了个大姑姐倒比婆婆更厉害,想了法儿让杏叶去问雪娘带来的丫头,才知道在金陵家里一向这样吃的。
怪不得这些下人到得王家俱都胖了起来,明明没带几个人,却顿顿都能吃掉两桶饭,原是家里没得油水好吃,到了秀娘这里倒撒开了肚皮。
蓉姐儿又呆了两日,气呼呼的再也不肯呆了,自家把小包袱理好,抱了她装玩意儿的小匣子,叫一声“大白!”大白从窝里爬起来乖乖跟在她身后,不说下人了,便是大白也好几日不曾沾荤腥,雪娘吃完饭爱把所有的剩的菜都扫空,碟子收下去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蓉姐儿就是想给大白加餐也没东西给他吃。小人家气哼哼径直往秀娘屋里去:“娘,我去阿婆家。”
鼓着脸儿生闷气,这才五六日光景,圆下巴都尖起来,秀娘无法,只好把她送回潘氏那里,把玉娘也差了去,只让她每日里还回来帮手。
雪娘带了五六个下人来,除了身边常跟着的丫头,另几个全留在王老爷家,叫朱氏操心他们的饭食,她自觉占了便宜,还得意洋洋的,等只她跟秀娘两个,便叫下人上肉铺里头买半边鸡,再把那半边鸡分成两份,就这她还叹:“还是太过了些。”
炖得的鸡汤,喝尽了还要拿温水淘淘碗,把碗里的也喝了,秀娘真个是大开眼界,看着她穿的戴的俱都不差,竟这样抠门,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好容易等王四郎家来,刚要说几句,王雪娘却又治了一桌子肉菜,全是给王四郎吃的。
夜里秀娘摸了肚皮躺在床上,她清汤寡水吃了这几日,看见什么都香的很,不留神便吃撑着了,同王四郎说,他只不信:“不能吧,我可打听清楚了,大姐夫在金陵还办着采石场,家里富得很呢。”
“可不就是这么一文文攒起来的,你不着家,大姐姐日日拉了我说这些个,你看看上菜的下人,眼睛都要冒绿光了。”秀娘长叹一口气:“蓉姐儿抱了猫就要去外婆家,便是算盘也吃了她的气,万幸她没想着到乡下看一回去,别把族里的人都得罪光了罢。”
蓉姐儿去了外婆家王四郎是知道的,一听竟是为着吃不着肉,又好笑又好气,乐得哈哈两声:“成了,她怕是要再住些日子,总不能一天到头都在屋里呆着,等她做起生意来,你有甚个想吃的都往外头买来,跟大姐姐处好些,我还有事要烦她。”
王四郎想的是把泺水的白茶一路贩到金陵去,当地的行会要拜见,他这么冒冒然去定叩不开门的,有个引荐便不同了,王瀚之做了十多年石场生意,这点子忙还是能帮得上的。
“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不过白说一句罢了,大姐姐人已算好的了。”总比另几个姑子强,她只不过是抠门,可从来没贪些东西回去的意思,知道王四郎没钱投到石料生意里去,也不纠缠,瑕不掩瑜,对秀娘来说,已是难得。
雪娘管了十来天家,见秀娘全按着她的意思在办了,满意的点了头,算完最后一笔帐,把手一袖:“成啦,你也有模有样的,我这就家去了,妹妹们这点银子也总要有个交待的。”
她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了,秀娘才要松一口气,算盘就偷摸着上了门,他差了个身边的小厮把玉娘叫到外头,玉娘早已经脱了孝,作寻常人家的娘子打扮,听见是小王管事寻她,还有些愣神,抻了抻衣裳到了外头。
见算盘缩了脑袋在檐下,全不似平日模样,快步走过去,一照面就见算盘皱了眉头,软声问道:“怎的了?这是?”
说起来算盘也有一肚皮的苦水要倒,他在乡下忙进忙出,皮都黑掉一层,打眼一瞧倒似个庄稼汉了,倒是王四郎,成天东家请吃酒西家请饭食的,每日里迈开步子便是听奉承话,三五七日才回一趟家。
王家塘里多少年没出过一个有出息的人了,王老爷虽然作官,却没能捞着一点便宜,如今连本带利的全在王四郎身上讨了回来,晓得他家里只有一个闺女没有儿子,乡里那些个帮闲便打起了歪主意。
寻那有女儿的人家,想把女儿送进王家门里,当个妾也是好的,只要能生养个儿子出来,这付家业往后可不全落在自家。
王四郎兀自不觉得,可算盘却精怪,有些个事瞒上不瞒下,他日日跟那些工匠打交道,美其名是监工,却也得说着好话办着软事,都是老爷的乡亲,得罪了谁都不适合。
也掏钱请过几回酒,那些个爷们嘴里甚样话都说得出来,傍晚就坐在工地上的大石梁上,三四个围在一处就着花生炸鱼喝酒,喝得面上泛红,就指东说西的把村子里谁家起了这个心思告诉了算盘。
头一个有这个意思的,是王四郎的堂叔家,原来从不过问侄子的家事,这回回来一打听房里只有一个姑娘,还已经七岁了,当场就皱了眉头:“这怎的像话,哪能没个儿子立门楣。”
他不过是无心之语,却叫他老婆听了去,夜里就往他耳朵里吹风:“咱们家玲姐儿还没说人家呢,便把她定给四郎怎样?”她自家生了四个儿子,丈夫最得意的事就是下雨天不必打伞,叫四个儿子抬一张桌子,他就在那桌子底下走,一丝儿雨星子都飘不着,早年还曾笑话过王老爷家里六个姑娘才得一个儿子,”“力气都用在圣人那儿,被窝里头生儿子倒不行了”。
他听见这话啐了婆娘一口:“浑说个甚,他自家有娘子的,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小。”那婆娘见着王四郎人品财气早早打起这门主意,这才三不五时的叫了丈夫把王四郎请回来用饭,说是给四个儿子安排活计,却回回都把女儿叫出来待客。
总归是亲戚,王四郎倒不曾多想,这婆子问定了女儿可看得中意,女儿玲姐原不愿作小的,经不住作娘的要把她往外推,村子里有几个像样的男人,哪一个比得王四郎富贵,待知道正头娘子没儿子,点一点头,算是应下了。
“你个浑货,看看他如今这个样子,莫说做了二房,就是五房六房又怎的,咱们玲姐儿这模样好生养,等过了门生他四五个,还有甚不是咱们家的。”
玲姐儿因着有这么一个会生儿子的娘,十里八乡很是抢手,就因着上门的媒人多了,才叫她挑花了眼睛,越看越高,庄稼汉子早就不摆在眼里,只有这个王四郎,身家样貌都可她的心意。
算盘不能说得太明,只苦了一张脸:“赶紧的,叫太太收拾收拾,便去那头走动一下也是好的。”
☆、第85章 假堂妹欲作人妾真主母乱点鸳鸯
响锣哪用重锤敲,玉娘一听这话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跟算盘想的一样,跟了秀娘这些时候,早就打心里将她当成了主母,那些外头的下人,哪里似他们的日子好过,瞧瞧王雪娘家里,跟来的丫头瘦得身无四两肉,看见王家下人下午还有一顿点心能吃,眼睛都在冒光。
秀娘从不在吃食衣裳上苛待下人,一季给做两套衣裳,还加鞋袜,吃的虽不能同主人家比,一日里也有一顿有个肉菜,既没饿着也没冻着,便是说起话来也不吆三喝四,从来好声好气,再没有比秀娘更好性的主家婆了。
好容易有个心善人正的主母,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容易,再进一个人来把水搅混了可怎办?算盘是见识过陈大姐厉害的,有她这样厉害的当家人在,那些个新进门的妾还时不时挑些小事出来,暗地里使使绊子,待瞧见她真个能把人提脚就卖了,这才收敛。
秀娘怎么看也学不来那样的厉害,算盘若不是想到这一节,也不会急巴巴的赶回来报信了,玉娘同他想的一样,白了一张脸,有心想问问又实开不出口去,想想沈家一家待她这样好,一咬牙道:“老爷,老爷可有那心思?”
说完这一句涨得满面通红,算盘打量她一眼,“哧”的一声笑出来:“若真有那个心思,还不若收用了你,我是怕老爷叫那不知哪一门子的堂叔三杯黄汤一灌醉了过去,吃了人暗算。”
如今那些人打的还是叫王四郎自己开口的主意,也显得自家闺女矜贵些,可若再不成事,说不得就要灌醉了他送作一堆,到时候天亮喊破了,想赖都赖不掉。
玉娘叫算盘说的脸颊通红,一口啐了上去:“混说个甚,事儿我知道了,你且赶紧回去。”自来便跟算盘不太熟识的,不过因着同过路这才有几分面子情,在江州虽一处理事,却也光明正大,不意头一回背了人说这么些话就是为了这事儿,把唇一咬:“你可看紧着些,把篱笆扎紧了,别叫野狗钻进来。”
这一句说的倒像潘氏口吻,算盘眨巴眨巴眼儿,看见玉娘转身回去才笑,又赶紧忍了,转身往渡头小跑,得赶紧在天黑暗前赶回去,说不得日日在老爷床下打地铺。
算盘年纪不小了,在王家吃得饱穿得暖,还跟了王四郎跑商路,早就生得高大起来,原来还能在他跟前充一个侍候人的小厮,如今这付模样却叫人看了不成话,不过才打了一夜地铺,天明起来那家人瞧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
算盘心里暗啐一口,又叹一声气,指望着玉娘赶紧把太太请到王家塘去,他也好放下这桩心事,这么两头跑,一面监工一边监夫,腿都跑细了。
玉娘进了屋里也不知道怎么同秀娘开口,她来来回回坐卧不宁,几回想要说话,又觉得思量得不细,直话直说秀娘免不得要生一场闷气,可又没别的法子,把她往王家塘引。
玉娘这个模样秀娘又怎么瞧不出来,她眼着玉娘回来好几次,添个灯油拿了油灯出去的,添完了却忘了拿回来,一日里连着出几回这样的错,招了杏叶过来:“玉娘这是怎的了?”
杏叶捂了嘴儿笑,她却是瞧着玉娘出门的,还看见她同算盘两个头挨头的说悄悄话儿,在江州王四郎同秀娘还没回家前,家里的各项事体便是算盘跟玉娘两个商量着办的,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算盘如今正当年,玉娘也还是花信期,这两个门前院后站的多了,宅子里头的丫头婆子早就传这两个要在一处,做夫妻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虽年纪上头差着些,可男人家一长开便瞧不出来了,算盘在外头风吹日晒,还是玉娘生得嫩相些,瞧着顶多只差二三岁,再猜不着竟差了五岁这样多。
如今世道待女人不似程朱学说盛行的时候,全因着当今龙椅上坐着的皇帝,一站稳了脚跟,就把寡母给嫁了,嫁的还是萧太贵妃年轻时在宫外就有了情谊的男子。
为了这个雪花一样的奏章往皇帝案前飞,他办事的时候是明君,到这上头竟一句也不的别人的,有那相守的便守,不想守的便嫁,初嫁已是由了父母,再嫁便由自身,若是夫家不许娘家阻拦,还能去击鼓告官。
玉娘虽是寡妇身份,可她是当家主母拐了弯的亲戚,算盘不过是个下人,有的丫头还叹玉娘不该低就寻个管事,是以杏叶瞧见这两个在说话,把问菜单子的事咽进肚里,等玉娘进来,却似三魂少了六魄,杏娘更是觉着这两个有事,秀娘一问,便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的,不许弄鬼。”秀娘见杏叶一笑,本来没往这处想的,也不由得往那上头思量了,自说着还笑,笑了一回又道:“不能吧,也没见他们在一处呀。”秀娘还想着算盘跟玉娘两个刚来家时的模样,再一想算盘如今的年纪,招手把杏叶叫到跟前:“你说的可是真的?”
杏叶点点头:“可不,宅子里哪个不说,这事儿便也只有太太还不知。”
玉娘若真跟算盘两个情投意合,秀娘自然没什么好拦的,原来她倒是想把玉娘说给帐房钱先生的,他那个浑家到底没能挨过冬天,留下一双儿女撒手去了。
玉娘是个心正的,待孩子又好,钱先生做帐房一年到头银钱红包不少拿,人也是个老实头,嫁给他也算是生活有靠,有她在钱先生也不敢欺负玉娘,倒是一门好亲事,只差一年后看他们两个对不对得上眼,秀娘才打起这个主意,不意玉娘竟自己捉了对。
“那她今儿这样,可是算……可是王管事说了甚?”
杏叶摇摇头:“我只瞧见玉娘姐姐脸色不好,隔得远不曾听见,也不知道说了甚。”杏叶其实还是知道些消息的,那些外院里的小厮,如今没有一道院门隔着,跟里头侍候的丫头们走得近了,杏叶几个倒是常常能听见他们聚在一处说话的。
算盘在城里只是个二管事,可在乡下人眼里却是体面人,配给他总比配个庄稼汉要强,好几家本家亲戚都盯住了他,他正年少又有为,还是个没娶亲的,好些个跟他拉关系的,为着就是把女儿说给他。
杏叶瞧见秀娘皱了眉头苦思,吞吞吐吐的开口道:“仿佛听见来安来福两个说起过,小王管事如今可是香饽饽呢。”这两个说的更粗俗些,甚个狗熊舔蜜的俱都说了出来。
秀娘一听眉毛拧得更深,莫不是算盘见了外头的姑娘家,便想跟玉娘了断?玉娘的出身是叫人诟病,可算盘同她好时便是知道她的身世的,如今看准了别个再来把她抛下,就是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玉娘看护蓉姐儿这么多回,秀娘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她的好,一巴掌拍了桌子:“混帐。”这一气便想着要帮玉娘作主,可怜她连这个都说不口,也不定往肚里咽了多少苦水。
她叫了杏叶收拾东西,欲带了玉娘跟几个丫头小厮一起往王家塘去,杏叶刚在里头收拾东西,玉娘听见动静一问,真如意外之喜,急急跟在秀娘身后,眉头也开了,那吊着的一口气儿也松了。
秀娘一见更觉得确有其事,把杏叶叫到跟前:“往后再有这事一概不许瞒我,结连理枝我不成,可却还能作得主。”
杏叶高应一声,脚不沾地的往外头叫人套车,又亲去沈家抱了蓉姐儿回来,蓉姐儿正跟宁姐儿两个疯玩,宁姐儿叫他爹送进许员外家读书,两个各倒苦水,又比一比谁肚子里的诗文多,终是宁姐儿得了先,蓉姐儿输了,正噘了嘴儿不高兴,听见到乡下去玩,立马又把读书的事儿抛到脑后,乐滋滋跟着杏叶回家。
“带大白去,娘,带大白去。”秀娘哪有功夫跟她歪缠,点头应下,蓉姐儿抱了大白:“去看爹呢。”大白歪了头把爪子往蓉姐儿身上一搭,“喵”一声似在应她,翻个身露出白肚皮撒娇叫蓉姐儿给她挠。
一路上马车摇晃,又坐了船行了三九水路,到了地头已是夕阳西下。蓉姐儿自小就长在泺水,哪里见过这样的田园风光,抱了大白天怔怔的立住了,远远一片田埂,麦子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叫晚霞映得披上金衣,一层层的火烧云,红黄紫融成一片,牧童骑了大牯牛,摇摇摆摆的从小道上走过来。
蓉姐儿似是叫怔住了,立住了“啊”的一声,秀娘拍拍她的脑袋:“那是牛,明儿叫人带你出来玩,咱们赶紧找爹去。”王四郎借住在大伯家里,秀娘带了一堆礼叩开了门。
王家大伯跟王老爷生得极像,蓉姐儿一进门先给大伯磕头,磕完了抬起头来,欢叫一声:“阿公!”惹得王大伯笑呵呵应了一声。
“这是大阿公,是阿公的哥哥。”秀娘一说蓉姐儿立马明白了,她觉得王大伯眼熟也不认生,屋里还有好几个小娃娃同她一起玩,因在乡下,家家都养了狗看家门,大黄狗刚刚生了小奶狗,一个个还在地上拱啊拱的学走路,蓉姐儿一瞧就喜欢上了,抱起一只黑灰色的小狗再也不肯撒手了。
大白怕狗,急急跳到屋檐上去,已经养熟的猫儿还怕它自家走脱,平日里大白的吃食全是绿芽在料理,看见大白跳上去,急急招了手叫它,还对蓉姐儿说:“大白吃醋,姐儿赶紧叫它呀。”
大伯一家子见蓉姐儿这么点子大的人竟还有个抱猫的丫头,面面相觑,赶紧叫浑家去把屋子再理一回,王四郎住的这间已是家里最大最好的屋了,又急急给添上个水盆恭桶新毛巾,王四郎的堂弟媳妇堆了满脸的笑来跟秀娘攀起家常来。
他们哪有不知道的那些外姓的打算,见秀娘客客气气性子又柔,生得也比一般乡下妇人白净,显得嫩相,身上好衣裳好首饰的戴着,比玲姐儿不知美貌多少,原就生了看戏的心,如今背转了身子越发指谪:“玲姐儿也真会想,瞧瞧这个堂嫂,真是叫猪油蒙了心。”
玲姐儿既是好生养的,腰条自然不细,身子也不纤弱,都不必往秀娘身边立,一眼瞧上去便衬得她粗手大脚的,大伯一看秀娘来了,赶紧差了儿子把王四郎叫回来。
堂叔正预备了今儿做下事来,谁晓得四郎的正头娘子竟然来了,玲姐儿正在屋里等着,换了新衣抹了脂粉,听见这一句差点儿咬碎一口牙,她一掀帘子出来:“堂嫂来了,正想拜会呢。”
算盘心里念了百来声“阿弥陀佛”,还佩服玉娘见机快,他可在灶下瞧见好几坛子酒,也不知道这家打的甚样主意,一听见秀娘来了,十七八颗担心的心也都咽进肚里,脸上笑意分明。
王四郎一听老婆女儿来,也不用饭,只点点头:“无事我先回去,得了空再来吃酒。”一转脸看见算盘喜出望外的模样,心里一奇,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这个算盘怕是瞧中了秀娘哪一个了,瞧着也是到了年纪,王四郎笑盈盈的转回去,算盘前后忙活很是得力,也正是时候该给她讨一房娘子了。
☆、第86章 慧秀娘四两千金娇蓉姐灵前问弟
玲姐儿一路跟在王四郎身后,作个亲热模样儿,一叠声的问着秀娘:“倒不知道表嫂青春几何?原还想进城里的,不想她倒跟四哥哥分不开呢。”
王四郎一头往大伯家赶,他腿长步大,玲姐儿跟了几步就跟不上了,她扬了声音要叫,算盘却听得着实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玲姐儿一恼,冷眼扫他,扭着身子往前赶,才见院门口,就看见王四郎手里抱了个女娃儿,院子里还立着个女人,因背了光,瞧不清楚面目,可玲姐儿还是一步都迈不上去,眼睛直往她衣裳上扫。
一身销金的衣裙,说不上名字来,却晓得这是她瞧过最好看的衣裳,还有那头上的点凤压额,凤凰口里衔的着的莹光流火,两排赤金的通草金螟虫,头上插的腕上戴的,俱是她从没见过的。
一照面就将她比到泥里去了,可玲姐儿还不甘心,大剌剌往前走上两步,等看明秀娘的长相,心里竟得意起来,一瞧就是不好生养的,都是作娘的人了,腰条还这样细,身子骨弱成这样,风一吹就要倒的,哪里能养得出孩子来。
她心里一定,脸上就笑开了,急步上去认亲:“这是堂嫂子罢,我是玲姐儿。”她这番作派秀娘还不觉得,大伯家里的儿媳妇却“哧”一声笑了起来,转身回去连叫也不叫一声。
王家塘原不过百来户人家,门前一条沟养了鱼虾,因着住户多数姓王,才传下王家塘这个名儿来。种茶养蚕易活人,便是荒年还能吃山吃水,迁户越来越多,虽地名儿还叫王家塘,实只有最里头那一圈住着的姓王的,外圈盖出来的屋子院子俱是别姓人家。
此地的女儿若是得父母疼爱的,也不必远嫁到外乡去,只在本村里寻个人,族长翻过族谱,便能敲定婚事。抬了嫁妆过条河,若是有事隔了桥喊一声也有娘家人帮衬。
这一家说是堂叔父,不过为着口里叫的好听些,跟王字半点不挨边,是他同一辈的兄弟娶了王姓女儿,见此地好风水,这才举家迁过来,跟着兄弟一家子一起养蚕。
算起来只沾了亲,打八杆子也碰不着,王四郎原也不同这家子亲近,只看在同村面上,这个堂叔父又实在会奉承,这才来往的密些,哪里知道自家成了别个眼里的肥肉。
秀娘不知就里,只当是族中的堂妹,见她堆了笑迎上来,自家也不好失了礼,跟玲姐儿说了会子话,又奇怪这个姑娘走了夜路出来,竟没个人来寻她,到了月上中天,大伯一家子都要关了院门放狗了,她才家去。
王大伯家的二儿媳妇趁着送热水的当口一把拉住了秀娘的袖子往厨房里拖,到了灶下两边一瞧没人才说道:“弟妹人忒好了,待个上门争肉吃的,还这么好性儿,若是我可不一口啐过去。”
秀娘不听则罢,一听这话眼睛都要弹落:“这是怎么说的,那个可是堂妹,本家的亲戚呢。”这事儿往悖礼上头去想,可不要拉到衙门打板子,一阵阵头晕,差点儿立不住。
“呸!哪一家的堂亲,再往上数三代也不是王家亲戚。”二媳妇很有些卖好的意思,也是秀娘礼数周全,晓得大伯家里有儿有媳还有孙,早早就把礼都备好了,原想着等孝屋盖好回乡时再送,此时全拿出来,一样样送出去,一个都没落下,她头上这根银钗子便是秀娘给的。
“那家子是混赖了不走,在村子里住了倒有三十年了,家里姓王的嫂嫂都过世了,还占了兄弟家的田不肯还呢。”这里头的烂帐秀娘不想管,她只抓准了一条:“那个争肉是甚个说头?”
“唉呀!弟妹可真是,上赶着当二房呢!”说着把铜壶往灶上一放:“我还当你心里有主意了,原是不知,可别怪我多口。”
秀娘深吸一口气,头一阵阵的发晕,灶间外立了玉娘,见她这样赶紧扶了她,二媳妇笑一笑:“没谱的事儿,我不过白说一句,弟妹这么个好性人儿,别叫人诳了去。”说着转身去去了,秀娘没备下玲姐儿的礼,各人都有了,独她没有不好看,现寻了串手串出来送她,叫人看在眼里倒为她可惜。
玉娘立在厨房外头,见秀娘神色不对进门扶了她一把,一路把她扶到屋前,秀娘走到门边低声问她:“算盘回来,可是同你说这个?”玉娘咬了唇儿不好开口,秀娘在袖子底下捏捏她的手,推开屋门进去了。
屋子里咯咯咯的全是蓉姐儿的笑声,王四郎把她顶在脖上,抓紧了两条腿上下来回的颠个不住。他有些酒意,脸上通红一片,学那踩高跷的来回不往的晃,蓉姐儿玩的一头是汗,大白在柜子上蹲身坐着,眼睛跟着蓉姐儿一上一下,身子向前倾,随时都要扑上去的样子,等看见秀娘来了,才“喵呜”一声,伏下身子拿尾巴把自己半边圈起来,耳朵也不再动了。
秀娘看见女儿笑开了怀,好似刚才那些个糟心事一句都不曾听见,倒水绞了热毛巾:“赶紧放她下来,都大姑娘了,像什么样子。”
王四郎抬高两只手把蓉姐儿抱下来放到地上:“大了怎的,大了也是我闺女。”
秀娘正背了身拧毛巾,每回她说些要蓉姐儿守规矩的话,丈夫总是这么回护,可偏偏今天听在耳里不一样,眼圈一红,又赶紧忍住了,转身给丈夫擦脸:“那你怎不想着多回来看看,猫儿都比你养得家。”
王四郎一把搂住秀娘:“你今儿来的晚了,明儿跟了我给娘上柱香。”说着又奇道:“怎的来前也没个信儿,我也好叫算盘把屋子好好归置。”
秀娘一笑:“王四爷在泺水可是大户了,连身边跟着的二管事都成了香饽饽,我是怕算盘在外头挑花了眼儿,把玉娘给误了。”
王四郎一听这话惊奇起来:“我还当他系着你身边哪个丫头,不成想是玉娘,可她这出身……”他先不说年纪,反论起了出身来。
秀娘伸出指头点点他的额头:“那怎的了,这两个情投意合,便锯子也锯不开,成人一桩婚,胜盖十座庙,眼看着她家人也寻摸不着了,倒不如给她结一门好亲,也算是个善始善终了。”
秀娘听了杏叶的话,越想越有这个苗头,含了骨头露了肉,先把算盘的事带出来,再来探探他有没有个纳妾的心思。
秀娘自家也明白,没个儿子立身这些个糟心事儿只多不少,可儿子哪里是说生就生的,她别的不怕,只怕丈夫也起了这个心,外头那些个富商,哪一个家里不是七八房的妾,这且不说,通房丫头再有十个八个,便是她这些个姑子也不叫人省心。
王四郎却一点也不觉得,他心性未定,好容易才稳了这一二年,根本不急,虽想有个儿子,也不是火烧眉毛,听见秀娘的话一点也没往别处想:“既有这个意思,帮他们大办一场也就是了,说起来这两个也是老人了,好好置上些东西。”
秀娘眉毛一皱:“可我怎的听说你那个堂妹,像是看上了算盘。”
王四郎一怔,一把拍了大腿:“怪不得日日要拉我去喝酒,原是有这个意思在。”怕是想叫他帮算盘做这个主,又不能开口直话,他拧了头眉:“想的倒好,拉我一条臂膀当女婿,也不想想算盘瞧不得瞧得中。”
玲姐儿生的粗相,王四郎既是自个儿看中秀娘的,喜欢哪个样子的女人一望便知,玲姐儿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哪一样都不如他的意,在他眼前晃了这么些日子,连她眼睛眉毛怎么长的且还记不清楚。要是再拉出来跟玉娘比,更是比不过的了。
秀娘听见这话抿了嘴笑一笑:“你怎的知道,若不然那家子作甚拉了你吃酒。”见他一脸不以为意,心中大定,提起别的也有了劲头:“你瞧着不好,若是算盘肯呢。”
王四郎眉头一松,哈哈大笑:“怪不得每回来请,算盘都拿事儿阻我,他年轻怕不好意思说,待我明儿问一问,若作得主,就把玉娘配给他。”
秀娘一句话把事儿含混过去,往后就是那家子再来请,王四郎也断不会往那上头想,非亲非故的,更不必留情面了。
蓉姐儿睡在罗汉床上,大白绻了身体,这两个一个都没睡,蓉姐儿竖着耳朵听爹娘说话,大白眯起眼睛摇尾巴,蓉姐儿摸毛的手一停,它就抖抖耳朵喵呜一声。
等第二日蓉姐儿就拉了玉娘:“玉娘玉娘,你是不是要出嫁?”经过小姑的婚事,她已经很明白什么叫嫁娶了,爹娘夜里的悄悄话她全都听了去,笑眯眯的背了手踱两步,仰脸道:“我娘说要给你添妆,我把我的的串珠儿也给你。”
蓉姐儿有一串一百零八颗小珠串起来的链子,是她从秀娘匣子里头抢出来的,一拎在手上就不肯再放,平日里也舍不得拿出来玩,玉娘听见要嫁的话先是想笑,又听见这个小人儿也要给她添妆,摸了她的头哄着她玩儿:“好,姐儿也给我添妆!”
蓉姐儿肚子里藏不住事,回去就往秀娘面前说,王四郎正在吃粥,两个一听俱都笑了,秀娘拿筷子夹了酸菜送粥:“我说的甚,这回可是作了准吧。”
用罢了饭王四郎便带了秀娘去亲娘坟上,那里几亩地全都在动工,地上又是水又是泥,沙子石木堆在一处,王四郎扶了她的手往前,指点着歪脖子树道:“我记着这树老高老高,怎的回来一瞧只这样矮,小时候还跟大伯家的兄弟比爬树呢。”
再经过一道沟,王四郎比划一下:“这里头捉着过这样大的鱼,怎的竟这样浅。”秀娘拿帕子掩了口:“你那会子多大,如今多大?”脚下一滑,叫王四郎牢牢扶住了,一路扶到亲娘坟前。
原来的坟早就起开了,请了和尚来念了几卷经,把灵先请到屋里,两边起了孝幡,设了香案蒲团,连棺木俱都换过,把原来那口薄棺摆进现办的好棺木里,铺绸盖丝的,等入土前,再盖一回棺。
秀娘持着一柱香,在灵前三拜,心里念叨些个求娘看顾的话,又把家中事务交待一回,拈了香往香炉前去,招手叫蓉姐儿也拜上一拜。
蓉姐儿早等着了,似模似样的拜过一回,王四郎道:“你可甚个话可对祖母说的?”蓉姐儿盯着棺木想一回,眨眨眼睛:“小弟弟甚个时候来?”
秀娘被她这一句说的笑开,连王四郎也道:“这话怎么好问祖母,要问送子娘娘。”一句话还没说完呢,秀娘呛了一口香灰,咳嗽几声干呕起来。
两个人眼儿一对,秀娘捂了嘴算起日子来,自回了泺水,还不曾来过红,她脸色一变,王四郎立马知觉,喜得把蓉姐儿一抱,自个儿跪倒在蒲团“噔噔噔”的叩了三个响头,顶着一脑门子的灰,张手抱住秀娘,当着女儿的面,在她面颊上狠香了一口。
☆、第87章 喂娘子四郎偷菜怕夫子蓉姐补课
王四郎是想着赶紧把人送回去,请个大夫诊诊脉,可秀娘昨儿刚来,大伯娘说什么都不肯放人,叫儿子去请了村里的行脚大夫,一定要让秀娘跟蓉姐儿再多住几日。
大伯娘算是王四郎最记得的恩人,当年亲娘去了,若没有她的操持,连丧事都办不起来。她一开口发了话,王四郎也不好硬顶着来,那大夫摸了脉点头说了恭喜,可王四郎还是放心不下,差了小厮到泺水的保安堂请大夫来。
大伯母是个很慈和的妇人,若不是个好脾气,一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光柴米油盐就能把她烦着,可她却笑眯眯的,握了秀娘的手夸她:“你是个好福气的,你婆婆看着呢,拜了她可不就有了。”
乡下妇人最信这些,一听说是上完香晓得有孕的,更觉得秀娘肚子里头是个带福气的,拍了她的手道:“你婆婆在地下也安了心,儿子有了出息,王家也有了根苗。”
蓉姐儿在撒了腿在院子里头疯跑,两只奶狗跟在她身后,大些的已经能跑上一段,小些的走路还不稳,往前两步就在地上趴成个大字。
秀娘一只手抚了肚皮一只手回握住伯母:“早就该来拜见的,借了伯母吉言,真生个哥儿才好。”大伯母睨了她的脸色,笑一笑道:“便又是个姐儿能怎的,我生这几个儿子前头,还有三个女儿呢。”
她晓得那家子见天的把王四郎请了去是在打个甚样的主意,拍拍秀娘的冲她眨眨眼睛:“你是个好的,又会教养孩子,外头那些个,进不得门来。”
秀娘微红脸,低头抿了嘴:“还要多谢大伯母看顾呢。”
蓉姐儿飞奔过来,一下子冲到秀娘面色,喘了气叫:“娘,你看!”说着伸手把一捧野花扔到秀娘裙子上,花朵浸了露水,一朵朵都鲜灵灵的,粉白淡红还带着香气,秀娘见女儿跑得满头是汗,指指她的鼻子:“你瞧你堂姐姐,可似你这样疯?”
蓉姐儿吐吐舌头,知道在客人家里秀娘不会骂她,转头又跑了,秀娘只好吩咐绿芽看紧了她:“别叫姐儿磕了碰了。”
夜里大伯家专宰了一只鸡,装在沙罐里用小火煨了半日,夜里端出来这汤又香又浓,黄黄的浮了一层鸡油,秀娘自从知道有了身子,胃口一下便开了,看见鸡汤差点儿流口水,大伯母亲手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满满一瓷碗里装的都是好料,鸡肠还拿了出来炒蒜苗,都说有了身子的人口舌最轻,经不是这些个重味的菜,可秀娘却吃了满满一碗,二堂兄媳妇也跟了笑:“看样子是个瓷实的,我那会儿一点都不能碰,天天只吃腌酸菜呢。”
乡下风景与泺水又换了一付模样,蓉姐儿在外头疯跑一天,夜里还念叨着她的大牯牛,看人种地引水还想爬到水车上去试试怎样踩,把绿芽的魂儿都快吓掉了,追了她一天,累得腰酸腿涨。
蓉姐儿还不觉得累,洗澡的时候都打起盹来了,一擦干净就又来了精神,趿了鞋子出去看星星,大伯家门前的院子就是晒谷子用的,很是宽广,秀娘也不拦她,打开了门指着外头:“你去罢。”
外头一片黑漆漆的,远远的灌木丛里闪着点点绿萤光,站在门边还能看见屋子,往前迈两步伸手不见五指,乡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便是大伯家里,阖家也只有秀娘这儿还亮了灯,灶间火都熄了。
蓉姐儿雄纠纠跨出去一步,一见外边这样黑,又把脚缩了回来,玩性不息转头就缠着秀娘点灯笼玩,秀娘拿眼一瞪,她委委屈屈进了门,抱着大白躺在床上,摸了它的背:“明儿,明儿咱们出去玩。”
她早就已经累了,头才一沾枕,小呼噜都打了起来,秀娘给女儿掖掖被子,拿枕头挡在外头,坐在灯下等王四郎家来,他今儿倒没吃酒,特特备下鸡鸭鱼摆到亲娘灵前,坐在蒲团上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说起来王吴氏是生孩子生的亏了身子,这一个接着一个,想要养个儿子出来,却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好容易有了个儿子,若早早保养了未必就灯尽油枯,可在这地方一个儿子哪够,就要是壮丁多才耕得起田,王四郎小时候就知道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外头去打架还要寻上大伯家的堂兄弟,如今晓得秀娘怀上了,喜的不住磕头,回来一见女儿睡了妻子还在等她,咧嘴一笑:“你怎的不睡?肚里这个闹腾没有?”
怀蓉姐儿的时候他成日不着家,秀娘听见这话笑了一声:“这才多大点子,还没显怀呢,哪里就闹腾。我看他倒是个乖巧的,跟妞妞那时候一样,别又是个女儿罢。”
王四郎一瞪眼儿:“胡说,娘在上头看着呢,定是个儿子没错,乡下到底差着些,你有个甚想吃的都办不出,要不你先回江州去,等屋子盖好了要下土地再接了你来?”
秀娘摆了手:“原就是这么过来的,生她的时候我才吃了几只鸡?”她这一说,王四郎倒想起过去时光,便有一瓯儿炸鱼都算好的,秀娘便是天天吃那小猫儿鱼生下了女儿来。
“如今不比过去,你就是想吃人参果,我也给你办了来。”这话倒似裹了蜜,秀娘想一回道:“别个好说,我倒馋起糟毛豆来了。”
王四郎笑话她一句:“成日里说我改不了吃口,你也不过馋这些个,如今糟的没有,烘的豆子要不要?”
他在王家塘土生土长,谁家在哪儿有土门清儿,来来回回这些日子早看明了哪块地里种了豆,也不点灯,把绸外袍一脱,拿绷腿布把裤腿儿一裹,也不顾外头风高天黑,闷头就往外去,秀娘在后头连声唤他也没拦住。
过不得一会儿连根带杆的搂了把毛豆回来,秀娘一看他满手黑泥青汁,急急往后张了张,这要叫人瞧见可不撵了狗来追,接过一看,豆荚还没长成呢。
王四郎咧嘴一脸坏笑,他偷的还是那一家的菜,这么些年了,还用那只老狗,他都走到田埂下了,那狗还在打着盹,这家子老汉最凶,王四郎小时候没少叫这只狗的追咬,有一回还爬到树上去了,那狗绕了大树叫半天,还是亲娘送去两根大白萝卜,老头子才把狗儿叫回去。
这还是他成了年头一回偷菜,摸黑走了田埂道也不似过去那样熟,一脚踩到了软泥,幸好穿了短打,才没污了衣裤,急急搂了把毛豆,也不去招那老狗,摸了黑跑回来,一把把毛豆扔到地上,兴兴头头的又去张罗碳盆去了。
这时节哪还有人家烧碳的,王四郎少时就常在大伯家里混饭吃,晓得那大铁盆定是放在灶下,拿了油灯挡住风一照,从灶台底下扒拉出来,两手一抬进了屋里。
满满一把没熟的毛豆摘下豆荚来,把杆子堆在盆里,从油灯里分出点油来,把火点起来,撒上一把豆荚,王四郎就这么蹲在盆边,手里拿个粗杆子,像模像样的拨火。
他在家里便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曾扶,哪里动手做过吃食,秀娘坐在椅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不住去听外头的动静:“若叫大伯瞧见可怎办?”
“那就来点小酒,一处吃着。”王四郎全不当一回事,听见“噼啪”一声响,就知道是豆子好了,赶紧扒拉出来,一面呼气儿一面剥开,头一个就给了秀娘:“赶紧的,尝尝。”
他从厨房出来还把盐罐子一道带了出来,刚出火的嫩毛豆,豆荚炸开来往里头撒点细盐粒,香喷喷的勾人的馋虫,两个人点火烘豆子全在堂前,大白早就醒过来了,看着男女主人烘豆子,只歪了头不知他们在作甚。
等看见秀娘吃起来了,立起身来跳到蓉姐儿枕头上,一爪子拍在她脸上,蓉姐儿迷迷登登的揉眼睛,鼻子一吸闻见香味,撑了手爬起来:“娘,我也吃。”
秀娘才要答应,就瞧见她又趴在枕上,再一听小呼噜又响了起来,当爹的还起了坏心,摸了一把黑灰往她脸上抹,大白轻巧巧一跳,秀娘也扔一个豆子给它吃,屋子里只点一盏灯,却把全屋都照暖了。
夜里偷了食吃,早上起来自然露相,盆也没清过,里头还人灰烬跟豆皮,大伯母瞧见了便笑:“多大的人了,还玩孩子那一套。”又说秀娘:“你是夜里饿了罢,倒是我忘了,该叫灶下留个火,你想吃个甚就叫人做。”
秀娘红了脸,这倒有些像是初嫁的时候,王四郎夜里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包糖豆子或是鸭肉的火烧,放在炉上烤热了,一屋子都是香味,虽不是什么细贵的吃食,独这一份心意就叫秀娘记到如今,再不曾尝过那样好味儿的火烧。
乡下不便久住,王四郎亲把老婆女儿送回泺水,这回他做了主,把秀娘跟蓉姐儿一并送回江州去:“把你娘也接去住,我这头再有个三四十日也就好了。”
既他发了话,秀娘立即请了潘氏过来,潘氏晓得女儿有孕喜不自禁,合了手掌就念佛:“该到菩萨跟前还愿去的,这可好了,养个哥儿出来,看你那些个姑子还跳不跳!”
秀娘一则喜一则忧,她把乡下见的听的告诉了潘氏,潘氏气得头顶心直冒火:“下作东西,到讹了你一串手串去,呸!”
“既是起了这个心思,我便想让哥哥去,总归他要做木工活计,只叫四郎给他个监工干干,他是亲戚,总比下头人说话有用。”便是个泥菩萨也要塑高台供起来,外有沈大郎,内有算盘,两个把住关,哪一个也钻不进来。
潘氏一听点了头:“这还有甚个不行的,便叫你哥哥去,总归木匠活计在哪儿都是做,有他在,看那些个不要脸的还能作出花来。”
一家子俱都欢天喜地,只有蓉姐儿皱了一张脸,挨着门框抱了大白,捧了脸唉声叹气,玉娘凑过去问:“姐儿怎的了?可是饿了?”
蓉姐儿摇摇头,等一回去,她就又要去李家读书了,除了在王家塘住的这些天,她日日都在还在做功课,字儿倒是写得好了,可那些要背的却忘了个干净,知道要回去,把薄子翻出来,半天才背下一页来捧了脸就要掉眼泪。
玉娘听她背了一页,摸摸她的脑袋:“姐儿真乖,吃不吃烧卖呀?”自秀娘怀了身子,厨房日日都作三四种点心,不独秀娘圆润起来,连蓉姐儿的脸颊上也长了些小肉。
若是平日蓉姐儿吃的比秀娘都多,一瓯儿鸡汤,她倒能吃掉小半,想了办法折腾吃食,下了银丝细面,缠了潘氏用鸡汁烧面疙瘩,还有用那鸡油做的酥饼子夹肉。
今儿大早去买的鸭子做的鸭肉烧卖,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劲来,蓉姐儿摇摇头,大眼睛里含了泪,愁得长眉毛都要打卷了,似模似样的叹口气:“背不出书,吃不下呢。”
☆、第88章 十月胎秀娘辛苦成长姐蓉妞管帐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说不出哪个更辛苦些,秀娘捧了大肚,身上只穿着一件青莹莹的薄纱衫子,坐在水边的廊沿下头,借着风吹水面送来的凉意消夏。
一过了头三月,这肚皮就似吹了气的鼓胀起来,身子越沉,越是怕热,坐在凉亭里开了八面窗,身边还指了两个丫头轮番打扇子,却还是热得不住淌汗,自家手里捏了一把绸扇子,不住扇风。
扇了会儿还是觉得热,把绸扇一扔:“花木瓜,空好看,赶紧把那蒲扇与我拿来。”沉香赶紧应一声是,急急往屋子里去取扇子。
自秀娘怀了身子,性子也改了大半儿,不知比过去急性多少,前头刚说的话,后一步没料理完,她就皱眉上火,这才刚进了六月头,便已然穿起了薄纱衫子来。
就连吃口也都一道改了,人说是酸儿辣女,她却不定爱吃个甚,前一向直叫灶下拿鸡丁肉酱熬辣油出来给她拌面吃,这一段又是瞧见酸的就走不动路,恨不能拿陈醋汤汁子来淘饭。
杏娘见她热得不行道:“太太,要不,再差人买一块冰进来吧。”不是大家哪里藏得有冰,王家置这个宅子的时候也没想着要有个藏冰的地方,如今秀娘热得在哪儿都呆不住,算盘便到外头去买了冰来,一日倒要跑个四五回。
秀娘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眉头拧在一处:“赶紧的,差了人去买。”如今也不去计较这时候冰价多贵了,只盼着身上好过些个,一摸鬓角又叫汗浸湿了,拿绢子胡乱一抹扔到桌上。
一抬头看见葡萄架子上挂着的那一串儿青籽儿,嘴里直泛酸水:“杏叶,把那葡萄掐点儿来,我馋得慌呢。”秀娘指着葡萄架,这才六月头,葡萄刚挂果,一个个还没小手指大,瞧着那青薄薄的皮子就晓得这果子酸得倒牙,可秀娘偏偏馋了这个,葡萄架子搭起来是为着好看的,也借一点子绿意,统共结了这点果子,全进了秀娘肚里。
原还说怀的这个孩子似蓉姐儿,半点也不要当娘的忧心,哪知道过了头三个月瞧什么都香,闻什么都想吃的日子,竟是一口都咽不下去了,喉咙口似堵了块石头似的,连饭粒儿都要数着吃,前三个月养出来的肉,一点点消下去,倒比原来还要瘦些了。
秀娘这付模样哪里还理得家事,全叫玉娘代管着,可她无事做心头还生着三丈无名火,走两步身上全叫汗水湿透了,自家也晓得这回不对,夜里也跟丈夫诉苦:“怎的这回的怀相这样不好,若还似过去这般,又哪里买得来冰盆。”
若还似过去,这胎可不把她愁死,甚都吃不下去,变着法的想那古怪吃食,带回来要卖的胡椒,快给她吃空了,前三月易饿,一饿就要吃辣的,恨不得喝的水里头都搁两勺子胡椒面,别个甚都不馋,只想吃面食,一勺勺的加胡椒,辣得舌头发麻才觉得好滋好味。
后三个月又只想着要吃酸笋,这在江州却易得,靠着泺水的南山竹林春季里生的满山都是,专有人去山上整根的挖出来,担到镇上来卖。
可这时节却又不对,若早两个月鲜笋遍地都是,如今却要一家一家去饶,连陈阿婆腌的酸笋都叫潘氏要了来,整整两瓯儿,全给秀娘一个人吃了。
王四郎翘了腿歪在床上摸她的肚皮:“可见得我儿子是个聪明的,早不来晚不来,偏等他老子发达了才来,一坐胎便是来受用的,命里头带福气!”
“怕不是个小魔星,这样会折腾他娘。”秀娘挺着肚子,王四郎给她后头再加个枕头,拿手给她揉两下腰:“就是魔星怎的了,我还是混世魔王呢。”
秀娘脾气一日比日差,瞪了丈夫一眼:“这一胎若不是个儿子,这性子的姑娘可怎么嫁得出去。”王四郎见她眉毛都绞在一处了,赶紧拍她的背:“等生完这个,咱们歇歇再生。”
这话倒不是作伪,他亲娘就是生孩子生的伤了身子,秀娘这胎又怀的不易,蓉姐儿那时候万事愁,也没吃甚个好物,春日里捞得的猫儿鱼炖汤,从怀上就一直喝到生养,半点没叫王四郎费心思,可这回肚子里这个,似也知道自己金贵着,变着法儿的折腾爹娘。
秀娘怀了身子,王四郎也还要去跑船,如今已是六月,早就晚了出船的时机,他一直等到这胎落得稳了才出去:“我也不远了去,只去金陵先探探路,不比九江远,左右等你生产前定能回来的,你爹娘俱在,没甚个好怕。”
不仅沈老爹潘氏来了,就连丽娘也来江州看望妹妹,还特特把儿子也带来了,一路教他说好话,一进门先指了秀娘的肚皮:“姨姨肚里是什么?”
俊哥儿听了一路,眼睛都不眨:“弟弟!”
喜得王四郎摸了个金锭子出来给俊哥儿,丽娘一面笑一面把备好的八样礼盒交到丫头手上:“小孩儿嘴里一口气,这回定是个哥儿。”
有母亲姐姐陪伴,秀娘这才点了头,她心里还是有些慌,可王四郎的茶路刚打开,为着生孩子断一年,再续起来可就难了。
潘氏沈老爹两个自此便在王家长住,潘氏到秀娘面前东家长西家短的,嘴巴一刻都不得闲,秀娘的日子倒比过去过得快了,便是蓉姐儿也高兴,沈老爹来了,就有人带她出街去了。
她还每日里去李家上学,李家这个女私塾办的不比那官子女读的女学,只学着些规矩便罢了,不似那些个琴棋书画样样要精,只教她们辨个好坏,不叫人笑话村气便成。
一本女论语要学好几年,初时是会写会背,过得半年蓉姐儿全记在心里,单拎出一句便能承上接下了,曹先生再从头开始教,这回却是要在言语行动中带出来,不是光动嘴皮了事。
蓉姐儿一日比一日大,上半年还在乡下疯跑玩耍,下半年忽的开始抽条,小衣小裙俱都不能穿了,秀娘这才拘了她,不许她高声大气的说话,自家动不得针,让玉娘教她针线女红,还叫她学着平五的模样走动说话,也不许她再出门子,怕她把脚跑大了。
蓉姐儿这才尝到“语不掀唇,行不动裙”是个甚样滋味,家里的阿婆姨母都围了娘亲转,天天一张口便不离秀娘肚里的娃儿,只有沈老爹,十日里头肯带她出去一回。
秀娘正热得扇风,见女儿从外头回来,晓得爹又带她出去玩,把脸一板,蓉姐儿规规矩矩行了礼,正要偷溜回去,秀娘开口道:“给你做了新衣,怎的还穿着这件。”
大富之家的女娘哪里能够抛头露面,倒是贫家小户没这么些个计较,帮着亲爹爷爷打一角酒,往书肆勾栏门前略听一段书儿,只不跟人妖娇调调的失了规矩,也没人出来指谪。
蓉姐儿出门都要换了葛布衣裳,她不满十岁,梳了双丫头,褪去金银首饰只戴个绒花红绳,搀了沈老爹慢慢行去,一点也不惹人眼,这两个也不往银楼铺子上走,只在临河街巷,看看街市,吃吃点心。
秀娘不过性子燥了说上两句,到底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只不叫人知道,她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蓉姐儿知道秀娘这上头不紧着她,脸上笑嘻嘻的:“娘,弟弟踢人没?”
秀娘“哼”一声:“跟你说了甚,七八日才有一回,哪家的姐儿似你这样腿长!”说完看女儿脸上还笑团团的,一脸无赖相,她说的重话浑不放在心上,伸手点了她的额头:“一本女论语都好倒背了,还这么不长进。”
外头那些大家子里的姐儿,哪一个不是弓鞋小步,一步路走着还要摇三摇,还有那缠脚的,虽新皇三令五申的禁了,却还有地方长这个风气,越是南边越是讲究三寸金莲,步步生花,蓉姐儿这样已是大脚了。
秀娘才刚要起头教训女儿,潘氏赶紧出言回护:“出去走走瞧瞧也没甚不好,针线不是也学着,日日还写十张大字呢,依我说,哪家的姐儿都不如咱们妞妞。”
蓉姐儿微微红了脸,她一上七岁忽的就明白事体了,只是贪玩的性子十足像了王四郎,在家里闲不住,如今除了读书都已经跟在玉娘身边学着理家事了。
秀娘也不十分说她,看见女儿笑嘻嘻的凑过来摸她的肚皮,照着额头点一下:“白脚花狸猫,吃饱朝外跑,跟你爹一个德性,养不家了。”
蓉姐儿噘噘嘴儿:“我比爹爹养得家。”一句才说完,秀娘肚子里的娃儿一动,蓉姐儿瞪大眼睛,一下笑开了:“弟弟踢我了。”
秀娘也笑起来:“怕是吃饱睡醒了,也是时候该动一动了。”说着一只手抚上肚皮,蓉姐儿盯住大肚皮,抬脸问:“我在娘肚里,是不是也踢人?”
“你那时可乖,生下来倒顽皮了。”她这一句刚说完,蓉姐儿立时接过口去:“那弟弟在肚里顽皮,生下来就乖巧了。”
秀娘拿这个女儿全没办法,看看天色不早,点点女儿的鼻子:“赶紧的,学打算盘去。”这一个倒不是先生教的,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读书倒是次要,不把着一本帐,往后又怎么当得了家。
五个女孩儿里头,单只有平五不学打算盘,何家姐妹跟悦姐儿都是早早就学了,那李夫人为着这个还背地里哧笑平五的娘:“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如今且是商户,作诗写文的就能当得了家?不教女儿把着帐,嫁出去一辈子都要吃亏受气呢!”
秀娘这才想起来蓉姐儿也该学了,专在李夫人那里请回来个管帐的娘子,一手算盘打的“噼啪”响,不独蓉姐儿在学,连玉娘也跟着一处学了。
李夫人既同秀娘好,也常常摆了姐姐的架子教她,说姐儿身边总要凑四个丫头,首饰脂粉,香炉茶灶,四时衣裳,酒果食品,将这四个人备得齐了,才算得体面。
秀娘也学了样子给蓉姐儿办起来,她自家身边也跟着买了两个丫头,因绿芽跟得久了,也让她学打算盘,往后好帮着蓉姐儿管帐。
蓉姐儿皱皱鼻子:“知道啦。”打算盘她一点儿都不怕,蓉姐儿书读的晚,功课不如别个,算帐上头却强,一动珠子就晓得数目,如今已经管起厨房的帐来,秀娘给她管了一个月,晓她有模有样,出入有序,便一样样把家里的大小事务俱都教了给她,看她怎么理事。
也是王家人品简单,不似大门大户里头设个四司八房的,统共就这么点子事,管住了厨房便是管住了半个家,蓉姐儿虽不老道,可想要在数目欺她,却不能够了。
肚里一个还未落蒂,姐姐倒能管事儿了,便是潘氏也叹:“原你生个姐儿我原还想着糟糕,如今一来倒是福气了,有个姐姐照管弟弟,往后你能省去多少心事。”
☆、第89章 荷花会蓉姐作客请东道携伴出门
既被娘说过一顿,蓉姐儿便收敛两日,沈老爹还是到了点便背了手出去转悠,她却只得呆在屋里头学针线,这上头她手慢的很,虽也做得好,却总比别个慢些。
五个女孩儿都学起针线来了,里头何家大姐儿针用得最好,悦姐儿年纪虽小,家里是开绸坊的,见的新花样子最多,配出来的颜色最是鲜亮,平五却独与她们不同,她挑布挑线俱都爱素色的,少有鲜妍活计拿出来。
几个女娃儿有女红课业,一人给一个小萝筐,上课时便扎上两针,放了课再给收回去给绣娘品评,有的针角大,有的分丝不细,还有的做的活计拙,根本瞧不上眼。
譬如何家姐妹,虽是一对双生女儿,姐姐凭般巧,妹妹却手笨,穿个针儿都要半日,一块绸布头,缝了一旬日还没把它缝成荷包儿,最后还是趁着绣娘背身的功夫,姐妹两个换过来,姐姐替着做好了。
悦姐儿配色最巧,可她别的上头却不细致,分细劈线总不如意,还要蓉姐儿给她帮手,蓉姐儿配色不如悦姐,活儿却细,手慢些出来的东西精致,各有各的好处。
蓉姐儿自顾自的扎针穿花,下了学悦姐儿把她拉到屋子里去说的,她们俩比旁人亲厚,悦姐儿推一推面前的碟子,把梅粉糖推到蓉姐儿面前叫她吃:“顾师傅定能瞧得出来,她们俩走针不一样。”
蓉姐儿还只分得出好恶,两样东西摆到她面前能评得出高下来,可要她细说为甚好,她便说不出来了,倒是悦姐儿,一双眼睛毒得很,一眼扫过去就晓得哪个起针慢了,哪个线角松了,她屋子里管着四时衣裳的丫头,是事儿最多也最机灵的。
这回两个人关起门来说小话,全是因着平五给的一张帖子,她想开个赏荷花会,金湖边又要选荷花仙子了,她自家院里有个湖,里头养了五大水缸的荷花,荷叶清圆出水,开的早的还打出了花苞,便想邀了同窗一齐赏花会。
一张帖子写得文绉绉,还在上头用墨白描了一朵荷花,蓉姐儿并不讨厌她,拿了帖子直言赞她画的好,这粗粗细细的几笔画出一朵荷花来,可不容易。
悦姐儿却一向瞧不上她,看见蓉姐儿要答应的样子,赶紧拉了她的袖子:“还要问过母亲再好作答。”平五根本不放在心上,她的荷花会也不光是请几个同窗的女娃儿,她除了要请米行生意里的熟人家女儿,还有江州为官人家的女孩儿。
“你去不去?”悦姐儿很是犹豫,她有心想去,可跟平五却一向并不交好,但她跟蓉姐儿不能比,家里七进的宅院,别说二门,就是第四道门也走不出去,整日在家呆着,早就厌气了,知道蓉姐儿去金湖看过选荷花仙,还搀了外公去听说书,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好容易能出门子,便是从一个宅院到另一个宅院,能瞧瞧街上的景致也是好的。
蓉姐儿晓得她出门难,她却不在意甚个荷花会,大大方方的道:“你去,我便跟了你去,你不去,我请你到我家去玩。”
悦姐儿听见双眼放光,又咳嗽一声,当着丫头的面作样子:“既这样,我也回请你,叫我娘把待客的器具拿出来,咱们叫一桌席面。”
两个小人说这话,悦姐儿身边的大丫头香罗掩了口笑,绿芽也是一样,放到别家姐儿身上相宜,蓉姐儿悦姐儿说起来倒似孩子话,同那门前捏泥巴摆酒席的没甚个分别。
蓉姐儿却摆在心头,她没请过人,跟悦姐儿两个说定了要去平五的赏荷会,悦姐儿还给她出主意:“你生的白,穿甚样衣裳都好看,我看平五定要穿月白衫子,你也穿一件,不叫她显摆。”
蓉姐儿却知道不能这样下主人家的面子,摇了头道:“我娘怀小弟弟呢,家里都是喜庆颜色,哪
里去寻那丧气的来,娘要教训的。”刚还说她是小儿模样,一听这话倒有理有据,便是悦姐儿听了也不觉得是推脱,点头道:“我要生的这样白,我也穿了。”
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哪个不白,只蓉姐儿皮子像了秀娘,一头黑发眼仁儿晶亮,再加上肌肤雪白,配在一处也不白吃人夸奖,回回见了这家夫人那家太太的,夸起她来倒都是真心。
绿芽回去把这桩官司告诉玉娘,玉娘又同秀娘说了一回,秀娘正吃酸葡萄,一口咬得皱毛,咽下去还滋滋有声:“说她拙,这里头倒巧起来了。”这一番话既推脱了事儿不起纷争,又哄住悦姐儿,想不到小人儿嘴巴倒伶俐。
既是接了帖子的,秀娘也乐得放女儿出去见见市面,知道是她们小孩子聚会,也比着正经相聚来,给她穿一套衣裳,备下一套衣裳,差了人去问明李夫人,晓得悦姐儿身边带两个丫头,便还叫银叶绿芽跟着,后头买进来的兰针甘露还欠调教,不好就这么放出门去。
蓉姐儿兴兴头头的自家挑捡起衣裳来,因着夏日,她随了爹的怕热性子,只捡那薄纱做的衫子,挑了两套襦裙叫绿芽捧了到秀娘房里叫她掌眼。
王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吃用穿戴俱不能同日而语,秀娘还有一个绸坊,兰娘因着会绣,又招罗了一批绣娘,秀娘出钱她出力,有了甚个好料子俱都送一份来江州,家里用的绸绢倒不必去外头买来,只挑时新的样子做便是,蓉姐儿如今月月裁新衣,一季倒有五六套好换着穿,她把新做的两身拿出来叫秀娘给她拿主意。
“都是新的也太过了些,这衫子挑件新的,裙子便穿那旧的罢。”说是旧的,也是上月新做的刚上身没两回,既是去看花会,便穿得艳丽活泼些,桃红色的纱衫儿,穿在蓉姐儿身上显得皮子雪白头发乌黑,挽起双丫头来插上金通草,倒像个大姑娘的模样儿了。
既是桃红的纱衫,便配了草绿的裙子,中间系一根妃红色的腰带,缀上金禁步,香粉球儿,再搭一条腰带同色的披帛,秀娘都看住了,潘氏喜得合不拢嘴儿:“再没有咱们妞妞这样俊的。”
到了日子按排好车马,算盘跟了王四郎出得门去,秀娘便叫了来安来福两个跟车,一路慢悠悠的去往平家去。
平家一向在江州做米面生意,水上集市最大的米商便是他们家,宅院自然十分气派,门口站了两个门房,蓉姐儿去的不早不晚,门前已经停了三辆马车,俱是拿绸做的车盖,那门房瞧见来的是辆青布车马倒有些看不上的意思。
见上头跳下两个车夫,跟着又是两个丫头,再下来的小娘子拿围帽遮了脸,身上金银挂着,这才正色些,一路送进二门去。
银叶绿芽两个也是穿了新衣来的,往大宅门里一站都显得有些拘束,倒是蓉姐儿一点不怵,进了二门见着丫头婆子作堆了,便把围帽儿拿下来叫银叶捧了,一路往前头去。
平五早早便等着了,身边还有三个不识得的女娃儿,年纪都跟平五一般大,俱都在鬓边梳起了小辫儿,只有蓉姐儿还梳着双丫。
平五见了蓉姐儿立起来引荐,那两个因着年纪大些只略站着见过礼便又坐下,平五两边引荐一回,拉了蓉姐儿坐下,丫头捧了点心匣子上来,平五笑眯眯的:“一早上蒸的花糕呢,等会子还坐船,去摘小莲蓬的。”
她一向把蓉姐儿当小孩子哄,蓉姐儿点点头,接了点心吃,几个看她一回,俱又转到前边说的诗文上头了:“选荷花仙怕是要比诗文,定是点香做诗,选个诗文最好的。”
蓉姐儿一听便笑,她摇摇头:“才不是,选最漂亮衣裳最好的。”原不理她的几个都把头回转来,看见她咽了花糕喝茶,喝完茶又说:“我见过的,坐了船藏在荷叶里头,高台上不吟诗,唱了个曲儿。”
她这话一说完,几个姑娘先是面面相觑,又不信她,有个脾气急些的便直问道:“你真个瞧见的?”另一个拉拉她的袖子,想来都是熟人,只有蓉姐儿是新来。
蓉姐儿点点头,觉得跟她们说不上话,一个平五她还不觉得,好几个平五坐在一处就讨人嫌了,她把点心碟子摆回去,见她们不信也不再说,好容易等到悦姐儿来了,两个人赶紧坐到一处。
“你怎的来的这样晚,我可坐了好久呢。”蓉姐儿鼓了脸不高兴,悦姐儿赔个不是,抬了袖子给她看:“你瞧,我娘给做的新衣。”悦姐儿倒没穿月白,她穿了件遍地金罗的红纱衫,下边是银线条纱的裙子,很是惹眼。
座中除了她跟蓉姐儿穿得艳丽,余下几个俱是月白缥绿,湘色的裙子已经算是艳的了,等何家姐妹来了,更是分明,一径儿是各样的深红浅红,一径儿是各样的素色,平五招呼过便不再来这个圈里说话。
平日里这几个也各有各的小圈子,既来了,四个人便一道,跟在后头慢慢逛起园子来。平家这个院子建了两代,很是宽阔,十几间大屋,光是院子就分内外,各个院里还有小园子,路过清波桥,再走小飞虹,越是逛越是迷了眼儿。
悦姐儿嘴上不说,心里倒有些开眼界的意思,她们家也富,却没有这样摆阔气。正值初夏百花盛放的时候,平五身后跟着两三个丫头,手里捧了竹篮竹剪,平五见着甚个好的,便指了丫头剪下来,一人分得一朵。
除了蓉姐儿几个,来的俱是官家女儿,平五平素跟她们玩得来,彼此也不叫姓名,都起个别号,说的也俱是蓉姐儿几个不懂的事,有一个还暗暗笑了蓉姐儿:“她倒说的上来,怎的去外头抛头露面。”
悦姐儿听见正要驳回去,蓉姐儿拉拉她的袖子:“理她作甚,你甚时候来我家,我阿公给我买了好些墨刻本子,好热闹的,咱们一处看。”墨刻本子便是书局里头卖的话本,蓉姐儿不能日日听说书,沈老爹就把说的那几书买回来,叫她自个儿看。
说着又附到她耳边:“你若早些来,我就央了阿公带我们出去听说书。”悦姐儿抽一口气,她还从来没干过这样大胆的事,看见蓉姐儿浑不在意的模样结结巴巴:“这,这成么?”
“怎么不成,你穿了我的衣裳,咱们一齐出去,你就带一个丫头,我有法子叫她不说出去。”蓉姐儿冲她眨眨眼儿,悦姐儿一颗心都要飞出去了,再看这些个荷塘檐瓦便没了兴致,李家的园子也差不了多少,玩一地觉得新奇,再走也脱不出框儿去。
她满付精神都放在出去玩上,回了家佯作受了委屈,在李夫人面前撒了好一会的娇:“那个平五,眼睛都生到天上去了,见了我们几个话都不说一句,什么同知家的女儿了,员外郎家的千金,都不拿正眼瞧人。”
李夫人原就看不上平夫人,听见女儿受了委屈心头冒火,悦姐儿度着她的脸色能成事,趴在她裙上:“娘,蓉姐儿请我,就我们俩个玩,好不好?”
☆、第90章 沈阿公带孙听书蓉姐慕嫁武二郎
蓉姐儿回来先去求了沈老爹,沈老爹自进了城,又找到些原来当少爷时候的清闲,他原在家也闲,进了城能消遣的更多了,带了孙女儿去听说书便是他一大乐事。
沈老爹原在泺水除了往桥下坐着摆摆车马炮,甚个地方也不肯去,不竟到了江州竟不着家了,早晨吃饱了饭往外转上一圈,中午便在外边的街市上随意用些,或是脚店里吃笼蒸小饺儿,或是巷子口喝碗甜粥,再不还有鸡肉馄饨,灌肠炒粉胡辣汤,样样都是有味的吃食,睨了饭点儿还给孙女儿带回来些。
家里最疼蓉姐儿的不是潘氏,却是沈老爹,他看着不哼不哈不管事儿,见了孙女儿日日在家连门边都不得迈,一大清早用罢粥汤,招一招手把蓉姐儿叫过去,一只胳膊叫她搀着,一路把她带着往大门边走去。
丫头婆子小厮瞧见了,一个也不敢上去拦,还当是主母答应了,蓉姐儿正奇怪,刚要问阿公往哪里去,沈老爹已经迈出门去了。
蓉姐儿除了坐车往李家去,便只有刚来江州的时候算盘哄着她才在街上走了一圈,比着函玉馆里的同窗,她已然算是出门多的了,那些个不说金湖泺水南山,便是家门口也不曾迈出去过,这步一跨,便似两个天地。
蓉姐儿喜滋滋的跟了沈老爹上过一回街,从东往西,一路走一路瞧,卖杂货的,开脚店的,跟泺乐相似却又不尽相同,门楼更多,铺子也更大,往临河街边走,一条路上俱是勾栏瓦肆,正开了堂说书,
沈老爹来了好些回,一路指点过来:“这一家说短打书,前头一家说袍带书,桥边的这家是神怪书,家家都细果子吃,想往哪家子去?”
短打书说的是游侠义士,袍带书说的是帝王将相,神怪书便是志怪小说了,家家请得这些个先儿,好茶好汤好饭的供着,日常便收拾出一间房叫他们住,还雇一个小厮专门侍候着,生意好不好,全看说书精不精。
沿着河的这三家便是江州最好的说书场了,架起半人高的高台,摆上一张几案,放了惊堂醒木,拿大茶缸子灌上一茶缸的水,一场书说完,茶博士好给添上几回水,从清晨到半傍,一到开讲时分街头巷除了叫好声,再听不见别个。
还有那头上挂了木头箱子到处卖货的饶骨儿,大多是些七八岁的男娃儿,家里做些炒豆子炒瓜子,包些个糖豆,一个个担着在说书场里串着卖。
听说书的年长的人居多,再不然就是临河住着的小孩子,小娃儿们不给钱,扒门边站角落,只不惹眼,店家也不很赶了他们。
沈老爹扔了五十个铜板,跑堂的见他身边还立个女娃,引他们往楼上临穿的角落里,给上了一壶八宝茶,蓉姐儿自家烫过杯子,倒了两杯,见那串场卖豌豆黄荷花酥绿豆糕的,扯扯沈老爹的袖子。
沈老爹一样儿给她来了一碟,就着点心,听了一肚子的武松三碗不过岗,西门庆血溅鸳鸯楼。沈老爹常来,跑堂的早跟他熟了,带的这个角落寻常无人肯坐,因着前头一根柱子当着人,看不见外头,安排给了蓉姐儿倒正相宜。
八宝茶水咽下肚,荷花酥加着武二郎的英雄事,一坐就是一上午。蓉姐儿听了一肚皮的浑话,一路走还一路问:“是武二郎厉害还是鲁智深厉害,武二郎打死老虎,鲁智深是打镇关西,一样是三拳头,我觉着还是武二郎厉害些。”
带个小女娃儿来听《水浒》已是越了格,可沈老爹却不在意:“可不,这两个都作大和尚打扮,要跑呢!”一路走一路分说,走到书局前还给蓉姐儿买了四五本墨刻本子。
蓉姐儿从此就跟偷过腥的猫儿似的,再不肯日日枯坐家中了。晓得没人带着不能出门,既答应了悦姐儿,今儿一回来便换了家常衣裳,磨着外公端茶倒水捶肩揉腿,一会儿问:“阿公,茶烫不烫呀?”一会又问:“阿公,力道要不要重着些。”
潘氏看了从鼻子里哼哼出来:“你阿公统共就这点子头发了,再这么全叫你骗掉了。”沈老爹却受用的很,摆了几次架子,放下茶碗道:“说罢,又想出去了?”
蓉姐儿笑嘻嘻的,腆了脸凑上去:“可不是我,是李家的妹妹,知道我去听过书,可眼热呢,她过两天来家玩,咱们就往临河街转一转可好?”
这话在阿公阿婆面前好说,到了秀娘面前瞒得死紧,只说李悦姐要过来作客,秀娘还给女儿三两银子:“既是她来玩,你便好好招呼着,要吃个甚厨房里做也成,外头买来也成。”
到了日子悦姐儿只带了香罗出来,小人儿有模有样:“蓉姐儿屋子没我大,再站个一排丫头太挤了,她那儿也有人服侍的。”
一进门两个就把丫头差着站出去,两个关起门来弄鬼,悦姐儿身量比蓉姐儿小,穿着葛布裙子解下头上的纱花金饰,香罗已经叫银叶带到后头去吃点心。
蓉姐儿捂了嘴悄声道:“那酒酿饼子我是叫厨房拿陈酒糟做的,吃时香,过后便要醉,就睡在后头房里,等咱们回来了,她还没起呢。”
一路绕过正院,沈老爹早早就在门前等着,两个一刻也不敢耽搁,步儿一迈就往临河街去了,悦姐儿又喜又怕,一路不住的看着行人,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门,四月十四轧神仙,正月十五闹元宵,这些个热闹一回都没瞧过。
出门不过一刻,就把害怕丢到脑后,一路只顾着看稀奇,看见什么都觉得有意思,蓉姐儿勾住她的手:“你看,再往前有看杂耍的,初一十五都有,今儿却瞧不成,咱们往南边去。”
蜜煎饼子,爆炒爆花,羊肚鸭血,猪胰胡饼,一路都是悦姐儿没尝过的小食,她还不大敢吃外食,蓉姐儿也不敢叫她吃,还是潘氏说的,说悦姐儿娇嫩,若吃坏了没法子交待。
午时前后街上最是热闹,街边还有小贩担了新藕荷花来卖,这时候便有碗口大的荷花,长梗条拿在手里捧花回去,悦姐儿爱得不行,她家里头花还不曾开呢。
蓉姐儿大方摸出钱来,扔给那卖花的,捡一朵还没全开的递给悦姐儿,两个小丫头咕咕咯咯笑了一路,今儿原也不及听说书,只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便又悄悄往回去。
秀娘怀得身子欠觉,一吃饱了就要睡,玉娘几回想去说,门口的纱帘子都挂着没挑起来,她知道蓉姐儿出去了,急急派两个小厮跟在后头,怕沈老爹一个看不住两个,叫人拐了去。
不意她们间早早回来了,后院香罗还发困,正院里秀娘还没醒,两个姑娘关了门换上纱衣,厨房上来六碟果子点心,悦姐儿走了路胃口大开,抓了果子酥就吃。
蓉姐儿指派绿芽把花儿插到净瓶里,两个半靠在罗汉床上:“怎的,外头好玩罢,平安的院子有甚个趣味。”
深宅大院怎么比得市井百态,悦姐儿眼睛都在发光,靠了软枕:“还是你这儿舒坦,我别说是出门子,就是到过房的姨娘那儿,也不得自主,往后咱们嫁了人也要这样常来常往。”
悦姐儿早早就定了亲,生下来还有襁褓里头就跟姨妈家的表兄交襟割衫换了信物,她跟表哥两个常见,自小就知道要做夫妻的,姨妈也是真的待她好,家里人说的她都习惯了,论起亲事来坦然的很,一点也不扭捏作态。
若是别个定要羞红脸,蓉姐儿却大方,点头应一声:“好哇,等以后成了亲,我也请你来玩。”她们吃茶用点心,自然有丫头在旁侍候着,听见两个小人说婚嫁俱好笑。
悦姐儿剥了个石榴,红莹莹的籽儿一粒粒往嘴里嚼:“你爹娘给你说亲了不曾?”这便不是几个丫头能听的了,银叶一使眼色,俱都退到外间去。
蓉姐儿把剥出来的石榴籽儿俱都盛在瓷碗里,拿勺子挖一口吃,往碟子里吐:“我不知道,没听娘说过。”
“我的表姐也没这,这会子正到处相看呢,我娘还说我命好,早早定下来了,过后不不急了。”悦姐儿哪里懂什么是嫁娶,可要嫁个熟人总比嫁个生人要强:“娘还说,要我学着针线,得给表哥做一双鞋呢。”
说完这一句倒知道脸红起来,压低了声儿:“我不大喜欢表哥,他老爱拉我辫子,还喜欢掐我的脸呢,恐怕他也不大喜欢我的。”
“可我娘说,只要姨母喜欢我就成,有姨母姨爹在,表哥怎么也不敢欺负我。”悦姐儿闷着一张脸:“你说等我成亲了,表哥能带我上街玩么?”
蓉姐儿听了跟着叹口气,她颇知道事,这上头却全无办法,忽的想起来,笑眯眯的拍拍悦姐儿的手:“我爹高兴起来也爱掐掐我娘的脸,他喜欢你呢。”那时候不曾分开睡,王四郎秀娘只当女儿小,她又睡的迷糊,谁晓得女儿把这点子闺房趣事俱都瞧在眼里。
“真个?”悦姐儿抽出帕子擦擦嘴边的石榴汁,放下一半心:“那你想嫁谁?”
蓉姐儿一听眼睛就亮了:“我?我要嫁武二郎!”她自听了梁山好汉便一心向往,觉得里头个个是英雄,英雄里又最喜欢武二郎,看见悦姐儿眨眼看她,便学着说书人的样子,一比一划的把他的事迹说出来。
“呀!他三拳头打得死老虎呢,会不会殴妻?”悦姐儿拿帕子盖了脸,就差捂了耳朵了,她拍着胸口:“万一他殴妻可怎么办?你弟弟可还没生来呢。”
蓉姐儿怔一怔:“英雄好汉打的都奸人,作甚打老婆,只醉汉闲汉无用汉子才打老婆呢!”她把嘴一抿:“咱们今儿也学那些好汉,我从厨房要了一坛子酒,还有野兔子肉跟野鹌鹑,到亭子里头烤兔肉炸鹌鹑吃!”
☆、第91章 贪杯醉蓉姐挨罚管家事麻烦上门
“你可知道错了!”秀娘唬了一张脸,手里拿了戒尺,蓉姐儿立在下首,低了头不敢抬起来,秀娘“啪”的一声拿尺拍了桌子:“你还敢喝起酒来了!”
带悦姐儿出门的事儿能瞒过秀娘,小院子里烤肉吃酒却没能瞒过她去,便是在正院里也能闻着满溢着烤肉的香味,她们俩喝了一小瓯的茉莉骨朵儿浸酒,还吃了三只鹌鹑一只野兔子,连骨头架子都啃的干干净净的,拿荷叶卷扔出去便是,一点都不落人眼。
哪晓得悦姐儿这样容易醉,这酒还是兑过甜糖水的,她饮了三杯就面飞红霞,伏在桌上睡着了,这会子了还睡在蓉姐儿床上不曾醒转来呢。
李家派了人来接,悦姐儿迟迟不出来,秀娘抬步往蓉姐儿屋子里一看,气得差点儿打她,还是玉娘扶住她,把她搀着坐下来,使了个眼色,让绿芽赶紧把潘氏请过来。
蓉姐儿知道亲娘气很了,一句声儿都不敢发,低了头绞着手,嚅嚅的辩解两句:“我去平家,平五也拿酒出来的。”还是荷花酒,比这个劲还要大些,不过一人只分得了一小杯,拿竹构舀了半杯,不似今日一喝就喝了一瓯儿。
秀娘气归气,却还是先把李家人打发了回去,说要留了悦姐儿住一晚上,等明儿一早再送回去。潘氏急急赶过来,蓉姐儿一见外婆就往她身后钻,潘氏一看见连戒尺都拿了出来,赶紧打圆场:“小人儿贪杯,哪里知道这甜甜的水也醉人,作甚就要打她了。”
“娘,你莫要护了她,她这胆子也恁大了,哪家的小娘子似她这样胡闹,今儿敢喝酒,明儿是不是敢跑大街上去!”秀娘一说完,潘氏就上去给她拍胸口,一转头给蓉姐儿打起眼色来。
这要真知道她俩跟着沈老爹上了街,铁定要挨板子了,蓉姐儿赶紧缩头往外跑,潘氏的声音盖过了女儿:“你跟个孩子气什么,慢慢管教就是了,还怀着身子呢,保养要紧,看我等会儿过去说她。”
玉娘也在骂绿芽银叶:“姐儿吃用什么你们怎么也不知道拦,光会看着,要你们俩个侍候便只知道倒酒了!”两个人每人罚了半月的月钱,两个俱都苦了一张脸,蓉姐儿胆子大主意多,哪个能拦了她,在酒酿饼里头用陈酒糟把人吃醉的法子都能想了出来作弄人,那个香罗到现在都以为是自己量小还贪嘴儿,唬得差点要哭。
玉娘也没法子,她跟在秀娘身边一整日,几个丫头竟一个报上来的也没有,想一想整个院子里头便只有秀娘镇得住蓉姐儿,丫头也拿她无法,小的魔星还没生下来,大的这个倒越来越淘了。
秀娘还在念个不停:“娘也真是,才说她越来越大,也开始懂事儿,谁晓得就能闹这出,真个一点儿都放不下心来,杏叶,告诉玉娘,拘了姐儿不许她出门去,再有下回,瞒了不报的跟也一起罚。”
蓉姐儿乖乖回屋里反省,沈老爹背了手,看见孙女儿噘嘴儿啧了一声:“你烤肉,怎么不看看风向,往你娘那院子吹呢,就敢烤?喝酒嘛,多兑些水,开了酒坛子晒一天,便喝三坛也不会醉!”
绿芽银叶两个面面相觑,蓉姐儿却深觉有理,点了头:“还是阿公聪明,我就想不到。”几个丫头站成一排都要哭了,哪家的姐儿也没闹腾成这样子,还有个不怕事的阿公搅浑水,往后可就更劝不住了。
夜里潘氏看着女儿睡了,又来蓉姐儿的屋子里:“你呀!才叫你娘安心些,又这样闹,她肚里这个小的还天天折腾她呢,你乖着些,就算是当好了姐姐了。”
蓉姐儿叫禁了足,悦姐儿还不知道,香甜甜的睡了一夜,起来换过衣裳,大清早的李家便送了一道时鲜的点心来,鲜灵灵的樱桃,配了一陶罐子的奶酪。
不是晒干过的,软融融甘中带酸,很是爽口,悦姐儿一见就拍了巴掌,她在家最爱吃这个,舀了一大勺子往樱桃上一浇,香甜可口,好吃的紧。
蓉姐儿也跟着用了一大碗,两个俱都吃不下早饭了,悦姐儿上了车一路回去,香罗坐进车里就团了手求她:“姐儿帮着遮掩着些,我下回再不敢了。”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因着她悦姐儿才留下睡一夜的。
“嗯,我知道了,娘问起来只说我玩得高兴,这才跟蓉姐儿睡一晚。”背过身子去便想笑,咳嗽一声忍住了,弯了一双眼睛一路回一路笑。
曹先生请了假回家探亲,放了几个女孩儿半月的假,蓉姐儿既被禁了足又不能去学里,便只安心在家做针线活计,隔水写大字,秀娘见她闲得在院里子里转圈,又分派玉娘教她学做吃食:“是个女儿家都要学的,虽悦姐儿几个还不曾学,她日日闲着也是闲着,先学起来罢。”
“这上头姐儿定不错,会吃便会做。”玉娘笑着应一声,这倒是真的,蓉姐儿烤肉还晓得刷上一层蜜,那肉脂裹了蜜汁子,烤肉的咸香跟蜜味混在一处,咬一口别提多有滋味了。
“再豪富的人家,家里的小娘子也要有一道拿手菜,学厨虽是知道些火候,可这一道菜的看家本事却不能少。”学厨比在书房写字有意思的多,蓉姐儿跟在玉娘身后,一径儿往厨房去,她不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小便瞧着秀娘起锅热灶,虽没自家动过刀,但合面调馅还是知道的。
不说富贵人家的姐儿,便是玉娘这样,也有一两道拿手菜,一院里的妓子们各各不同,有的造汤有的蒸糕,还有的会炖肉菜,熟客来了奉上一碗作个殷勤。
“那我学甚,玉娘的菜个个都好吃。”蓉姐儿犯了难,玉娘便笑:“你若学得好,便是全学去了又怎的。”
她自家学的扬州菜,大煮干丝,八宝葫芦,清蒸鲥鱼,扒烧猪头,样样都很拿得出手,原来在院子里不出挑,长相弹唱都比不得旁人,鸨儿留下她,就为着她有一手好手艺。
这些个大菜都费功夫,家常并不做,跟秀娘做的饭食不一样,便只有年节的时候,或是秀娘实在想吃了,玉娘才洗手上灶做一回。
蓉姐儿既定心要学,便先学着做点心,红白点心案,便只这个最易上手,又不用火又不用油,也不怕她溅着滚油烫出泡来。
把荷叶煮了水用来合面,一半糯米粉一半藕粉,调出来的面半澄半粉,用麦芽炒过蜜豆馅,一层粉糕一层蜜豆,来回铺上三层,再用滚刀切成小块,一块块晶莹剔透,放进嘴里不必嚼就化开了,既带了荷香又夹着蜜意,刚切成蓉姐儿就吃了一块。
端到秀娘面前她也奇一声:“真个是她自个儿想的?”
玉娘点了点头:“是呢,不过叫她做个点心,原以为蒸个粉糕酥饼便罢了,谁晓得她能想着拿藕粉做糕,这三层摆在一处到好看,若是拿玫瑰酱便更好了。”绿莹莹的糕粉,配上红艳艳的玫瑰才好看,拿蜜豆吃口虽好,却不如玫瑰显眼。
秀娘用了一小碟,蓉姐儿得意洋洋,把剩下的给了阿婆阿公,还巴巴的要送一匣子给悦姐儿,她还记得泺水的姐妹:“要是她们都来,才好呢。”
不料这一句竟又能给她说准了,凉风吹开桂子,秀娘身上才觉得好些,王家那几个姑子便上得门来,这回可不是只萝姐儿桂娘一家子,从大到小几个姑子排着队来了,拎了些鸡蛋腊肉,拖儿带女的进了门,说是来看望秀娘的。
秀娘哪里不知道她们,除开桂娘不说,槿娘杏娘两个俱是无利不起早的,若是丈夫在家她们做这个模样倒也还罢了,丈夫不在她们怎么会来卖这个好。
正皱了眉头,玉娘就愁着进来:“这可怎办?家里可住不下了。”杏娘把还在吃奶糊糊的菱姐儿也一道抱了来了,加起来六个人,哪里还有地方住。
再说皓哥儿都快十岁了,怎么还好跟妹妹们混往一起,秀娘心头火起,忍了好几回才咽进去,扬手还不打笑脸人,既是带了礼上门来的,怎么也不能拦着不让进。
“这个肚子,前头这样尖,跟我怀皓哥儿时一样,定是个男娃儿,错不了。”槿娘自来见了秀娘就少有这么堆笑的时候,这回一个劲的腆了脸,恨不得凑到她面前来:“我收了些乡下鸡蛋,这东西好,吃着养人。”
秀娘往她带来的鸡蛋上一看,浅浅一竹篮,约摸二十个,笑一笑也不接口,杏娘也没空手来,带了一段火腿,还告诉秀娘:“这可是正宗的云腿,再好也没有的。”
独只有桂娘拿了几件小衣裳出来:“我想着小娃儿见风长,前三岁最是费衣裳,你这儿虽有着针线人,总也好帮衬一点。”三件小衣,四条小裤子,各有长短,还拿干净棉布做了好些尿布,一条条都锁了边。
秀娘看见她才笑:“这个最费功力的,又叫三姐姐忙,过意不去呢。”眼睛再往萝姐儿身上一扫,倒怔住了,萝姐儿细论起来比蓉姐儿还生得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笑涡,人也生得细条条的,只皮子在乡下风吹日晒黑了些,如今年岁上去了,正正经经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秀娘冲她招招手:“早早给你做了好几身衣裳的,跟你妹妹去,叫她拿出来给你瞧瞧。”就是徐屠户家的诚哥儿秀娘也是一季不落的送吃送穿,几个姑子里只有桂娘待她真心,她自然也全了心意回报。
槿娘一听当场脸就挂下来了,她还没说话,杏娘就笑:“菱姐儿,赶紧谢谢舅姆。”秀娘还没落下哪一个,可这上赶着倒有些叫她生气。
蓉姐儿从屋后出来,正听见这一句,可她上一回就吃过教训,晓得长辈面前不能造次,抿紧了嘴儿,忽的一笑:“四姑,菱姐儿会不会走路了?”
菱姐儿手脚还不曾长好,一岁多点并不会走路,见杏娘摇头,她便叹一句:“我那儿存了一箱子小衣裳呢,就怕霉坏了,她要快点长就好了。”顺顺当当把话头接了过去,秀娘心中大慰,到底还是懂事了些,不是一味的胡乱淘气。
“杏叶,屋子可备下了?”说这话的不是秀娘,倒是蓉姐儿,几个姑子彼此看看,才要问,蓉姐儿就告罪:“娘身子沉了,如今家事都是我在料理,这几日有不到的地方,还请姑姑们不要怪我。”
说着一样样的分派下去:“哥哥年纪长了,不好住在后院,只在外院备了屋子,姐姐同我住,另一间大屋住着阿公阿婆,只好委屈三个姑姑睡在西厢房了。”
这是蓉姐儿进来之前玉娘同她说的,秀娘这胎怀得很是辛苦,到现在酸笋配粥且吃不下,厨房里想法子送上的吃食,大多都原封不动的又端下去,只有清口的汤水才能喝得几口,这几个姑子从来不是省油的灯,这时候寻上门来,若有个不好,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这话秀娘不能说,玉娘更不好张口,蓉姐儿张了口,便是王四郎回来了她们要诉苦,也只能说是小孩子不晓事,意头是好的,把事儿给办差了。
桂娘一口就应下来,槿娘杏娘的眼色晚了一步,等到进屋关上门,槿娘才道:“呸,还真自个儿金贵起来了。”
☆、第92章 梅姐儿落胎成药秀娘子中秋产儿
院子里乌泱泱住着这么些人,杏娘还带了一个刚学走路的奶娃娃,一院子鸡飞狗跳全是事儿,秀娘便借口身子沉重不往后边去,只呆在自家院儿里,潘氏更是把女儿守得铁桶一般,一大早就去正院,任是谁来当着潘氏的面也不能说些不中听的话,槿娘试过一回,她才拿了由头想开口,就吃了潘氏一顿抢白,一句接着一句,碰了一鼻子灰。
槿娘常觉得自家丈夫是童生,要论个什么古都用这一家的秀才哪一家举人说事,偏潘氏不接她的话茬子,还笑一声道:“蓉姐儿的二姑,可不是我说,天下事多如牛毛,那孔夫子也只识一条腿,这些个虚话我老婆子都不信,你怎的倒信了?”
气得槿娘后头那连轱辘话没处开口,回去就甩帘子:“好嘛,沈家两个是想着让女婿养老呢!”可说着就又羡慕秀娘身边有父母亲,她出嫁生孩子那会儿,连个送红鸡蛋的人都没有。
杏娘磕了一地的瓜子皮,手一伸又拎过炸果子来,桂娘正帮她带孩子,领了菱姐儿在院子里走路,她眼睛扫扫女儿,嘴里嚼着东西道:“怕甚,咱们就在这儿过中秋了。”
便是不能刮回家些,吃上一月也是好的,几个打了这样的主意,夜里用饭的时候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了出来:“四郎不在家,咱们这些当姐妹的,自然要帮衬着些。”
连潘氏都不成想这姐妹两个这般不要脸面,蓉姐儿舀了一碗汤,用筷子把鱼汤里的葱姜挑出来,侧头一笑:“住便住嘛,人多还热闹呢,哥哥可跟学里的先生告假了罢?我们曹先生凶得很,不告假要打手掌心呢。”
皓哥儿一缩头,筷子上挟的鸡腿儿差点落到别个碗里,槿娘一怔还真没想到这个,她是想留下来看看秀娘到底生出个什么来,若是个哥儿便罢了,要还是个姐儿,等四郎回来,不信说得他不心动。
皓哥儿一听这话当即闹着要家去,他住在前院,撒扫的小厮管帐的先生俱都板了一付面孔,平日里也出不得街,亲娘又不在身边,早就觉得无趣,还不如回去,同窗的总有几个玩伴,下了学还能钓鱼摸虾呢。
潘氏飞快的接了口:“这怎么好叫你来劳心,我这个娘家妈在呢,碍了哥儿读书中举,岂不是大罪过了。”说着一叠声的推,还许槿娘开口:“赶紧的,明儿就叫人套了车送你们家去,我听说那圣人的子弟日日都要写字,那句怎么说的来着?”
“一日不动笔,手就生了。”这却是陈老翰林说的,被蓉姐儿现学现卖,她念叨过好几回,连潘氏都学会了,听见这个一拍腿:“就是这句话儿,到时候一门两状元,可不耽误了佳话。”
座中的除了桂娘,任谁都晓得是潘氏在讽刺汪文清了,槿娘一张脸涨得红,可对面是亲家长辈,不好当面甩筷子走人,勉强用完一餐饭,吃得肚儿圆圆满的回去收拾东西。
她还打着要把全部东西都带走的心思,可杏娘也是一般想头,她在前边拿,杏娘在后头拦:“二姐姐真是,你不用,我跟三姐姐还用呢,你把梳子抿子都拿走,咱俩使什么?”
桂娘是个棉花耳朵,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谋事俱都当着她的面,可她却哪个都劝不住,又怕伤了和气,进屋就当自己个儿是聋子的耳朵,任这两个怎么说就是不开口,得了空就带了针线到蓉姐儿屋子里去,跟女儿两个人缝起衣裳来。
萝姐儿年纪不大,一手活计却鲜亮的很,半日就缝好了一个小娃儿穿的肚兜,上面还绣了两只老虎头,蓉姐儿爱得不行,潘氏拿过来看了说这虎头绣的好,该用来做鞋子才是。
萝姐儿红了脸,声儿细细的:“还没学过怎么做鞋呢。”
潘氏又是剪板子,又是浆鞋底,到了下午做得细巧巧一双虎头鞋子来,蓉姐儿拿了就不肯撒手,偷偷带到学里去给悦姐儿看,何家姐妹也都围了过来,平五的眼睛往这边一睨,这东西虽可爱却到底是个玩意儿,笑一笑不说话,悦姐儿却觉得有趣的很:“我这儿还有个布老虎呢,叫你带家去,给你弟弟玩。”
蓉姐儿把老虎收起来,却有些发愁怎么把杏娘赶回去,她托了脸叹气:“除了我三姑姑,一个个
都讨人厌呢。”槿娘到底没走,咬了牙也要留下来到秀娘生产这一天,屋子里东西都跟杏娘分刮好了,一个拿镜台,一个拿铜盆,只把皓哥儿一个送回去,叫她婆婆给看着。
悦姐儿伸着手叫香罗给她染指甲,听见她叹气也跟着皱眉想法子:“我们家的亲戚都叫我娘压住了,哪一个都不敢作好作歹的,你娘怀着身子没法儿,那你叫有个法子的来呀。”
一句话点醒了蓉姐儿,她回去就找了秀娘:“娘,咱们把阿公接来罢。”
秀娘正侧了身歪在床上,迷迷蒙蒙听见了把眼儿一张:“你怎的想起这个来了。”她现在连去院子走动一步都累得直喘,撑着身体也坐不起来,走路恨不得叫人在前头给她托着肚皮。
“阿公总要来看看小弟弟的,姑姑们都来了,他也来咱家玩一玩嘛。”蓉姐儿眨巴着眼儿,秀娘点点她的头:“成日家作鬼,阿公当着县丞,怎么脱得开身。”
“脱不脱得开,请一请,晓得咱们有这个心意呀。”蓉姐儿知道几个姑姑在娘反到伤精神,还不如把阿公请了来,回回吃年饭,这几个姑姑在阿公面前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
秀娘晓得女儿的心思:“你也大了,懂了事,你小姑姑滑胎,她这几个姐姐也不肯回去瞧她,横竖就想赖在咱们家了。”
说起来也是梅娘命不好,滑下来的还是个男胎,桂娘一听说就去了,把萝姐儿放在江州,收拾了东西预备去万家住上一段,秀娘自己不便,到底还是带了东西去,还给了银钱,让买些好东西补补身。
桂娘回了泺水家门都没进就去了万家,一屋子清灯冷灶,妹妹滑了胎却连个烧热水的都没有,桂娘一下便想到自己那时候的模样,赶紧咽了泪给她烧水,床上的梅娘正在发怔,眼睛木木的盯着帐顶,看见姐姐来了,咬着唇儿不敢哭:“三姐,三姐!我婆婆把我的孩子卖到生药铺子去了。”
紫河车能入药,刚滑下来万婆子就叫大儿媳妇拿铜盆子盛了,拿到生药铺子里头去卖,这却不能落人眼,只暗地里开销,自梅娘落胎,家人俱在江州,与父家更是一字不通,朱氏也不来看她,还是原先的徐屠户娘子知道消息来看了一回,使了人报信给秀娘。
桂娘一听泪珠儿雨点似的往下落,见梅娘再没有刚嫁时的喜意,脸儿都凹陷下去,衬得两只大眼外翻,面上一片惨白,她赶紧收了泪,拿红枣当归炖了鸡汤,盛出来给妹妹喝。
梅娘摇了摇手,汤碗过了过手,连唇角都没沾就又递了回去:“三姐,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女儿在世,万般由人不由己,你正坐小月子,可不能把眼睛哭坏了,赶紧把身子养好了,生下个哥儿来,你婆婆嫂嫂想再欺负你也不成了。”桂娘以己度人,只当万二郎有了儿子就能把梅姐儿当个人,可梅姐儿却摇头:“姐姐不必劝我,我知道的,好不了了。”
忽的想起那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来,眼儿一阖两行清泪滑下来,桂娘也不知要怎么安慰她,硬喂下一碗鸡汤:“我明儿还来瞧你,等着,我找她们说理去。”
万家原看着桂娘性软不放在眼里,待知道是纪捕头的娘子,又软了三分:“她也真是个实诚的,怀了身子便在屋里好好歇着,非要买菜作饭,滑了一跤,这才落了胎。”
桂娘气得无法,回去往亲爹那儿一说,王老爷只阖了眼儿不作声,到第二日差了朱氏上门去看望,朱氏也不过略坐坐,放下礼盒就要走,为着梅姐儿自己寻的这一门亲,连桃姐儿都跟着受了牵累。
汪文清是童生,纪二郎是捕头,最不济的陈大郎家还有个杂货铺子,不管里头如何,外面总是全了脸的,到了梅姐儿这里竟只是个卖油的,别个就是想结亲,看看这些个姻亲也发怵。
朱氏自咽苦果,看梅姐儿更不顺眼,凉热话也没说一句,屁股都没坐热便甩手走人了,万家大嫂喝着鸡汤立在门边哧笑:“好得意的人儿,落了个胎,还想实实在在的作月子呢?”
那边梅姐儿淌泪,这边王老爷差了朱氏就往衙门告了假,坐了大车往江州去,还没踏进门边,就见里头忙乱乱的,还是沈老爹眼尖认出他来:“亲家公,赶紧的,咱们俩来一盘?”
王老爷一看,是秀娘在屋里发动了,潘氏在屋里陪着,稳婆请了两个,蓉姐儿在亭子里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盯着屋子一瞬也不瞬,萝姐儿陪她坐在一处,槿娘跟杏娘两个在屋子里根本没出来。
王老爷左右看看是没他好插手的地方,把冠儿一脱,坐下来跟沈老爹两个下起棋,沈老爹生得瘦俏,王老爷长得富态,玉娘一打眼就瞧见了,她认不得王老爷,指给蓉姐儿看,蓉姐儿一瞧就笑,拎了裙子到王老爷跟前请安。
“阿公来了,阿公累不累?我叫给打水,外祖母说娘没这么快生下小弟弟来,先洗濑用饭罢,二姑四姑也在房里用饭呢。”王老爷先还笑着点头,看见孙女是个大姑娘模样了,管起事儿一套一套,往后是个能当得家,到这最后一句眉头便拧了起来。
蓉姐儿只作不知,搀了王老爷的手进门去,沈老爹在后头点点她,她吐吐舌头,叫厨下整治一桌子菜,晓得王老爷爱吃肉,一面端了肉菜上来,一面又给他备下粗粮果蔬:“鱼生火肉生痰,青菜豆腐保平安,大姑姑教的。”
一句话把王老爷最疼爱的女儿也带了出来,王老爷用罢了饭,看见一院子还在等着,独自家两个女儿还在屋里,抬头看看天色墨黑,顶上一轮圆月清辉四溢,照得砖地如铺了一层白霜,拈了指头算算日子:“今儿十四,明儿便是十五了罢。”
沈老爹拈了拈胡子:“十五十六都是好日子,这娃儿好,生在中秋佳节了。”便是秀娘要临产,蓉姐儿也没忘了备下这时鲜物,女儿家还要拜月,拜月的盒儿总要齐全,案上置香斗,供了鲜菱、红石榴、金柿子、炒甜栗、爆白果等时令瓜果,就差明儿焚香点烛“斋月宫”了。
王老爷坐在石凳子上,到天色晚了,里头还没生下来,蓉姐儿急得攥了玉娘的手:“怎的还不出来?弟弟这样淘气!”
玉娘拍着她的手安抚她,又叫银叶拿了薄斗蓬来,一个一件的披上,怕夜里着了风明儿疼痛。傍晚发动的,到了子夜才刚刚出一个头,等整个身子出来了,里头正举家欢腾,外边敲梆子的响了一下,蓉姐儿仔细一听:“呀,这是过了十四,弟弟的生日是十五。”
这回是真个心想事成,生了个哥儿,潘氏喜得合不拢嘴儿,王老爷一双腿儿发麻都不觉得,哈哈笑起来,围拢了去看包在棉花包里的哥儿,蓉姐儿凑上去:“咦!”一的声退回来,吐吐舌头:“弟弟好丑。”
叫潘氏打了下头:“浑说,看看这眉毛眼睛,一头好头发,大些定然生得俊。”
☆、第93章 蓉姐儿升当姐王四郎喜得贵子
秀娘的屋子叫围得风雨不透,所有的窗缝门缝都拿布条贴了起来,内室里头更是连光都少见,小娃娃就睡在她床边的悠车里头,蓉姐儿日日往正院里跑,一天按着餐点儿总跑上四五回。
“娘,弟弟怎的一直睡一直睡,他就不醒么?”蓉姐儿拿手指头去摸小娃儿的脸,小人儿在蜡烛包里还蠕动了一下,皱皱脸打了个哈欠。
“哈,它比小白还有意思。”蓉姐儿才说完,秀娘就嗔她一眼:“孩子话,怎的拿你弟弟跟只猫儿比,他现在小才一直睡,等大着些天天闹个不休呢。”
秀娘才生产完,没日没夜的足足睡了一日,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睡足了,她迷迷糊糊之间也听见稳婆告诉她是生了个哥儿,醒来第一桩事便是叫玉娘把孩子抱到身边,看着他皱巴巴的脸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越是富越是觉得没个儿子傍身日子都要过不下去,泺水人家越发不讲究生男生女了,生女养蚕织丝,小小年纪便能支撑家中开销,从七八岁起到出门子,不说家中老小的吃口,就是一注嫁妆钱都攒了出来。
生男儿总巴望着他金榜提名,考童生进学,再一步步的往上考秀才举人,还要保媒出聘,原都说女儿是个赔钱货,如今却不一样,得了哥儿的人家人自然欢喜不禁,那生了女儿的人家也不愁容满面了。
可如今却又不同,既攒下了这一份家业,自然不能跟贫家小户同日而语,秀娘自家也知这回若生的不是男孩,再生上一个,说不得便要纳妾。
潘氏虽没在她怀孕时说这些丧气话,可便是旁人不说她也知道,到时候由着别人送人进来,还不如她买一个干净好生养的,手里头捏着身契,便是真个生了儿子下来也不敢作反。
王家塘里那个“堂叔”打的甚个主意,秀娘一望便知,借了亲戚的名头进来,再怎么也不会写下身契,还占了同出一地的便利,真生了儿子,还不知道要把自家挤到哪儿去。
由着这等狼子野心的进门,还不如她挑个老实的,那是下下之策,如今这个哥儿一落地,不仅是秀娘的保命符,便是蓉姐儿,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后头支撑着,出了嫁也有人撑腰。
秀娘看着儿子满心喜意,蓉姐儿也坐在边上笑团团,趁了玉娘去端汤,凑到秀娘耳边说:“阿公骂两个姑姑呢,我听着的。”
王老爷一看两个女儿竟是这模样,第二天就斥了她们,叫她们家去,这倒不是来帮忙,却是来裹乱来的,槿娘还嘴硬,说是总要洗了三才好走,要添盆呢,王老爷阴沉沉盯了两个女儿一眼,杏娘赶紧收拾起东西来。
到底还是留下来洗三了,若不是王四郎还没到家,怕婆家人来的太少场面冷清,秀娘实是愿意赶紧把这两个姑子送回去的。
蓉姐儿跟在潘氏玉娘身后办着洗三,她跟了秀娘也去过几回夫人家的聚会,写了帖子请人来,何夫人李夫人跟平夫人,这几个除了平夫人不一定,另两个定是能到场的,再有便是江州府里那些来往走动过的官员。
蓉姐儿读书平平,这上头却似足了王四郎的好脑筋,列了一张单子出来,一个个的点下来:“这位夫人很是和善,看着应是能来,这个便不成,眼孔比针尖都小,从来瞧不见咱们。”说白了也容易,那官位小些的,夫人也和蔼些,那官位大的,便同平五家请来的小娘子一样,根本不拿正眼瞧人。
不说玉娘,就是潘氏都啧啧称奇:“乖乖,咱们家妞妞倒是个当官家娘子的材料。”
秀娘抱了儿子哺乳,家里虽请了乳娘,潘氏却不十分肯叫乳娘碰小娃娃“吃了谁的奶,便跟谁贴心,你看看前门陈三家的媳妇,奶了刘员外家的哥儿一场,那哥儿到如今还金银吃穿的给着,我来前才晓得,陈三把他的小闺女送进刘家当妾去啦。”
从东往西一条街的人都在背后说陈三家的下作,家里日子过得这样好,又不是过不下去了要卖女儿,生生把个花朵样的姑娘送了去作妾,慕富贵连脸皮都不要了。
“好容易得了他,哪能叫别个料理。她就这点子小聪明,怎不瞧她作得诗出来。”秀娘拍哄了儿子,虚指指蓉姐儿:“到外头见了人一双眼睛就断的转,是个人都晓得你在使那聪明劲儿,还当自家不落人的眼呢。”
原是还小,别个怎么瞧都只说这个姐儿伶俐,翻年便要十岁了,再这么可不成话,蓉姐儿听见秀娘说她只低了头不作声儿,眼睛只盯住弟弟看。
还是皱皱巴巴一张脸,却生得肥壮,脑袋圆圆的,顶上还有一个陷进去的窝儿,她好奇想拿手指头戳一戳,叫潘氏一把拍掉了:“那可是命门,还没长好呢,再不能碰的。”
蓉姐儿缩了手:“为甚没长好?”说着又抬手摸摸自家的头顶心,好似没有这个窝,潘氏抱了娃娃放到悠车里,一只手还没落下,奶娃儿就扁了嘴巴要哭。
“一个赛一个的精怪!”潘氏嘴里埋怨一声,到底还是抱起来,又抖得一会儿手也酸了,见着娃娃睡熟,又想放下来,这回还没沾上床褥子,才刚弯了腰,奶娃儿嘴儿一咧,张着没牙的嘴巴便哭。
“他是要人抱,阿婆,我来!”说着就要接过去,潘氏赶紧往后头让一让:“我的祖宗,你可别碰,再摔了他可怎办。”
“摔不着,我抱得动,我来!”蓉姐儿一定要伸手去接,自生下来她还没抱过呢,秀娘看见她踮了脚绕了潘氏圈,笑一笑:“你坐到床上来,放在你腿上给你抱。”
奶娃儿刚还在哭,一到蓉姐儿怀里竟不哭了,蓉姐儿凑上去香他的脸,又学着潘氏的样子颠颠他,嘴里还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哄他,抬头笑眯眯的弯了眼睛:“弟弟好香。”
“呵,可算夸了他一句。”生下来就说他丑,说得红通通像只小猴子,好容易才说了这一句话出来,蓉姐儿嘿嘿一笑,低头就看见奶娃娃动动嘴,瞧着就跟笑起来似的:“娘!他听的懂啊!”
王四郎算准了日子中秋前回来的,谁料到在峡口堵住了,也不知前头哪一艘船阻了道路,眼见得动都不得动,只好退回来,绕了路行。
这一绕就绕进去三四天的水路,到得家中,洗三都已经过了,一回来就瞧见门口挂了红绸,门房一见是老爷回来,赶紧道喜:“太太生了个哥儿,老爷大喜。”
这句喜一报,王四郎随手就是一两银,奔进内室里,叫潘氏一把拦住:“赶紧洗干净尘土再进去,小儿家身子嫩呢。”
得了儿子还有甚个好说,王四郎乖乖洗干净头发,还自个儿剪了指甲,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收拾干净了,才推开房门。
秀娘早早睡了,小娃儿也在悠车里头嚅动着嘴巴熟睡,王四郎看看床上的秀娘,咧开一口白牙,搓了手想抱抱儿子,看看他的脑袋还没自家一只拳头大,缩了手不敢去抱,绕着悠车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看也看不够。
秀娘被他这番动静吵醒,眯了眼儿瞧见是丈夫,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家来了,怎的这样晚,可要吃喝些什么?”
“你赶紧躺着!”王四郎走过去她按下:“我在船上用过饭的,急赶慢赶还是晚了。”去了金陵才知道甚是脂粉乡繁华地,似他这样在泺水数得上名号的,去了金陵不过小虾米,王四郎先是在大姐夫家盘桓了几日,将姐夫王瀚之石材场的朋友见了个遍,这些个人家里少有往茶叶这一行当去的。
无人领进门,王四郎便是去行会拜过山头,也依旧揽不着生意,开铺子哪里有说的那样容易,便是你手里有钱,没这块叩门石也依旧进不得圈子去。
王四郎不成想着大姐夫一门心思做着材料生意,也不想想往别行插一插手去,不做是一回事,没人脉又是另一回子事,出门靠朋友,他先是想写信问问陈仁义在金陵有没有识得的熟人,后头一想却又罢了,已是靠了他起的家,总不好赖在人家身上。
刚转过念头要回家,忽的想到吴家人就在金陵,带了礼物上得门去,只说自家是来金陵走亲戚的,想着吴家便在此地,带着礼上门拜会。
这回吴老爷却在家了,吴夫人把前情后因纷说明白,他捏捏胡子晓得王四郎是来金陵找门路的,当着他的面儿却一字不提,只送下礼物便走了。
上回跟吴少爷喝酒却不是白白醉了一场,把吴老爷喜欢些什么摸了个清楚,晓得他最爱牙雕,这东西在金陵却不易得,王四郎剩的这点钱也不够置办大件了,便送了他一只牙雕的哨子。
这哨子却不是给吴老爷的,只说是送给吴少爷的,给吴老爷吴夫人却还是寻常物件,也没忘了徐小郎,单给他一方端砚,蕉叶白的拿酸枝木盒子盛了,吴老爷拿出来一瞧倒跟吴夫人笑起来:“这才是行家。”
吴夫人看看那方端砚:“虽是蕉叶白,我瞧着却没甚个出奇,礼哥儿房里多少块,你怎的单赞了这一个。”
“不是说礼,是人!”吴老爷把盒儿放下,又捏起那个牙雕的哨子:“这才是真心走动,若有意来求,我未必就肯,便是再贵重的,咱家难道就缺了?”这样子套近乎,才是真近乎。
吴老爷也不急着伸手,看王四郎还上不上门,又等了十多日,见他到处请客吃饭,楼里院里都转了一圈,行会里人去的不外乎这几家店,来来往往总有照面的时候,等一碰着,王四郎同吴老爷问一声安,那几个瞧原是旧识。
吴老爷知道他等的便是这个,脸上一笑,作出熟人模样,又说王四郎在泺水产茶产丝的好地方,一南一北都通着商路,有了熟人一口气儿,他这事就算成了一多半儿。
把他收来的茶寄往茶叶铺子里头卖,压低了价儿做那供货的最是下等,王四郎打的却不是这个主意,既通了路子,他便把茶叶白给店家,只订下规矩,茶叶钱一分不要,价却不能卖得贱了,泡茶的茶叶也不能少,每店先上二斤,等卖空了,可再拿来货。
光是这等自还不足,那堂客茶博士才是正经销茶的人,客人过问,自然要对答,王四郎使手下人单请了茶博士用饭,同他们拍定卖出一杯就给铜钱十文,若是一壶便给铜钱五十。
白送上门的好货谁不要,金陵人原只吃雨花茶,绿茶,却没尝过白茶的滋味,王四郎这一手却是在酒座茶楼里头打响了招牌,分给店家原就有量,客人吃着觉好,再来时却摘了牌子,把这货当成紧俏,到把价炒了上去。
这般作势了一月,他的茶叶铺子也就热热闹闹开了张,收来的白茶叶一路看涨,算是把价定了下来,比运去九江卖得还要贵些。
“九江那儿节后再去一趟。”金陵城的生意安定下来,九江却无人坐镇,还是手头人太少,只一个算盘跟着却不成。
“算盘也老练了,你使了他去便成,这才家来,舟马劳顿的多累人。”秀娘一句说完,悠车里的小东西便细细哼哼两声,秀娘赶紧拍他,压低了声儿:“鬼精鬼精的,有一点儿不动就要哼。”
“这才是我的种,儿子哎,你爹给你挣家业,你可得快快长!”说着凑过去用力亲了一下,秀娘再想拦也不及,王家的小哥儿怔了一下,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哇”的一声哭叫起来。
☆、第94章 两姑红包百廿钱玉娘拒嫁王算盘
别说秀娘,便是王四郎也一夜都不曾睡好,小娃娃能有多难哄,抱起来拍一拍摇一摇便是了,可谁知道这娃儿气性大,睡梦中被亲爹吵醒了,不依不饶哭了大半宿。
连蓉姐儿那院子里都能听见正院的动静,丫头养娘轮着抱还不行,最后趴在秀娘身上睡着了。这一夜睡下来,秀娘的肩背腰酸痛的坐不直了,只得躺在床上,叫丫头给她揉肩捶腰,潘氏还在边上瞧着:“可不能重了,月子里亏了身子可不得作怪一辈子。”
窗户门缝还叫糊得严严实实,蓉姐儿进屋看见弟弟母亲都在睡,放低了怕声音:“阿婆,汤好了。”她自学厨,比学算盘还更起劲,日日往厨房里去,作一道汤蒸一个点心已经很拿手了。
“乌鸡人参,最补气的,爹带回来的。”说着开了盖子,舀出一碗来放凉,秀娘为着奶水多,日日离不得荤汤,肉倒不多吃,满是油花的汤喝得都快吐了,要为着奶水好,当喝药也得灌进去。
昨儿王四郎家来,因着夜里并不曾见过亲爹,知道女儿把王老爷请来过节,冲她点点头:“到底是当姐姐的人了,等会子爹给你好东西。”
说话就去给王老爷问安,也叫他给小娃娃起个名儿,蓉姐儿名字是王老爷随口叫的,因是生在荷花节,才起了蓉字,蓉姐儿知道这一桩,还悄悄问秀娘:“阿公这回别是要起个月哥儿罢。”
笑得秀娘差点儿喷了汤,男娃儿的名字怎么也要郑重些,王老爷原想着等儿子回来起,听见他问心头也早早就想好了:“就叫茂哥儿吧,我这一辈子嗣单薄,到你这儿,开枝散叶才是道理。”
这话一说,秀娘把儿子抱在怀里更不能撒手了,蓉姐儿看见亲娘这样吃起味来,噘了嘴儿坐在罗汉床边,潘氏一进门就瞧见她这模样:“这是作甚,嘴巴上倒好挂油瓶了。”
“大清早起来炖的汤,娘都不喝上一口,抱着弟弟就能饱了!”蓉姐儿眨巴眨巴眼儿,秀娘一下笑出来:“傻妞。”一口气把汤全喝了,留下两只鸡腿给蓉姐儿吃。
“再不吃了,银叶说我的腰带使的都比原来长了。”蓉姐儿赶紧摆手,潘氏一把接过去:“我吃,再一个分给你爹,我却不怕费材料。”
茂哥儿醒了也只是睁了眼儿,连头转不得,蓉姐儿见他小鼻子小眼睛生的可爱,又把那点不平丢到脑后,坐到床上,把腿摆平了,两只手拎着襁褓上扎的红绳子,两边抬起来把弟弟放到腿上。
小人儿尽力睁睁眼,又合上睡着了,歪着头还有笑,白日里睡的比夜里安稳的多,蓉姐儿爱得不成,弟弟还睡着也不放手:“娘,他还有多久会走路?”
“你以为是马还是驴,一生下就会站会走?”秀娘靠在床上,这个儿子虽在肚里折腾,生下来倒好,天儿已经凉了,屋门关着也不气闷,不似蓉姐儿那时候,生下来正是六月里,一层层的淌汗,褥子根本睡不住,她想睡竹席,还叫潘氏一通骂。
“他得先学会抬头,翻身,爬坐,再能学走呢。”秀娘点了小衣裳,又数数尿褥子:“还是太少了些,叫玉娘领着杏叶再裁些来。”
蓉姐儿吐吐舌头,轻轻摇摇他:“茂哥儿茂哥儿快快长!”
王四郎进门就听见女儿的声音,哈哈笑了两声,冲她招招手:“来,爹给带的好东西。”拿了个小匣子交到蓉姐儿手里,打开来俱是小玩意儿。
还有给秀娘的一匣子珠宝,秀娘翻开来瞧了一会儿:“也太费了些,金银头面我俱都不缺呢。”话是这样说,却还是拿出一支嵌五宝的花钗子来:“妞妞,这个给你。”
这颜色虽鲜亮,宝石也正气,却太活泼了些,她戴着不合适:“等你及笈了,这些个通是你的。”王四郎抱了儿子,蓉姐儿坐在床上,一件件的翻看,拎出一条绿翠的珠串儿来,她拿出来缠在脖子上,正喜滋滋往窗边去照,忽的转头问:“不是说给玉娘添妆?”
她倒想起来了,秀娘跟王四郎对面互瞧,一个也说不出话来,这事儿王四郎问过算盘,秀娘也探过玉娘的口气,算盘先是吃了一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第二日大清早寻了王四郎,涨红了一张脸点头肯了,可玉娘这儿却怎么说也不肯。
后头更是连算盘说话的茬都不接了,再有事要交接,也不再檐下廊间了,都在正堂,当着人面交割清楚,算盘几回想跟她说话,玉娘都垂了眼皮侧身避过去,两个一个有意一个无心,秀娘帮着说项几回,到底不好强她。
既她不肯,这桩事便罢了,可也总要有个因由,既瞧不上算盘这样的,那画个影儿出来,也好帮她寻摸,秀娘问她问的急了,玉娘只是摇头,好几回才肯吐露实话:“太太,我通身上下哪里配得上他。”只这一句不肯再说。
“你哪儿配不上他,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自家会织绸裁衣,下得厨房上得厅堂,打着灯笼也寻不着你这样的。算盘可跟四郎说了,娶你才是娶媳妇呢。”秀娘见玉娘果真是碍着出身,赶紧把话说透了。
玉娘掩了脸:“太太,等姐儿嫁了,太太若有心便放了我出去,我是一辈子也不嫁的了。”秀娘这才知道,玉娘竟是抱了这个主意。
她发急起来:“你好好的女儿家,就算原来有些不好,也是那杀千刀的人贩子,与你有什么相干,如今可不是那失了节就要去死的年景了,有甚不能为了自己谋算。”
玉娘绞了衣带半日不开口,泪珠儿一滴滴砸在衣裙上:“太太说的,我也懂得,那知道这事肯娶我的,好时自然千般好,坏时岂有不拿这个说嘴的,再有那不知的,欺天欺地难道还能欺心?”
秀娘怔在当场,一个字儿也说不出,长叹一声:“你到是个明白人,可这么明白,日子便过不下去。”当家过活不是睁眼闭眼,看一处混一处,似她这样透,真不如自个儿单过。
阖家都把这事往淡了处,偏蓉姐儿提了出来,秀娘点点她的鼻子:“小姑娘家家的,倒知道甚个嫁不嫁了,还添妆,哪儿学来的。”
“爹刚还说我是大姑娘了,是姐姐!”蓉姐儿两边瞧瞧:“我到底是不是大姑娘?”说的王四郎只是发笑,秀娘拿她全无办法:“赶紧的,回你屋里头去。”
蓉姐儿扁扁嘴巴,摸了匣子里头一枚蝴蝶样式的襟花,笑嘻嘻道:“我明儿戴这个去学里。”说着快步迈出门去,嘻嘻哈哈往自己家院子去。
她寻常在家秀娘并不很拘了她,甚个说话走坐,只要不离了谱便是,是以蓉姐儿并不似平五那些个小娘子一般,还是爱说爱笑的性子,只过了生日后秀娘便不叫沈老爹再带她上街去。
蓉姐儿也知道往后没有那样的松快日子,街上再少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娘了,所幸还能去李家进学,除开荷花会,何家姐妹也要办宴,说是家中金桂银桂开遍满院,请了蓉姐悦姐平五几个一道去玩。
只要不是去街上,这样的事秀娘十件有九件是允了的,便是上回子偷酒喝要禁她的足,也因着茂哥儿出生混了过去。
蓉姐儿戴了这个蝴蝶襟花,回去便翻起衣箱子来。秀娘瞧出王四爷样子不对,使了眼色给潘氏,待她一出门便问:“怎的了?这是?”
王四郎沉了一张脸,昨儿刚回来那点喜气俱都不见,看看秀娘脸上又有愧疚之色,走过去握发她的手:“二姐四妹两个,住在这儿烦着你了吧。”
秀娘听见这话笑一笑:“只吃好喝好用好,二姐四妹也不来寻我事了。”也不知丈夫从何处听来,她气的另一桩事,家里下人都无人不知的。
槿娘还当是秀娘请了王老爷过来赶人的,也不想想她最后那几日,日日只等着生产,哪里打理这许多事,生下个哥儿正是阖家欢庆的时候,槿娘杏娘两个,竟包了一百二十六文的红包。
还说是取了好意头,不说秀娘潘氏,就是蓉姐儿都蹙了眉头,她交际过几回知道些进退,这样的红包倒好意思出手,真正没钱的人家,便是拎一筐子红蛋来又怎的,好似徐屠户的娘子,知道秀娘生了个哥儿,急巴巴托人送了红蛋红糖红绸肚兜。
里头还有一付银锁,掂在手里总有一两重,再加上工钱,这点子礼于徐家来说却也算得多了,秀娘心里感念她,回的礼自然就厚,非则银钱多少,只看心意,这几个姑子都不能算是薄情而是下作了。
满嘴的大外甥,好听话不知说了几萝筐,临了竟只包了一百二十六文红包,添盆的时候更是没个响动,何夫人李夫人不住往里头扔的银锞子,小金铃铛金手钏儿带在茂哥儿手上,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平夫人人没来,礼却到了,一只金锁两个金铃,只这两个站了干看。
只有兰娘丽娘给她撑场子,一气儿扔进去三四两的东西,李夫人过后到屋子里来瞧她,拍了秀娘的手叹:“你这日子也过得不易,往后便好啦。”她自家也有大姑小姑,没儿子之前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亏,等儿子一出世,那些个再不敢说嘴。
秀娘略站起来,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两个红纸包来,往床沿一摆,推到王四郎手边:“别个不论,当着李家何家的面,却不是下你的脸!”
王四郎还真不知这事,连王老爷也不知,添盆是妇道人家的事儿,他只在前头应酬,秀娘也不会巴巴的拿了这个红纸包去同王老爷告状。
王四郎接过来一拆,百多文钱用红绳子串着,掂在手里虽重,却实是不值的,秀娘见他低头,往后一靠:“一百二十六文,不说年节给的,单只说每年给娃儿的压岁钱,还有娘造孝屋,起灵的时候穿的孝裳戴的素银首饰,我哪一样少了她们的,便是不念着我,难道还不念着你!”
王四郎默然不语,半晌拍拍她的背:“你做月子呢,不好伤心落泪,我晓得你受了委屈,可为着这样的人伤身不值当,那几个,罢了……”
能叫他说这样的话已是不易,秀娘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便为着同吃过的那几年苦头,四郎也断不会就这么断了姐弟情份,可他念着那些好,这些个姐姐却都变作了吸血虫,哪一个为了他考虑。
再一转念,他若不是这样念旧,那些发了财就讨小的客商十个里倒有八个,针无两头尖,他的这些好处,她享着了福,别个也都得了惠,总归已经离了王家门,难道还真跟他闹,到时伤的便是夫妻情份了。秀娘把眼皮一垂,看了看儿子:“我并不是计较,可树要皮人要脸,往后可怎么在外头交际。”
第二日才用过饭,茂哥儿在悠车里睡得流口水,蓉姐儿提了裙角跑进来:“娘!爹给我做了十身衣裳!”说着两只手抬到胸前,手指头搭在一处做了个十字:“十身!爹这是怎的了?”
秀娘想笑又忍住了,招手把女儿叫过来:“你爹疼你还不行?是谁说我有弟弟就不疼人了?”拿眼睛睨一睨她:“得了,我知道了,都给你做,上回不是说悦姐儿的斗蓬漂亮么,也给你做一件。”
屋里正乐呵着,槐花急急从外头跑进来:“太太,太老爷有些不好。
☆、第95章 恣意甘肥病入口夜抱哭弟女孝甘父
王老爷告了一月的假,越歇越觉得日子过得惬意,他到了江州就真个成了太老爷,家里上下待他恭敬不说,避开朱氏,耳根子一下清静了,又有沈老爹陪着了出街下棋,转到街上听回书喝杯茶,还架起钓杆去钓了回鱼,一天都不得闲。
秀娘正坐月子,蓉姐儿跟玉娘一并管家,总有料理不当的地方,譬如厨房的吃食,只紧着给秀娘吃喝,王老爷那儿便全由着喜好来点,厨娘看着哪个大菜动了几口,便晓得主人家吃口如何,王老爷这上头跟沈老爹一样,爱吃肉,还得是大肉红肉。
一只烧圆蹄这两个一顿就能吃完,还怎么吃都不腻,沈老爹原来在家就吃的清淡,身体也瘦削,这样吃了几顿泄了肚子,请大夫来开了药吃上两帖便不敢这样放纵。
可王老爷却是在家便吃惯了的,朱氏变着法儿的讨他欢心,回回用饭,桌上定要摆一个他爱吃的大菜,烧圆蹄,白煮猪肉,炒猪心,炖羊肉,顿顿都离不了。
王老爷年轻是尚好些,年纪越大越是觉得行动不便,走路迟缓,背了手走上一段路就喘起来,原还能从县衙门走到家,如今倒要雇轿子来抬了。
他一向只当自家身体肥胖这才走路缓慢,行动吃力,谁知道今天早晨起来,脚趾肿的动弹不得,侍候他的小厮一瞧赶紧往后头报信。
王四郎一大早哄完了女儿就出门去了,他去了泺水看看茶园。头茶不采,二茶不发,今岁采的茶只有二三百斤,白菜不比绿茶,一年只能采一回,这才量小价贵,余下几季全是养茶的时节,眼看地上又要结霜,赶紧去瞧一回,也好问问明年能采多少茶,好赶早些雇工来。
秀娘一听公公不好,急得就要去看,蓉姐儿一把拦住了:“甚个不好了,说明白些。”
槐花方才发急,外头说是脚肿得走不成路,疼得倒在床上一身身的出冷汗,被蓉姐儿喝一句才立定了:“说是脚痛难忍,都下不了床了。”
杏叶从后头跟进来,听见槐花这样答瞪了她一眼:“真是,话也回不清楚,可要打发了人去请地大夫?”
秀娘点点头:“赶紧去,给我穿衣,我去瞧瞧。”月子都到最后几日了,只忍了一月不洗头有些腻人,此时也别无办法,胡乱拿热毛巾擦擦手脸,从头到脚裹紧了去往外院。
玉娘拿了件斗蓬追上去,秀娘头上已是带了风帽,还是又加一件斗蓬,伸手出来捏紧了领口,略挡着些风,一路走一路问:“可是着了风寒,这几日可有个头疼脑热?”
秀娘自嫁了王四郎便没正经侍候过公爹,好容易上门住一回,竟还病了,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二门上等着的小厮听见问话摇头:“太老爷一向强健,昨儿夜里的夜点心还吃了一碗鸡丁双菇拌面呢。”
秀娘皱紧了眉头,若是头痛脑热便罢了,再急也是邪风入体着了寒,可这一点征兆也无,说不得便是急症了,蓉姐儿在旁挽了她的手:“娘,莫急,先瞧瞧阿公再说。”
王老爷疼的倒在床上,一只脚叫小厮抬高了,连袜子也穿不进去,鞋胡乱踢在地上,看见秀娘来了,王老爷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抹了汗:“你怎的来的,别着了风。”
“爹这是怎的了,我着人去请大夫,可要拿热毛巾子敷一敷?”秀娘一进就指派起来,晓得王老爷还没起来用饭,吩咐厨房煮些清粥送过来。
王老爷早饭从不吃这些个,只爱用那拌了猪油的煎小饺儿,炸米糕,再来一个银丝鱼儿汤,秀娘惟恐单吃粥怕不合他胃口还道:“赶紧拿鸡丝炒个送粥的菜。”
等大夫来了,秀娘自然要避到后头去,只听见老大夫云山雾罩的说了些个医理,又君臣佐使的说一通药理,捏了胡子写下药方来,小厮递到后头,秀娘拿在手里看看又交到蓉姐儿手上,蓉姐儿拿起来,字倒都是识得的,可治的甚个病却不知道。
她大剌剌把帘子一掀,总归还是个小儿家,那个大夫又已经发须皆白,出去便行了个礼:“大夫,烦您说的明白些个。”
老大夫见是个梳了双丫头的小姑娘,也不摆在心上:“这是阴津亏损,燥热偏盛,乃恣食肥甘,饮食失调,不加节制所生瘿气,年纪越大越加保养才是,除喝汤药,少食甘肥之物,清淡去火为上,配参苓白术散吃便可。”
蓉姐儿似懂非懂,谢过大夫,出了诊金又给了封银子作谢,蓉姐儿亲送到二门边:“大夫受累,我父还家,还去馆里亲自相谢。”
“不劳不劳。”那大夫说定了过得三日再来看,又给开了一帖药膏,抹在白纱布上,贴在痛创处,蓉姐儿差了人跟大夫去抓药,因着红包厚实,那大夫派了个小学徒跟了来,细说了这药怎么煎,药膏又该抹得多厚。
王老爷此时已经觉得痛处好多了,正坐在床上喝粥,秀娘略站一会儿又回去,蓉姐儿叫过厨娘,同她把医理说透,从此桌上不许再现肥甘之物。
“也不是不能吃肉了,节制着些,少用些,阿公还要长命百岁,看弟弟娶媳妇的呀。”蓉姐儿一句话,王老爷把面前菜蔬用掉一大半儿。
连着拌菜都不许摆香油,到中午这一顿,只冬瓜汤里搁了点虾皮起鲜,别个全是蔬食,蓉姐儿亲自端来:“娘身子不便,我来陪阿公用饭,这个包子的馅可是我亲调的,野菜双茹可鲜呢。”
等傍晚王四郎家来,亲自去了医馆,问明白利害,那大夫原是看着小人儿不便明说,待见着王四郎才捏了胡子:“病根早就作下,却不是一二年便能拔除的,若不再食得荤腥甜食,或可不再发作,万般病由口中入,再不管了一张嘴,便会目盲脚肿,行不得路了。”
原只当他是吃坏了,饿个两顿便好,王四郎一听心中一跳,又疑是这大夫张口胡言,嘴里应下,药也还吃着,等第二日又请了个老大夫来,摸过脉再看一看药方,也是一样说辞,还甩了袖子:“便是我也说不出这药方的不是来,病人瞧着肥壮却是外强中干,底子且都虚耗空了,再不能如此饮食,千金难买老来瘦,在意在意。”
王四郎这才急了起来,要留下王老爷养病,叫他卸了泺水县里的事,来江州颐养天年,王老爷哪里能肯,他直推了不必:“哪里便恁般凶险,是那大夫故意说得重些,好叫你不瞧轻了他。”
算算一月的假又要满了,赶紧使了人赶车要回去,王四郎给配上半月的药,又单派了小厮跟着,吩咐他道:“你不须管旁的事,单只看了太老爷饮食,给他煎药瞧着他服下。”月钱自然是他来出,王老爷背了手,还要摇头推了,见人都已经理好了包袱,这才应下。
蓉姐儿经过这一回,回屋就缠了秀娘:“阿婆阿公怎办,也请大夫给他们瞧瞧?”叫秀娘打了一个毛栗子,蓉姐儿捂了头,秀娘点点她:“不说好话,阿公那是吃上头不节制才出来的事儿,你看看你阿婆阿公吃的甚。”
蓉姐儿在沈家,潘氏最是节俭不过的人,买个一对猪肝还要分两次吃,炖甚个荤腥肉汤都只浅浅一个锅底儿,每人分到一口尝了鲜便算完,倒是鱼虾多吃,因着临河价贱,沈家的肉食吃的俱是白肉,连鸡鸭都少见。
蓉姐儿扁扁嘴,又笑嘻嘻:“阿公阿婆长命百岁。”她还是分亲疏的,哪个待她好,她明白得的很,便是大白也更亲近潘氏,王老爷要伸手摸它,它也要弓起背来跳远些,猫儿都晓得,更别说是人了。
秀娘也知道女儿的意思,笑一笑低了声儿:“不许在你爹跟前说这话。”
蓉姐儿一口答应了:“知道,我又不傻。”说着去捏茂哥儿软软的手指头,抬起来放在嘴边香一口:“弟弟真香,弟弟真好玩,姐姐最喜欢你。”
“呵,你瞧着当然好玩,他这么干干净净笑眯眯的,拉了尿了哭了,怎不见你过来抱。”秀娘把儿子的头摆正,怕他侧着睡脸长得一边大一边小,茂哥儿却能看得见影子了,蓉姐儿穿着一身桃红衣裳很是惹眼,眼睛便一直往她这儿转。
蓉姐儿干脆把弟弟抱起来,她抱的比王四郎还要熟练,一只手托住头颈,一只手托住身体,不理秀娘说了甚,嘴里哼哼着歌儿逗他,一张嘴却是玉娘原来哄她唱的那些个,泺水船家不分男女都会唱的船歌,蓉姐儿声音娇嫩,一开口原来睁了眼睛左右四顾的茂哥儿就怔住了。
他自生下来还是头一回听人唱歌,眼睛一瞬也不瞬,便似似了定身法,听了一句,嘴里也眼着哼哼唧唧起来,脸蛋儿裹在包被里,嫩生生的跟着一起唱。
“娘,弟弟也在唱!”蓉姐儿没见过这样小的娃儿,只觉得他做什么都新鲜,歪了头打量弟弟越长越开的脸:“他不会站不会走,倒会唱呢!”
玉娘立在后头“扑哧”一笑,她自拒了算盘的求亲,身上便越发素淡了,出了孝也还穿着蓝,少有鲜艳衣裳,她没有孩儿,也打定主意不嫁人,便把蓉姐儿茂哥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手里端了一盅汤,进门就见蓉姐儿唱歌哄弟弟,身子还一摇一摇的,茂哥儿睡在蓉姐腿上,被她摇晃的眼儿都眯起来,嘴巴微微张着,竟打起盹来。
蓉姐儿得意洋洋:“弟弟哪里难哄,我一摇,他便睡了嘛。”
秀娘端了汤碗皱眉毛:“这油腻腻的,等断了奶,我怕是要吃素了。”每天这么个喝法,秀娘也依旧还是消瘦下来,只为着茂哥儿夜里谁都不认,只要她抱,别个便是抱了他也哭个不住,秀娘无法,只好自家抱着他,叫他趴在胸口睡。
这么耗精神哪里还能胖得起来,倒比生产前还要瘦些,听见蓉姐儿说这话啧了一声:“你倒会夸口,今儿便是你来带他,看他认不认你。”
“我带就我带,夜里我就抱回去,娘可别想!”蓉姐儿拍了胸脯,秀娘赶紧摆手:“你去你去,我再不想这个小魔星,到有一整月不曾睡过好觉了。”
蓉姐儿果然说话算话,夜里用了饭就把茂哥儿抱了去,玉娘这些日子一直跟了秀娘打地铺,王四郎早早就搬到了帐房去睡,一是秀娘作月子,二是茂哥儿太能哭,他身上总有些男人味道,出去一天又是波尘又是土又是汗,一冲他哭个半晌才能停,扯了嗓子的模样怕人的很,就怕他把嗓子哭哑了,王四郎还道:“这是记了他爹的仇了?”头一夜回来便把人给闹醒了,从此再不要近身。
秀娘不放心她一个带孩子,叫玉娘跟了去,潘氏沈老爹早早就家去了,潘氏倒是想留,可沈老爷一把扯了她:“正经的公爹住外院,咱两个住在后头,像什么样子。”怕秀娘难作人,重阳节前便回了泺水。
夜里王四郎来看儿子,见秀娘身边没了儿子的影儿,晓得叫女儿抱去了,嘿嘿一笑:“叫她练练手,往后总要养娃儿的。”说着脱了衣裳往被窝里头钻,秀娘红了一张脸:“夜里说不准还要抱回来的。”
王四郎在荒了这大半年,哪里还听她的,总归月子也作完了,一解裤带压了上去,两个叠作一个,秀娘因着生产身子丰腴起来,王四郎抱了便不放,两个乐了一回,侧耳一听旁边那院儿闹起来了,秀娘才要推了丈夫理发穿衣去接儿子,叫王四郎拖住:“再一回,再一回你便去接。”
秀娘轻啐他一口:“你就不怕哭坏了他。”这句刚落,那边院里竟不哭了,秀娘大奇,茂哥儿这个鬼灵精可没这样好哄的,才要发问,叫四郎拖上床去:“到底是女儿儿子孝敬老子。”急急解了衣带,趴在床沿上又来一回。
☆、第96章 爱儿忘夫富得警语富吃蟹酱不忘本
才一个月大的娃儿,夜里怎么也不能离了娘的,竟叫蓉姐儿哄住了不哭,秀娘也觉得奇怪,问了玉娘才晓得为防茂哥儿夜里要喝奶,把奶娘也一道挪了过去。
这奶娘自进了王家门就没派过用处,别说是奶娃儿了,连茂哥儿也不曾叫她抱过,日日大鱼大肉的吃着,又没个娃儿来吸,涨得胸口发硬,实在疼得无法了,天天挤出一大碗的奶水来。
她吃得好了,自然奶水也好,挤下来的奶水放凉了都浮着一层油花,灶上的厨娘看着可惜,便来求了秀娘许她带回家去,她那个小孙子却没这样的奶喝。
秀娘自家不缺奶,又是个宽和人,总归茂哥儿喝不掉,便许了厨娘带回去喝,还是蓉姐儿出来定了规矩,只许带回去,不许把娃儿抱了来。
这下子厨房更是精心,日日汤水都炖得骨酥肉化,秀娘吃喝得好了,那奶娘也跟着沾光,白得了利的却是她自家。
茂哥儿先是怎么也不肯奶娘的奶,他认人,也不知是闻味还是听声儿,只认秀娘蓉姐再有便是近身侍候的,连给奶娘抱过去都要嚎了嗓子哭叫,蓉姐儿实在没了法子,还是玉娘说试试把奶挤出来他喝不喝。
给他脖子上围了围涎,拿小勺儿一口口往嘴里倒,这下他倒喝了,一次一小勺子,等咽下去再喂,喂一茶杯的奶,倒要花费一顿饭的功夫。
茂哥儿吃的半饱就开始玩乐起来,嘴巴作着咽的动作,实则嘴里早就没奶了,他玩够了,这才又微微张嘴要奶喝。
给他开了这一回例,他便不肯再去吸秀娘的奶喝了,那个多费力气,这个只要躺着张张嘴儿,自有人喂给他吃。
蓉姐儿被秀娘训斥了好几回,如今吃一顿奶,倒似办一场酒席,没半个时辰吃不下来,就是旁边没人逗他,茂哥儿的眼睛也在到处乱转,看着帐幔铃铛都能咧开嘴傻乐一会子,若有人声更不得了了,含在嘴里就是不吃,停下来任着奶水溢出,也要把热闹给听完。
如今喂奶倒作下规矩,每日里这时候一个人也不许迈进屋子,连落针声都无,这才渐渐老实起来,可若外头有个鸟鸣,他还是停了不动,蹬会腿动动手,玩够了再吃。
秀娘叫累得腰酸背痛,这么长久抱着她整条胳膊都是酸的,抱了茂哥儿吃一顿奶,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抬不起来了。
“这娃儿也太鬼了,怎的这样精,还是姐儿好,吃就闷头大吃,睡便是打雷也不醒,这个小东西倒不似人,似个猴儿了。”秀娘躺着由玉娘给她捶腰捏手,好容易茂哥儿睡了她才能歇下来,这个儿子来得不易,跟蓉姐儿睡了一回,秀娘就不肯再放儿子过去,更别说是交给养娘来带了。
还是玉娘出言点醒她,如今长在一处,越发知道秀娘是这个什么性子,玉娘有些话原不敢说的如今也跟她论道:“太太还是紧着自个儿才是正理,日日抱了哥儿睡,老爷睡在外头帐房,一回两回便罢了,长此以往的,哪是道理。”
秀娘满心满眼全是儿子,听她这样一说才醒悟过来,那一回是要得狠了些,她第二日愣是坐不直身子,实是叫他忍得久了。
她面上一红,晓得玉娘是为着她好,王四郎常在外头跑动,那些个行院暗门,进去一回最是便宜不过,他身上又不是没得银钱,使些个舒畅一回还神不知鬼不觉呢。
可儿子这样小,给谁看都不放心,蓉姐儿在她眼里还是毛孩子呢,哪里能照看一个娃儿,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劳动玉娘来带,她拉了玉娘的手叫她坐在身边:“若不是你见得明白,我却要自误了,好妹子,这几回都多赖你。”
玉娘连连摇头:“太太才是我的再造恩人呢,若没太太,不说如今这日子,头顶还没片瓦好遮身呢。”她的命运全捏在秀娘手里,原也不是没见过,赎身出去的花娘还叫大妇赶了门来,男人能说个甚,百个逛行院的也没有一个为着花娘跟老婆撕破脸皮,只要大妇舍去脸面不要,还能惩治不了一个妓子。
秀娘握了她的手叹一回:“我晓得你的志气,嫂嫂也同我说了,等茂哥儿大了,蓉姐儿出门子,我给你办上几张绸机,合伙也好,单干也好,都随你。”
玉娘听得眼泪涟涟:“再不能报太太的恩了。”她原还想着攒些银子凑一张绸机出来,实不行还能去帮手孙兰娘,如今这些全叫秀娘一句话定下来,光是定下还不算,画个饼儿给人充饥的事儿秀娘干不出来。
她当了玉娘的面便吩咐了小厮往泺水娘家送信,叫兰娘算两张绸机在玉娘头上,秀娘早就有这个意思,玉娘美梦顷刻成真,身子都在打颤抖。
秀娘还想劝劝她,便是算盘不行,寻个可意的还是成家好,那无儿无女的岂不晚景凄凉,想想又作罢了,玉娘的顾忌全在理上,谁能保花有千日红,便似她自家这样有了儿子,难道便万事无忧了?
两个正说着,蓉姐儿掀了帘子进来:“大姨送了一篓子螃蟹来,这样小,厨房问怎么料理,我叫她们挑出肉来熬蟹酱了。”蓉姐儿说着伸手比了一比。
此时吃蟹还嫌早了,菊开才是蟹肥时,王家富贵起来,吃的蟹也不同原来,二三个一斤的大螃蟹,不说办宴,自家吃时也只觉得寻常,蓉姐儿初还放开了肚皮,再到后来便只拿银筷子挑些黄儿吃,剥上两只腿沾了姜醋嚼了,便腻的不肯再用了。
丽娘送来的蟹是高家乡下的庄子里捞上来的,只有小儿拳头大,秀娘听见了就笑:“这倒好,你爹最爱这个味儿,汤面都能多用一碗去。”
原来不富裕时,也常吃这样的小蟹,尝个鲜味儿,等螃蟹上市时分,大的价块,便专捡那小的一篓一篓的买回家来,拿细签子把小蟹壳里的蟹黄蟹肉挑出来,下锅熬成蟹膏酱,吃烫面的时候加进一勺,那个滋味儿别提有多鲜。不独是汤面,用来烧豆腐也厚滋厚味,穷三白添上这一勺便成了富贵物。
只用小蟹才有这滋味,蟹一肥大,肉便不如小蟹鲜甜,也不能加虾子肉,就得全蟹才能熬出来,做这酱很是吃功夫,秀娘在厨房里挑个一下午,也只能做出一碗来。
家里富起来便再没吃过这味儿,不意蓉姐儿竟还记着,秀娘笑一笑:“再叫厨房收一篓来,拿上好的白浇酒浸一半,做成醉蟹,给你爹下酒吃。”
“那不如多收一篓,给我炒年糕吃罢。”蓉姐儿腆了脸凑过去,拿这小蟹炒了年糕,蟹俱都挑出来不食,一锅子年糕倒叫吃尽了,取它的鲜调味,饭只能吃一碗,这个还能添两碗。
“只许用一碗,可别再积食。”秀娘把头一点应下了,蓉姐儿欢叫一声出门吩咐。说也奇怪,有了银钱,舌头上什么样的珍馐不曾尝过,可馋的却还是那几样。
昨儿王四郎说要吃猪肠盖面,秀娘早上才吩咐厨房到外头买一个来,似如今这样富,哪还有人家吃这个的,可却偏偏好这一口,早上端上来,就着煮得软烂的猪肠吃了面还不够,还叫加一碗热饭来,连汤带汁淘了吃得肚皮滚圆的出门去。父女两个都是肉祖宗,只不晓得茂哥儿长大是不是也这样。
夜里便有螃蟹鲜吃,厨房里已是挑了蟹肉,干脆把这几篓小蟹都剥空,留了二十来只,剥下壳来,剔剥干净了,往里头塞了拿秋油拌过的酿肉,用椒料,姜蒜,团粉裹起来下到油锅里炸,一端出来就油香扑鼻,咬一口又酥又香。
蓉姐儿跟王四郎两个分吃这一盆子,再不必添饭,秀娘看见她们咽油就泛起恶心来,把身子背过去,闻见了就要吐。
蓉姐儿嘴里叼一只螃蟹,咬了半口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秀娘,转头又看看王四郎:“爹,娘又怀弟弟了?”
她还记得秀娘吐得天昏地暗,可着江州城去买那刚挂果儿的酸葡萄吃,王四郎吃这一问螃蟹都吃不下去了,秀娘捂了胸口也是一惊,刚生下孩子没来潮是常事,何况她还在喂奶呢,这要是怀上了,不到显怀绝计觉不出来。
赶紧又请了保安堂瞧妇科的大夫过来一趟,脉息还弱,大夫也诊不出来,他把手一放:“府上再等一月,我再来复诊,那时候便能摸得准了。”
蓉姐儿绕了床团团转,这回却是她搓了的直笑了:“我又添小弟弟了?”一个还没玩够,又来一个,一床的弟弟,再没比小娃儿更有意思的了。
秀娘却是愁容满面,才生养过,实不想再添一个了,何况身子还没养好,再生一个可怎么带,王四郎也是一般意思,二姐姐三姐姐就差一岁,也是生完一个月便又怀上了,亏了气血再难补回来。
秀娘好容易做完月子,这回便又躺回床上去,蓉姐儿白日里便把茂哥儿抱过去,放在她屋子里玩,夜里也只叫养娘带了睡觉。
大白初时只跳在罗汉床上,远远的看着茂哥儿,绿芽再不敢它靠近,怕它一爪子上去没个轻重,若把哥儿挠坏了,受罚的只有她。
蓉姐儿上去就把大白抱起来,凑到茂哥儿身边,点点茂哥儿的小鼻子,告诉大白说:“你看,这是弟弟,你不许吓唬它,你要疼他。”说着还把大白放到茂哥儿身边,推了上去跟茂哥儿亲近。
大白立在原地不肯过去,叫蓉姐儿推上前,只往后退,缩回爪子,瞪了眼睛歪着头看了茂哥儿一会,把爪子往前伸一伸,探了鼻子过去碰碰茂哥儿,似是在闻他身上的奶味,绿芽唬得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姐儿还是把猫抱了走罢,万一哥儿叫挠了可怎么是好。”
大白轻轻咪呜一声,拿头供供茂哥儿的包被子,茂哥儿嘴里也呜呜出声,大白仔细看了他许久,身子一伏躺在他边上,伸出舌头来安安逸逸的舔起爪子,舔上一会儿就抬起来看一看,蓉姐儿得意的笑一声:“大白才不会挠弟弟呢。”
茂哥儿睡午觉,大白跟守在他身边跟着睡午觉,他如今睡得沉了,醒也自己玩一会,一点声儿都不出,瞧见他张开眼睛才知道醒了。
大白却警醒,茂哥儿一醒,它就仰起头来叫一声,丫头便晓得哥儿醒了,给他换上尿布,再看看饿不饿渴不渴,再由了他自个儿玩,秀娘瞧见奇了一回:“猫儿都能看娃娃了。”
过得一月大夫又来诊脉,万幸是虚惊一场,怕是她吃的油腻重了,这才闻见了油味儿想吐,茂哥儿又叫抱回正院里去。
这下大白不干了,它每日到了这个点便翘起尾巴,一路轻悄悄的往正院里去,到了廊下自有丫头给它开门,进屋跳上椅子,再往罗汉床上一趴,眼睛盯住茂哥儿,四脚伸长打一个哈欠,陪他睡完了午觉再回自己窝里去。
一院子都由着它来去,还有小丫头子专等在门廊下给它开门,便是秀娘到了点儿也问:“怎的今儿大白没来。”还在正院里也给它备下了食盆水盆。
大白正经吃起了两院饭,没几日就肥起来,蓉姐儿坐在临穿的罗汉床上绣花,就把它抱到腿上,腿伸在它肚皮下边,用它的身子暖脚,绣上两针就去挠他的下巴:“乖大白,好大白,给你炸小鱼儿吃。”
☆、第97章 摆暗计平家说亲问明人四郎拒第婚
茂哥儿从正院被抱到蓉姐儿住的小院,蓉姐儿睡东屋,茂哥儿睡西屋,夜里由玉娘跟奶娘两个带了他睡,头几日他择床,一到夜里就哭个不休,小院里的丫头子俱都青灰了眼皮。
蓉姐儿却半点事也没有,秀娘还怕搅了女儿的觉,后头一问玉娘才知道她大了跟小时一般模样,只要沾了枕头,便是外头打阵雷也惊不醒她,睡得呼噜呼噜,王四郎问过一句还摸了头笑:“小猪猡变成大猪猡了。”
蓉姐儿一听就皱眉使起性子来:“阿爹是大猪猡,呼呼呼。”说着还学起王四郎打鼾时的声音来,惟妙惟肖,不独声儿,连喘气都学得像,秀娘撑不住笑起来:“又作怪!”
茂哥儿自然还是向着亲娘的,一到夜里总要哼哼唧唧哭上两声,蓉姐儿抱了他哄,一路领他去小院,再跟大白两个踢响球摇铃鼓的玩上一会儿,茂哥儿便累的合起眼皮来,他还不肯睡,撑起眼睛再玩一会,到撑不住了,阖了眼睛就睡。
屋子里熄灯灭火,玉娘睡在外头,茂哥儿睡在里头,靠窗放了罗汉床给奶娘睡,蓉姐儿屋里的灯也跟着灭了,她吵不醒,茂哥儿夜里喝奶的时候,银叶绿芽甘露兰针几个俱要被醒,守夜的那个离得最近,一听见哭就醒了。
蓉姐儿还觉得奇怪:“她们怎不似我这样好睡的,一个个倒像夜老鼠。”秀娘点了针角叫她拆开刚扎的那一针:“买了她们来便是侍候你的,夜里自家睡得熟,你身旁缺人醒不了怎办?”
蓉姐儿从没想过这个,绿芽银叶俱是有从前就侍候过人的,一向待她尽心,只为着蓉姐儿性子好,有甚就说,不作弄人也不随便罚人,甘露兰针两个却是买进来的小丫头,还天真,绿芽带了甘露去过一趟李家,她回来便知道似蓉姐儿这样的主家难得。
点雪算得平五身边最得青眼的丫头了,却不似她们这样姐儿们上课,丫环便躲在廊下低声絮语,便是想同她们交际,一只眼睛一只耳朵还要分神往里看,平五抬抬手,点雪就进去了。
也是几个丫头熟了,何家的丫头素秋告诉绿芽甘露,平五从不高声大声的发落下人,可若办差了一点差,有的是法子折腾你,上回子点雪跟她们围在一处说了会话,因得兴起忘了给茶壶续水,让那雨花茶过了味儿,平五便叫她亲去院里摘花。
非要捡半开半合的,点雪天还未亮便起来摘花,沾一身寒露,好容易摘得几朵插上瓶,又叫她拿针去挑燕窝,把里头的燕毛俱都挑捡干净。
点雪过后便只一个人坐着,这儿说的再热闹,她也不肯过来了,人谁不要脸,她已是大丫头了,却叫平五派去做小丫头的活计,过后还说她:“你跟了我这些年,难不成不知我最不喜旁人饶舌?”
吃了亏不算,还担一个多口舌的名声,她跟何家的素秋向来要好,暗暗塞了一个荷包给她,说是她年后便求了爹娘赎她出去,到外头嫁人去了。
甘露回来越加对蓉姐儿上心,蓉姐儿却叫她撵的烦起来:“我又不是没嘴,有甚事叫你便是了,这么个站法,也不怕腿酸。”
蓉姐儿不似悦姐平五这样自出了娘胎就由人侍候,秀娘说了才明白过来,把针一放想了会子,又拿起针来:“我不凶她们,等她们要嫁人了,也给她们添妆的。”
银叶已经十二三岁晓得事了,正坐在榻上劈丝,听见这话脸都红起来:“姐儿真是,说什么风话。”羞得低了头不肯抬起来。
蓉姐儿“咦”一声:“你不想嫁?”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银叶扔了萝筐到外头去躲羞,茂哥儿原就张手张脚的自己玩儿,听见笑声扭扭脖子,梗了脖子去看姐姐,蓉姐儿皱起鼻子作鬼脸:“笑什么,都要嫁的嘛。”
原还当她大了,现下一看论起嫁娶来半点羞意也无,秀娘只还把女儿当成娃娃,摸她的头:“你懂什么叫嫁,等真个不敢说了,才算是懂了。”
白日里才叫女儿逗乐了一回,夜里王四郎家来解开袄袍腰带,吃了一杯热茶,坐在床沿上等着秀娘给他倒水烫脚,一面脱鞋袜一面问:“上回平家请的荷花会,蓉姐儿可是穿了桃红衫子去的。”
秀娘接过杏叶递到门边的铜壶,两只手拎了提进来:“可不,她自个儿挑的,也是该到爱美的时候了,上回你说给她做十身新衣,可没瞧见她那脸儿,”说着站到铜盆前头,里头已经倒温水,再想添一点热的,手把着壶问:“你怎知道?”
王四郎得意一笑:“我怎不知,那平老爷,到我跟前儿提了两句,我瞧着,他是有意把咱们蓉姐儿说给他儿子。”
“甚!平家跟你提亲!”秀娘一哆嗦,提着的铜壶倒多了热水,烫得王四郎赶紧把脚抬起来抖水,脚背都叫烫红了,他嗞了牙吸气儿:“你急个甚,我没许呢!”
秀娘这才放下心来,把铜壶往地上一搁,坐到床沿上,王四郎两条腿都是湿的,上床又不又下盆又不是,只好把脚搁在盆边,伸手去勾毛巾子。
“你赶紧同我说,他家怎么起了这个心思?”秀娘哪里肯放他,蓉姐儿虽说十岁,可那是虚的,如今就轮起亲事来,委实太早了些。
本朝皇帝是鼓励女儿家晚些嫁的,原来十四五岁便要出门子了,到现在十六七八也不妨碍,北边还延了旧俗,南边却是一年年的往后拖,如今泺水此地十五出门子已算太早,都是在娘家及了笄才往发嫁的,谁知道往后这哥儿如何,多留几年看看再定也不晚。
“说是远远隔了院子瞧见一眼,也不算逾规矩。”王四郎是很有些得意的,平家的儿子也不算得差了,他还点着指头算一算:“大约是平四,平三年纪差得大了些。”
秀娘却皱了眉毛:“这是怎么说的,李家的姐儿定了亲事,何家那两个可比蓉姐儿大,怎的没看上他家,倒看中了蓉姐儿。”
王四郎拿脚扒一扒盆里的水,觉着温了,把脚放进去,适适意意的往后一仰:“那是咱们闺女可人疼。”也是因为他有些家底了,连平家这样的人家也跟来结亲。
秀娘眉头还不松开,推一推丈夫:“你可不能应下,等我打听打听再说。”
王四郎翻了个身:“那是自然,我还不想这样快嫁了她呢,往后再去金陵,不定有多少好人家的小子可着咱们挑,一个江州哪里能够。”
原在泺水只当江州便是大海了,去了金陵再回来一看,不过只能算个湖,王四郎从塘里跳到湖里,如今又想着从湖里游到海里去,恨不得一路跳了龙门成豪富才好,他自个儿也有打算:“等我立定了脚跟捐个官当当,咱家的姐儿也是官女子了。”
王四郎哼了小曲,烫完了脚往被窝里钻,搂了老婆发梦,秀娘却一夜都不安稳,第二日蓉姐儿上学去,她便备下五色糕给李家送去,使人问过李夫人得空,午后看着茂哥儿睡了就起身去了李家。
李夫人午睡刚起,暖阁里头摆了点心瓜果等着秀娘,看见她便笑,站起来拉她入坐:“怎的没把哥儿一处抱来。”
“好容易哄睡了得闲,还不赶紧出来松快松快。”秀娘笑了一回脸上作了难色:“我今儿倒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姐姐是个爽利人,我也不学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来刺探你,实是有桩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李夫人听了她这话脸上笑开了,作势拍她:“跟我也来这一套了,你问,只我知道的绝也不藏私瞒你。”
得了她这一句,秀娘才开口:“昨儿我家老爷回来,说到平家的老爷,约摸是酒桌上碰见了,问了好几句蓉姐儿,男人家不当回事,我却心惊肉跳的,平家的几个哥儿,你可知道?”
李夫人一听这话了然一笑:“原是他家,男人酒桌上的头话作不得真儿,我家这个怕不把儿子许出去几回,便是这家真有这个想头,想想那些个大小姑子,你家姐儿吃得了气。”
平五的诗书样貌都是第一等,这样的姐儿比着自家也上进些便罢,真要天长日久的相处,蓉姐儿定不吃亏,可这个平五也不是好相与的。
“再一个,可问清了是老几?平大平二都结了亲,只平三平四还单着,若是平三便也罢了,年纪虽差着些,却已经进了学是童生了,若是平四可咬紧了不能答应,这个哥儿,是个结巴。”李夫人说起平家事来从不嘴软,旁人只说平家四少爷是个稳重人,她却一言道破是个结巴。
既是结巴往后便断了读书这一道,考秀才考举人的,便是脚一高一低也不打紧,穿个高低鞋便是,可这结巴却无法遮掩,回上峰一句话难道还磕磕巴巴说上一柱香。
可平家已经有了大儿子掌管家业,二儿三儿都把劲儿往科举上使,平四却是无法可想的。秀娘一听这话扯了扯嘴角:“万幸问这一声,若是不明不白定下来,可不误了姐儿一生。”
李夫人动动嘴角:“定是那人出的主意,若不然哪里就知道你们蓉姐儿。”秀娘这些话放在肚子里一夜总算有处好吐:“说是荷花会那日,隔了园子瞧了一眼,哪有这样的规矩。”
李夫人一听这话坐直了身子拍桌:“混帐东西,平家竟也敢!”开园子办宴全要把人清干净,几个院门处都要有婆子看守,似那戏文里说的误闯了后花园遇见了美貌似天仙的姐儿私定终生,不过是杜撰出来,真有这样的姐儿,怕不是个暗门子。
平家做了这等事,实是失了规矩,秀娘一听李夫人生气,拉住她:“可不,男人家没个论道,我昨儿便觉着不对,赶紧这家办个宴,是挑捡小娘子来了。”
也有办这宴的,却是把家里大人女儿一并请了去,由着长辈出面作主人,在宴上相看定了,各家再回去相商定下。孩子家家的花会闹这一出不仅是不体面,还把人看得轻了。
李夫人气得面皮紫涨,她的女儿已经是定了亲的人,还叫别个有意瞧了去怎么不气,拍了桌子恨声道:“好个平家,我绝饶不了她!”
秀娘眼见自己坏了事,又想开口圆回来,可李平两位夫人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不过正好抓着了机会向她发难,她也厌烦平家办的这事儿,可却不愿把蓉姐儿带累了,只好帮着说和:“姐姐可别说开了,女儿家还要名声的。”
李夫人怎会不知,她自家的女儿还在里头呢,只听她冷哼一声:“莫急,再怎么也不会带累了姐儿们。”当日去的,可不止是王李何家的姐儿,还有李同知家的,陆员外郎家的,这两个当头,后头还有一串小官家女儿,平家这是生意做大了,尾巴上了头,不拔下几根毛来,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第98章 平夫人害人平害己王四郎发奋图强
秀娘不成想李夫人气性这样大,硬要把这事闹出来叫平家难堪,她劝了几句没劝住,还被李夫人教训两句:“你怕甚,咱们气,自有那咱们更气的,敢到老虎头上拔毛,且叫她瞧瞧是个什么下场。”
秀娘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是想把事儿瞒了便罢,没想闹大,王家跟李家又怎么好比,略坐一会,到下学的时候把蓉姐儿一道接回家去,一路上都沉着脸蹙着眉头。
蓉姐儿坐在秀娘身边睨了她的脸色不敢开口,心里又奇怪她怎么就生气了,难不成晓得她偷偷带了冻年糕到学里来,先生在上头上课,她在后头就了火盆烤串年糕,镇纸那么大的一块,洒上白糖又甜又糯。
蓉姐儿乖乖不说话,秀娘也没精神理她,回去便差了小厮到茶叶铺子里头把王四郎寻回来,王四郎呼着白气进门,在炭盆上烘烘手:“甚事这么急着叫我家来。”
“我且问过李夫人了,那平家老三是房里养的,那个平四是个结巴!”秀娘不等王四郎说话又赶紧加了两句:“平老爷再遇着你,可不能再把事儿往这上头提。”
她且知道,这些个吃了几杯就没了道理,脸也红了耳也热了,便撒起疯来好歹都顾不得,若叫人蹿夺着交衫割衫换下信物来,可不误了蓉姐儿一生。
王四郎一听说平四是个结巴便气的涨红了面皮,平老爷说的时候含含糊糊,并不十分作真,他还只当平家十分里有了五六分意思,因着没十分作准才没把话说实了。哪里想到是这么回事,若真个想结亲怎不明说了做这混沌样子莫不是存了欺负人的心。
想是先把话漏出来等王家有意自会亲近,届时两家走动多了,外头传上一二句的话,家里清清白白的姐儿被当成已经定了亲,不是那意也成了那事。
秀娘捂了心口后怕:“好险没算计了咱们女儿去,这可怎么好,我同李夫人一说,她怎么也不肯干休,为着她那女儿也叫人看了去,这要是闹出来,带累咱家可怎办?”
谁知王四郎一听这话竟冷笑一声:“既是李家肯出头,咱们倒不必急在这一时,平家说这话只我同他两个人,只推没听懂,我也没接话茬,他既存了这个心,显见得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想着算计了我吃这哑巴亏。阎王打架,咱们躲一边儿瞧热闹就是。”
这却是王四郎自家把自家高看了,平家根本没这个想头,平老爷度着自家家大业广,那些个小户再没有不来巴结的,若要结亲,莫说儿子是个结巴,便真个是少了腿又怎的,照样有人八抬大轿送上门来。
只因着平夫人是个挑剔的,这么些个小娘子,她个个俱都瞧不上眼儿,只蓉姐儿打过几回照面,知道王老爷是县丞,大小也算是个官儿,家里人口简单,又新添了个弟弟,不是那没子嗣的,一条条的算下来,再没有比蓉姐儿更衬头的小娘子了。
李家原也是又门好亲可悦姐儿早早定了人家,李夫人底下再没有嫡出的女儿,别房的那些个李家姑娘,李夫人自家都瞧不上,更别说平家了,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蓉姐儿身上。
王家恼了,平家也不乐,原只当自家一透话,王家便没有不允的道理,不成想王四郎只作听不懂,竟没立时换了信物,还有几分回拒的意思,回来平夫人便问平老爷:“你可说清楚了是四儿!”
“怎的没说,王四郎若真是个蠢人,还能从泥里挣出来攒下这些家业。”平老爷不耐烦,回了一句又道:“他家不愿便罢了,原也是个白身,三儿要是配个官子女,四儿怎么也不能讨个商户,万幸我没明着说,还不把这脸都丢尽了。”
平夫人一听这话更不乐意,若是庶出的平三,那王家不肯倒也有了因由的,可既挑明了是四儿,正经养活的哥儿,王家还有什么不愿不满的。
平五奉了一盏茶给平夫人,她已是十二三岁年纪,娉娉婷婷袅袅而来,面上带笑,见平夫人脸色不好,笑晏晏的把茶端过去:“娘,用茶吧,这还是上回子王家蓉姐儿送来的,说是她家里炒的白茶,你觉轻,喝这个最好。”
平夫人不听则罢,一听立起眉毛来:“赶紧把她家包的茶叶都扔出去!”光骂这一句还不足,立起来转了两圈:“不看看自家是甚个模样,不过皮子光鲜,也是才镀的金,里头不过是个不值当的铜芯子,竟还嫌弃你哥哥来了!”
王家的姐儿还是平夫人跟丈夫提起来的,满以为是一门易得的亲,谁知叫人甩了一巴掌,她气愤不过又怪起女儿来:“你也道王家不是有规矩的人家了,小门小户,怎的,还巴望了想当状元夫人不成!”
平五立在一旁不则声,等平夫人出了这一口气儿,才道:“她原也配不上四哥哥的,不过商户人家,等几个兄长都当了官儿,有这样一个嫂嫂却不是下脸,娘宽了心罢。”
“若不是你哥哥瞧中了,我怎么会起这个心思,原想着她别样不差,说不得认了罢,她家还不愿意了!”平夫人心里原就存了疙瘩,儿子自个儿瞧中的,想着把他生成结巴,说不得依了这一回,竟叫人扇回来。
平夫人话音才落,平五脸上色变:“哥哥甚个时候瞧见过她了?”
平夫人还不在意:“可不就是荷花会那一日,她可是穿了件桃红衫子的?你哥哥远远瞧见,一眼就相中了,合该是桩好缘份,偏作这个怪。”
平五怔在当场,一霎时便脸色煞白,抖了唇儿泪珠儿滚滚往下落,平夫人吃了一惊,刚要问就听平五跺了脚:“娘怎好做这事,若叫别个知道,女儿的脸往哪儿搁!再没有妹妹请了客来,哥哥在墙边挑人的!”说着抽出帕子捂了脸,背转身子往自个院子里去。
一路走一路都止不住泪,点雪跟在后头回了院子,平五伏在床上便哭,怪不得她才提个话头,娘便一力支持她办了这个荷花会,还定要她把蓉姐儿并何家姐妹都请了来。
原不是作脸叫她请东道,只为着让哥哥相看小娘子,这个哥哥有些结巴,平日里甚少说话,因着开口不便,每每到了相看那一回,女家便不再肯了。
他受的挫多了,越发不再开口,沉默寡言,私下里爹娘怎么发愁她都知道,可却不该拿她的名声当筏子,叫人知道了,她往后可怎么再这些小娘子里交际。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夫人知道这事哪有善了的,她打听清楚都有哪家的姑娘在,先把那私交好的何家夫人叫了来,两个一说,何夫人当即就甩了脸子:“呸!恁般下作,好意思说自个儿官家出身,哪个不晓得她家不过捐个官,把咱们当成萝卜白菜挑呢!”
李夫人跟何夫人只说平家看中了蓉姐儿要给平三当媳妇,何夫人嘴皮一扯,冷哧一声:“她倒脸大,一个房里养的,还想跟正经姐儿议亲,也不怕打下一道雷来劈死了她。”
两家夫人各自有相熟的官太太,妆了十分委屈的模样把苦一诉,这些个妇人闲在家中最爱听是非长短的,隐去了姓名把事儿影影绰绰的一说,先拿说亲一事勾得兴起,再说到怎样瞧中,那几个夫人太太更是听得有味,听见荷花会三个字,脸色俱都变了。
便是没亲女儿,也有庶出女儿在,平家请商户只请了嫡出的小娘子,那官家的却是一道都亲了去,算一算哪家都没幸免,这事儿不好宣扬,可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等平夫人觉得自家门前车马冷落,也不再有官太太招了她去说话,递出去的帖子回回都叫拒了回来,这才疑心事儿叫人泄出去了。
平五在自己屋里歇了一旬日不曾去读书,等她收拾好了再去学里,几个女孩儿都不肯同她说话,便是李家的丫头也十二分的怠慢,蓉姐儿跟何家姐妹两个,瞧也不瞧她一眼,悦姐儿看了她便冷笑,等她走过去想同悦姐儿说话,只听见她从牙缝里挤了一句:“不要脸!”
平五当天回去便不肯再来学里,饭盒子怎么端上去的怎么收下来,没几日身条就比原来还细瘦了,不论平夫人怎么劝,只是垂泪,拿帕子盖了脸不见人:“娘亲误我!我是再没有人见人了!”
儿子说亲不成,女儿又在房里寻死觅活,平夫人捂了头说是犯了头风,平四叫平老爷叫过去狠骂一通,过后人便更沉默了,回到屋里想着绿叶里瞧见的那一抹桃红色,把画的桃花翻出来,扯成烂条扔进火盆里,就此作罢。
平五却没这样容易好,原来那些有意说亲的,俱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没了声响,平夫人捏了鼻子咽下苦果,还叫丈夫越发待见起庶出的儿子平二平三,跟还未长成的女儿平六,她这回却是真的一口气咽不下,躺倒在床上,真个拿帕子绑了额,害起头风来。
蓉姐儿自家倒不觉得隔了园子瞧一眼便是大罪过了,她也不是那从没出过街的小娘子,只瞧着何家姐妹跟悦姐儿都气愤的很,悦姐儿还头一回说:“我表哥说,要揍那小子呢!”这却是私下里说的,何家的那个妹妹说起来都红了眼圈,只晓得抹泪了。
悦姐儿因着跟蓉姐儿上过一回街,算是开了眼界的,却到底还是气,这几个家里大人都不曾在她们面前说过,话还是悦姐儿传出来的,她说之前,蓉姐都不知自个儿叫人提了亲。
悦姐儿骂了一回又悄声问:“你真没瞧见有人在墙根边?”
蓉姐儿想了又想,还是没能想起有过这个人,把头一摇:“真没瞧见,隔得这样远,能瞧见什么?”她回去还把这话告诉秀娘,秀娘家里瞒得风雨不透的,不意叫李家人漏了出来,她一噎,
见女儿根本没拿这当一回子事,也不晓得如今她在外头也有些名声,想要说两句又怕把个实心眼的丫头说得开了窍,生生忍住了,捏捏她的鼻子:“傻妞,可不许再说了,往后你见了平五,只作不知,大方着些。”
“本来就没事嘛。”她嘴里应了,回去还一般模样,她还是不讨厌平五,这回也没她什么事儿,可一边是三个人,一边是一个,蓉姐儿自然不会跟三个闹翻了。
她不敢跟秀娘说,单只同玉娘说小话:“我理了她,别个还当我爱嫁她哥哥了。”
这话自然又落到了秀娘耳朵里,她又气又是笑,夜里便跟丈夫叹:“白长了个子,不长心眼,这可怎么好,跟个傻大姐似的,一点都不知道羞!”
王四郎这回却是发了狠:“咱家的女儿不在这儿说亲,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往金陵去!”平家这样欺负人不过看着他家底薄,等他把茶园茶铺再多开几个,哪个还敢看轻了他,等真的捐了官,蓉姐儿便是嫁那五品人家,也不算得高攀。不独女儿,便是茂哥,往后说起来亲来也是官家的小娘子!
王四郎存了这个心思,更是脚不沾地的忙,去岁的茶株今年已经养了回来,问明了明年又好产千斤茶叶,他在泺水江州都收得茶叶,进来的茶叶全都贩到九江金陵,再从下关浦口清江出去,茶越贩越远,利越滚越多。
看着刚学会抬头的茂哥儿,凑过去叫他啃了一脸口水:“晚着些才好呢,非给她寻门好亲,我的姑娘就是状元郎也没甚个嫁不得的!”
☆、第99章 烧碳盆茂哥翻身点银两四郎换宅
茂哥儿一天比一天大,从刚生下来的皱皱巴巴的小猴子长成了肥胖胖的奶娃娃,蓉姐儿带这个弟弟倒跟又养了一只猫似的,得了空便瞅着他又干了点什么事,到秀娘闲下来数给她听。
“我还以为是他拉了呢,憋了一张脸,原是在练翻身!”蓉姐儿笑盈盈的盘了腿坐在罗汉床上,吃着蜜豆团子,一边嚼一边举了竹签子比划:“娘是没瞧见,他都要翻过去啦,可身上穿的衣裳跟龟壳似的,今儿都一到了,一次都没翻过去。”
秀娘手上打了算盘盘帐,哪见蓉姐儿这么说“扑哧”一声就笑了:“这上头你倒比你弟弟快着些,也是他生的晚,天一冻衣裳厚起来,坐呀爬的都要更晚些。”
蓉姐儿歪了头含住蜜豆团:“穿的少就能早些爬了?”没等秀娘应声是,她就急急下床趿了鞋,一溜往自家院子里跑,茂哥儿正跟大白睡午觉,绿芽手里拿了斗篷一路追过去。
“这又是怎的了?”秀娘一抬头就不见了女儿,赶紧放下帐,等她追到小院里,正看见女儿叫丫头往屋子里添碳盆,一下就加了五个,西厢房里很快就开始热起来,穿着里头的夹袄还不住出汗。
蓉姐儿自家穿了薄袄,给茂哥儿也换上薄的,叫他躺在床上自个儿玩,她就坐在榻上,挥了手里的的布老虎:“翻吧!赶紧翻呀!”
秀娘立在门口瞪了眼睛说不出话来,气得上去就要打她:“你就这么折腾你弟弟,拿他当狗还是当猫,这也是当姐姐的人!”说着拿手指头戳了蓉姐儿额头。
蓉姐儿捂了额头,滋牙咧嘴的作鬼脸,秀娘才要过去给儿子穿上衣裳裹起来,就看见茂哥儿,乐颠颠的摇手蹬腿,一下子除了厚衣裳,他左腿一蹬左手一撑,竟然险险翻了身去,蓉姐儿赶紧伸手托住小娃儿软软的背。
手腕加上一点点力道,茂哥儿脸朝下,整个身体趴在软垫子上,连脸都陷了进去,秀娘“呀”的一声,就看见肥乎乎的儿子,仰着细脖子,抬起脸来冲她眯起眼睛笑,张着没牙的嘴巴,笑的滴出口水来。
“看!弟弟会翻身啦!”蓉姐儿一把茂哥儿抱到身前,吧哒吧哒了好几口,摇晃着他:“茂哥儿真厉害,茂哥儿会翻身,比乌龟聪明多啦。”
秀娘看看女儿再看看儿子,想着屋子里还没盘完的帐,叹一口气:“你带了弟弟玩罢,可不许把他折腾哭。”说着走到门边,回头又吩咐银叶:“看着些哥儿姐儿,把这帘子拉开此,也好通通气儿,过得一会子在砖地上撒些水。”
屋子里炭盆烧的热,没一会儿蓉姐儿就出了一身汗,跟个小娃儿玩,比玩花球跳百索还累,她捏住袖子扇扇风,拿绢子擦鬓边的汗珠,弯了眼睛转到绿芽身上。
绿芽一个激灵,赶紧就想转过身去,蓉姐儿已经嘻嘻笑开了:“绿芽,去厨房要盅银耳汤来。”这道汤秀娘常吃,往常厨房就备着,绿芽原还当蓉姐儿想着什么坏主意,一听是叫她拿汤,出了门就往厨房去。
谁知道蓉姐儿又点了甘露:“甘露,你到外头磕点冰来。”甘露怔住了,她看着蓉姐儿结巴起来:“磕,冰?”
“这样热,还不给喝点凉的。”蓉姐儿噘起嘴巴,银叶赶紧上前劝:“好姐儿,这天儿立住都要冻掉鼻子,哪还能吃凉的,要是热,把这碳盆摆远些罢。”
蓉姐儿自家穿上衣裳:“不成我个儿去,从那檐角上敲点下来又怎的了,夏天不是还吃冰淘嘛,今儿中午就吃新鱼脯罢,冬天,也不腥气。”
银叶半晌答不出话来,这个主家甚样都好,既不挑剔也不刻薄,有个好吃好喝从来也不藏私,屋子里摆的点心果碟都是没数儿的,谁想吃了便去拿上两块,丫头们吃饭也常有肉菜大菜吃,俱都是蓉姐儿赏下来的。
可她只一条叫银叶绿芽提心吊胆,主意太多,眼睛一溜就是个主意冒出来,夏天要往竹席子下铺棉被说这样说着又软又凉,这大冬天的,都入了九了,竟要吃起冰来。
银叶又不能真个叫蓉姐儿冒了风出去,赶紧拉了她:“姐儿便是要吃,也不能吃那屋檐上的,脏呢,真个要添冰,拿水到外头去冻就是了。”
“那个多慢呀,我不罢进去,只把碗放在冰里头湃一湃,不怕吃坏肚子,喏!”说着还拍拍银叶的手,安慰她别怕似的,银叶实在无法,赶紧使了眼色,让兰针去寻玉娘过来。
玉娘一见兰针在屋外头,就晓得是蓉姐儿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她同秀娘说了两句,寻个由头到小院儿里来,一进门就看见蓉姐儿在屋子里只穿了一件杏子红的单衫,手里拿了红枣银耳汤,非要把这汤盅儿摆到冰盆里去。
蓉姐儿一瞧见玉娘来,瞪了银叶一眼,堵气坐到床沿,茂哥儿还自顾自乐呵呵的翻身,他翻了两回,不用人托着也能自己翻过来了,甘露正守在塌前不错眼儿的盯着它,因着茂哥儿搬到小院里,几个丫头都会拍抱娃儿了,茂哥儿哼一声,就知道他是拉了尿了还是要吃了。
“我又没作甚,不过为着热想吃一口凉的嘛。”蓉姐儿跟秀娘是再不敢的,对着玉娘却撒娇:“又不很凉的,湃一湃带点凉气就成了。”
玉娘点点她的鼻子:“也不看这是什么天,叫你娘知道了,又得训你。”嘴里是这样说,到底还是同意了:“把这个摆着,等温了就给姐儿吃,不许让她多用,汤水喝多了,夜里又不吃饭,大白都吃的比你多。”
茂哥儿是见风就长,一日看着大似一日,蓉姐儿也到了抽条长个儿的时候,越发腿长腰细,只个子不如梅娘那时候高。
冬至节的时候王四郎差了算盘回去送礼,各家再有不好也不露在面上,只有万家,东西才拿进去,梅娘还没沾手,就叫万婆子跟万大嫂两个抢了去,算盘回来想报给秀娘知道,可他已经成年不好再往内宅见女主人,只好请了玉娘到花厅里说话。
“这事儿我不好往老爷跟前说,还托你转一句,太太才好告诉老爷去。”算盘说完从袖里摸出一对赤金耳坠:“这个,是我,我跟了老爷去铺子里头……”
他一句话没说完,玉娘就避过身去,垂了头急急往里走,算盘跟了两步,见有丫头瞧过来,才又把东西塞了回去,讪讪的转身回去了。
秀娘听见小姑子受苦叹了一声,又不好知情不报,才跟王四郎开了口,他便道:“莫要再提她,万事都是她自个寻来的,苦处也要自己咽。”王大姐那儿万家投了三两银子,半年一发利事,竟翻了一翻,拿了六两回来。
万婆子再愿意加价儿,可王大姐头一注生意做成了,手里有了银钱活动,哪里还瞧得上这几分几厘的,她不差了银钱,人却还小气,寄回来给梅娘的都是些旧衣裳,一件件肥大的出奇,梅姐儿改小了穿在身上。
万家却觉得这是不帮着发财,也不是没找上王四郎,趁了王四郎去泺水,却连个正眼也没得着,回去就可劲儿的作践梅娘,若不这样,她怀的这个哥儿也不会白白落了。
秀娘瞧见丈夫真个不管,叹口气,悄悄包了点银子,叫算盘差人送给她,总是从小瞧到大的,如今这样看她生受,怎么忍得下心。
到这事儿过了三四天,王四郎才吐出来:“你给她钱作甚,给了她,她也守不住,原来晓得藏私房,打量着你我不知道,怎么对着婆家不会了。”王老爷不是真不管这个女儿,照着王大郎时一样,典了间铺子给万二郎卖油。
谁知道万二郎到处打了王老爷的旗号,有个甚事便把岳夫的名头抬出来,王老爷原就不满意这个女婿,恨不能只当没有这门亲,万家比他原想的还要下作。
这倒也罢了,谁知道这万二竟跟王大郎搅在一处,王大郎哄得他动意,把典下来的油铺子改成了卖南北货,他们两个从没操持过这种生意,老老实实卖油便罢了,非要进南北货,卖起红枣核桃来,这东西哪里易存,没个老练人瞧着生霉生虫,卖一半扔一半,一月亏似一月,再想改回油铺来,那原来的主顾却又丢了。
不到两个月关门大吉,照样还挑了油担子出去卖油,长远不走道,那些个主家还有不吃油的,早早就叫别个顶了生意去,万二郎无法,就又带了梅娘上门跟王老爷哭。
王老爷一回两回给了银子,万二看这钱来得容易,也不正经拿了作生意谋营生去,跟了王大郎花酒也会吃了,牌九也会摸了,一没了银子就问梅娘要,连嫁妆也都败空。
这一日没钱又上得门来,王老爷眯了眼儿不理,万二郎还没出门便对着浑家呼呼喝喝,摆明了是不把王老爷放在眼里,他一口痰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朱氏看了又是哭又是闹,急急寻了大夫来,又托人把王四郎从江州请回来,王四郎还请了江州的老大夫一起跟着回了泺水,先客客气气的把那老大夫请进屋,摸过脉抓了药,到王老爷床前说上一回话,看着他把汤药送下肚子,听派在身边的小厮说明了情由,沉了脸出得门去。
还往原来的地方去寻那些个帮闲,扔了一钱银子,万二郎叫人一顿痛打,拿个粗木棍子照着腿一记狠敲,他叫人用水草烂布堵住口,整个脸按在烂泥塘里,等了挣扎着爬起来呼救,早早就跑得没了影儿。
王四郎第二日带了东西一路进了万家门,指了万婆子扔出两个字:“分家。”
万婆子又是嚎丧又是坐地拍打,王四郎拿了茶碗只说一句:“你大儿子的腿,也不想要了。”梅娘缩在后头不敢吱声,连哥哥上门帮她撑腰都不露面,后来才知道,她是脸上带了伤。
“我人不在泺水,却不是没了眼睛耳朵,若当面分家背后再闹,这回我是管教妹婿,下回可没这么容易过。”王四郎吹吹茶水,闻了味儿就把茶碗放下。
万婆子还嘴硬:“你就不怕我嚷嚷出去!”
“人都进了门,我还有甚个好怕,你嚷一次断一条腿,可别花白了头发送黑发人。”说着站起来抻抻袍子:“县太爷请了饭,已经晚了,不必相留。”
他一出门,万婆子进屋又想打梅娘,手才刚伸出来叫万大嫂死死抱住:“娘!一条腿呢!”说着恨恨看了梅娘一眼:“扫把星,你个白虎丧门星,破家的烂货。”嘴里咒骂却不敢高声,急急把万婆子拖出来:“娘,眼看着也捞不着好处,不如就分了家,这屋子可是咱们的,她有钱,叫她自个儿张罗住处。”
等王四郎回来,万家这家也分好了,万二郎一文没捞着,全给了兄嫂,他伤了一条腿躺在床上,看着梅娘的眼睛哪还有往日半分颜色,又怨又毒,天天捶了床板骂,不是睡就是骂,等伤腿好了,梅姐儿瘦得脱了形,脸色腊黄两个眼圈青黑,直似灶下鬼。
秀娘听见一阵唏嘘:“她总也见识过了,晓得不好,趁了没了娃儿,赶紧和离了是正经!”
“哼,你且瞧着,她定不会肯,咱们尽了仁义便罢,等茂哥儿再大些,便去金陵置个宅子,我已经瞧好了,这回买个大的,五进,算一算家里可有余的两千银子。”王四郎摆明不管,秀娘也不好再说,她皱了眉头:“又要换地方,这儿可是刚熟了。”
“树挪死人挪活,见水来财才能扎根,又不是个钉子钉死在江州了。”
☆、第100章 置宅院秀娘叹姐孤寡买花篮蓉姐怜贫弱
“娘,还有多久才到?”蓉姐儿从舱房外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翘了脚跟着船晃上两下,侧身去看看睡在床里的茂哥儿,手指尖点点他软嫩嫩胖乎乎的脸颊:“猪猡,又睡了。”
秀娘算是坐过好几回的船了,甫一上船还是觉得晕眩,幸而她早早备下了药丸仁丹,觉得着身上不快了赶紧含上一颗。
这回却是举家迁去金陵城,原来江州的宅院里只留下看房子的,王四郎打着在金陵久居的念头,江州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原想等王老爷卸了职接他到江州住,却又恶心朱氏,当初不叫他踏进家门一步,如今她也别想着进他王四郎的门。
事儿便这样搁了下来,年一过就又开始忙蚕忙茶,今年雨水足,幸得早早多雇佣下了五十个人工,不然这千亩茶叶且还采不下来,雨水一浇茶叶就肥大了,嫩芽儿才能炒茶卖得出价去,真等抽了条长成绿叶子,再采就是伤了茶株。
既是举家迁往金陵,王四郎想着先在金陵置一间宅,可他实脱不开身,就是秀娘也忙得不可开交,春季正是蚕丝季,她开的那个绸坊,靠了孙兰娘一个人打理怎够,还是亲去了泺水住了几日。
秀娘的绸坊里雇佣了五十多个女工,当中熟手就有二十多号人,织的绸多了,自然要给县里缠裹钱,通了县令后衙才好办事,王四郎领着秀娘走动两回,这几日专只给县令夫人送礼了。
谁也没这功夫,只好让算盘拿信跟银票先去金陵,到了吴家置下拜礼,算盘如今也是管事,身边跟了一个小厮,穿了绸衫上门去请吴老爷帮着相看。
王四郎也有显一显财力的意思,他见过这些人里,除了陈仁义,便只有吴老爷算是豪富,虽是上中下俱得维系人脉,却只有陈仁义吴老爷这样的人,才能带来最大的好处。把银子给的足足的,吴老爷一接着信儿抖落出来一瞧,眯起眼睛笑了笑,把事儿接下了。
约摸一月过去,金陵那头来了信儿,说是宅子已经置下了,却是个败家的,玩花娘惹了官司出来,民不与官争,好好的当家人叫下了监,进去还是直着,出来已经躺平,再使多少银子,人参汤不要命的灌,也没把命从阎王那头拉回来。
孤儿寡妇手里只有这处宅院,外头哪个不想着盘剥两只肥羊一圈,一径声儿的把价压低,吴老爷寻了个牵头的,也不十分压价,七进的院子,赏月楼玩花阁临水四面亭样样齐备,作价只要一千七百两,算上家私,多给了三百两,这便已经是开得最高的价码了。
拿了这些银钱,寡妇带着幼子到城郊置个小院,带了两个老仆妇,可堪过活,还要念了吴老爷的好处,叫儿子谢他高议。
事儿传回来秀娘倒是一叹:“还是老话说着了,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留得孤儿寡妇,怎不叫人欺凌。”
王四郎在外头跑,这样的事再没少见,听一回就丢开去,只乐得这样便宜就买下了七进的宅子,他原是想着两千两买个五进带家私的,这一下大了两圈,抱了儿子就亲:“咱们茂哥儿来福,一生下来就住大院。”
胡渣把茂哥儿扎的只拿手挡王四郎的脸,软爪子也不知叫他爹吃了几个巴掌,王四郎还只乐,咧
了嘴香一口又一口,茂哥儿挨了两下抽起鼻子来,咧开嘴就要哭,王四郎赶紧把儿子放到秀娘怀里,急步出了舱房,后头儿子已经“哇”一声哭得震天响了。
阖家上了船都晕晕木木的,只有蓉姐儿跟茂哥儿两个,吃卧如常,茂哥儿躺在床上跟着船晃,还只觉得乐,咧了嘴咯咯咯,盯着帐子上无风也摇的穗子能笑上半日。
别个都吃不下睡不好,蓉姐儿却半点事也无,她长这样大还是头一回坐大船,在港口边秀娘便不许她出去,跑船的三教九流俱全,好人家女儿便是戴了围帽也不能往船上去。
蓉姐儿闲得全身骨头都在发痒,踢踏着脚就想往船舱外头跑,还没到舱门口,就叫银叶绿芽两个拦住了,再要往前闯,两个俱都哆嗦着要下跪。
这可不比在家中,怎么胡闹折腾都是关了门的,要是叫姐儿大剌剌的往船头上一站,不说船夫水手瞧了去,就是外头那些个隔船的也要拿这嚼一回舌头。
船上都挂了旗子,一问就知道是哪一家的姐儿这样不守规矩,银叶绿芽再纵了蓉姐儿也不敢放她,就是兰针甘露两个小的,也死守着,像尾巴似的跟前跟后,一刻都不敢擅离。
蓉姐儿却觉得她们麻烦得很,她晓得求娘要被教训一顿,便去偷偷央求玉娘:“我又不是真无赖,就在后船看看,不站到甲板上去。”
玉娘不能作这个主,蓉姐儿还是去求秀娘,把嘴儿一鼓:“悦姐儿她们晓得我要作船不知多眼热呢,总不能我坐了船连水都瞧不着吧。”
秀娘这才点了头:“等船行到江心,跟别个不挨着了,你便开窗看看。”说着又吩咐银叶:“看紧了,别叫她把身子探出去。”
“我又不是猴儿!”蓉姐儿不乐意了,抬了脚尖来回打转,看鞋尖尖上面缀的细米珠打转儿,秀娘点点她:“你还不是个猴儿,哪家子的姐儿跟你似的,你脚上有红铬铁呀!”
蓉姐儿这才讪讪的把脚放下来,闷闷靠在床上,不一会儿又想着了新主意:“娘,不然我到大船上去瞧瞧罢,爹也在,我作不了怪的。”
“又混说了,那是货船,上头便是跑货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作甚!”秀娘气的坐过去捶她两下:“给我老实些,上船给你的那个领抹,做完了没有!”
蓉姐儿扁扁嘴,回了自家舱房,船上既没好吃又没好喝,临了港口这样多的热闹她却不能瞧,叫一扇窗户隔住了,蓉姐儿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绿芽银叶面面相觑,彼此换了眼色,绿芽上前问:“姐儿,要不要再写一张笺?”
一本女论语读的烂熟,曹先生却不再教什么了,平五不来,她连论诗词的兴头也无,只发些诗集下去,叫她们按了这个一页页的抄,做成小笺互赠。
蓉姐儿干甚事都只有五分热,劲头一过便丢到脑后,秀娘看着她这付模样就要骂,还指谪她说跟大白一个性子“叫个猫儿给带坏了,她怎的这样不着调!”
蓉姐儿听见绿芽说话摆摆手:“这有什么趣儿,不要。”说完又叹一声,在床上翻个身,头朝里盯着帐子瞧了会儿,勉强坐起来:“把萝筐拿来罢。”
总归也要扎两针,不然交不得差,她挨了窗边借着光绣花,不一会儿觉得光太弱,全叫窗户纸给挡住了,又不许开窗,拿了手上的针负气的往上窗纸上一扎,破了个针眼大的小孔,一线光从里头透了出来,蓉姐儿又连着捅了好几针,那口儿越来越大她从孔里头往外头望,街景就在眼前!
绿芽刚想上去阻,银叶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叫姐儿瞧吧,只这一个洞,外头能瞧见甚,不开窗便由了她去,再闹起来,你我谁劝得住。”
蓉姐儿隔着这个孔只瞧得街两边几家店铺,临着港口,开门作生意的,挑了担子来卖的,还因着官船官眷多,卖花卖珠子婆子挎了篮子来来回回的叫卖,蓉姐儿不少珠子绒花,却看见个拎了篮子卖新鲜花朵的小姑娘。
她使了银叶出去:“买一篮子花来。”银叶管着蓉姐儿的零花,从匣子里抓一把大钱,刚要点数,蓉姐儿便道:“给她一百文罢,好可怜呢。”
银叶笑一笑,晓得姐儿的性子又起来了,点点头:“好,给一百文。”说着出去央了婆子把人叫上来,连花带篮子一共一百文买了来。
那婆子咂了舌头:“好大方的姐儿,这是散财娘娘呢,这些个顶多值五六十文的。”银叶笑一笑,又摸了几文给那个婆子当赏钱,家里谁不知道蓉姐儿最大方,说这话不会为了换几个赏钱罢了。
银叶拎了一篮子花进来,蓉姐儿分出两捧来,一捧给秀娘送去,一捧给玉娘送去,自家留了一棒,船上哪里备得花瓶,她把茶壶里的茶全泼了,剪去一段花梗插进茶壶里摆在桌上。
过不得一会又看那挑了担子卖蒸海棠糕的,银叶赶紧拦了:“这外头的吃食我却不敢买的,姐儿若真用,便叫太太差人往大铺子里头买去。”
蓉姐儿也不十分馋,外头买的糕,少有馅多好食的,拌的料少,全靠糖来调味,又油腻又甜的齁死人,她不过是无事做才折腾这些花样。
边上泊的船上住着好些读书的学子,一船的之乎者也,蓉姐儿兴头上听了两句,又不耐烦起来,再没甚个新鲜好瞧了,只好老实坐定了扎针,不到傍晚,半个月都没绣好的两朵月季花,竟绣得了,蓉姐儿自家拿起来看看也觉着绣得好,兴兜兜的揣起来去秀娘房里,显摆给她看:“娘,你看,我绣啦。”
秀娘拿过去,针脚细致,从花心到花尖共用了四个色,远瞧也觉得鲜亮的很,这才笑一回:“到底懂事了,这才是个小娘子的样儿,等明儿你给你弟弟做个小兜兜,眼瞧着天就要热,看他这一头汗。”
蓉姐儿眨巴眨巴眼睛,闷声应下,一声是透满了委屈,秀娘看着女儿也不知是气还是笑了,点点桌上的花:“你使人买的。”
蓉姐儿点点头:“卖花的女孩瞧着跟我一般大,好可怜样呢,我让银叶给了一百文!”她话音才落自家也觉得失口,秀娘板了脸:“你开窗子了?”
银叶赶紧上前分辩:“不曾不曾,姐儿在窗上扎了孔,只有指甲大,往外瞧瞧便罢,不曾开窗的。”秀娘实是拿这个女儿没得法子,想要训她,又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儿,摇摇头:“罢了罢了。”也不知说给自家听,还是说给蓉姐儿听的。
她一听这话立马松快起来,又斜倚在床上,茂哥儿一见着姐姐就笑得流口水,手脚并用摇摇晃晃的往蓉姐儿身边爬,蓉姐儿伸了手引他,拿出绢子给他擦口水,转头问:“今儿怎么没瞧见大白?”
大白自上了船就成了野猫,船上老鼠多,它一上来就到处溜达,王四郎把它抱了去货船上逮老鼠,又捉了两只猫儿上来,大白还学会了打架,它一向最是温驯的,争起地盘竟不手软,叫猫儿刮掉屁股上一圈猫毛,回来就冲着蓉姐儿“喵喵”发嗲。
心疼的蓉姐儿见天给它活鱼,它再叼了这鱼到猫儿们面前显摆,蓉姐儿找了几回找不见它,取了自家一个金铃,拿丝绦串了系在它脖子上,这下可好,大白走到哪儿都叮叮当当,今儿却一天没听见铃铛响。
蓉姐儿一问绿芽也懵了:“今儿到真没瞧见它,莫不是去大船上串门了?”货船上串了铁链条来牵引小船,人要去要搭板子,猫却不必,可蓉姐儿知道大白自系了铃铛,再不往大船去了,站起来道:“赶紧去寻一寻。”走失了倒不会,就怕它又跟别的猫打架去了。
☆、第101章 灵白猫为主作媒俏徐郎善念得娇
大白虽然爱溜达,到了点儿却记得回来吃饭,用潘氏的话说便是馋猫认家门,在泺水江州,一次都没丢过,上船行了五六日,蓉姐儿原还看得紧,见它出去去了晓得回来,也不再拘了它,放了它出去跑,可这一回,却怎么也寻不着它了。
连对面的货船都问过,哪儿都没有它的影子,蓉姐儿急的要亲自下船去找它,秀娘哪里能肯,知道大白不比一般的猫儿,从来都是睡在蓉姐儿一个屋里的,冬天还要窝在棉被上,跟蓉姐儿一起睡。
便拉住女儿,让身边所有的丫头出去寻,茂哥儿在床上爬来爬去,绕了个布老虎玩,拿大头去顶这个老虎,顶翻了,伸了短手捏住它摆正,再把头凑过去顶,秀娘看看儿子,再看看女儿开口劝道:“你莫急,猫儿嘛,玩得不着家多的便是,过得会儿就回来了。”
这却骗不住蓉姐儿,她声音都哽住了:“咱们在船上的,明儿就开锚了,大白跑出去便是回来也找不着船了。”越说越伤心,索性趴在枕头上哭起来。
茂哥儿一下子停住,两条肥腿撑起来往前两步,跌跌撞撞一屁股坐下来,他怔怔看着蓉姐儿,瞪大了眼睛,手往前一倾,爬过去扑在蓉姐儿身上,拿软爪子拍拍她。
蓉姐儿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茂哥儿就眯缝着眼睛露出两颗小牙,冲她讨好似的咧嘴笑,蓉姐儿抽抽鼻子,又想哭又想笑,一面弯眼睛一面流眼泪,把茂哥儿抱在怀里,抽抽哒哒扯住了哭声。
绿芽想了法子,拿粗碗装了两尾活鱼,敲着碗沿叫:“大白,大白来吃鱼。”从船头叫到船尾还是没大白的影子,倒是大货船上那几只猫都喵呜起来,平日里喂食也是这么敲的。
天色越来越暗,茂哥儿撑不住,眼皮早就阖下来了,蓉姐儿一只手搭在弟弟身上,已经止住了哭声,时不时还要抽一口气,王四郎听见大白丢了浑不在意,见女儿眼睛都哭肿了,哄她道:“如今富贵人家俱都养狗,爹给你寻摸一只巴儿狗来,拿茜草染成红毛,不比猫儿有意思的多。”
茜草价贵,收了来便是用来染布染绸的,染这样一只巴儿狗倒要十数两银,故此才说是富贵人家的玩物,王家虽富裕起来,却也没有这样花销的,秀娘看看丈夫,到底忍住了没说话,可谁知道蓉姐儿曲了膝盖坐起来,拳头捶一下桌褥:“我不要狗儿,我就要大白。”
才刚止住的哭声又响了起来,王四郎咄咄两声:“都大姑娘了,成什么样子,鸳鸯眼儿的白毛猫儿嘛,爹给你去寻。”
“大白!”蓉姐儿还揪着不放,王四郎只好点头:“大白,大白,你先睡,别把弟弟吵吵醒了。”说着就作势要出去寻。
秀娘跟在后头一把扯住他:“你到哪儿去寻,还真泊在港口找猫儿不成。”大白再好,也是只猫儿,小孩子家哪有长性,哭个几日,待兴头过去了,也就好了,为着寻猫耽误了出茶却是大事。
王四郎呶呶嘴儿,蓉姐儿正竖起耳朵听,他高声一句:“我使人各处去问,许是跳到别个船上了,横竖就这一排,大白生的好,到哪儿都惹眼。”
他说完这话,蓉姐儿才乖乖躺下了,拉了拉薄被子,扯过被角抹眼泪,王四郎见女儿躺下,才低了声儿:“哪是真找,这一艘又是官又是商,凭白打这个交道作甚,等明儿就说全问过了,实是找不见了,哄哄她罢。”
“便是你这么依着她,惯得她哪有个姑娘样子。”秀娘嘴里这样说,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到了金陵你给她淘换只狗儿猫儿来,我看人家廊下还挂了鹦鹉的,也给她买一只,她走的时候还想把池子里的鱼也带着装船呢。”
这剥皮带毛的性子,恨不能把屋子里的东西俱都带走,连她小院儿里种的花,也想铺上土挖了一道带走,还是玉娘说挖了就活不成了,这才放的手,这回丢的还不是个死物,是日日跟她作耍的猫儿,这一桩怕不记个三四年。
蓉姐儿记性最好,到现在还记得大柳枝巷子里谁家有些什么,潘氏院子里头一棵梧桐树,她不知念叨了几回,非要自家也种一棵,叫秀娘一直拖着,这回要搬新宅,还记得种棵梧桐树呢,秀娘这回不肯依她,王四郎却应下,还乐呵呵的说:“有了梧桐树,才出金凤凰,咱家的女儿是个凤凰托生的。”
秀娘拿这一大一小全无办法,转回身去看看蓉姐儿已是睡熟了,睡过去了鼻子还一翕一翕,眉头还拧着,拍拍她的背,叫了杏叶桃枝两个守夜,自己到屋外叫了银叶过来:“大白寻着了没?”
银叶摇摇头,这猫儿哪是好寻的,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头一猫,便是把船拆了也不见得寻得着它,秀娘吐口气:“等明儿就说一家一家的都寻过了,实寻不着。”
玉娘也还没睡,听见秀娘这样讲叹口气:“这猫儿来的时候便成了形,也不知多大年纪了,说不得便是大限大了,我常听人说猫儿狗儿不欲死在主人跟前,都要寻个地方躲起来呢。”
两人又叹一回,蓉姐儿白日里哭得没了精神,第二日发了船才醒过来,不说城镇港口瞧不见,船已经在了大江中,两边俱是开阔水面,银水万丈,远处苍山点点,红日照了水面一层层银波,山间峡口鸟呜猿蹄,分明已经开船许久。
蓉姐儿望望地上摆的褥子,还是拿她的小袄做的,上面哪有大白的影子,抽了一鼻子又要哭,银叶绿芽赶紧劝:“昨夜姐儿睡了,咱们却没睡,老爷叫差人一船船的去寻,又是给礼又是赔笑,俱没瞧见大白的影子,好姐儿,罢了吧。”
道理蓉姐儿自然明白,却止不住要哭,秀娘亲端了汤过来:“赶紧洗漱了,说不准还船里,只躲了起来,许它玩够了,自家便出来了,你瞧,到了江心了,开了扇瞧瞧吧。”
蓉姐儿抽抽鼻子,摇了摇头,穿戴起来走到猫窝边,摊开手帕一根一根的捡起猫毛来,还叫绿芽银叶两个在船房各处去拾:“我给大白绣个像。”
秀娘真是骂不得笑不得,泺水女红出众,是有那手巧的用猫儿的毛再来扎一幅猫儿图,扑绣球抓蝴蝶,栩栩如生,越是真越是贵,卖得最贵的一幅座屏便要百来两银,便有那人家专门蓄养各色的猫儿,把毛存下来卖。
蓉姐儿自小就听这些故事,早早烂熟在心,便也想着给大白绣个像,她见没人说话,自言自语:“就跟给祖母画个影儿。”
秀娘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赶紧住了嘴,怎好把祖母也给扯出来,可不许再说了,要收便收,等你把手艺练好了,就给大白绣一幅,我叫人去配紫檀的框。”
蓉姐儿板着脸,秀娘一个眼色,甘露兰针便把两边的窗都打开了,风吹在身上起了层寒意,船上穿得要比地上多些,银叶拿了薄袄给蓉姐儿披上,她撑了头托住腮,目光望得远远的,看着水面发怔。
船上日子本就无聊,原还有个蓉姐儿东串西串的,说些孩子话干点捣蛋事,冷不丁的一静下来,不说几个丫头,就是秀娘也觉着不得劲儿,差了人去女儿房里说她安安静静坐着看书,又愁起来:“怕不是闷坏了罢。”
银叶绿芽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这个姐儿一天从睁开眼睛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她人坐着,心里便跟跑马似的,一会儿一个主意,眨眨眼睛就又不知想到了甚,跟在她屁股后头收拾都来不及,可她一坐定了不动,几个丫头又怕她闷气。
“姐儿不是想画水么,咱们到这窗边来,我跟绿芽铺了纸笔,姐儿画上一幅怎样?”蓉姐儿进学里,自然是琴棋书画都要学的,曹先生不往透了教,五日里把这些个轮着一遍,余下的那一日再来说女四书,蓉姐儿都会一些,却都不精,抬头看看笔墨人倒是坐过去了,捏了笔在纸上点起梅花来。
绿芽往上一凑,画的跟大白爪子似的,扯一扯银叶的袖子,两个急得一头汗,江上船只往来,换作原来她定要瞧个不住,这回却连扫都不扫一眼。
甘露也开口:“那一艘船,咱们上个口岸就曾见过呢。”
蓉姐儿抬头扫一眼,还是不开口说话,扔了笔只趴在窗口,急得两个丫头扯住她:“姐儿可别探身出去,掉下去可怎办。”
两条船只差了半个船身,蓉姐儿皱皱眉毛想把窗关上,忽的听见一声铃铛声,远远的听不分明,侧了耳朵一凝神,忽的欢叫起来:“大白!大白在那船上呢。”
王四郎正坐在船边喝茶,看见女儿拎了裙子跑过来,他急得赶紧站起来:“站稳了站稳了慢着些!”蓉姐儿一路奔过来,扯住王四郎的袖子:“爹,大白在那艘船上!赶紧的,咱们也张帐,追上去!”
绿芽几个追都不及,若说铃铛声还真个听见了,可听见归听见,一声铃铛姐儿就咬死是大白,这可是在水里,哪有赶船过去问猫儿的。
王四郎再惯着蓉姐儿也不会干这事:“你等等,这船上个港口便在,下个港口定也要停留的,到时再去问寻。”
蓉姐儿干站了不肯动,难道还能冲着那船大声喊不成,只好开了窗子,问明了还有五日才到港口,盯住那船,一远了便忧心一近了又安心,围了这船也不知道说掉多少唾沫。秀娘玉娘两个刚松口气儿,又吊起心来,赶紧等船停了便去买一只猫来,能挨一时是一时。
那边船上几个男子围了只白毛鸳鸯眼的猫儿,一个道:“它这日日来回的奔,别是想跳下船罢。”另一个又道:“浑说个甚,只说狗会水,猫儿还会跳江不成,看这脖子里的金铃铛,怕是人家养活的,跑咱们船上来了。”
这一船俱是栖霞书院的学子,金陵城里栖霞山顶的书院,山长学那孔圣人周游列国,带了一院的学生坐船出去,此时正是回程。
徐礼搔搔白猫的下巴,白猫儿眯起眼睛来抬高了头,嘴里呜呜出声,另一个啧啧称奇:“一碰也不肯叫咱们碰的,怎么独你就能摸它。”
徐礼笑一笑:“我家里便养了猫,怕是身上有猫味儿,它这才肯叫我摸。”
“咱们都是书香,怪不得猫儿不识。”打趣两句又绕回这金铃铛上:“莫不是哪家官眷养的?它又不认别个,难不成把它留在船上?这样好的毛色,倒可惜了。”
水手听说来了只猫儿便想抱过去养了捉老鼠的,还差点把大白脖子里的铃铛给取下来,叫大白挠了一爪子,是徐礼摸了银子出来了事,还把猫儿抱到自个儿屋里。
徐礼摸摸白猫油光水滑的毛:“不打紧,我抱回去便是,正好跟我那一点白一处养活。”摸到脖子里的铃铛翻过来看看,上头刻了一朵荷花,竟是拿真金打的。
另一个也瞧见了,啧了一声:“说不得是哪个小娘子的猫儿,”怪笑两声又道:“灵白猫为主作媒,俏徐郎善念得娇。”
☆、第102章 蓉姐儿0隔船示意徐小郎到港还猫
“圣贤书不读,肚子里全是些这个,倒不如去书场当说书先生去。”徐礼生的唇红齿白面似冠玉,穿了书院里缁衣更显得在眉目清秀,读书人口舌最利,有个别名叫作“徐娘子”,为着他生的比女娘还更美貌些。
众人打趣两句俱都散了,那说书的转身要走还回头:“先生前儿叫写的文章,说傍晚要趁了晚风彩霞点评的,你可作得了?”
徐礼点一点头,那人腆脸凑上来:“借来看看。”徐礼点点书桌,那人翻出来作个揖,甩甩袖子学戏台上打马离去的样子说一声“驾”就“得儿得儿”的走了。
大白伏在徐礼腿上睡觉,它原不过出来玩一圈,跳到别家的货船上去了,转了一圈玩完了,都要跳回去了,叫那船上的水手两面包抄想要逮它,大白一人挠了三个。
那些个穷汉一年能见着几回金子,瞧见它肚子里的铃铛怎么也不肯放,从船头追到船尾,大白甩了尾巴东蹿西跃,累得哧哧喘气,又往后头的船跳过去,落了地才要歇一会,就叫徐礼抱了起来。
大白实是没力气了,喵呜一声,徐礼摸摸肚皮知道它饿,出了银钱叫水手拿两尾活鱼过来,大白趴在地上把鱼骨缝里的肉啃得干干净净,翻倒了把头一枕,见没了褥子才又要回家。
跟徐礼同舱的同窗见着猫儿就全身发痒,把铺盖带走跟别个挤一铺去了,大白就跳到那空床上,舒舒服服窝了一夜,等它睡够了想回去,外头已是一片水天水地了,哪里还有蓉姐儿船只的影子。
大白立在书桌上定定望着窗口,风吹了金铃不住摇晃,徐礼自个儿磨了墨,狼毫沾了墨汁正写字,抬头看看大白,它一动不动的坐在窗口,望着水面发怔,时不时的张张嘴,喉咙里轻轻吐一声:“喵呜”
徐礼笑一笑,抬手摸摸它的背:“怎的,跑出来回不去,又想主人了?”
大白只回头看看他,就又转过身子,盯住江面上的船,徐小郎跟着伸头看了看:“你的主人在这些船上?”大白轻轻甩甩尾巴尖儿,徐礼说过便又搁下,还拿了笔画春江图。
大白跟了蓉姐儿也时常看她作画,她画的不过是些花花草草,似这样泼墨山水却不曾见过,大白歪了头,看着徐礼起笔运腕,把爪子往墨汁里一沾,“啪”一声印在纸面一朵墨梅花儿。
印完了歪头看看徐小郎,见他乐呵呵的笑,半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大白又是一爪子,一爪接一爪把这幅画了一半的春江图,印的全是墨梅花,蓉姐儿常跟它这样玩,大白满意了,把身子圈起来,黑爪子送到嘴边舔了起来。
徐小郎看看时辰到了,拿了这幅墨梅平铺在饭桌上,关门上锁怕大白跑了出来,自家去讨回文章跟同窗们到得船前。
山长夫子正对坐下棋,边上一个小童儿往细白泥的茶锅子下头添炭煮水,摆了两把紫沙壶,一排白瓷杯,等茶煮好撇去浮沫,一套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作下来,再两手捧了茶杯敬上。
两个战到酣处,接过杯来捏在手中,一手捏杯一手拈须,棋子久久不落,夫子不动,学生只好干站着,知道山长爱棋,一言也不敢发,垂手彼此看看,先还盯了棋盘,后头便被这满天江霞所引,只去看天上归鸟群群,江波滔滔了。
隔了一二丈远还有另一艘船只,是大船引了小船,挂了布幡是个商船模样,扫一眼正要转睛,定眼一看,那后头牵引着小船上,一块光斑耀得人眼花,再去瞧正是直直射到他们船上来的,照了桅杆,不时转着方向,像是在打讯号。
绿芽几回想把水银镜子从蓉姐儿手上夺下来,银叶守着舱门急得快哭:“我的姐儿,你便饶了咱们罢,这要是叫太太知道,哪有咱们几个好果子吃。”
蓉姐儿手执镜架左右摇晃,听见银叶的话动都不动:“你看着门,娘来了便告诉我一声,大白在那船上,总要叫人知道是咱们养的猫儿。”
她思想了两日,第一个想着的是叫水手们往那船喊号子,叫秀娘推了回来,再不肯理她,蓉姐儿晓得折腾下去大白就寻不回来了,实怕那船不靠岸,开了窗子举起水银镜,等太阳落到那头了,用这个法子跟他们通气。
“又不瞧见我,有甚好说,也不知谁拾了我的大白去,我都照了半个时辰了,太阳就要落山了,怎的还不回信。”蓉姐儿手臂酸抬不起来,眉头紧紧拧住:“莫不是个蠢蛋,或是不想理会,强留我的大白。”
蓉姐儿这样说指了甘露帮她摇镜子,站起来团团转,一会儿一个主意:“完了完了,打草惊蛇!”一嘴上说话,心里转的全是甚个智取生辰纲,三打祝家庄,想一个摇一回头,把手一袖:“甘露别举了,银叶,你点点,我有多少银子。”
蓉姐儿是个小富婆,可她身边现银却不多,全是铜板,再不就是金银锞子,点出来二十两,她还觉得不够,打开妆匣把首饰翻出来:“你说给二十两,那人该把大白还给我了吧。”
银叶咽咽唾沫:“哪里就要姐儿出银子了,老爷太太自会许了银两出去,姐儿莫急,大白回得来。”这么跟着她转了三两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见蓉姐儿好容易坐定,端了汤过去:“姐儿喝碗银耳汤,好润润燥。”
那船上看着光斑没了,天色渐暗,山长叫人点了灯来照棋盘,等一局下毕,早已经星斗漫天,两个这才看见一甲板的学生,立得腿足发软,赶紧摆手叫他们回舱:“明儿,明儿再论文。”
学生们当面不敢嚎,进了船屋俱都倒在床上,徐小郎坐在床上脱了鞋才要往后倒,看着枕头上白团团一只猫,也不赶它,连枕头带猫都给挪到空床上去,大白从胳膊里抬头起来看看,徐小郎摸摸它的毛:“你的主人也在寻你呢,等到了口岸,便送你家去。”
下一个港口比上一个更大些,泊满了船只,学子们在船上呆了几日早就厌气了,约定去看看此处可有甚个名胜,再用些美食,才有人来叫邀徐礼,叩开门见他整着衣冠:“赶紧的,他们都走了,说是这儿有个庙前街,咱们去喝个茶吃个点心。”
徐礼告一声罪:“我今儿便不去了,带了它找找主人家。”
那人哈哈一笑:“你还真个上了心,怎的,那铃铛里头有纸条?哪家美貌小娘子勾了你去!”叫徐礼一拳头捶到肩上,吃痛一声:“好好,你去你去,我给你带一份回来。”
王家的船刚刚靠岸,蓉姐儿才闹着要王四郎出去寻那艘船,徐礼就抱了猫在船下等着了,他们轻船不装货,张起帆来越行越快,哪似王家一船货吃水重,开船早却到得晚。
下边水手通报上来,哪个不晓得走失一只白猫,谁也不成想隔了一个港口还能再寻回来,见那少年郎抱了猫儿,一路把他引到王四郎跟前。
蓉姐儿一听有人抱了白猫来,喜的跳了脚就要出去,叫王四郎瞪一眼:“往后头去,我叫人把猫送给你。”
蓉姐儿哪里肯,就隔一道板躲在门后头,徐小郎进门来先是行礼,他是进了学的童生,王四郎不敢受他全礼,躲掉一半,客客气气说了会子话,里头蓉姐儿急得跟猫爪子挠了心肝似的,直拿指甲刮船板。
王四郎咳嗽一声,里头静了下来,他端详一会便问:“敢问可是姓吴?”他们曾经在江州见过面,隔得久了,十二三岁又怎好同十五六岁相比,徐小郎早就变了一付模样,吃他一问笑着摇头:“舅家姓吴,金陵人士,怕是识得我舅舅。”
相通了姓名王四郎一拍大腿:“原是吴家的表少爷,我同你舅舅你表哥俱都相熟,这回去金陵还是赖他给赁的房子。”又把原来那些故事一说,徐小郎才恍然,看看还赖在他怀里睡觉的大白道:“这原是蓉姐儿的猫。”
一句刚说完,王四郎眉头微拧,徐小郎知道自家失口,赶紧起来作揖赔罪:“一时失言,还记着她没这桌腿高,不曾想着年纪长了,得罪得罪。”
王四郎这才笑笑:“原是有通家之好的。”揭过了不提,定要留了他吃饭用茶,急叫小厮去寻大酒楼要一桌席面上船来,知道徐小郎是跟了山长同窗出来游学的,又问名了书院,叹一声:“我那儿子,若是也能进得这学,便是我家门幸事。”
“令郎可开了蒙?我倒识得几个先生,俱是上门坐馆的。”徐小郎话音才落,就听见隔了门板像还有只猫儿在似的,刺刺拉拉声音不断。
“我那儿子走路还没学会,却也要请人留意,好先生再不好寻呢。”王四郎又是一声咳嗽,这回却没效用了,他越咳,里头挠墙的声音就越响。
大白还不醒,团着睡得舒服,蓉姐儿急急一声:“大白!”
王四郎再咳嗽也露了馅,徐小郎只作没听着,大白却听见了,抖抖耳朵喵一声,从徐小郎的膝头跳下来,熟门熟路的往门后面钻去,喵呜喵呜娇声不断。
蓉姐儿抱了大白回舱房,急急先奔到秀娘房里:“娘!大白回来啦!”她什么也不顾,只把大白翻过来倒过去抱着亲昵,还是银叶把事儿说给秀娘听。
“竟是他家,倒有缘分呢,真个是何处山水不相逢了,本就谢谢他舅舅的,赶紧叫席面去,留他用饭才好。”秀娘原就听过王四郎说过配蓉姐儿这样的话,又觉着两家确是有缘份的很,只这年纪差得大些,她吩咐完了便问女儿:“你瞧见那人不曾?”
蓉姐儿捏了大白爪子上的肉垫,头也不抬:“见着了,他穿着缁衣。”
大白好几日没见着茂哥儿了,翻身爬起来跳到茂哥儿面前,伸了舌头舔他的手,茂哥儿坐住了一抱搂住大白,胖娃儿抱个胖猫,蓉姐儿笑嘻嘻的逗着弟弟说话:“大白回家了,你高兴罢。”
“谁问你穿个甚,人长得什么模样,总有几年不见,变了模样吧。”秀娘见她浑不在意,有意引她的话出来,蓉姐儿这才抬了头:“变样,变甚样,难道还多长个眼睛呀,唔,就跟戏台子上的状元郎差不离,白生生的脸,也没长胡子。”
那便是很俊了,秀娘抿了嘴儿一笑,再问一句:“那便是生得很俊了?”
“哪里俊?娘娘们们的就是俊了?”蓉姐儿斜眼看看秀娘,这话一说赶紧捂嘴,秀娘脸一沉:“你成天说的这是甚个话,把那墨刻本子全拿出来,再说,看我打不打你!”
☆、第103章 蓉姐直心思无邪徐郎夜读圣贤姐书
秀娘带了杏叶桃枝几个把蓉姐儿藏在柜子里的墨刻本子全搜罗出来,蓉姐儿耷拉了脑袋挨窗边站着,秀娘不成想竟有这么厚一叠,全是薄薄的一册,翻了封面一瞧都是水浒,气得就差拍桌:“你看看你,哪还像样!”
这事秀娘也不能全怪到女儿身上,根由还在沈老爷,惯会纵了她,还带蓉姐儿去书肆里听书,可这话秀娘不便在女儿面前说,只指了她:“再叫我听见你嘴里头说这些个浑话,告诉你爹!”
蓉姐儿动动眉毛,告诉王四郎她倒真不怕,听见亲娘说出这话来知道她实在气得很了,赶紧低眉顺眼,怀里还抱了大白呢,垂了头,老老实实的道:“下回再不敢了,叫娘听见,就罚我打手心!”
在李家那个老翰林,确是有一方戒尺的,只摆着作样子,从来也没动过,本来就是教些个小娘子,真个打坏了,父母还不来指着鼻子骂,识得些诗书便罢了。
秀娘听见她这样说冷哼一声:“再不知道规矩,就请个嬷嬷回来,看你还敢作怪。”蓉姐儿团起手来连连作揖:“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娘饶我罢。”
秀娘这才罢了,还盯住银叶:“再瞧见姐儿看闲书,不来告诉我的,全都革月钱!”蓉姐儿一路送秀娘到了门边,这才想起今儿夜里吃席面:“娘,我想吃汤米粉。”
窗户洞上沿着河叫卖米粉的声音飘了进来,一个说自家拿猪骨头浇的汤头,一个说拿新鲜活鱼作的底料,还有片了烤鸡烧鸭脯子配的,二十文一海碗,跟江州物价差不离,蓉姐儿低头听训,耳朵却伸到窗户外头去了。
“那有甚个好吃,你爹叫了席面的,明儿再给你买汤米粉。”秀娘自家也做过推车的买卖,倒不觉得这些个东西脏,蓉姐儿也比寻常闺秀耐得住摔打,见女儿缠上来要,应了:“买了一碗尝个鲜便罢了,夜里还吃席面呢。”
银叶摸出三十个钱叫婆子下船买碗汤粉回来:“姐儿要吃鸭子汤底的,那个凉血不易发,你捡一个干净的摊子,用咱们自己带的碗,拎了食盒子去,再给加一碟子肉脯。”
婆子跑了一这趟,自家倒好得个三五文的,腿儿一伸便往港口去了,外头酒楼里的也送了吃食来,为着是船上,还差了个小伙计跟着,怕把银器弄丢了。
王四郎叫的是八两银子的上等席面,光是点心就有七八样,纯蜜盖柿子、糖霜桃条脯、鸭油瓜仁儿松饼、芝麻象眼饼、蜜浸炸绦环,再配上玫瑰松子糖,咸切樱桃,金丝橄榄,八样小碟才上来,徐小郎便吃这餐费用颇奢,连连道谢。
王四郎摆摆手:“一向得你舅舅照拂的,有缘碰上了你再不作个好东道,还当我是个寡义的人,岂不叫人戳了脊梁骨,你且坐定了吃着喝着,我再叫一桌子,送到你船上,算是谢师。”
“这怎么使得,不敢再劳动了。”徐小郎要站起来,王四郎赶紧拦了:“你只说我是你世叔本家便是,遇着了送一桌子席面也是全了礼。”
再推也无用了,席面已经送上了船,一位山长,四五个夫子已经烫起了酒,金陵本就是富庶地,栖霞书院又多是官家子,这样的孝敬与他们实属平常物,坐下大啖也无甚推拒的,就是各个舱房的学生,也都有一屉儿鸭肉三鲜的煎包当点心用。
还有两坛子上好的松花松叶浸酒,王四郎特意差了小厮,同店家说了是大儒要用,叫他们捡干净风雅的上,因着临江还备下些江鲜,席上还有两尾鲥鱼,是拿红油浸着蒸出来的,用青花白底的大瓷盆子盛出来,片成窄块又鲜又嫩,不用佐料就鲜得入味。
吃这一顿好酒席,等了了,小厮又送了一大海碗的汤米粉来,王四郎一奇:“这也是席里的?”那小厮赔了笑:“原是姐儿说给老爷垫肚皮的,怕老爷吃不痛快。”
王四郎“哈哈”一笑,也不把徐小郎当作外人:“还是女儿知道我,这些个酒席,吃着是甘美,过不得一时三刻就又饥了,不顶饱。”说着把一海碗的汤米粉分作两碗。
徐小郎看着斯文,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席上少动筷子,看见汤粉也笑:“深夜读书也要吃个夜点心,这个却当,管饱。”
两人分食一碗汤米粉,原来席上不曾说的话,就着这碗米粉也都说了,王四郎还问起徐小郎的本家来,徐小郎浅浅一笑:“家父年前才讨了继母过门,我跟了山家出门,还未拜见过。”
王四郎听见戳了人痛脚,也不再开口,见着他对吴家很有情谊的样子,说些吴少爷的事,说的徐小郎面上带笑:“表哥便是这个性子,闻得秋日放得长假好回来一趟的。”
王四郎眼仁儿一亮,吴家这些个,徐小郎是个读书人,吴老爷又是积年的大富,只有吴少爷颇说的来:“等他家来,倒要请他吃酒。”
直说的月上中天了,才差了人把徐小郎送回去,那边也等着他呢,俱是同窗,啃着鸭肉三鲜的煎包,问他:“你怎的送猫儿碰上你世叔了,可见着那小娘子没有。”
不是小娘子养活的猫儿,脖子里的金铃铛怎的还雕花,徐礼把手一摆:“再有通家之好也是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我哪能见着。”说着就笑,隔了门板的那一阵阵猫挠似的动静,他全听着了,想想那个小圆满团子也不知现下生的甚个模样儿了,倒是性子一点没变。
一笑就想起她软绵绵的身子,小眉子小眼短手短腿说起话来却一付老成模样,以手作拳放在嘴边咳嗽一声想要掩饰过去,那个打趣的人一眼就瞧了出来:“赶情还真有姻缘在时里头。”
叫徐小郎板了脸推出去:“那是叔伯家的女儿,怎好随便说嘴,倒不是读书人是长舌妇了。”把他身子一板推了去关上门,洗漱过了才躺倒在床上。
这些个同窗说起这话也是有因由的,哪个不知他还没定亲,院里俱是官家子,一个个早七早八就开始相看,家里大人出面给定下对家来,便只有他,该相看的时候逢了母丧,一守便是三年,好容易除了服了,那边又新进门一个继母,那继母的年纪比他也大不了多。
家里这才送他出来读书,避过了继母进门,排在前头的哥哥们,哪一个也没有进过书院,全是拜到大儒门下,做亲传弟子的。
可书院也有书院的好处,虽由年纪不同,却都是经年苦读,在家却没有这样志同道合的人,待得回去便是县考,读了这许多年的书,盼得便是这个时候,同窗除他再没有童生了。
正逢三年一次的岁考,那头了秀才名号的也在彻夜攻读,先把秀才名头守住了,才能往上应举,徐小郎的伯父是布政使,正管着这个,人人俱都羡慕他,只徐小郎自个儿知道,他这回再没劳两个伯父动笔,只主了夫子写荐信应考。
每每说起亲事来,别个都急了,只他不急,等这趟回去,也不知后院里那两个又闹成什么模样,继母听闻是大家子里出来的,不知是否同娘一样好性儿,他盯着床帐叹过一回,转了身子对了墙,隔了木板听见对面的床吱吱呀呀的,不由红了脸。
俱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又都颇知人事,不然也不会动不动便拿小娘子打趣人,既知道些了,手上功夫怎么会少,隔得二三日便要闹这样一回。
船板薄薄一层,哪里遮得住这些个动静,徐礼听了半刻见还不歇,自家身上反倒热起来,他自来身边连个丫头也无,这事虽则听到一些,又换是学中有人看那些个话本里头提及三两句,哪里如那已经通了人事的,间壁那个家中已经有了通房,呼呼哧哧叫得人耳热。
徐礼坐起身来点亮油灯,披了薄袄推开窗户,叫清风吹掉燥意,脸上羞惭,翻开书来,读上两句,直点灯到三更,间隔的动静才没了。
徐小郎这里对着清风明月,蓉姐儿那里也正抱着大白看月亮,傍晚叫人烧了些热水,把大白整个身子泡进盆里,大白的两只爪子搭住盆边,任蓉姐儿用皂豆给它搓毛,绿芽站在旁边一直都没插进手来:“姐儿,我来罢。”
“你看大白多舒服,它在外头也没吃苦头。”说着又给它洗起毛来,拿大毛巾抱起来挤掉身上的水,大白站起来抖抖毛,再给它扑上蚤子粉,这个澡才算是洗澡好了,蓉姐儿抱着它拿梳子给它理毛:“大白,你再不计跑了,再跑了找不回来怎么办。”
大白喵呜一声,似是在应蓉姐儿的话,蓉姐儿抱了香喷喷的大白蹭一蹭,这才想起来:“还没谢谢他呢。”等玉娘跟她说了,她才想直来是原来见过的哥哥,还奇怪呢,觉得他长得不同了。
玉娘掩了嘴就笑:“你还知道美丑了,你喜欢那胳膊上雕青纹九龙花绣的的大汉呀。”
蓉姐儿摆摆手:“那是燕青,我不爱,我爱武二郎呀!”
几个丫头俱都笑她,玉娘刮了脸皮:“多大点子的人儿就知道爱不爱的,怪道你娘要把那墨刻本子都收了,性子越养越野,改明儿把你许给天桥上玩杂耍的。”
蓉姐儿鼓鼓嘴儿,玉娘又道:“等你大着些,才知道哪个是俊哪个是丑呢。”说着给她关上窗门,吹灯叫她睡觉。
蓉姐儿哪里睡得着,她自寻回了大白抱在手里一刻也不放,赶了绿芽银叶几个出去不许守夜,悄没声儿开了窗子,叫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抱大白抱在胸口,看看天上的月亮,念上两句诗。
大白也盯了星星瞧,两只爪子搭住窗框,外头萤火点点,它伸一爪子去捣,蓉姐儿怕它再丢,给它换个大铜铃铛,这么一动声儿就远远传出去。
对船看书的的徐小郎也开了窗儿,听见铃声,探身出去张望,蓉姐儿熄了灯,他那儿却是亮着的,黑夜里这一点灯火甚是分明,蓉姐儿躲在半扇窗扉后头仔仔细细看他一回,挠挠叫大白蹭的发痒的面颊:“俊倒是俊呢,像花荣,不似武二郎。”
☆、第104章 水耗子徐坏人清白徐小郎得见蓉姐
“咱们船上,夜里再添两个巡夜的。”王四郎带着一身寒气水露进了舱门,茂哥儿睡着了,捏着手指头塞在嘴里吮,秀娘正帮他拿出来,看见丈夫说得急问:“怎的了?前头丢东西了?”
港口渡头货船多,三教九流人多口杂,前边官船挂了旗帜好独占一块地儿停泊,后头跟的那些民船便没恁般好事,夜里常要叫人巡船,载的都是货物,叫人趁夜摸了去套上油布扔到水底,等船走了,再下水捞出来发卖。
干这行当的还有个浑名叫水耗子,他们也自有眼线,港口卖吃食的,拎了花篮儿卖珠子的,瞧着普通平常,说不得便是水耗子的家人,专看哪一船上有钱有货。
王四郎夜夜这样晚回舱,便是亲跟了水手船员家丁一道巡船,今儿叫进来一桌席面,想来是露了富,叫人盯住了,夜里就有那扒了船舷往上爬的。
王四郎经过水匪一事,待这个最是上心,便是到了港口也不曾松懈,失了货是小,叫人偷偷藏到船上,经过峡口里应外合劫了船去岂不糟糕。
差了一点儿没逮着那贼人,还是叫他割掉绳子跳进水里逃走了,王四郎在货船上巡了两回,又加派了人手到小船上来了。
“货倒是没丢,也没伤着他,这些子人怕的就是挟仇报复,也不是没那些受了伤,夜里回来烧船的。”王四郎脱了外袍,喝了一碗热汤,摸摸肚皮又觉得饿了,也不叫人再去烧灶,捡了两块细糕饼吃。
秀娘听了直念佛:“原咱们出船也不曾碰见,怎的这回事儿这样多。”上一个港口也是碰上夜里巡船闹得的人睡不着的,不意这处也有。
“不知,怕是哪个地方旱了涝了,年景不好才有人出来干这勾当。”王四郎吹吹杯里的茶:“哪个房里都不能单留了人,把窗门俱都锁起来,咱们还要泊上两日再走,出得一批货,别叫人再摸上来。”
第二日玉娘便搬到蓉姐儿房里,几个丫头也都挤在一处,各各空屋都锁上,还拿封条封好,王四郎差人带了名帖通报各船,幸而前头一只官船上带有兵丁,那家既也在港口,便派了人往衙门去,港口巡逻的兵士也多起来。
王四郎出了一百斤茶叶,又收了些时鲜货物,这回俱没买百合之类不易存的,倒在水集市上跟对船收了些黄米红豆大枣来,以货换货,用茶叶换了南北货,到下一个港口再跟别个货,出来只一样,到得金陵便有百样杂货了。
蓉姐儿一听黄米,馋着想吃黄米凉糕来,磨着玉娘给她做,玉娘哪里吃她这样歪缠,捏捏鼻头:“磨人精,你怎么不去磨你娘。”
蓉姐儿吐吐舌头:“好玉娘,墨刻本子叫收了,闲得发慌,我跟你一处,一起做嘛。”玉娘无法,只得到灶下收拾了干净黄米江米出来,又捡了葡萄仁,把大红枣儿递给蓉姐儿切成片。
收来的红枣肉厚甘甜,统共要了一大碗来,玉娘一个不留神,叫蓉姐儿啃了两个,玉娘啧了一声:“你也不必吃糕了,等这米熟了,拌在一处啃便是了。”
蓉姐儿噘噘嘴,又飞快的抓了一把葡萄仁,玉娘见着米煮好了,赶紧点上酸浆,把煮熟江米铺在底下,中间夹着厚厚一层果料,再铺上黄米,拿刀一切又黄又白,中间还夹了一层红枣,盛在盆中煞是好看,切出来的凉糕粘乎乎,蓉姐儿等不及它凉透,捧了一碗在手里,拿勺子舀了吃。
叫玉娘拍了手:“这个要湃过了才是凉糕呢,赶紧吐出来别叫烫着了,热豆腐烫煞养媳妇,若是你阿婆在,看打不打你,馋猫儿样儿。”
蓉姐儿嘴里呼着气儿吹糕,冲玉娘吐吐舌头,等糕放在碗里湃过冰水,往秀娘屋里送了一碟子,秀娘看见了就抿嘴笑:“这猴儿又缠你了,你就不该依了她,每日家作怪,也不知嫁了人要怎办。”
玉娘刚要笑,王四郎从外头进来了,玉娘赶紧避了出去,王四郎坐下拿勺舀了一口,一面吃一面说:“这还不容易,寻个没娘的人嫁过去就当家,再好不过。”
“成日胡说!哪个没娘的能有好子弟,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秀娘才刚说完就觉失言,捂了嘴儿笑起来:“原是叫我夸你,成成成,你是个好的,外头还有恁般好的人不成。”
王四郎也不在意,又往嘴里扒上两块:“可还有做好的?给徐家小郎君送上些个。”干干净净盛在食盒里头,差了小厮给送到对船上去。
回来那凉糕竟没送出去,小厮回说:“老爷,那头闹起来了。”
王四郎皱皱眉:“为了甚事闹?”见他不知啧了一声,若是算盘定把前情后因打听的清清楚楚,再没个比他机灵的了,甩甩袖子:“再去打听。”
这回回来事儿就顺了,原也是一家子商船,昨儿夜里船上爬上去个人,坏了那家姐儿的身子,告诉那家姐儿,他是栖霞书院的学子,问了那姐儿的名,说定了要去家里提亲。
不等天亮人又爬下了船,那姐儿起来收拾,叫养娘觉了出来,那姑娘还想瞒人,婆子哪里敢瞒下这欺天的大事,往上一报,那家的太太一看女儿叫人坏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姑娘见事儿闹了出来,捏了绳子就要上吊,她原也不肯的,可女人哪里抵得过男人的力道,叫那人捂了嘴,头一回是强的,不甚得趣,那人便把自儿是秀才的事说了,连哄带骗,说是在船上远远见着一面再放不下,眉头心上两句诗儿一念,半推半就的,又成了一回事。
那姑娘的父亲怎么肯干休,也顾不得羞耻不羞耻了,急问女儿那人的姓甚名谁家在何方,那姐儿竟一问三不知,只晓得伏在枕上落泪。
客商便带了船上十多个家丁水手,拿了棍棒往栖霞书院的船上去了,定要山长交出人来,两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王四郎一听恐怕伤了徐小郎,若叫吴老爷知道他就在近旁却不照拂反而不美,赶紧带了人去。
实则这事还真没甚个好论道的,左不过是这家的姐儿受了骗,哪里来的什么秀才,不过是个见了香肉就往上钻的鬣狗,假托了秀才的名气,哄骗了那立志不竖的女儿家,就是真把个人寻出来了,也只算是通奸。
王四郎一听便只是昨夜里寻不见的那个水耗子,岸上是巡兵,船上又灯火通明,他是见着个开了的窗户就往里头钻,见是个小娘子,拿话哄上一回,在那温柔乡里舒舒服服睡了一夜,到将要天亮没人再巡他了,开了窗子爬出去。
不管哪一样儿,这姑娘的名节已是毁了,她父母只盼着真能寻出这个人来,把她娶回去便罢,若寻不出这个人来,只好在路上寻个人嫁了,陪了妆奁,从此远了父母,过三五年才能回本家去。
一院山长贺济昌,能做上山长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这盆污水浇上头怎么肯认,问明了昨儿查夜没有偷跑出去的,再不肯叫人去搜,那客商听他说了一堆君子之道,夜来阋墙之事绝不会做,气得火冒头顶心,眼看着要打起来,有那好事的便问:“是用强还是相悦?”
“若是用强怎么不见叫喊,若是相悦怎不互通姓名,明舱之中做下暗事,再叫咱们一船人担了污名,清者自清,便去见官又有哪个怵你。”再一看正是站在学子堆里的徐小郎君,他说得这话,边上几个俱都附合。
那客商脸见惭色,可这女儿的事又不能不管,叫他捏了鼻子认下却再不能够,一径去报官,山长差了夫子跟了去,那夫子也是人功名的,见了官员还不必跪,客商只认是官官相互,还是那知道情状的师爷问一句:“既是个读书拿笔的,手上可有茧子?”
那家的姐儿吃这一问,恍然明白过来,那人手上自然有茧子,却不是拿笔的几根手指头,两只手掌俱是厚茧,肩阔体粗哪里似个斯文人。
明白这一节,她翻出窗户便投了江,连身边的丫头也跟着跳了下去,原来那人说甚个铺床叠被的话,当着这姐儿的面说怕丫头泄了密,也把她给坏了。
又是一阵打捞,等捞了上来,人已经半凉,那家的太太才醒来就见了女儿寻死,哭得又晕死过去。索性心口尚暖,还存得一口气在,救过来便急急开了船,再不见了踪迹。
“也不知作的什么孽,竟碰上这样的事。”秀娘心有余悸,赶紧叫银叶绿芽两个丫头陪了蓉姐儿,夜里也不许她开窗户,从里头落了锁,外头想推开定有碰撞声,这点子声响,够她们叫人了。
这事儿越传越歪,有说就是秀才干的,还说那家的姐儿便是开了窗子念诗才有这一遭,还有说定是歹人干的,说不得就是水匪,见了颜色冒了读书人的名,哪个秀才有这个力道,能从船底爬上来。
众说纷纭,却就是没人谈那个姐儿往后怎么办,蓉姐儿当故事听完,抱了膝盖:“娘,她怎办?”秀娘叹一声:“还能怎办。”便拈了针不肯再说,现下瞧瞧,女儿家还是懂得少些才好,这家子的女儿便是叫那个戏文教坏了。
“还真当自个儿是杜丽娘了!”秀娘跟玉娘对坐了打算盘,蓉姐儿当了窗跟茂哥儿玩,玉娘还没接口,她倒转身道:“谁是杜丽娘?”
秀娘嗔她一眼:“不许问!”
蓉姐儿扁扁嘴巴,拿手指去点茂哥儿的脸:“叫姐姐,叫姐姐。”茂哥儿拿肥爪子抓住蓉姐儿的手,笑得口水顺了嘴角流下来,呵呵的傻笑。
“娘,弟弟太笨,怎的还不会说话。”蓉姐儿抱了茂哥儿,茂哥儿抱了大白,三个坐在床上,秀娘一眼扫过去就笑起来:“又胡说了,他才多大,再大些才会吐字呢。”
出这一桩事,栖霞书院的船再不久留了,徐小郎循礼过来拜别,王四郎叫包了一大匣子的吃食给他,还把自家带的备用药也包上一些:“这山长水远的,若有个头痛脑热,也能煎一帖来吃。”
徐小郎再三谢过,王四郎那回见他说话有理有据,又知道他到了金陵就要考秀才去的,又把东西加厚几分,还备了一件秋天穿的夹袄:“这是我浑家定要给的,说你孤身在外,船上风大水汽重,穿了这个好挡风寒。”
再谢了一回才出来,他正要下船,迎面碰上个小娘子,穿了一身缥绿的裙子,桃花红的上衣,胸口挂了一把金锁,长眉入鬓双目碧清,脸盘白玉也似,嘴角弯弯,怀里还抱了只猫儿,正是大白,她走过去歪头打量他一眼,侧脸一笑,露出两颗老虎牙来,手指头点一点:“是你!”
她只说得这句,眼仁儿黑亮亮的,才要说话,后头的银叶一挡:“姐儿,太太等着呢。”蓉姐儿听见点点头,她到底大方,抱了大白捏了它的爪子,笑晏晏的冲着徐小郎挥一挥,大白喵呜一声,这才转身进了屋。
徐小郎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他还记着蓉姐儿是个圆团团的小女娃,头上扎了花苞苞,不意竟抽了条长得这样大了,脸也不知为何烧起来,咳嗽一声,转身下船去,进了船舱也不读书,坐卧不定。
过得片刻又觉得自家好笑,是个没长成的姐儿,过了这些时候长得大些又怎的,把脑子里这些个俱都甩了出去,拿出纸笔把策论又作一篇,听见间隔有人拿关雎取笑,搁了笔,打开窗户,那头船上一点动静也无,徐小郎失笑,才要合上窗儿,听见一声铃铛脆响,勾得他心上一动,赶紧持住,皱眉继续作策论。
☆、第105章 王家初进金陵城蓉姐游第乐后花园
从春日里上的船,到了金陵已经是春暮了,算盘早早就在桃花渡口等着,两边的林子还开着晚桃花,一朵朵都是重瓣的,风一吹就是一阵阵桃花香味。
蓉姐儿叫银叶绿芽两个看紧了,围帽从头一直遮到脚,这是算盘等船停了送上来的,此地的小娘子再没有抛头露面的,便是衣饰叫人看了去也失理的很。
围帽上垂了厚厚一围纱,叫这纱遮了脸不说外头瞧不见人,连戴的人也只能瞧得见脚下的路,还不能行得快了,步子一急那纱就掀起角来,露了真容。
蓉姐儿下船这几步路,算是把学里曹夫子面前走路说话的样子学到了十分,两边托了她手的丫头也都戴了围帽,只遮住脸,遮了身子不好服侍主家。
算盘早早安排好了车轿,倒有三顶,秀娘蓉姐儿各坐了一顶,他就在最末那一顶边上站着,几个丫头俱都瞧瞧玉娘,玉娘走过去,算盘掀了轿帘,等她坐定了还说:“掀了帘子瞧见什么要的就说,我去办。”
几个丫头俱都痴痴笑起来,算盘原还脸红,为着这事儿宅子里人没个不知道的,反倒厚了脸皮,袖手吩咐轿夫起轿,走到蓉姐儿秀娘的轿子边,把一样的话又说一回,秀娘应了一声,没甚精神去看街景,蓉姐儿的兴头却足得很,她悄悄卷了轿帘的边角望出去,这地方比江州更是繁华。
金陵原是旧都城,到了先帝时才迁都出去,六朝金粉地,旧时王谢堂,积年富贵的旧勋族还只族居此地,少有往新都迁的。街市门楼俱不相同,酒楼脚店门市相对,绣幡酒旗鳞次栉比,一路雕红涂朱亭阙彩槛,人潮往来穿着各色衣裳也俱鲜妍。
蓉姐儿的眼睛一瞬都不瞬,看那担花儿的过去了,又有炸竹鹧鸪的,满担子都是油香,瞧着就勾人的馋虫,蒸得拳头大的馒头掀了蒸笼冒白烟,锅里煮的汤馄饨,铁盘上煎着鸭肉饺,柜台上挂了一溜的烧鸡肥鹅,还成切成凉碟的海参糟鱼,隔着街都能听见饭馆里头唱菜名儿。
“鹿肚酿江瑶一份!”跑堂的搭了白巾子往肩上一甩,拎个跟水盆子一般大的铜壶的茶博士往盖碗里头倒水,长长的壶嘴儿绕过肩去不多不少正好满一碗。
蓉姐儿眼睛都不够用了,行一步就有一步的景致,算盘见她掀了帘子不放下,走到轿边:“姐儿,这儿是朱雀街,再往前头是鸡呜寺,这一路过去可有热闹好瞧呢。”
日头将要落山,担了柴卖的樵夫,煮了香汤的脚店,还有那早早出摊的夜食担子,卖肉饭水饭,各色红肉的脯子,糖粉点心,蓉姐儿看着都饿,算盘笑一笑:“咱家就住这一片儿,姐儿想吃往后打发了人来买便是,家里已经备好饭食了。”
一路回去倒不觉着远,开了正门轿夫把轿子直接抬进了二门夹道里,等杏叶几个扶了秀娘蓉姐儿下了轿,蓉姐儿急急摘了帽儿:“气闷死个人。”
嘴里低低嘟嘟一句,还不敢叫秀娘听见,抬头一看见樑上巢了个燕巢,雏燕从里头伸出嫩黄的小嘴儿,母燕子飞回来扒了巢沿边儿给它们喂食,一下子就笑开了:“娘!有燕子!”
秀娘早早抱了茂哥儿进去,银叶也正等着,还有这许多箱笼要归置,绿芽一把拉住想往花院子里去的蓉姐儿:“姐儿赶紧用饭罢,才还说饿呢,天将要黑的,哪儿瞧得分明,等明儿请了小王管事带姐儿游园。”
蓉姐儿这才依了,进了堂屋,算盘正等着:“饭摆在芍药园里头,还有好些个花开着,点了石灯,开了窗子看得分明,姐儿不急这一时。”
茂哥儿早早就累的睡了,他在船上精神得很,在轿子里坐了还要去扒门帘,可才颠了几下,就打起瞌睡来,没一会儿功夫就伏在秀娘肩上睡着了。
王四郎急步进来,往桌前一坐,见个满桌子的鸡鸭鱼肉,问一声:“这是去楼里叫的席面?”就自家用饭,实不必这么奢侈,何况他也不爱这一口,吃不饱。
“原主人走时把宅子里的旧人都留下了,我捡那得力的留了一些,这却是厨房做的,红案白案还有点心案,老爷太太吃着,合口的便留下,不合适的就打发了出去。”算盘打理过一回江州的宅院,也算经过手了,这番还是把花园里的花匠俱都留下了。
这园子买来虽折了价,养着却费银子的很。老花匠更熟花木性情,冒冒然换了反而不美,再有便是院里用的假山却是引的真水,疏通河道的也给留下来,院子里十多道门,守门巡夜的也挑那瞧着得力的留了,把那喝酒偷懒的借机俱都赶了出去,原来这宅子里的管事,叫算盘留下来当了二管事,这才把个偌大的宅院运转下来。
这里头自然少不了套交情给好处,叫着算盘帮留工的,算盘周旋一二,里头发发小财,透一透主家人是个甚样的性情,送上来的东西合意,也显得他会办事。
王四郎甫一坐下就见着中间摆了烫面条,走这一路他早就饿了,先盛出一碗面来,见还有烘的软饼,也拿了一个,夹了用酱烧成块的红烧肉切碎丁子,一气儿用了两付。
秀娘爱喝个汤水,金陵鸭子出名,炖的鸭汤里加了当归补气,还有片鸭脯子也捡了两块吃,拿烧双菇素浇头也吃了一碗汤面。
蓉姐儿却是吃口最精的,在李家还每日都用一顿午饭呢,桌上每样都尝了一点儿,点了几道喜欢的再添上几筷子,算盘一直在旁边立着,等他们吃毕,也晓得哪一个人可意了,撤下一桌子菜,几个下人分食了。
算盘领了主家往正院里去,还吩咐厨房给玉娘单做一道煮干丝,她最爱这个,那厨房里的还当玉娘就是小王管事的娘子,可着劲的巴结,现官不如现管,还现做了蒸糕团给她加餐。玉娘收又不是,不收又不是,只得给几个丫头分了。
算盘盯玉娘盯得紧,宅子里哪个不知,杏叶算是同她熟些,又是秀娘身边的丫头,便打趣一句:“王管事好细的心。”
玉娘脸上淡淡瞧不出欢喜来,进后院去往蓉姐儿的院子里,蓉姐儿住的正屋自然是装饰精巧,算盘还把玉娘住的那一家也重新装饰,绿磁胆瓶里头插了鲜桃花,还有一架穿衣镜,这俱是前头主人留下来,秀娘那儿一架,蓉姐房里一架,连上头的镜罩也都是新绣。
除开镜架,还有一套十二付的梳子抿子,妆匣子里还有时新堆纱花儿,小抽屉一拉开,一付赤金的耳坠子躺在里头,秀娘拿起来看一回掂一掂,捏在手心里叹一口气儿。
几个丫头两人一间耳房,院子两边靠墙两间厢房,一间防着人来住,一间明间用来给蓉姐儿绣花习字,她便不必跑到后头去了。
这样好房子在金陵这个地方只用了二千两办下来,实是意外之喜,王四郎把个问明了算盘没收下吴老爷退回来的银票,赞许的点点头,他正有拿这银票当人情的意思,若是收下了再送出去可不难做。
秀娘院里那间明间厢房只给了茂哥儿同养娘奶娘住,看看门墙往里走便是蓉姐儿的院子,她要出花园子就得往正院里走,秀娘还是头一回住这样的房子,倒奇一声:“原那些个戏文里头小姐公子,一个个都在后花院里头私定了终身,哪个还转给女儿在墙上开一道门不成?”
“那些个原就是杜撰,甚个千金小姐,不过是寻了遮羞自抬身价的暗娼。赶紧的收拾了睡,明儿起来理理东西,我给吴家送拜帖去,看看花园里头有甚个景致好瞧的,请了人来赏园子。”王四郎实是累得很了,草草洗漱过便枕在床上,高床软卧很快就睡了过去,秀娘还怕茂哥儿择床,瞧见他睡得香甜,这才回屋解衣上床。
累得很了倒翻来翻去睡不安稳,第二日只觉得觉不足头痛,蓉姐儿却是一清早就穿戴好了,丫头们理着她的箱笼,几个丫头跟得她时候不短,早就晓得喜好,连开口安排都不必,绕了大白给它安上窝。
到院子里石子甬道上来回踱步,看看天才亮,扒了镂花石的墙砖去看院子里头的景致,见薄雾还未散去,绿叶红花俱都带了露珠儿,伸手探过去在叶片上沾一点儿,刚伸了舌头想尝尝是个甚味儿,就叫玉娘一把抓住:“又淘气!”见她这孩子模样改不脱了,点点额头:“多早晚才懂事。”
给她整一整裙衫,带她带前头去用饭。如今院子开阔了,小院里就能架秋千,拿砖砌的水池子就在院子当中,梅花形的,里头养了活鱼,还有一大水缸的荷花。
院子一大,前头的事便不如在江州家中时那样明了,昨儿夜里茂哥儿哭一宿,怎么也不肯叫养娘带了睡,闹得秀娘王四郎一夜未睡。
只好又把他的东西挪到蓉姐儿院子里头,还叫玉娘带了茂哥儿跟奶娘睡一间屋子,原是算盘想叫玉娘松快些,夜里带了孩儿累得很,不成想茂哥儿大虽大了,只有比过去更认人的,再不肯离了熟人身边。
王四郎失了精神往外头去走货的时候还打哈欠,拿手抹一抹脸,背了手往外头去了,蓉姐儿惦记着要逛花园子,秀娘这里却忙得不可开交,几个丫头俱不得闲,她瞅准了无人理会她,趁着秀娘在忙道一声:“娘,我去外头看看。”
秀娘应了一声,蓉姐儿招招手,把大白引过来一道出去了。
花园开了两道门,一道是进正门前夹道边,方便迎客进来,再有便是正院墙边开的一道门,蓉姐儿拿手摸摸芭蕉叶形的洞门,身子一转绕到了回廊上,抱起大白往园子里去。
园里多种芍药,碗大的花挂在枝头,蓉姐儿站定了看看,也不伸手去摘,在泺水小院里潘氏沿了街边种了一路花,怕蓉姨儿妍姐儿去掐,一向同她们说,摘了花儿的小娘子,越大越丑。
再绕过去就是卷棚,葡萄架,蓉姐儿一路走一看瞧,下人俱在堂前等着见过主家,园子里静悄悄的半点人声也无,只有燕子“啾啾”鸣叫,隔了水面还看见鱼儿仰头吐泡,水面上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蓉姐儿一路走一路哼曲儿,看看无人,还爬到假山上去,立在那上头环顾一圈,大白乖乖伏在石头上不动,蓉姐儿也不得露湿裙角,往石青磁的凉墩上一坐,手里摘一段柳枝儿,坐着看起景来。
等秀娘寻她寻不着了,赶紧差人往园子里去寻,怕她头回进去迷了眼儿,寻不着回来的路,原先在这院中的下人急赶了去寻,银叶绿芽两个跟在后头,绿芽道:“赶紧往那有山洞的地方找找,姐儿定在那儿呢。”
假山洞里黑乎乎的不透光,若是别家姐儿哪个敢往里头钻,偏蓉姐儿不同,钻山洞子爬假山亭子她最喜欢,江州那个小亭儿,日常便是她呆的地方,开了扇画画也好,写大字也好,一年倒有三季在里头消遣。
银叶见这花园子这样大,扯扯绿芽的袖子:“这回可好,原只有一个亭子要找的,如今这亭亭台台,找哪一年去。”
两个正说着话,只听一声:“银叶!”抬头却又看不着人,那原管着院子的丫头把银叶绿芽带前两步,转个身,从框窗里望出去,蓉姐儿站立在假山上招手呢,大白在一旁甩尾巴。
“我的佛爷,姐儿你可立住了,别动!”这话才说完,蓉姐儿已经不见了,从那山洞当中的石梯子爬了下来,她们还没走过去,她就绕过坐轩跳到面前来了,还笑盈盈的:“嘻,这儿真好。”
☆、第106章 拜继母徐郎思避暖新宅花园再遇
王家新置的宅院说是到底七层,实则一个大花园子就占了三层,除下还有库房下人房,真正的院落不过四间,这也尽够蓉姐儿一家子住了。
造院子原就讲究的四时皆有景致,暮春时节,桃李凋落荷钱未大,紫藤也不是花期最盛的时候,叫雨水一打梗叶儿透着黄。芍药却正当时节,一朵朵开得碗口大,宅院旧主单隔了好一块地方作芍药圃,有楼有亭,只为赏这一院子芍药。
吴家接了帖子,一看是王家请了过去暖房的,吴夫人笑一笑递给儿媳妇:“原老爷说这家子富贵指日可待,不成想着爬得倒快,从江州又折腾到了金陵城来了。”
京都居大不易,金陵虽是旧都城了,百年来的气象却还未变,赁了房子住下容易,真个进了圈子却是难得,吴老爷接了王四郎的信答应了给寻摸房子,两家的关系便又近了一层,如今既是举家迁来了,请过去暖房也是常理。
若不递了帖子倒是不懂道理了,吴夫人嘱咐儿媳妇挑几样礼带过去,她特特加了一声:“说是路上还照管了礼哥儿,把礼加的厚些。”
徐小郎早早就回了金陵,倒比王家的商船更快,山长因出了那样事,后头的口岸也不叫学生下得船去,只备齐了米面粮油,便即刻开船,一路再无别事,顺顺当当的回了金陵。
他自是先回了家中,拜见过父亲继母,因着被上司写信送到了亲爹面前告状,徐三老爷被撸了差事,日日只要家中吟诗作对,若不然便出得门去,寻那原先旧友,玄武湖泛舟联句,秦淮河赏月描花,写得些酸文醉词的,少有着家的时候。
徐老太太还是疼爱小儿子,想想两个儿子都在外任作官,便是孙辈儿也在外头谋前程,却单单只有徐三老爷这一家子,儿子守孝不能考秀才,亲爹又被拘在家中不得外出做官,每每徐老太爷要说些甚,都叫她挡了回来。
悄悄拿了私房银子贴补,还到处说合给儿子相定了一门亲事,徐家几代在朝的,徐大老爷又是布政使,那些相当的人家不肯当填房,再往下寻摸哪里还有不肯的。
徐三老爷三十出头四十未足,歇在家中也只说为着妻子过世,心中哀伤之故,媒婆嘴便是一尺水都要吹出十丈浪来,更别提徐家是真个花团锦簇了,便是继弦,前头又有了一个嫡子,也有不少人家肯嫁进门的。
最后给徐三老爷定了个从六品宣德郎家的女儿,徐老太太晓得儿子原先儿媳妇不睦,为着便是她商户出身,嫌她不识诗书。
徐老太太也怪吴氏收拢不住丈夫的心,把好好的爷们往外头推,这才莺莺燕燕的招回家这么些,宣德郎是文职,这家子的女儿多少该染些书香墨香的,好叫他收了心,别一门心思的往秦淮河上跑。
定继妻,吴家也是点了头的,宣德郎是从六品不错,却是散官,只有职位没有实权的,无权自然无钱,这样出身的姑娘进了门,怎么也别想拿捏前头正室生的儿子,退一万步,只要吴老爷不倒,徐礼的婚事徐家便不能不通声气就这么定下。
只吴家想等徐礼出了孝再办亲事,可徐老太太哪里肯,儿子在她眼里房里人再多也是个鳏夫,哪有老子让儿子的道理,急等着徐三老爷出妻孝便把事情给办了。
吴家没得办法,总算定的人还可意,两边都退一步,亲事很快就成了,换帖采纳定礼,徐家原没想着叫徐小郎出门去,是他自个儿求了大伯,说身上有孝,拿上诗文得了山长首肯,才进得书院。
这回回去,拜见继母这一节却是避无可避了,他还穿着一身学院缁衣,束发整冠,里头徐三老爷跟继室张氏一道坐在堂前,徐礼进了门便下拜,嘴里称见过父亲母亲。
张氏只闻其人未见其人,晓得前头有个儿子在,也知道已经读书进了学,这场便要考秀才的,她在后院里头脚跟还未立稳,自然温柔和善,细声细语的请他起来:“在外头可吃了不少苦头罢,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往后你高中了,给你娘讨个诰封来,她也安慰。”
这几句话不独徐小郎听着顺耳,徐三老爷也觉着这个妻子会说话,拈了胡子点点头:“你这文章作得如何了?”
接下来便是爷俩的事,张氏退出去,就持了继母的身份,往徐礼的屋子里分派活计,见他院里只有一个老仆四个小厮,连看门的也都是老婆子。
她为着避嫌一向不曾往这个继子院里头来,如今一见倒叹前头那个吴氏是个心思明白的,看看丈夫屋子里那个些,便不能叫儿子也耽误在美色上头。
把吴氏气死的樊娘到底没能进徐家门,不仅没能进门,连金陵城都不曾进得,她于徐三老爷也不是什么刚得的新鲜可意人儿,不叫纳进来,便又丢到脑后去,一门心思只宠爱从江州带回来的新妾赵仙仙。
张氏进了门头三日他还是在正院里头过的,等三日一过,便一头扎进了赵仙仙房中,前人栽树后人摘果,那个樊娘后头没了进项,只得重张艳帜,可她年岁老大,哪里还能得着青眼,身份掉到那三流中去。
两个女人正斗法,张氏还是胜了一成,赵仙仙是青楼出身,再捧上的天清倌人,那里头去走一遭在徐老太太的眼里也跟蝼蚁没有两样,进是进了门,可从来只当没有这个人,通房丫头还有二两月例银子,她连这二两的定例也没有,徐三老爷也不是个有定性的,等宠爱没了,还不如粗使丫头。
赵仙仙也同樊娘想的一样,想着怀上身子,不论生个哥儿还是姐儿,只要生养下来,她这姨娘的名份便坐定了。
徐礼院子里的下人俱是吴氏精心挑选的,张氏早早把正院过了一道手,要紧地方都换上了自己人,只徐礼这院子动不得,她见这老的老小的小,也不打算伸这手去,只吩咐两句照顾好少爷,又点了几道吃食,看见他院里就有小厨房,笑一笑带了丫头出去了。
徐礼在家气闷得很,面上端着恭敬跟徐三老爷论了会子诗文,拱了手道:“表哥升了旗总,如今在卫所当职,我想着得空去舅舅家拜会。”
徐三老爷摆摆手:“他一个武夫又甚个好说道的,也罢,总该拜会你舅舅。”说着甩甩手,到了点儿,他该到外头去会友了,心里还想着原樊娘说的对,住宅子里琴瑟琵琶不如外宅子里弹拨方便,他这里一有响动,徐老太太就要差人来了。
徐礼送了父亲出门,抬起脸来,眉间眼梢都是冷意,转身回去就听黎叔说了继母来瞧过了,他皱皱眉头,看看宅院:“此也非久居之地了。”
继母瞧着不过比他上一二岁,十七八的年纪,他的院子又在后头,尽早避开这些事要紧,也不拆包袱,带了小厮去了舅家。
吴少爷还没家来,吴夫人看见礼哥儿笑得合不拢嘴,见他身后跟的小厮还背了书筐,手上拎着包袱,把脸一沉:“怎的,那个张氏还敢拿矫?”
徐礼赶紧摇头:“那倒不曾,只外甥在那儿住得不惯,想在舅姆这叨忧两日。”吴氏听见他这样说脸上才松了,又笑起来:“你便是长住我这儿又怎的了,赶紧的,摆下香汤叫哥儿洗漱。”
柳氏又跟着下去安排饭食,吴夫人拉了徐礼把这路上的见闻都分说一回,听见路上那桩事跟着叹一回:“好好一个姑娘就叫坏了,作孽,这人还不下地狱。”
等听见徐礼说遇上了王家人,王四郎请了饭茶,还送了一席谢师,吴夫人倒喜欢这家子会做人,又问:“这许多船,你怎么就碰见了他家。”
知道徐小郎捡着了大白,同柳氏两个互看一眼便笑,婆媳两个倒是说过些讨了蓉姐儿来给徐小郎当媳妇的话,没成想竟能有这桩事在里头,若不是年纪差的大,王家又是个商户,家门亲算算得匹配了。
夜里便把这话告诉了丈夫,吴老爷听见哈哈一笑:“竟有这事儿,倒真个是缘份了,王四郎还写了认来问我怎么捐官儿,一个从九品还是谋得着的。”两个不过当谈笑,金陵好人家的姑娘这样多,哪里就单认了他家。
既是请一家过门去,正巧徐礼也在,便跟了一道去暖房,院子屋子俱是齐整的,男人们往正堂去,吴夫人跟柳氏两个便从夹道里直接坐轿进了花园子。
玩花楼里早早设下了点心桌,开了当院一整面的花,从楼上看那楼下的芍药花儿,彼此先是问侯一番,秀娘先谢过吴家帮着相看宅院,吴太太又再谢过王家在路上照看了外甥。
只一打眼儿,吴夫人就晓得王家今时又不同以往了,秀娘上身是大红遍地金罗袄,下身是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头上赤金的冠儿戴着,压发闹妆俱是时新花样,嵌的宝石珠子个个有指甲大,绣带两端俱了垂金禁步,腰上挂了玉项牌,端得的富家太太装扮了。
柳氏陪在婆婆身边,规规矩矩立着,等入了座,往楼下一瞧,端得好景致,她不由一叹:“此间设了几案,不必点香便好作画了。”
吴夫人一向知道这个儿媳妇是有些才情的,笑一笑道:“这常来常往的,往后便借了这院子作画又怎的了。”
柳氏自知失口,掩了嘴儿垂下头去,只捡桌上的鲜桃子抱在帕子里闻味儿,蓉姐儿却眨眨眼:“不单设了几案,在这儿再挂个吊床,外头还要起个秋千架子……”
话还没完呢,秀娘就扶着额头:“得了得了,我的祖宗,别折腾啦。”说着转头对吴夫人道:“我这个女儿哪里是姐儿,倒似是个猴儿,才来一日就钻到花园子里头,也不怕走迷了道。”
蓉姐儿低了头不说话,过后又是去扯柳氏的袖子:“咱们去院儿里摘花罢,我娘说要留花给客看,我一朵都没摘过呢。”
早早有丫头捧了竹剪子在后头立着,蓉姐儿还记得平五宴客的时候剪了花配在发间,这碗大的芍药花插在发间不知多好看,她一把浓云似的头发都梳了起来,首饰只戴了两三样儿,等的便是插花儿。
柳氏笑一笑,跟着蓉姐儿下得楼去,粉紫红黄各色芍药花开得眩人晴目,蓉姐儿只欲摘四朵,左看右看都拿不定主意,柳氏见了笑一笑:“王太太穿红袄绿金裙子,头上戴了别色俱压不住,还是红的最好。”
蓉姐儿一听就明白了:“那吴夫人就要戴紫的,我戴的这艳粉的,姐姐戴的这一朵,我听人说了,这个叫凤羽落金池!”
柳氏原觉得蓉姐儿不似那大家子里来的姑娘规矩,不成想着同她一处竟有意思的很,笑一笑接过来簪在发间,又蓉姐儿也斜插在发上。
蓉姐儿吩咐了丫环送上去,领了柳氏逛花园:“后头还有卧云亭藏春坞呢,咱们划小船儿罢。”真真是一会儿一个主意,跟她一处都不必开口,她自个就有百般花样好玩乐。
柳氏赶紧推辞,若是相熟人家也就罢了,可只她们两个女眷,玩这个很有些闹,蓉姐儿失望的叹口气,脚尖蹭一蹭砖地上的青苔:“娘不许我一个人玩船儿。”
到底还是没划成,一路又往门边走,穿过芙蓉亭刚出了梅瓶月洞门,迎面就碰上了从正堂的后仪门穿出来往芍药圃走的一行四人。
徐小郎在最末一个,柳氏是儿媳妇,自然等公公丈夫过去才能行,蓉姐儿没有自己单个走的道理,一落后就又看见了徐礼。
当着那么些人,她只弯弯眼睛,徐小郎一向落落大方,这会子竟局促起来,两只手垂在袍边,目光不往她脸上打量,只看见挂在腰带上的绿底遍地金八条穗子的荷包,上头绣了一朵半开荷花。
☆、第107章 放风筝柳氏知意画荷花徐郎情怯
徐礼干脆退到最末,等丫头都走到前头去了,他才抬起头来去看跟在柳氏身边的蓉姐儿,她身量未足,还没长成,脸上一笑喜气洋洋,看着便叫人把烦心事俱都抛却了。
隔着几步还能听见她跟柳氏说话的声音,银铃似的一串串,头一扁发间插的那朵粉霞芍药艳的似能滴下露来,衬得人面如玉,粉艳艳白团团的,也不知道抹了胭脂没有,嘴角倒似菱角,红润润咬一口透了汁。
徐礼一个激灵把目光收回来,觉得心上痒痒起来,咳嗽两声,急步跟上,柳氏转了头,看见是徐小郎在后头,停步问道:“表弟可是着了寒气,虽是夏初了,也要捂着些。”徐礼就要下场的,若是这时候得病可不得了,柳氏得了婆婆的吩咐,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能出错,就怕一个没留神有个头疼脑热下不了场。
她身边跟的都是家里的丫头,只蓉姐儿带了银叶绿芽两个,她也蹙了眉头:“去厨房,叫炖一盅梨子水来,把麦芽糖添在里头,最治咳嗽的。”
因有柳氏在,身边又站着这么些吴家的丫头,蓉姐儿算是主家,说这话倒不失礼,银叶赶紧到角门边寻了个小丫头吩咐下去。
徐礼这才瞧见蓉姐儿穿得少,别个还穿了绸袄,她身上已经穿起纱来了,想是十分怕热,觉着自己下了脸,便道:“一时吸了花粉,并不是风寒。”
一众人这才往前走,玩花楼底层已经摆了饭,分男女桌,中间隔了大屏风,隐隐绰绰能瞧见人影,背面临水,面前是花,叫两桌子水八仙宴。
水八仙宴不独是菜,还用荷花荷叶似假山盆景般的造出景来,不必抬眼去看,只望桌面便是一池荷花,便是吴夫人也没过这样的宴,知道是城里刚时新起来的,看着景致造的好,又看那荷花竟是真花,奇道:“这时节哪里去寻鲜荷花,便是藕也是旧年的老藕了。”
话音才落,便上了头一道藕片,嚼在口中满口都是清香,嫩生生鲜脆脆,竟是新鲜藕片炒出来的,柳氏挟了个鸡头米往嘴里送,她这筷子上的功夫是打小从学拿筷子就开始用功,蓉姐儿却不成,丫头拿银勺儿舀了一勺子盛到碗里。
既是吃宴,便没那些个食不言的规矩,吴夫人赞这一桌子菜好,水八仙虽不起眼,却实是好物,水里长出来养人的东西,这些个菜色本就清淡,能做得鲜了,也不知拿了多少只鸡鸭江瑶来调味,甜白瓷的薄底盘子上头还画了一枝荷花,若不是菜汁落在上头,还只当是烧在盘子里的。
“这倒是巧思,原这宴上的菜就用得少,这船边看边吃,倒有两分好处在了。”吴夫人看着又赞一声,才上的开胃小碟她用了一半儿,鸡头米素炒的湖虾仁儿也用了一半,莼菜汤桂花鱼跟炖茨菇,样样小菜都鲜口入味,虽是素的多荤的少却只觉得这餐吃得舒爽,不似那等大油大肉,吃下去还要喝茶解腻。
末了一碗鲜荸荠煮水,又清了口中肉菜味道,又甜了嘴儿,用完了秀娘先起身来请:“往院子里散一散,后头备了船,也能游个水。”
蓉姐儿听了冲柳氏瞧一眼,抿了嘴儿笑得眉眼弯弯,柳氏也冲她笑一笑,她缠了小脚,早上走一回已是累了,此时再走很有些勉强,可座中除她全没有缠脚的,看见吴夫人不说什么,她也只好跟在后头,还是蓉姐儿觉出来了。
她看看柳氏的裙角明白过来,弓鞋小袜走那许多路定挨不下来,蓉姐儿咬了唇儿又想去玩船又想陪柳氏,末了把眉头一皱,差了银叶去跟秀娘说,说她们俩个不坐船,在花园子里头坐坐。用的借口是她吃撑着了,怕叫船一颠吐出来。
柳氏原只当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不意还这样替她想,又想到她刚还想着玩船,笑一笑:
“妹妹去罢,我自家坐着就是了。”
蓉姐儿正掐了一朵凤仙花,摆到身后的托盘上,听见这话转头道:“我若去了,你不去,吴太太高兴么?”竟很是通透,柳氏一怔,这回倒真是带了几分笑意:“婆婆一向待我好,不会计较。”
话是这样说,可她心里也有些忐忑,不过当着个十多岁的女娃儿不便明说,柳氏说完了,蓉姐儿便点点头,一付明白的模样冲她眨眨眼儿:“我有个蝴蝶的大风筝,叫人在楼上放风筝看罢。”
只要不是自个儿去摆弄,柳氏自然点头,蓉姐儿差了甘露去拿,是一付百蝶闹春的风筝,她在船上就想放,一直闷着不得空,如今在花园子便使了兰针去放。
百蝶闹春,说是百蝶实是有二三十个手掌大小的风筝一个连着一个,等放到天上瞧着便似有百来只彩蝶儿纷飞入花丛,这些玩闹的事物,兰针上手最快,不一时就放了起来,蓉姐儿拍了手仰头看,还以彩旗为号,左摇便是往左,右摇便是往右。
兰针放了一会儿交给小厮,小厮接过拉一拉麻线忽高抱低,蓉姐儿觉着一个不热闹,又拿出个百鸟朝凤的来,凤凰的尾巴拖的长长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放着风筝,下边的柳氏看着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蓉姐儿是想自个儿放的,可柳氏不是悦姐儿,反倒像何家姐妹,干什么都怕叫人说嘴,十桩事里有九桩不敢,蓉姐儿也只等坐陪着。
“好漂亮的风筝。”
蓉姐儿原两只手扒在豆青瓷凉墩的边沿上抬头看风筝,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头一正,眯着眼睛瞧着站在几步开外的是徐小郎。
柳氏正在立起来,瞧见是表弟,往后一望丈夫并没跟来,垂垂眉毛笑道:“我们俩躲个懒儿,表弟怎不去登楼划船?”
“我的玉落在院里了,刚去拾着。”他手指头点一点挂在腰上的玉牌,跟着坐在另一个瓷凉墩上,也学蓉姐的样子抬头看风筝。
柳氏心里一奇,再仔细着看,蓉姐儿半点也不觉得,倒是徐礼,往她那儿看了好几眼,柳氏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这个表弟见的姑娘家少,倒瞧上了王家的姐儿,她略一沉吟又开了口:“妹妹,不若往四面亭去,隔着水看,这风筝才真呢。”
蓉姐儿觉得有理,站起来跟柳氏两个并肩,徐小郎落后一步,他当着面上还持得住,等落到最末一个,只觉得耳廓发烧,想是叫柳氏看出了端倪来。
少年人面皮薄得很,等走到亭前茬路,便告罪一声往卧云楼去,他这一走,柳氏倒又吃不准了,许就是看见个小人儿觉得有趣,又是打小就瞧见过的,这才多看几眼,蓉姐儿也一无所觉,自个儿倒成了多心的那一个了。
等宴散了,已近黄昏,连片的霞光映在花上似镀了一层金光,吴家几个一一作别,柳氏踩了塌脚上车,吴少爷搭了一把,又跟徐小郎两个骑马,他打马错开两三步,咳嗽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表弟:“还不交待,甚个时候盯上的。”
徐小郎别个面前都能妆相,只在吴少爷跟关从没说过假话,脸上涨得通红,他本就生的白净,脸一红更显得那三四分的情也成了十二分,只好嚅嚅着不说话。
吴少爷甩了马鞭子来回摇晃:“若是真个,你趁早收了心罢,王家便是捐了官儿,徐家又怎么肯。”进个填房还是从六品官儿家的女儿,王四郎便是捐官也要按着章程来,还不知拖到甚个时候有战事或修河道,真叫他等来了,那等着争的能排满整个朱雀街,哪里就一定能轮着他。
徐小郎脸上的红霞一瞬时便全退了下去,他只笑一笑,不扯上旁的:“我还未下场,中了秀才也还要应举,哪里就想着这个。”说着夹紧马腹,马儿往前两步,错开一头,不再跟吴少爷说这些个话。
坐车里头的吴夫人也正问儿媳妇,柳氏自然不能明说:“表弟说是拾玉牌,落后一步,我瞧着王家的姐儿,还是个娃儿,一团孩气呢。”
吴夫人笑一笑,两手压了裙子,拨一拨手上带的八宝珠子,这两个不在,秀娘同她说话就方便的多,她是托了吴夫人当一回媒人,也不急着现在,慢慢相看起来,看看可有衬头的人家。
蓉姐儿过了生日便要十一了,此时说亲正好,相看定了再打家具备嫁妆,一样样精细着备着,总也要二三年光景,等一过的十五便发嫁。
若晚着,也就晚上一二年,学学管家理事,厨房帐房俱都懂得一些,这三年里还要寻几房家人,给她置些田地。
吴夫人的着话音儿是想寻做官人家的,她也劝秀娘,那高门大户可不是好进的,那些个规矩,用在媳妇身上只觉得平常,真个轮着自家女儿,还不定怎么心疼。
寻做官人家是王四郎的想头,秀娘自家只望女儿寻个婆母性子好些的,家中过的殷实的便罢,吴夫人一听倒有好几家,跟王家也算得门当户对,事儿也没急着应下来,只说回去再打听打听。
她只觉着外甥有些不对,问了儿媳妇知道还有花园子里的事,皱起了眉头,这个姐儿好就好在大方不作伪,说话爽直,若是自家还有个小儿子,说不得便立时聘了下来,可若是说给外甥,总有些不般配。
她正思量,掀了帘子看看儿子追在外甥后头,两个像是吵起嘴来,皱皱眉头,回了家便同丈夫说道:“你看礼哥儿,可是有那个意思?”
吴老爷大事拿得住,这些个却没主意,他连蓉姐儿生的什么模样都没瞧见,只摆摆手:“咱们不好说这话,便是他自个儿愿意,往后就一辈子当个六七品的官儿了?没个妻族助着,同如今有甚样分别。”
吴夫人听见这话才叹口气:“我瞧着礼哥儿,像真是喜欢了他家的姐儿,他自个儿还当别个瞧不出来,只送到门边,一路看了多少回,别叫王家瞧出来才好呢。”
干脆不在徐礼面前提,也把儿子叫到跟前,不许他再跟徐礼论这个:“原没这个心思也叫你说出七分来,赶紧住了口,再不许说了。”
吴少爷倒不在乎,回去问柳氏:“你瞧他有这个意思?那也没啥不相衬的,讨娘子就是过日子嘛。”柳氏听了只笑,坐在塌上给他脱靴,一脱下来差点儿没给呛着,吴少爷翘了一只脚跳开两步:“不用你烫脚,我自个来。”
柳氏便有些讪讪,觉得惹恼了他,又给他收拾衣裳,闻见上边有味:“备下汤,洗一洗罢。”吴少爷摆摆手:“昨儿才洗过的。”说着打了哈欠倒在床上,婆子进来把盆拿了出去,柳氏屏了息往床里倒下,背了身子,扯过被子捂住鼻子,那头手探过来,她只作已经睡了,一夜都没动静。
徐小郎在房中却怎么也睡不着,先是把表哥的话想了一回,眼睛淡下来,坐在案前书一句也读不进去,把册子一扔,抽出两张纸来,先画了一朵粉霞芍药,又画了支无叶无根的荷花,正是蓉姐儿荷包上绣的那一朵,拿起来看了一会,团起来往草稿里头一扔,也不再读书,躺在罗汉床上,枕了竹枕头,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见案上两幅正是昨儿扔掉的画,叫进小厮来,那小书童跟了徐礼许久,晓得少爷心思:“小的看这两幅都画的好,添上水叶便是莲花图了。”
徐礼站定了默一会儿,真个反身回到安前,抽出笔来,略一沉吟,提笔画了一幅水粉荷花,把那一枝藏在根深叶茂处。
☆、第108章 见茂哥吴家念孙别父母徐郎回院
那边徐小郎的情状亲近的人瞧了去,王家人自然也看在眼里,王四郎送走客来到正房,秀娘正在脱一身大衣裳,把见客的金罗衣换下来挂到衣架子上,等抻平了再收到箱子里去。
蓉姐儿逗着弟弟玩,茂哥儿已经能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几步了,却怕摔得很,自家扶了脚站起来,弓起背来,稳稳迈出去一步。
这上头他一点儿也不像他姐姐,蓉姐儿刚会走就恨不得能跑,秀娘专做了两条布条子绕了肩窝把她绑住了,她烧灶作饭,就叫小姑子拉住绳子,不叫这小蛮牛磕了碰了。
茂哥儿还知道靠着墙边,一只手扶住了,左右脚还迈不开,只一步一挪的专用右脚,蓉姐儿看了就笑:“娘,快看,弟弟像不像小脚老太太!”
“尽浑说。”秀娘解了金带玉事,看蓉姐儿还穿了织金纱的衣裳,赶她回去换:“又这么猴儿似的团着,赶紧换下来。”
蓉姐儿扁扁嘴巴:“哪里团着,我坐着呢。”她两只手撑在罗汉床塌上,就怕茂哥儿摔着了,这才身子往前倾,压得裙子皱在一起,说完了站起来,自有丫头过来看着,茂哥儿却只认姐姐,一看她要走,假模假样的皱起眉毛哼哼两声。
家里都知道他会假哭了,蓉姐儿也不理他,再往前一步,茂哥儿叫起来了,蓉姐儿转过身:“弟弟不叫我走呢。”拿余光睨一睨茂哥儿,脚尖儿往前再迈一步,她停着茂哥儿便不哭,一动起来,小娃子张开嘴又嚎一嗓子。
秀娘正要说话,看见丈夫进来,有话要说的样子,把女儿儿子一道赶了去:“去你院子里头换,德性!”
茂哥儿为着要见客,也穿得喜团子似的,胖乎乎肥嘟嘟,见人就笑,特别爱叫人抱,看见谁都张手要抱,柳氏一把抱过去便不肯撒手了。
他正是出牙的时候,一笑就流口水,秀娘好几回叫丫头抱过来怕污了她的衣裳,柳氏都只摆摆手,还是蓉姐儿把沙布垫上了,茂哥儿这才没真个把口水落到她裙衫上。
吴夫人瞧见茂哥儿眼睛都直了,她想孙孙想了这些时候,心里虽然明白怪不得儿媳妇,儿子不着家,再拜孙子娘娘也结不了果儿,连声叫着儿子过来,让他也抱一抱茂哥儿。
“这软绵绵的,我怎会抱,手劲大着他骨头都要折。”吴少爷半点也不知亲娘妻子的意思,他还只当真个叫他抱,吴夫人原是想叫他看着眼热,自个儿也回去加紧生一个出来。
倒是徐小郎走过来逗了逗茂哥儿,身上一块三元及第的玉牌子叫茂哥儿抓在手里不松开了,徐小郎只好解下开丝绦给他,茂哥儿两只肥手抱着玉牌又笑出一嘴巴口水来。
吴家上门是带了暖房礼来的,还给蓉姐儿茂哥儿两个都备下了东西,蓉姐儿的是一匹闪缎,用来勾裙子的边儿,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给茂哥儿的便是金锁金铃铛,挂在手腕上一动就叮叮当当的响,为着怕他搁着,家里这些东西不少,却少有戴的时候,既是吴夫人送的,当面就戴上了。
茂哥儿就跟才挂了铃铛的大白,摇动着手不住听那叮当作响的声儿,等一停下来时候久了,再猛的一动,又把他自个吓住了,小模样儿不知多招人。惹得吴夫人跟柳氏两个围在一处,单只逗他,过了黄昏才告辞回去。
蓉姐儿一张手,茂哥儿就过来了,几步没有扶靠的地方,一到她身边就软了骨头,蓉姐儿常抱他,手上有些力气,一只手托住屁股一只手拢住背:“我们出去玩喽。”
茂哥儿一路咯咯笑着,到窗边瞧不见了,听见他呛了一声,秀娘才要问怎么回事儿,就听见蓉姐儿在外头说:“弟弟叫口水呛着啦。”这句说完,停下来仔细看他:“这么爱吐水,别是个癞蛤蟆吧。”
茂哥儿听不懂姐姐在编排他,听见她说话轻悄悄的,瞪大了眼仁儿看着她,蓉姐儿抱了他颠一颠,一路往自家院子走进去。
几个丫头团团围住她,就怕她把茂哥儿摔着了,蓉姐儿果然抱了一半就抱不动,养娘赶紧接过去,茂哥儿还不乐意,一路回了屋里,不等蓉姐儿换下鲜妍衣裳就又要她抱。
家里只有蓉姐儿跟他玩的,做鬼脸儿,躲迷藏,还立住瓷枕头,把薄被子架空了,跟茂哥儿大白两个钻在里头,茂哥儿最喜欢这样玩,一躺进去就蹬腿摇手乐个不住。
换上家常衣裳,茂哥儿跟大白两个已经玩闹起来,茂哥儿伸手去摸它,大白用爪子按住不让,两个一来一回却不厌烦,蓉姐儿看见他们两个玩个,吩咐绿芽把文房四宝拿出来铺在书桌上,等茂哥儿累了睡着,便写两张字。
秀娘跟王四郎两个对坐了饮茶,一人一边坐在罗汉床上,煮了些金陵雨花茶,秀娘长日少觉,只抿了一点儿便不敢再喝,王四郎沏了一瓯儿道:“我问明了,怕是到了夏日又要修河道的,趁那时候捐个官,总是收了那么些粮在的,慢慢往上捐上去,今年先补个九品的。”
“那可是好大注钱,九品便罢了,总归没有实权的,捐到几品也还是脱不得商的帽子,何苦再花用这些个钱去。”秀娘一听便心疼起来,定的什么官儿都有价儿,朝廷没了钱便想着法子的刮油水,新皇上位大刀阔斧的改了那么些旧规矩,这一条却没给改过来。
无钱无粮拿什么修河道,再往高些说,无钱无粮边境有了战事又怎办,南边人富庶,北边讨生活便苦些,这也是官家在“劫富济贫”了,取些好听的名头,办上一身官服,一阶阶明码实价,虽朝廷不多,那底下的官儿还有收拿的,只这几个位子给你也能给旁人,端看怎么投他的意了。。
“恁的短见了,这品阶不上去,往后女儿怎么说亲,茂哥儿又怎么讨媳妇,便跟吃螃蟹似的,便是里头裹了一肚皮的肉儿黄儿,个头小就是卖不出价去。”他呼呼吹了茶汤,咂了一口觉着不如白茶茶汤子甘甜,搁到一边道:“我看那吴家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秀娘细眉微拧:“浑说个甚,吴家只那一个宝贝儿子,已是娶了的,怎么还能有这个意思。”说完自家便悟过来:“你是说徐家那个儿郎。”
见着王四郎点头,“扑哧”一声笑出来了:“那都多大了,家里也该给他定下了,咱们姐儿才多大,再者说,别说你如今不是官身,便是个官身,徐家也不肯,二品人家的门户就这么好进的?”
“当你女儿是天仙呢,她这个跳脱的样子,我也不求着什么高门大户的给她作规矩,苦她一辈子,你要嫌那田舍富家差了,寻个似咱们这样的人家,两家结亲,也没个谁高攀谁低嫁的,日子才能往好里过。”
王四郎与她说不到一处,捡了送茶的糖霜桃条吃着:“这才是说你短视,咱们茂哥儿往后便不读书了不考举了,我这当爹给他支应着,再结一门好亲,往应举当官也比别个容易些,别为差这一口气,倒要求门路。”
若不看着徐小郎这般模样,王四郎且还没生出这个心思来,秀娘听了倒一默:“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总不能白白把姑娘往那吃人的门里送去,你看看吴家那个姑奶奶,他家难道没个官职了,不过为着是捐来的,便不十分在意,可怜见的,又有了继母。”
“嘿,你难道没受着继母的好处?”王四郎捏了花生吹掉细皮,秀娘看他拙手拙脚的,在桌上铺开帕子帮他剥,王四郎叉了手只等了吃:“便为了他亲爹那个样儿,再加上个继母还不知是好是歹,嫁这个个女婿,女儿在家同出嫁有甚个分别,早晚亲着女家来。”
这话用在王四郎身上也是一样,秀娘听了只不作声,托了半手帕的花生桃仁儿递给他,真要说起来王四郎待沈家人却不比待自家姐妹好的多。
几个姐姐妹妹那个没少给银子去,可沈家大郎干一次木匠活计赚了多少,孙兰娘还帮衬着纺绸坊,一年又赚多少银子,再有高大郎的南北货行,送去销货的那些东西,可一文也没赚他的,丽娘在家腰杆子更粗了,她那个妯娌被压得死死的,正哭天作地的闹了要分家呢。
王四郎这话便似邀功,秀娘自个也知道,把他给姐姐妹妹的那些个银子,只当没瞧见,徐徐出一口气:“年纪大些的也更疼人,可那大家子里头的规矩,到了年纪身边这个通房那个姨娘,咱好教女儿吃这个苦头。”
说到这个王四郎也不作声了:“不过是水里的月亮,看一看便罢了,再寻摸便是,他那爹是五品,起复了说不得还要降,若年岁只差三四年,这亲说不得还真个作下了。”
两边俱是一样遗憾,徐小郎更是在舅家呆了一日,便回去作别的父亲,带了那幅裱好的荷花,小厮担了箱子,带上衣裳干点往书院里去了,只说下场之前,要苦读几日。
张氏还是那付细声细气儿的模样,各色笔墨衣裳装了一箱子,徐三老爷原来那些个妾在吴氏手里没过得几日舒坦日子,想趁了新夫人刚进门还没立住把水搅混,更别说还有一个赵仙仙。
徐三老爷才赞一句张氏,说她想的周到,那边赵仙仙挑着指甲开了口:“太太最是周全不过的人,这些个东西全好用到明年去了。”
张氏倒沉得住,她若是沉不住气的,徐老太太也不会单挑了她,六七品官儿家的女孩儿多的是,还有些是实缺,家里富得流油,便只她,嫁妆不显人才也不十分出众,若没些好处怎么会叫徐老太太相中。
张氏微微一笑,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哥儿去了书院总是多有不便,山上天还凉着,这薄袄披风预备了好几件替换着,我差了已是送了一筐碳上去了,夜里露重,哥儿别为着读书倒把身子熬坏了。”
说着又看看赵仙仙,亲昵一笑,点点她:“我还不知道你,是该作夏衣了,我这儿记着许你的鹦鹉扣桃云纹绸鞋子呢,短不了你的。”
把挑刺只作了玩闹,徐三老爷还觉得妻妾和睦,拈了胡子便笑点点头:“我便不把你送到书院了,叫门房多跟个人去,你母亲备这样大的箱子,别摔打了才好。”
徐小郎垂了脸,不去看这一番妻妾争斗,行了礼退出去,骑在马上往栖霞山去,一路走一路想,娇妾美婢,不独非闺阁之福,倒是败家的根本。
从小时会说话便读的家训,嘴里也不知念过百多回,彼时垂髫小儿,哪识得此中深意,如今想来,真是至理明言。
徐小郎回了书院,两个书童打水洒扫,他开了箱子,别个都不理会,只把那幅荷花图拿出来,取下明堂上挂的草笔勤字,把那荷花图挂了上去,千瓣莲叶只掩得那一抹红艳,徐小郎定定看了一会,伸手去摩挲了梗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把作了签子的书拿出来,翻到才看过的那一页,顺着看了下去。
☆、第109章 娇囡囡赌气绣花孤女儿有意结交
宴请还有一件要紧大事,便是要送蓉姐儿去女塾读书,她自开了蒙,满打满算就上了一年半的课,在江州便不算学得好的,如今到了金陵,真个出去交际岂不是落在人后。
秀娘自家是吃过苦头的,那些个官太太打机锋,她一句儿也听不懂,虽说听话听音,可只晓得意思没用,还得接得上口。
蓉姐儿院子里那间明间全是她一个人用,一半隔成书房,一半儿隔成琴室画室,屋子里头还单给她摆了一水缸的荷花,边角置了香包,设了香炉,怎么雅致怎么来。
她动一动琴,再摸一摸笔,用瓷碟子调了朱红黛蓝,画了几笔就又搁下,却不是做不好,是没长性,绣活也不比别个差,也非手慢,扎个十多针便扔下,不似萝姐儿,绣得起了性时,一下午便坐在绣架子前,一步也不挪动。
吴夫人那儿还没信来,秀娘便狠了心要煞煞她的性子,给她扔了两个块绸,叫给茂哥儿做两件肚兜出来,还定好了花色,不许她在几个边角上绣上小花交差。
蓉姐儿叫苦不叠,秀娘却挥了手不许别个帮她,还专点了银叶绿芽:“你们俩的针角我且瞧得出来,若叫我看过不是姐儿自个绣的,全都打发出去,到花园子里当差,再不许留在姐儿身边。”
蓉姐儿堵了气:“就两个肚兜,我一日就做得了!”她看萝姐儿做起来一点也不费力气,只觉得容易的很,她不过不做,真个绣起来一日两件还不容易。
等一日过去,秀娘问她,蓉姐儿红了脸,她想着给茂哥儿挑个意头好的,先选了一幅桃子的,两个大桃儿加着绿盈盈的叶片,绣在红绸上。
谁知道一日过去,才将将绣了一片叶子,还是那个脾气,扎上两针便不定性了,一个上午便没绣多少,将将拿绣线勾了个边,还是银叶端了午点心过来,蓉姐儿一溜从罗汉床上爬起来,看看日头都偏西了,她一个桃子都没绣好,赶紧坐定一针一针的扎。
到晚饭前赶出一片叶子来,她没话好说,气鼓鼓的也不大动筷子,才吃过大宴,夜里油水多腻的很,厨房专挑了清淡小菜上了桌。
鸡头米烧的粥,开洋拌干丝,薄皮的肉馅儿小饺子,还有一碟葱油饼,鲜葱缀在起了三层酥的饼皮上一颗颗香的勾人,蓉姐儿堵气,秀娘只作瞧不见,扫了一眼不许别个给她挟菜。
就干喝面前一碗粥,秀娘还要赞:“今儿这干丝拌的好,想是虾子肉紧实了,鲜得很。”嚼了两口又赞:“小饺子倒不油,放些荸荠解腻多了,这个饼也烘得好,葱是才摘下来的罢。”
蓉姐儿越听越委屈,她看看真没人理她,一筷子挟了饼,一碗粥喝尽了又加一碗,玉娘看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劝道:“赶紧少用些,别积了食。”
“粥又不管饱的,我多吃些,今天要把肚兜做出来!”半碟子饼全是她吃的,小饺子虽只小手指那么大,也吃了五六只,连醋都忘了要,她吃完了,抬头一看秀娘跟玉娘才只用了一半,耐了性子等着,好容易秀娘放下筷子,她赶紧跳起来往房里去。
秀娘等她走了才笑:“叫厨房炖只鸡,这爷俩儿夜里定要吃面的。”王四郎自来了金陵,便只在家吃过一顿夜饭,每每一身酒气胭脂气的回来。
秀娘知道他是空了肚皮饮酒,不说那些个陪酒唱曲弹琵琶的粉头,先埋怨他一回:“你有几个身子好这样糟糕,又是冷酒又是空腹,后头那几十年不过了?便是要吃酒,先用一付软饼垫垫又怎的,总好过干喝,也不怕烧心。”
外头的宴哪里好食用的,初初吃着好吃,顿顿应酬,酒也腻了菜也腻了,回家只想喝清粥,酒桌上谈生意拉关系,等回来了才觉得肚里饥饿,秀娘每夜都备下些,王四郎一家来烫脚抹面,换上干净衣裳就有热汤热粥好用,今儿再加一个蓉姐儿。
银叶把灯纱罩子拿开,好叫灯更亮一些,怕蓉姐儿绣多了伤眼睛,不错眼的盯着,看见蓉姐儿抬头就要问:“姐儿是不是累,先歇着罢。”
“噜哩噜苏,”蓉姐儿摆摆手:“把灯再拨亮着些,你看,有半个桃子了罢。”桃子最易绣,色块大针法又没个花哨,只把一样样深红浅红的丝线分好了,粉中夹白的绣上去,密实实的缝满便是。
等夜色深了,她还叫几个丫头都去睡:“有大白陪我就成啦。”话是这么说,可谁敢叫她一个人呆着,万一倒了油灯蜡烛走了水可怎办。
银叶留下守了她,她也坐着打起络子来,等小筐里头扔了五个同心方胜,那边蓉姐儿的两个粉白桃儿也绣得了。
银叶拿过来看了就笑:“姐儿手真快,还一点针脚都不错。”似她这样做的少的,这活计已是难得了,剪了黑绸锁上边,又钉上腰带,一件小肚兜算是做得了。
她松了肩打个哈欠,人往后一仰,倒在罗汉床上,银叶一惊,再看时,蓉姐儿鞋也没脱就缩到床上去了,还拿手盖了脸,银叶正要劝她回床上去睡,她又一骨碌坐起来,摸摸肚皮:“饿了。”
鸡汤在沙锅里头炖了几个时辰,上头那层油全撇了去,蓉姐儿不单喝了汤吃了面,还啃了一只鸡腿儿,这才满意的倒到床上去,舒舒服服睡到红日东升,从窗缝照到房里的青砖地上。
吴夫人那儿很快来了信,金陵富贵人家俱是单请了先生来教的,似蓉姐儿这样却不成,她也不独为了读书,王家是想叫她多识得些小娘子,借了女儿读书的由头,两家也好走动。
吴夫人把蓉姐儿送到自己娘家去了,吴夫人也是金陵本地人,娘家姓石,也是商户,这才会跟吴家结亲,生意却不如吴家做的大,有几间粮油铺子,借了吴老爷的力专供给金陵城几家酒楼,胜在长做长有。
石家人口多,单没出阁的女孩儿便有三个,请了珍珠庵后头姑子街上住着的守寡妇人来教琴棋书画,这个先生姓林,原也是大家出身,除了琴棋,调香梳妆,厨事女红样样来得。
她才出嫁就失了丈夫,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婆家嫌弃她命硬,娘家又狗比倒灶一堆麻烦事,不愿听那嫁出去没嫁出去的姑子姐妹嚼舌根子,幸而在闺中就有才名,当官人家觉着忌讳,商户却没这些说道,请了人来,管着三餐饭四季衣,还有束修好拿。
这位林先生身世与曹先生相似,人却全不一样,说话轻声细语,脸上也笑的舒展,蓉姐儿拿了她写过的字,画的画,还有绣好的荷包去了石家,林先生一样样细细看看,冲她点一点头,指指最末的一个座:“去罢,你来的最晚,算是第七。”石家里的姑娘有三个,加上蓉姐儿还有四个来上学的,林先生比起曹先生来和善的多,笑一笑叫她们彼此见礼。
石家三个姑娘里有两个已经订了亲,年纪也快到了,只略坐坐,还回房里绣嫁妆去,另一个却不姓石,是吴夫人娘那头的亲戚,失了怙恃寄住在石家。
她比蓉姐儿大一岁,晓得是表姨母寄头送进来的,蓉姐儿还没坐定,她便柔柔笑一声:“王家妹妹好,我姓姚,比你大一岁。”见蓉姐儿书簿子不齐全,把桌儿同她的拼在一处,两个人挨着看起书来。
林先生在说声律,按她们这个年纪说声律已是迟了的,蓉姐儿在江州早早就学过,一整本都会背,那老翰林不十分上心教学生,又怕吃人说嘴说他半点本事也没传下去,便只一套套的背书,
几个小姑娘都怵他,用功的很,不求甚解,全背了下来。
该她们学的不该她们学的都背了,此时听见林先生还在说声律,将将学到一半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儿,只当是温故而知新了。
等这一课学完,放了课,蓉姐儿把自家带来的点心拿出来,几个小姑娘俱都彼此见过礼了,虽还陌生,也搭起话来,把自家带来的点心合拢在一处,大家分着吃。
姚滟姐等别个都拿出来了,才拿出一碟子点心来,别家的姐儿相互都换了吃,递了一圈儿,连蓉姐儿都捏了块荷花饼在手里了,这才递到雁姐儿手边。
她的点心便是石家厅堂前摆的那几样,蓉姐儿打开自己的盒子,先叫雁姐儿拿,她脸微微红了,伸手捏了一块,王家留下的点心案很有功夫,做的软香糕加了牛乳炼出来的油,便是这一层油加进去奶香扑鼻,冷有冷的滋味,热有热的滋味。
不一时早退的那两个石家姐儿也叫人送了点心来,一样一盒子,俱是不一样的,看着也比雁姐儿拿出来的精致的多。
这是常态,另几个姑娘不觉得,雁姐儿却怕在新来的蓉姐儿面前失了礼,垂了头不说话,怕叫她看轻了去。
蓉姐儿看了一圈,眼睛一个个溜过去,又笑眯眯的转回来,浑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下午习字时拿自个儿的砚台给雁姐儿用,雁姐儿的砚台也朴素的很,看见蓉姐儿那方蕉叶冻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蓉姐儿手一挥:“搁你这儿罢,反正我明儿总要来的。”
临出门去雁姐儿送她到二门边,看着候在门上的银叶绿芽两个又给蓉姐儿戴绣花围帽儿,又是问她累不累,先生和不和善,绿芽还低了声儿:“车里备了冰瓯儿,有酸梅汁子吃呢。”
雁姐儿眼巴巴的看着蓉姐儿登了车,这才往里头退,跟在她身边的丫头环儿等回了房才说:“说是新进来金陵城王家的姑娘,只她一个女儿,后头还有个弟弟。”
雁姐儿低低应了一声,一路绕过石子甬道回到自己家屋里,说是偏院,原却是给家里下人住的,虽也有个院落,里头房子却旧,日头也短,外头晒得石子发烫,这儿已经阴了。
雁姐儿咳嗽两声,环儿拿了枚仁丹出来叫她含着,屋已经熏过,因着草木多,早早就把竹帘子挂了起来,雁姐儿来投亲,身边只一个养娘两个丫头,如今小院里也是这几个人,进了屋子便往窗前一坐,拿出那方蕉叶冻的砚台来。
养娘端了汤水来:“姐儿尝一口,还是热的呢。”
雁姐儿应一声,养娘拿眼睛一扫:“这是哪儿来的,倒有好些年没见过了。”看雁姐儿伶仃的样子摸摸她的肩:“唉,若不是老爷夫人没了,姐儿如今比这石家两个姐儿富贵的多,如今却寄人篱下,这样的东西原在库房里头白摆着积灰,现在倒是稀罕货了。”
“奶娘不必说了,我有主意。”雁姐儿放了汤碗,每每说到此处,不过是叫她自己打算,她算是跟石家沾着亲,可这一点点亲戚情分,还不足以让石家老太太给她寻好人定好亲事,幸而她比石家两个姐姐都小,这两个嫁了,才是她出头的时机。
“今儿那个王家姐儿,想是跟表姨母走的很近,若能把这条路走通了,就好了。”她的手指头扣了蕉叶冻,浅浅一笑,刚才学里那点怯弱全不见了,指着两个丫头:“把萝筐拿来,这幅绣还差几针就好了。”铺开来是一幅宝华玉兰,一见倒似回到春日,雁姐儿拈了针,半个时辰收了尾,展开一笑:“这一幅总好有八两银,奶娘收好了,带出去罢。”
☆、第110章 进学堂女人湖哄幼弟换碗吃饭
“娘,明儿叫我带炸莲藕饼吧。”蓉姐儿回家换了衣裳就去正院,茂哥儿一天没看见姐姐,正坐着玩呢,抬头瞧见她就张了手要她抱。
蓉姐儿一把把他接过来,朝脸颊上最鼓的地方吧哒一口,抬头就要吃的,秀娘打了算盘算帐,拿了眉笔往薄子上添了一个数儿,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去了学里一天了,也不见你回来说说功课,成天想着吃的,藕还没长成呢,大些才好炸饼子吃。”
这原是在泺水时夏日里秀娘常做的点心,夏日里莲藕卖得贱,连同小虾米仁儿买回来过十来文,再拌上一点点猪肉夹两片藕片里,往面粉里一裹,炸出来金黄喷香,蓉姐儿五六岁就能自儿吃掉一碟子,加起来倒有她小手臂那么长的一结。
“学里的事儿有甚个趣味儿,石家两个姐姐只读了诗就回房了,寄住的姚家姐姐怕羞的很,还有庄家姐姐,是吴太太嫂子家里的姑娘,秦家姐姐是吴太太弟妹家的姑娘,邢家姐姐是同我一样过去借读的。”蓉姐儿一面逗了茂哥儿玩,学大白那样把手藏住,茂哥儿嘻嘻哈哈的凑过来用力把她的手指头从拳头里掰出来。
秀娘这回没送蓉姐儿去,为着她同石太夫人并不曾见过,是王四郎送到石家去的,他早早就由着吴老爷作东道,见过石家当家的石大老爷了,彼此吃了酒用了饭,算是说定了把蓉姐儿送进学里去。
秀娘听的顿住了,抬眼看看女儿,不想她这爱玩爱闹的性子,竟很知道梳理,一条条说的这么清楚,便是王四郎也还没说过这里头哪家是干什么的。
她才想问,就听见女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些一样样的点了指头说出来:“庄家姐姐家里开酒楼的,她带的麻油馓子好吃,裹了蜜糖呢,秦家姐姐家里是开染布坊的,她带的布兜儿不是绣花是扎染,还有邢家姐姐,家里开质铺。”
秀娘听着这么想姐姐妹妹的头都大了,扶住额头把刚算的那一笔帐忘了精光:“你等等说,别扰了我,算了数儿。”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秀娘一向是王家的当家人,她既过过苦日子,便不愿太过奢侈,家业越大人开销也跟着涨上去,前儿才买了一匹马,这马买来便花费许多,再加嚼口草料又是多少花费,虽马棚是现成便有的,可有了马还得有个马夫,一年算下来倒要多添百来两银子。
偌大一个花园光花匠就有五六个,还有那通河道的,打扫院子的,过得一段时间还得将屋子修整一番,楼台墙面要上油上粉,花窗要钩线、还有铺地的石条也要补。
金陵城里的物价还贵,在江州能用一季的钱,在这儿只得用一月,蓉姐儿瞧见秀娘皱眉毛,走过去坐到桌边:“娘,我来算。”说着麻利的拨起算盘珠子来,等合出了数,看一看纸上记的:“没错嘛,娘怎么皱眉头。”
再低了头看一看数目咋了舌头:“咱们家要花用这许多钱?”她比打小看着秀娘怎么操持过来的,小时候自是不觉得苦,泺水靠着水又有诸多好食用的时鲜货,大了晓得物价,才明白小时候吃的那些东西,俱是贱价得来,这便明白秀娘为何叹气了。
“叫你爹别急着买马,养活一匹马哪里是几两银子的事儿。”这一匹点子青买来就用了七八十两,原主家里过不下去,头一个卖掉的便是马,可见花费许多支撑不住。
蓉姐儿却歪了头:“外头人都骑马,爹自然也要骑的,吴家来的三个都坐了马来呢。”秀娘又怎不明白,骑了马带了小厮出去,外头一见就晓得你有财力,看着气象便不相同,再费了银子打一付银脚蹬,便是穿了葛布衣裳,也晓得家里是财主。
秀娘不过白叹一回,茶叶还没全部脱手,家里的银钱很有些周转不过,王四郎又起意要开个酒楼了,也不知道他成天怎么这么多的想头,想到这一节,秀娘侧头看看女儿,拿手指头点点她:“你真是像你爹!”
“我不像爹像谁!”蓉姐儿不知道秀娘心里这场官司,顺口就接了,做这许多事还没她的兴头带远:“没莲藕炸饼子,那我吃竹鹌鹑。”
“吃吃吃,哪家小娘子似你,赶紧回去写大字,又是油又是烟的怎好带到学里去!”说了这一句,又还是依了她:“等明儿给你备下当晚点心吃,去学里还带那冷糕饼便是。”
第二日蓉姐儿带了茯苓饼,匣子一开,大家分了几枚,庄媛姐儿先咬了一口:“这饼子做得好,还加了松仁桃仁,最益脾虚的,我家祖母便常吃这个。”
她今儿带了松花糯米卷,蓉姐儿最爱,拿一匣子饼跟她换,其它几个各自不同,只姚雁姐儿还是昨日那样子的点心,想是石家家常待客便做这一样,她又没银钱往厨房去疏通,这才日日带一样的。
别个都不往她匣子里伸手,蓉姐儿大咧咧伸过去拿了一块,托在帕子上吃尽了,才道:“比昨儿合的馅甜了,多摆了麦芽糖罢。”
姚雁姐抿了嘴角笑起来,庄媛姐儿跟秦六姐邢素姐几个彼此互看一眼,合了声气道:“我便最怕吃那甜的,瞧着就馅儿足,这一个吃了夜里都吃不下了。”
说着比划出小碗来,蓉姐儿伸头看了,咦一声:“你们都吃那样少,风一吹就叫带跑了,我娘备了竹鹌鹑给我当夜点心,炸过可香呢。”
媛姐儿因着家里开酒楼,吃的最精细:“这个好食,却不能多用,要上火呢,若是配了菊花茶便好了。”
蓉姐儿只觉得这几个小娘子一个都说不来,心里倒想念起宁姐儿悦姐儿,吃炸竹鹌鹑,便是要配菊花,也得是菊花酒。”口里咽了唾沫,又吃一块松花糯米卷。
几个姐儿都一样,带足了一匣子,一人吃上一块就够,蓉姐儿在这里头便显得肚子大吃的多,秦六姐跟邢素姐互想看看,忍了笑意。
午间放课,姚滟姐儿把蓉姐儿请到她院子里去,蓉姐儿一路走一路赞:“你这院子真好,我就睡在爹娘院后头,有个风吹草动,我娘就杀过来了。”
惹得雁姐儿捂了嘴,带她进了屋子住下,脸上笑一笑:“我这地方偏得很,也没甚个好茶叶,还有些桂花糖,给你调一盏蜜水罢。”
说是蜜水,里头却搁了干花,雁姐儿等花泡的半开端过去送到蓉姐儿手上:“这是今年春天我才晒的花儿,就是这院子里摘的,如今瞧不见,仲春的时候开的却好。”
细细碎碎的红,也不知是甚花,蓉姐儿端起来吹一口气,把浮着的花瓣吹到杯沿边,啜一口,眯了眼睛点头:“好甜呢。”
雁姐儿也笑,她靠着大迎枕,拿出绣活来,蓉姐儿伸头看过去,那上头绣了一对并蒂莲,她知道这是喜庆图样,奇一声道:“你也绣嫁妆来了?”
雁姐儿顿住了,半晌才勾了嘴角笑一笑:“这是给大表姐做的,她喜欢我绣的并蒂荷花。”说着又扎一针:“我住在此间,一茶一饭来得容易,怎么也要帮补着些。”
蓉姐儿眉毛一皱,看看雁姐儿,闷声应一声:“哦。”她一个人坐着无事闲得慌,便拿了彩绦打起络子来,这玩意儿蓉姐儿五六岁大就开始学了,如今会打好些个花样,孙兰娘更是各中好手,还会编花形的络子,什么喜上梅梢,什么五蝠临门,只要那绣样子上头有的,俱能打出来,她就给蓉姐儿打过一个蟾蜍的。
绿莹莹的丝绦绳子,编出一只吐水的蟾蜍来,眼睛用黑丝绳,口舌间还缀一颗珍珠,拿在手里活灵活现,蓉姐儿还拿她吓过宁姐,乍看之下还真当她手里捏了只蟾蜍。
蓉姐儿最喜欢这个,央了兰娘教她,此时使出来,雁姐儿都不曾瞧见过,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赞道:“妹妹好巧的手。”
“我不耐烦做针线,这个还有些趣味儿。”她两只手一翻蟾蜍的半个身子就出来了,圆滚滚的里头都能套个鸭蛋,这个做出来原就是给蓉姐儿装鸭蛋的。
两个做了回活计,又结伴去上课,雁姐儿拿出那方蕉叶冻的端砚来,那邢素姐看她一眼,没作声,等到走时雁姐儿照样把蓉姐送到二门,几个姑娘一个个排着上车,邢素姐落后一步,蓉姐儿推了手叫雁姐回去。
邢素姐见蓉姐儿身边空了,挨上来说:“她的点心都是隔夜的。”压低了声儿,秦五踩了杌子上车,转头一看,冲她们点点头。
那点心自然是隔夜的,蓉姐儿舌头最刁不过了,虽不说话,却样样都吃得出来,厨房里上午买的鱼,夜里糖醋了送上来,她只挟一筷子就不肯再用了,也是泺水这些东西多,死的根本卖不出去,活鱼也贱得很,这才把舌头吃细致了。
“哦。”蓉姐儿又应一声,眨巴眨巴眼睛,邢素姐只当她不懂,再没说甚,拎了裙角上车去了。蓉姐儿吃的多,自然不比这些小猫吃食般的姑娘家,脸颊圆圆的,看着一团孩子气。
伸出来的手腕也饱满,很得长辈喜欢,说她是个有福气的样子,别个手上带了金铃显得空荡,戴在她手上,更显得手腕嫩藕也似,粉嘟嘟的好似能掐得出水来。
等车颠颠的回了家,她闷闷趴在床上不肯起来,连炸的竹鹌鹑也不想用,秀娘听说也不在意,小儿闹脾气常有的事,等夜里看她还是不乐,问她:“怎的?学里不高兴了?可是跟人拌了嘴?”
说着就看绿芽,绿芽赶紧摇头,心里奇怪,一天都好好的,上了车便不乐,那两只炸的竹鹌鹑一碰也没碰,叫甘露几个分食了。
“娘,学里好烦人。”蓉姐儿说了这一句,拿起筷子,茂哥儿自长了牙就开始馋吃桌上的东西,他自家小碗里的东西不香,扒拉着别个的碗头直往里伸。
蓉姐儿的手被他死死拉住,直往眼前拖,眼看脸都要栽进去了,蓉姐儿拿手在他胳肢窝里呵了一下,茂哥儿一下松了手,咯咯咯的笑。
“给他用咱们的碗装。”蓉姐儿拿了大碗,把茂哥儿吃的碎肉糊糊倒进去,再把那碗拿到面前,他两只手牢牢的抱住了,吃的平时更香更快。
蓉姐儿原还沉了脸,看见弟弟这模样笑起来:“小笨瓜。”
☆、第111章 蓉姐儿力办宴生辰会女儿论嫁
院子正当中拿砖砌的水池子里开满了荷花,夜里蓉姐儿睡觉开了半扇窗,她自小便怕热的很,半夜里秀娘还要起来给她抹抹汗,怕叫风吹着感了风寒。
微风送来荷香,整个家里只蓉姐儿这个屋子最费冰,不独房里头要摆,竹编凉席还得用井水擦过,秀娘怕她着凉,关节浸了寒气往后年纪大了腿疼,吩咐了丫头不许给她拿刚打的井水擦。
只给她屋子里头添了个冰盆,摆过一回冰盆她便日日都想要,不住的换了进来,恨不得就抱了冰块睡。
这天半夜下起了大雨,窗框叫雨湿了渗水进来,蓉姐儿睡得沉,外头电闪雷鸣,她一点也不知道,银叶却警醒,爬起来把窗关上,栓上木条,看看外头的天,掀起床上罩的纱帐。
薄被子卷在身上子,露出白生生的腿,是夜里把热,悄没声儿的把亵裤给褪了扔到床里,半截莲藕似的胳膊露在被子外头,连衣裳都卷到腋下了。
这
般睡着还一头是汗,额间密密一层汗珠儿,银叶拿绢子给她抹了汗,又取出一床薄被来给蓉姐儿搭在腿上,外头电一闪,蓉姐儿眯眯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银叶背了光,嘴巴里嘟一句:“是谁?”
银叶柔声道:“是我,姐儿可要吃茶。”等了半天不见她应,原是阖上眼睛又睡过去了,银叶抿抿嘴角往凉床上一躺,把被子盖的严严的,枕住手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蓉姐儿一骨碌爬起来,坐着揉揉眼,把身上的被子一把掀开来:“什么时辰了?”今儿是她的生辰宴,早早就下了帖子,请学里几家的姐儿都来家里玩耍,算是请个东道。
盛夏园子里的花儿开得烂漫,芍药圃中只余绿叶,可熏风亭子前的荷花池却开满了荷花,蓉姐儿还只当各处都有荷花节的,哪知金陵竟无,兴兜兜的缠了王四郎带她去看荷花节,王四郎也一口答应了,等快到日子的时候,才晓得金陵没有。
“爹怎的骗人!”蓉姐儿皱了眉头,茂哥儿坐在罗汉床上看见,从喉咙里呜出一声来,也学着蓉姐儿的样子皱眉噘嘴儿瞧着王四郎,王四郎过去把他拎起来拍拍屁股:“还知道帮你姐姐,忘了她骗你?”
蓉姐儿丧了脸不乐,还是秀娘许她开了园子请人来过生辰宴,她皱了眉头想一想,那几个姑娘都说不到一块去,可开宴便能游船,总比闷在屋子里头强,这才点点头应了。
既是她的宴,秀娘便全叫她来定:“等往后你总要自个儿办的,先练个手便是。”总归来的都是小姑娘家,便有些办得不好的地方,也不算失礼了。
蓉姐儿一听叫她来办,这才提全付精神来,每日下了学便学了秀娘管家的样子,往堂屋里一坐,身边跟着四个丫头,一样样的分派事务下去。
玉娘有心想帮衬着,秀娘拦了她:“叫她练练手去,你暗里看着,若有敢欺她的,再来报给我便是。”一路扶着手不放哪里学得会跑跳,若不靠着原来宅子里头留下的厨房花园各处的旧人,上回吴家来暖房的宴且办不下来,真个自己着手了,才知道事儿难办。
既是有意给蓉姐儿寻一门好亲,不说往高了嫁,只嫁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往后这些个事便不会少,新媳妇进门第一回办宴,若是砸了倒要叫人记一辈子,父母爱儿,自为她计长远,这些个如今不放了手叫她吃亏,往后到了别家岂不吃苦头。
蓉姐儿却不知道这些,只晓得这是一桩好玩的事,人从进门开始便由着她管,往哪儿走,游那一片花园,坐不坐船,吃些什么,用罢宴席又玩些什么,一样样都要她来办。
蓉姐儿知道家里开销大,她过生辰这一回,帐上只拨给她二十两银子,秀娘是有意紧一紧她的,看她是不是自个儿往里头添钱。
蓉姐儿一拿上钱就算起了帐,办宴最花钱的就是酒席,既是生辰,便不能寒酸了,庄媛姐儿家里还是开酒楼的,菜是个什么价门清,席叫她说好了,才是真好。
上回请吴家的水八仙宴是好,可花费也大,如今已是盛夏,那些个菱角莲藕都是卖得贱了,便是为着卖得贱,才显不出上次那样的金贵新鲜来。
蓉姐儿动足了脑筋,她知道手头银子紧,先把厨房里的红案白案点心案一个个的叫过来,也不同他们费口舌,直通通的问道:“我要办宴,可有甚个拿手菜?”
直问的几个老厨房面面相觑,便是秀娘也只柔和着问,商量的口吻他们才好出脱,譬如人手不够,红案赶上了,白案便不及了,统共一个厨房,又要一处办出来的,拿这个作难,好多讨些主家的赏钱。
可蓉姐儿问的却是拿手菜,这却扯不得皮,你功夫不好,雇来了作甚,红案上的赶紧道:“小的拿手蜂蜜扣肉,香酥鸭子,炒鹅掌,若是上等宴席,还有一个鸡包翅也拿手。”
白案上的等前头这个报,已经想好了说辞:“面点出奇不过一味汤好,这个月份里鱼肥得很,拿模子刻了小荷叶,很能看的。”
这个蓉姐儿倒中意:“你拿菜汁子揉面,揉成绿色的拿模子刻出来便是,今儿夜里先上一道,我尝尝味儿。”
这便鸡鸭鱼肉都齐全了,再上些炒素鲜菱角莲藕片,并两道点心,一桌子凑出十样菜来,正是十全十美。
她老声老气,这几个才要开口说说苦楚,蓉姐儿已经挥了手:“先做着,端上来我看好不好,若不好,还往外头定席面去。”
几个出去了便咋舌头:“这个姐儿真厉害。”凭你多少油嘴滑舌的说辞,她听也不耐烦听,只办好了事便是,事已经吩咐下来,拿手菜又是他们说的,若真个没办成,还到外头叫了席面进来,那不是自砸招牌。
一个个捏着鼻子咽苦果,玉娘看了直想笑,到秀娘处一说,秀娘反而把蓉姐儿叫过来:“事儿虽是应当的,怎么好这样说话。”
蓉姐儿眨眨眼睛:“我叫他们自个儿说的,能办便办出来,不能便就到外头买去,怎是为难他们?”秀娘叫她一噎,倒没话对答,告诉了王四郎,王四郎便只是乐,还悄悄告诉蓉姐儿,让她紧着好的办,若不够银子了,他来添补。
厨房定下菜单,却没这么容易办妥,光是那道鸡包翅,就要买来上好鱼翅,拿干鲍鱼,火腿丁,瑶柱作汤底,把鸡肚子剖开来,把鱼翅塞进去,用细海带丝当线缝起来放到窝中炖得皮脱骨烂,这才方入了味儿,只这一道菜,便去掉六两银子。
再有凉菜里头的炒鹅掌,一道菜倒要用好几只鹅,一样样的问上去,蓉姐儿把干鲍鱼去了,总是取它的鲜味儿,火腿已经够鲜,再加些活虾进去煮,没摆翅子进去,单用一只鸡试了试,果然汤鲜味美,因着翅子难入味,从头天便拿文火煨着。
鹅掌去了骨,切成片状,跟香菇一道,黑白分明撒上葱花,算是个半荤,还差着一道,却是玉娘瞧蓉姐儿犯难提点她的:“江里头捞出来的鱼没土腥气,新鲜的买一尾大的来,片成鱼鲊,拌些秋油辣油沾了吃便是。”
蓉姐儿又风风火火的去问秀娘讨彩瓷盘子来盛,一片片晶莹鱼肉似盛开的牡丹花摆在浅红色的烧彩盘子上,四周摆上冰,再插一支合苞未放的荷花,也算是能压得住桌的大菜了。
好容易把这头等大事办完了,再开始想宴要办在哪儿,花园子里头亭台楼榭样样俱全,自大门进来一路穿过甬道,再进个梅形的月洞门,便是进了花园。
两边栽了两株银杏树,根深树茂,下面还有个雕了石头大蟾蜍的水池子,石荷叶托起蟾蜍,到了秋日里,两边的银杏黄叶儿叫风一吹直往池里落,原来的主家给这池子起了个好意头,叫聚宝金银池。
这算进了花园第一景,旁边两条分岔路前挡着一块巨大太湖石,分出两道石子道来,种了花木古柏,隔开两种不同景色。
右面是窄窄两间草屋子,拿茅草盖的,前头还有一亩地,种了些蔬菜瓜果,竹篱笆围成农家小园,还养了几只大白鹅,如今正是菜瓜胡瓜结果的时候,这些姑娘想是从未见过。
左边一眼望去是个前窄后宽的水塘,曲曲弯弯拐了三道沟,三道沟上架着三座桥,石桥木桥,还有一道只两步长一步宽,拿汉白玉造的玉带桥。
这三桥是木桥第一石桥第二玉带桥第三,在翡翠楼上看,玉带桥便如官服腰带正中嵌的玉,所以又叫它加官桥,那回吴少爷同徐小郎来,王四郎特特带他们走了一回加官桥。
蓉姐儿拿不定主意走哪条道,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带了甘露从正门开始往里行,站在红漆木头的飞虹桥上远远看向草屋子,站在这儿还能听见鹅叫声,她指指兰针:“等到了日子把大鹅赶到河道里,一路走三桥,一路拿柳条赶,不就成了。”
再一路穿过玩花楼,坐船去面水的荷花池前用饭,吃罢饭就在楼前的平台投壶藏钩,备下双陆象棋跟叶子戏,七个人想玩什么都能乐得起来。
样样事俱都定下来,她便帖子请人来。蓉姐儿在金陵没别熟识的人,做起花笺来异常用心,洒金的薛涛笺,用簪花小楷写首宴请诗,蓉姐儿不常写这字,写一张就要甩甩手,鼻头都要碰到桌板了。
屋里鲜花净果的铺设着,楼台前还架起两根钓鱼杆,漆壶棋盘样样齐全,到了开宴这一天,蓉姐儿早早就在玩花楼里坐等着。
最先来的是石家三位姑娘,石婵跟石娟,后头跟了姚雁,一进门先逛了园子,立在桥上去逗那大白鹅时,后边庄家秦家的两位也来了。
蓉姐儿从玩花楼里出来去迎,几个人挤挤挨挨的看一回花柳,六月雪开得满树都是,叫风一吹纷扬扬落下来,缀在发间倒真跟下了场雪似的,到了门前先是一阵拍打,窄舟只得坐两人,石家两个姐妹一只船,蓉姐儿跟雁姐儿共乘一只。
姚雁姐见前头那船隔得远了,握了蓉姐儿的手:“多谢你的帖子,我没甚个礼好送你,绣了一付出水荷花,本想嵌了屏送你,只我行动不得自主,托不着人出去寻装裱铺子。”
蓉姐儿细看她,果是眼睛边上一圈红:“你再这样,我便不要了,做什么熬坏身子骨。”她才说完,雁姐儿就浅浅一笑:“我晓得这些人里头,只你真心待我,绣个屏又有什么。”
密密的出水荷叶遮着船顶,蓉姐儿伸了手,指尖顺着河面滑过,手上的戴的两只金镯子叮叮作响,雁姐儿从她腕子上溜到池上,再细看这院子,指指边上的角楼:“我家原也有这么个大园子,倒是许多不曾游过船了。”
蓉姐儿日常听她说话,也知道她原来家里富贵过,爹娘只她一个女儿,不想爹在外头作生意客死了,娘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偌大的房子家业,全叫叔伯占了去,还指了她的鼻子笑,说甚个若当时听劝立个嗣子,如今她守着弟弟也好过活。
蓉姐儿待她有些说不清楚的可怜,这可怜里头又夹杂些疏远,她自个儿也不知道为甚,雁姐儿这番身世说出来是个心软的都要落泪,蓉姐儿大了,也知道些事,若当时亲爹真个在外头没了,她跟娘也不知道如何流落,说不得就要在王家,看朱氏苏氏的脸色,心里有这一桩事,平日里便十分善待她,互相换了玩意儿,送些小东西,晓得她房里没茶叶,给她包了一大包的白茶,好让她有东西待客。
可蓉姐儿这这性子再不是那伤春悲秋的,隐隐又觉得雁姐儿不招那几个喜欢,便为着她常把戚容露出来,那石家两个姐姐便很不喜她如此,在外人面前,便似石家苛待了她。
石家既没贪她爹娘的银子,又没收她叔伯的好处,不过沾了远亲,为着一口香火情养活了她,她还作这般举止,小心翼翼恭恭敬敬,便是姐妹相交,也似巴结讨好她们似的,初时觉着心里受用,日子长了又不喜她为人。
蓉姐儿听她说这样的话,也不接话茬,只嘻嘻笑,等下了船,凉碟已经上了桌,刚剥出来的菱角还带着嫩嫩的红,玉兰片,炸小虾米,红红白白甚是好看。
蓉姐儿看看人还没齐,那边门上已经报过来,说邢家姐儿夜里着了风寒,便不来了,只送了贺礼来。庄媛姐同秦六两个一向跟她好,叹一回,又打趣:“你家园子这样好,等她上学,看我馋她。”
一桌子几个入了席,小姑娘家吃的少,更别说这里头饭量大的就只有蓉姐儿一个,她这个一筷子那个一筷子,不知不觉吃下大半碗饭去。
“这米倒香甜,”庄媛姐儿赞一声:“是哪儿出的米?”
吃宴没那些个规矩,蓉姐儿还偷偷要了一壶秋露白,这酒味儿淡,斟了满满一茶杯,几个小姑娘吃得脸上微红,蓉姐儿这上头却像王老爷了,一杯下去又加一杯,半点也瞧不出来,听见媛姐儿问笑盈盈一声:“泺水出的。”
实是王四郎田庄上出的,隔了茶园就是水田,原也叫那败家子散了出去,他一点点的收回来,产的米糯口弹牙,焖出米饭来,配上酒糟肉,王四郎一个就能吃一海碗。
一锅子的鸡包翅端上来,砂锅盖子一开一屋子都是鲜香,取出鸡为当场剖开,舀出里头炖了整整一日的鱼翅来,舀了半碗火腿鸡蛋,一个个都把碗里的汤吃尽了。
秦六姐吃了一碗又要一碗:“还是独养女儿好,我作生日我娘再不肯给我办这样宴席的。”她盛了一碗慢慢吹着,那头媛姐儿接了口:“你娘哪里是舍不得,你们几房住一处,干什么不落人眼。”
一个个人精也似,秦六姐叹口气:“可不是,还是你们家好,单门独户的,没那起子歪缠的亲戚。”蓉姐儿骤然想到了几个姑姑,很明白的点点头:“若不是搬来金陵,原来也麻烦的很。”
几个姑娘倏地就惺惺相惜起来,只雁姐儿低了头,她原来也是独养女儿,爹娘当眼睛珠似子的疼着,原来这些个不够一顿宵夜的,几时想吃,张口就有,隔了几年再在席上吃到,心里怅然,抬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
石家两个毕竟大些,只笑看了几个小姑娘,等宴散了,投壶的投壶,打双陆的打双陆,石家两个姑娘将要出阁,这回玩起来倒不拘着,只为往后出了门少有这样的时候。
庄媛姐跟秦六姐两个看看蓉姐儿,扯扯她的袖子,四个人围在一处说话,既蓉姐儿拉了雁姐,小姑娘家又没仇,玩了一会儿也就放开了,低声问她道:“你爹娘,可帮你相看了?”
这话一问出来,自己先羞红了,笑的甜甜的:“我娘说了,这回新晋的秀才里头,帮我相看着呢。”秦六姐说这话还是羞的,可心里也忐忑,身边只这几个女孩儿,凑在一处便拿话问她们:“我前头有两个姐姐呢,我偷听两个姐姐说了,花木瓜空好看,不得用,可我两个姐夫全是秀才,还要考举人的,怎么就不得用了?”
她听了这话,心里害怕,可又不敢去跟亲娘说,怕失了规矩。蓉姐儿一听来劲了:“秀才没力气是不是?嫌你姐夫没力气呢。”想说武二郎的,又住了口,怕说出来让她们笑话。
几个小姑娘都说了,庄家也给媛姐儿相看起来了,她们一个十二一个十三,正进年纪,到了雁姐儿这里卡住了,她看这几个都瞧着自个儿,笑一笑道:“等我到了年纪,叔伯定也要给我说亲事的。”
她心里早早就有了想头,那个人今年怕是已经守完了孝,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他。
☆、第112章 直心汉惹相思债孤弱女痴情意结
几个姑娘握了叶子戏凑在一处说小话,石婵石娟两个挨在一处说些嫁前心事,杏叶从前头过来了,手里捧了个食盒,笑盈盈的走到蓉姐儿面前:“大姑娘,这是吴家太太送来的,太太叫我送了来,给姐儿几个尝个鲜头。”
蓉姐儿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碟鲜灵灵樱桃摆在透光的琉璃碟子上,个个都有拇指大。樱桃早已经下了市,蓉姐儿自吃过一回李家送来的奶酪樱桃,就一直馋着,五月天才热起来,王家便没断过这道鲜果盆,不意现在竟还有新鲜的。
蓉姐儿“咦”了一声,抬头看看杏叶,杏叶道:“说是自家庄子里头种的,知道姐儿爱吃,这才送来。”看看蓉姐儿笑弯的眼睛又说:“我已经叫前头厨房备了奶酪来,要干着吃还是湿着吃,都由着姐儿。”
石家两个姐妹瞧见了笑一笑:“吴家在山上有个庄子,整了一大块平当果园的,昨儿才送家来两筐樱桃,各房里分派来也只这一碟子。”
雁姐儿听了垂眉不语,她的院里别说樱桃果子,就是樱桃梗叶也不曾见过,庄媛姐听见要用奶酪拌了吃,拿帕子捂了嘴:“我受不得那个酸味,还是干吃罢。”
兰针甘露早拿了小碟子一人面前分得十几颗,蓉姐儿等酪来了,舀了满满一勺浇在樱桃上,雁姐儿看她一眼,心头黯然,既是生辰礼,怎么会单单只送了樱桃过来,想是还有别样东西,不曾拿出来,只不知道送的什么。
想到吴夫人,她便想到了那个人,在吴家的花园里头打过一个照面,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衣裳,腰上系了白腰带,挂的玉佩银三事,络子也是拿白蓝丝绦打出来的,坐在石青磁的凉墩上,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雁姐儿想往正堂去请安,这条路却是必经地,她隔了花墙想等他自行离开,哪知道他只坐着不动,后来问了正房的丫头,才知道是表姑母婆家妹妹的儿子,算起来,算能称一声表哥的。
那时徐小郎还住在舅家,吴夫人带了儿媳妇回娘家,把他也一道带了来,想让家中哥哥的几个儿子与徐小郎亲近亲近,亲戚便是越走动越亲的。
他刚除了重孝,哪有心思玩乐,想着科举还要等上三年多,家里又已经开始给父亲相看继室,一桩桩事加在一处,有人处自然应地得当,无人处便眉头深锁,手里捏了片细竹叶,转着梗子发怔。
雁姐儿这时也在守孝,她比徐小郎不同,父亲孝三年才守一年,母亲又去了,加起来有四年孝,因着别家客居,连孝都不能带,只能穿淡色衣裳,吃饭也只捡素净瓜菜食用,略尽一尽心,此时见他眉目郁郁,心有所感。
等得急了,也顾不得大防,拿扇子掩住脸一路过去,徐小郎这才惊醒过来,急急站起来回避,连来的是谁都不及细看,转到了镂花墙后头,背了身等雁姐儿过去,还道了一声恼:“得罪。”
雁姐儿一步步慢行,到了正堂给吴夫人见礼,几个大人坐着说话,她便跟石家两个姐儿坐着听,这才知道徐小郎家中是甚样情形。
原来她心中只怨父母名字起坏了,雁姐儿雁姐儿的叫着,父母一去,她便真成了失怙孤雁,寄人篱下有个存身处便已是难得,再想着依靠却是不能,如今徐小郎虽有父亲在,也不过是只孤雁儿。
心里存了这个想头,待他的消息便十分上心,吴夫人回了金陵哪有不来娘家的道理,石老夫人见了女儿也要问问夫家情状,晓得徐小郎日夜苦读,待出了孝便要下场科考。
石家也出了一个儿子是考过举的,虽是个乙等,总知道些细务,徐小郎家中几个哥哥并不亲近,吴夫人便把他带到石家来,让弟弟给他分说考场里头是个甚样规矩。
虽去的不多,一年里了有两三回,这两三回,便叫雁姐儿心头如吃了蜜一般甜,晓得他也在苦挣,她也是一样,当初离嫁,只许她带随身用的东西,除了两个小丫头,便只得一个养娘在身边,若不是养娘手快,把一匣子金银倒进马桶里,身上都叫婶娘翻了个遍。
这点感慨不知怎么就织成了丝网,雁姐儿晓得石家不会给她说亲事,老太太待她再看顾,也不能绕过叔伯给她定亲,这深宅大院只能靠她自家为自家打算,石家几个表哥俱已经成亲定亲,满眼看过去能瞧见的便只有徐小郎一个。
若是,若是两个彼此相知,等他中举了上门提亲,叔伯们哪里敢不应,她每每想痴了,可再回神来,自家心里也晓得不能够。
徐家凭了什么要她一个孤女,把这番心思瞒过养娘,可这腿儿长在她身上,却不得她自主,只要耳里听得他的消息,便要细细留意,若他来了石家,她便放下绣棚,只往花园子里走,盼着能遇见一回,便是不说话,只看一眼也是好的。
果叫她撞见了,一条夹道两边通人,中间开了个月洞门,两个俱是急步而行,雁姐儿才要迈脚过去,便一下撞到徐小郎身上。
他赶紧退后两步道恼:“对不住,走得急了。”又打量看她是不是撞坏了,眼睛就像要把她烫熟似的,她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只捂着胸口闷咳,叫丫头扶着,还当她撞懵了,左右瞧着手脚都能动,他这才急步又往外头赶。
也不知他怎么活动的,夜里使人送了两包茯铃粉进来,想是知道她脾虚,才拿了这对症的药来,日日挑一小勺儿拌在甜汤里吃,两大包进了肚,身子好了一多半儿。
自此连养娘都有这个想头,却不好十分在她面前说,说到往后的亲事,便要提一提的,只每回提了都叹口气,悄悄同环儿坠儿两个论道:“若是这个哥儿,姐儿往后也算是有靠了。”
后头这一年,只有音讯,人却没再来过石家,雁姐儿晓得他跟了书院同窗游学去了,每日里在腹中不念叨个百回也有八十。
她跟蓉姐儿交好,为的便是她家跟吴家熟悉,等吃了樱桃各自散开来,雁姐儿便挨了蓉姐:“你家同我表姑母家很是相熟吧。”
“嗯。”蓉姐儿轻俏俏的应一声,尾音挑起来,娇嫩嫩的手握鱼杆,这里的鱼都喂的蠢了,才落杆子就有鱼上勾,她欢叫一声,叫兰针帮着捉上来,胳膊长碗口粗的一条,落到水桶里还在摇红绸似的尾巴:“把这个放到我院里的荷花池,这才是鱼戏莲叶呢。”
雁姐儿跟着应合两声,又道:“我表姑母人最好,又慈和,便是我过生辰,也要送礼的。”蓉姐儿钓着了鱼侧脸冲她点头:“柳姐姐也好,陪了我放风筝,还有徐家小郎君,他也喜欢放风筝。”
雁姐儿手一抖,鱼杆子叫鱼拖进水里,蓉姐儿跳起来惊叫,绕了池子看那鱼吃尽了香饵,竹杆做的鱼杆就这么浮在池面上,几个丫头拿长竹杆子捞了上来,几个姑娘全聚在钓鱼台前拍了手笑看,雁姐儿只好把没出口的话咽进去。
心里记挂了这桩事,有心往蓉姐儿房里坐一坐好多问一些,她又是同石家两个姐儿一处来的,自然也要一起回,张了好几口都没觑着机会,只能咽进肚里。
她识得这人三年,不过说过一句话,见过五回面,别说是一处放风筝,连同坐一屋都不曾有过,回去一路都不说话,到了家请过安便回屋里去。
石家大夫人见了倒问一声,石娟是她小女儿,听见问哼了一声:“还能怎的,不过又白说两回原来家中怎么怎么富贵罢了。”说着还皱眉头:“还说表姑母待她是极好的,生辰也要送礼。”
围在一处谁说话都能听见一二句,石家大夫人听了眉毛都立起来:“说的像咱们苛待她,哪一年我不说给她办一席,她自家说的为了父亲母亲守孝,这时候便来说嘴了!”
丢开手去再也不问,等小院里的环儿来报病了,石家大夫人连脸都没露,只叫丫头去看过一回,请了大夫开两帖药。
蓉姐儿进学里没瞧见她,第二日带了些点心新果去看她,雁姐儿握了她的手,心里凄苦,咳嗽两道:“也只你来瞧我了。”
蓉姐儿眨眨眼,笑嘻嘻道:“那两个都叫我给你带好,邢家姐姐也还病着没来呢。”大夫说是风寒,越发不敢开窗,怕她着了风,屋子里又没甚好熏香,全是药味儿,蓉姐儿把自家身上挂的香包摘下来挂在她帐子上:“你也忒多心了,想这些做甚,今儿每人回去都要作诗的,一首五言一道七绝,好烦人的,想是回去苦思了。”
雁姐儿见她头上新插了枝花钗,道:“这样子倒时新。”
蓉姐儿摸摸头,一串米粒儿大的刻金莲花缀在赤金嵌了大珍珠的带露荷叶上头:“这是昨儿吴家送来的生辰礼呀,我最喜欢这一串小珠儿了。”
☆、第113章 徐小郎一等廪生蓉姐儿成官家女
徐小郎中了一等廪生,他在学里收着的信,书院里自有识文通墨的小厮日日等着放榜,把上头栖霞书院送考的人名一一录下,带回去往上呈。
他的两个书童进来报喜,这算是他们屋里自吴氏走后的头一件喜事:“少爷,咱们要不要回去报信,再买些吃食上来分送。”
徐小郎倒不意外,若是这点把握都无,也不下场应考了,他摆摆手手里还拿了卷书:“回去报一声,就说我还在书院,便不回去了,拿些银两,买些酒食上来。”原来这些都是吴氏在打点,吴氏一去,他便无师自通了。
等再晚一些学里便会热闹起来,到时候把酒跟肉凑一凑,跟同窗一处办个喜宴,却比家里大人赏一桌子席面要开怀的多。
便是二房的智哥儿且也考过了,徐家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廪生,应考时写了籍贯父族,哪个不开眼的考官不在这上头卖个人情,便是往后乡试考举,若不是空了一张卷子交上去,怎么也不会名落孙山外的。
这对他是头一回,徐家却已经连着三桩,到他这儿便显得稀松平常,何必作那个欢喜模样,落人的眼。捧砚听了有些耷脸:“哥儿可是廪生,怎么也该贺一贺的。”
“你看着买些好吃食来,院里庆一庆便罢了。”徐小郎眉毛都没抬一下,出考棚一路都有叫人搀扶着连路都走不了的,那些个年岁大的,头发胡子半白还在应考,力道不支累趴在考棚里叫抬出来的也不少,徐小郎出来狠睡一整日,放榜前再没看过书。
手上拿了本诗集,也不去看那针砭时弊的,只看花花草草怡一怡性情,按着十二名花排行,他的指尖滑过牡丹芍药,翻过一页,停在水芙蓉上。
看到“卷舒开合任天真”这一句,不知怎么想起蓉姐儿的笑脸来,仰了头眼睛只盯着风筝看,风筝往左,她便往左,圆溜溜的大眼睛来来回回的转,又专注又有趣。
不知不觉就勾起嘴角,捧砚跟觇笔两个探头瞧了,一个推另一个:“少爷还是高兴,不过宅子里头那些个事嫌着烦,你且去,还要报给舅家知道。”
这是讨赏的活计,说不得不必整治菜肴,府里老太太就赐了下来,捧砚一溜去了,觇笔特特到山间拎清泉来煮茶,拿出一付茶具来,把寻常徐小郎爱把玩的那只雕了莲蓬当手柄的小茶壶拿出来,煮了茶送进去。
栖霞书院多是官子弟读书,各人的院落也开阔的很,却也不是没有贫家子弟,需要得文采精妙,才能减免学杂费用,一样进得山门,可住处便不如富家子弟这般如意。
徐小郎便是金陵人士,哪个不知徐家的名头,他住的自然是上房,两面窗一开,外头还摆了两水缸的荷花,风一吹,清香阵阵飘进窗内。
觇笔把茶送上来,他头也不抬拿手去勾,一摸壶把侧头看看,忽的一笑,侧头去看背后悬挂的荷花图,随口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六月二十九了,都中伏了,山下已经是热得淌汗湿衣,山上倒还要盖薄被子。”觇笔见少爷有了兴致,也跟着闲话两句。
徐小郎一听怔住了,二十九了,倒错过一天了,他摩挲着莲蓬壶把手,虽已是秀才,那一个还离得他远呢,越发低了头去看诗集上那一句,“任天真”她可不是天真,半点也不知愁,看见她笑,心里不知怎么就欢畅起来。
觇笔比捧砚知道少爷的心事,既是书僮自然识得文墨,伸头一看满篇都是荷花诗,哪里还有不知道的,从王家回来少爷便闷闷不乐,连舅家也只住了一夜就要回山院里来,揉了的荷花图,便是觇笔从废纸堆里头捡出来的,烫平了摆在案上。
若是太太在,断不会看着少爷自苦,觇笔自然没能跟着到王家后园里头去,却也明白定是王家的小娘子惹了少爷的心事,便是他也晓得,王家是商户人家,怎么好结亲,当面不则声,背着人也为了少爷叹息。
这个主子脾性好,别个房里的书僮却不如他跟捧砚两个自在,也是太太自小便不许他假人之手,穿衣叠被吃饭动墨,说是捧砚觇笔,却极少真的做这活计,还是来了书院,才理书洒扫作了半个小厮用。
“少爷,可是家里有什么事没料理的,等捧砚回来,我去跑一趟。”觇笔试探出声,徐小郎却摆手:“横竖已经晚了,我也不知该买些什么。”
觇笔的脑袋转的陀螺也似,这意思是要送小娘子的,他想了半日,厨房里邱婆子的儿子看中了黎叔的女儿,便老是买些香粉袋子绣花绢子讨她欢心的,可这是少爷,哪能跟他们送的一样。
徐小郎见他站住了,笑一笑:“你也歇歇,我这里无事。”
捧砚回来时,觇笔正托了腮坐在台阶上,他果然是带了宴席回来的,不独徐家有一桌,连吴家也给置了一桌子,栖霞书院中的人多,酒楼里便一处送上来,山院前已经摆开十桌,跟请客喝酒似的。
捧砚看见觇笔上前去踢他一脚:“作什么发呆,少爷身边不用人?”说着进门回报:“已经报给家里知道,小的还往了舅家去了一遭,却没人在,问了门房,去王家寻的人。”
徐小郎拿了书的手一紧,看着不在意,眼睛却瞧过来:“舅舅一家又去了王家?”
捧砚拎起茶壶灌茶,觇笔急得不成,在后头拍他脑袋:“少爷问你话呢。”捧砚也只是少事,吃这一拍差点儿把茶喷出来,不好当着少爷的面缠打,赶紧回道:“说是王家老爷捐了官,如今是个九品官了,不仅捐得了封典,还有头衔穿官服呐。”
捧砚当着徐小郎的面拿了个红封出来:“小的上门时,王家老爷跟咱们舅老爷正在吃酒,小的上去一句老爷大喜,王家老爷抬手就赏了一封银子。”
后来知道是徐小郎得了一等廪生,吴老爷也眉开眼笑,喜事凑成双,意头好得很,也给他一红封,捧砚冲着觇笔龇牙,还预备分一半儿给他,竟上来就拍头。
觇笔想的却不是这个,看见徐小郎若有所思,高了声道:“这王家老爷已是九品了,再过得两年,可不跟咱们老爷平起平坐。”
捧砚啐了他一口:“那是虚职,不过名头好听,咱们老爷是实在实的在官,你说什么风话。”觇笔气的牙痒痒,一个劲儿使眼色,捧砚却俱接不着,还拿眼儿刮他。
徐小郎面上却好看多了,点点柜子:“与我收拾一件干净衣裳来,罢了,还是穿学里的,烫平了,等会子进宴要穿。”
捧砚不知道少爷怎么又好了,急头巴脑的去烫衣裳,觇笔跟了出来:“你这呆木头,少爷心事都瞧不出来,才怎不多说两句王家好话。”
捧砚真个呆住了:“说甚个好话,你吃错了药,我那儿有药匣子,给你寻枚‘风话丹’消散消散,也好把这满肚子的风话出气放出去。”
觇笔气不打一处来,照着屁股就是一脚:“少爷为甚高兴,王家老爷有了官职,还捐了封典,等再往上升两级,那便是王家太太也有了诰命了,你怎么就不懂!”
捧砚还没明白过来,觇笔长叹一声,摇摇脑袋:“得亏了有我,少爷跟前要都是你这样的蠢材,哪个明白他的心意。”说着把捧砚拉过来,贴了耳朵道:“少爷呀,这是瞧上王家姐儿啦。”
捧砚张大了嘴,觇笔一笑:“怎的,你要吃鸡蛋呀。”说着摇摆而去,这回却是捧砚上来拉他,求他把事儿说明了。
这边徐小郎得喜,那边王家也是张灯结彩,王四郎吃得酩酊大醉,拉了秀娘不住口的念叨:“等着,等着我再往上升两级,你有封,我娘有赠,没成想着我王四郎也有封妻荫子的一日。”
秀娘给他端了醒酒汤过来,递到嘴边让他喝:“我哪里求那个,得个官身便罢了,作甚把那三个都捐下来,别个得九品花多少银子,你花多少银子。”
“不亏!我还得往上捐着,官家哪有错卖的,一个个都标名了价码儿,要给你往上捐封典,俱是一样从头再来,我这时候捐了,两下里干净。”他吃得晕晕的,仰倒在床上,嘴里竟哼起小曲来了,便是得了茶园发了大财,也不见他这样欢喜。
蓉姐儿在门边一探头,怀里还抱了茂哥儿,茂哥儿也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住王四郎,他已经懂些事了,却嘴巴还不会说,却都明白,手指头点一点睡在床上的王四郎,蓉姐儿皱皱鼻子:“爹醉了,臭!”
茂哥儿也学她的样子皱鼻子,把眼睛眯成一道缝,跟着摇摇脑袋,蓉姐儿低头香了他一口:“走,跟姐姐睡。”
茂哥儿小身子一转,两只手勾住蓉姐儿的脖子,嘴里呜哩呜哩,秀娘在里头瞧见了:“明儿再来给你爹道喜罢,赶紧去睡。”
☆、第114章 沉疴久四郎接父不改性大郎伤身
才来了一桩喜事,王四郎派去王家照顾王老爷的小厮就送了信来,说是王老爷身上不大好。这边的红绸红布还没拆下来,王四郎赶紧打包了行礼回泺水去。
“好容易安顿下来,我先回去,若真个不好,再使信回来,你带了蓉姐茂哥两个快船回来,茶叶铺子里的事算盘已经上了手,我把他留下料理,你有甚事吩咐他便是了。”王四郎酒还未醒透就上了船,一路升了帆坐着快船回去泺水。
“娘,阿公是不是不好。”蓉姐儿知道消息过来问秀娘,秀娘正皱了眉,他们在外头的,家里有甚个急事都伸不了手,说不得还得依仗着朱氏。
王家那几个女儿,哪里会常回去看望,一个个只巴望着自家好,若这回公爹真的没了,朱氏是断进不了门的,回去跟她儿子过,可这桃姐儿又要怎办。
难不成前头的小姑才嫁出去,又进门一个不成?她正烦恼听见女儿问叹一口气:“你爹才出门,还没信送来,还不知那边到底怎样呢。”
王老爷这么多年的吃口岂是容易改的,吃了几顿青菜豆腐,到了隔日只觉得身上半点力道也无,因着他病了,朱氏使信给了王大郎,叫王大郎苏氏两个常往病床前走动。
既是上门来,自然不能空了手,王大郎使了朱氏的钱,手头宽松,一样样的买来,就搁在床边,说是油腻不能吃,那买些点心总不错。
可什么麻团炸巧果,还有蜜豆团子,哪个不是了搁了猪油,又放那么些的糖,王老爷肚里没油水,吃这些个也觉得好,生病的老人便跟孩子也没甚分别,挑嘴发脾气,还要背着人偷东西吃。
他一个人不吃荤,家里虽少做大油大肉的东西,却也难免买些肉来炸一炸油,烧一尾鱼,到了节日更不能满桌子都素,总要摆上两碗肉菜才好看,王老爷只要闻见厨房里有肉味儿,就躺也躺不住了,站起来绕了圈儿走。
上了桌趁人不注意便偷偷挟两筷子肉菜,倒好多用一碗饭,灶下妇人看着王老爷能吃便笑:“只要能吃还有什么病,按我说,定是大夫混说。”
只说不能吃肉,却没说不能吃鸡蛋,早上的糖水蛋一个人还能吃下两个,里头泡了炒米拌点麦芽,佐了小酱瓜,王老爷抹了嘴只说惬意。
这口没煞住,王四郎回了家狠狠训了小厮一顿,王老爷又发作起来,这回比上回还要厉害些,上回是脚趾头肿疼,这回半条腿都没有知觉了,倒在床上动都动不得,人越发吹胀似的胖起来。
王四郎当机立断的要带他去金陵:“那地方好大夫多,那么些官家住着,还有好些个御医,爹只去我那儿住着,我叫秀娘把空院子收拾出来,闲时还能往花园里钓鱼养鸟。”
王老爷看看自家的腿点头应了,咳嗽一声把朱氏唤进来:“我去衙门卸了差事,留些金银予你,等病好了,自然回来。”
朱氏譬如晴天霹雳,怔在当场,王四郎立在床边也不看她,朱氏尴尬着脸笑一笑:“老爷身边,总该要个端茶倒水的人。”
王四郎看看她,摆摆手:“这腌脏活计不必你做了,到了那儿总有人侍候。”说着摸出钥匙来,拿出一个匣子里头摸出两锭一锭十两的银子,统共二十两:“这个给你收着,看紧了门户,四郎,让你姐夫巡街的时候多顾着咱们家。”
知道王四郎回来了,汪文清跟纪二郎一早便来了,纪二郎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定会把人照顾好了,那边万二郎带了梅娘上门,王四郎见梅娘脸色好了许多,人也胖了,肚子还大了起来,眼睛往妹夫身上一扫,万二郎差点打哆嗦,上前腆了脸笑:“舅哥。”
既上得门来,又办了两桌子菜,女儿女婿一堂,还把王大郎跟苏氏也叫了来,萝姐儿菱姐儿两个手牵了手说悄悄话,挨在一处坐在卷棚下面,昊哥儿跟大人住了一桌,宝妞一个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生了闷气。
苏氏过来要牵住她的手,叫宝妞一把甩开,苏氏年前又生养了一场,是个哥儿,全家欢天喜地的,更不想着把宝妞接到身边去住,谁知道养到六个月着了风寒没养回来,她正是哭儿子,夜里睡不实,半夜起夜的时候,听见下人房里响动。
往门上一趴,听见里头哼哼哧哧,那声儿再熟悉不过,竟是王大郎跟买来的小丫头禄儿两个成了事,听这声气,再不是个雏儿,也不知道有了多久。
禄儿买下来只十岁,如今却是十四岁了,早就长得腰是腰,腿是腿的,不成想竟背了她做下这事,苏氏咬牙忍着,往厨房去寻了根拍苍蝇的藤拍出来,等王大郎那事儿要到了,“砰”的一声推门进去。
这两个连门都没栓,一地衣裳鞋袜,正叠作一堆,口里亲亲爱爱叫个不住,王大郎吃这一吓立时泄了,禄儿两条光腿缠了他的腰,也是惊的大叫一声。
两个还没起来,苏氏“噼哩啪啦”闷头就打,王大郎倒在床上往着命根,禄儿身上挨了几十下,苏氏揪了她的头发把她拖出来,开了门赶到大街上。
整个巷子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也有那眼明的看出些来,可苏氏做人那样,才来就闹翻了,哪个出言提醒她,都等着看笑话呢。
一个个披了衣叉了手打开窗子探出头来,禄儿还光着身,散了头发跪在地上发抖,便有那起子无赖吹哨儿,还啧啧有声,禄儿又羞又怕,遮住了上面遮不住下面。
苏氏一气的骂着下贱货,又嚷是禄儿杀了她儿子,夜里看顾不过来,丫头帮着带孩子,谁晓得这两有没有趁着她困干那勾当,这一想更是气恨,一下下照着要害抽打。
闹得一声比一声响,口里痛骂痛哭跺着脚,手上还打不停:“你个下贱婊子,小淫种子,你还敢勾引人了,看我抽不抽死你。”
王大郎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他刚兴头来了,苏氏又常打骂禄儿,便哄她要把个母大虫休了,反正她也没得儿子,往后扶了她当正。
禄儿听了心里欢喜,一紧一紧的正在妙处,谁知道这母大虫竟推门进来了,还照着就打,他怕伤了根,拿被子捂了,套上衣裳,捂了脸不敢出门去。
苏氏打骂一回,没了力气,一口唾沫啐上禄儿的脸,背身进门,把门一栓,不叫她进去,禄儿怎么拍门也不开,身上边布都无,还是有人看见她可怜,从楼上抛了件衣裳下来,将将遮到腿。
哪家都不敢揽这样的事,关了窗门回去睡觉,第二日起来,禄儿跳了河。
官差到家里来拿人,苏氏把身契往外一抛,嘴里还要不清不楚,罚个奴,打一顿又没有折她的手脚,伤口虽然骇人,却又没破皮又没流血,只不过皮肉痛楚,在外头关一夜又冻不死人,她自家想不开跳了河,有甚个好说。
“若不是死了,我且将她卖到那地方去,不是张着腿离不了男人么,让她乐去!”苏氏到底还是给带回去问了话,那身契上写明了立契之后,任凭教训,倘若山水不测,各从天命。
只教训一顿又给放了回来,王大郎躺在床上,苏氏看看他冷笑一声:“断了不曾,断了我好给你延医,若是没断,少不得还叫你多出出力,再生个儿子出来,也好全了我爹娘的脸面,不叫女儿被休回家。”
禄儿死都死了,苏氏一文铜板都没出,拖尸的扔到乱葬岗去了,往那儿一扔还有什么好的,早晚叫野狗野猫儿分吃了,苏氏心里觉得痛快,她这是把儿子的死也算在禄儿头上了。
王大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旬日,那东西再也立不起来,苏氏也不给他喝药调养,只嗑了瓜子,一边吃一边骂,到饭点儿便出去买一碗来吃,吃的剩汤残汁,才饶一口给王大郎。
他伤了命根,正虚弱,再吃这些哪里养得回来,便拿话哄了苏氏,说些日后好好过的话,苏氏冷笑一声:“咱们又不无出,往后招个女婿上门便是,那是非根断就断了,老娘且不稀罕。”
既进了衙门,朱氏少不得要去看,把私房全贴了进去,看见儿子这样赶紧给请了大夫,两边都病着,她哪有那么些个精神两头跑,顾得一头顾不得另一头,等王大郎能下床了,才看见锅灶下边许多扔出来药材,这才知道苏氏药照煎,却把药材拿掉些,他一巴掌想拍过去,叫苏氏砸了碗,拿了碎瓷要跟他拼命。
两个闹得不可开交,苏氏也不信王大郎能在外头折腾出儿子来,一意对女儿好,可宝妞已经呆在王家这些年,跟亲娘亲不起来,才有了弟弟,一个个眼睛都只盯住他,哪里还想着对女儿好一些。
苏氏把全付心肠换到女儿这里,宝妞却再不领情了,在坐的哪个不知道王大郎家里那点事,纪二郎笑着举一举杯子,又说些讨人喜欢的吉利话,说王老爷这是去金陵城享福去了。
朱氏刚还丧气,再转念一想,等王老爷走了,儿子儿媳妇便能回家来住,还有甚个不满意的,守着个抠不住银钱的丈夫,不如跟儿子一道过,她心里不满意苏氏,可苏氏却不似原来那么听管教了,儿子身子还虚弱,人一下子瘦得只有骨头架子了,一家子住在一处也好给他好好调养。
这一家越惨,王四郎越是满面春风,桌上说些给王老爷安排几个小厮侍候,一个院里又给他置办些什么东西,一样样的说不尽,听的槿娘意动:“爹既在那儿,咱们也该走动的,我跟去侍候就是。”
王老爷咳嗽一声清清喉咙里的痰,眼睛一斜:“你过去,你过去做甚,把自家管好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槿娘闹了个大红脸,讪讪的捏了杯子不作声,一顿饭吃毕了,王老爷每家叫进来,每家给了五两银子,梅姐儿这里,又多给五两,梅姐儿眼泪涟涟,王老爷摆摆手叹口气,叫小厮抬了行礼坐着轿子出门去了。
☆、第115章 茂哥儿学姐钓鱼蓉姐儿初识情-事
中秋节将至,王四郎还在船上不曾到家,自秀娘接着信,便安排起屋子来,蓉姐儿院后还有一间院子,一向空锁着,预备等茂哥儿大了给他住,这回既是公爹来,想着是不是把他安排在那儿。
蓉姐儿急急表白:“娘,叫阿公住我的院子,我住园子里去。”叫秀娘刮了一眼:“园子里亭台再好,也不过是拿来赏玩的,哪有住在这里头的。”
蓉姐儿只觉得可惜,好好的屋子,两间玩花楼边上还起了松墙建了个院子呢,平日里绝少有人来,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收拾出来给人住,一开窗便是满园景致,不比住在平地院里要惬意的多。
她这一提秀娘到有了注意,把王老爷安排在玩花楼里,一来离院子近,近道走过去探病方便,二来又是养病的好所在,单门独院,两边的门关上,就是有人游园,也不会误入。
茂哥儿越大越是精神头足,他已经很能在地上走步了,牵了他两只手,一步步往后倒退,他就一步步的往前走,两只脚丫子特别有力气,七八个月大的时候抱了他就已经不肯躺着坐着,两腿一蹬站了起来,等累了休息一会,又是一蹬。
如今学会了走步更是没有歇息的时候,扶着桌子腿儿,摸着床沿,一步步走的很像样,只走不长,隔个五六步就要站定了歇一歇。
茂哥儿跟他姐姐一样喜欢到园子里玩,每日一吃了饭,手就往院子里指,话还说不清楚,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这便是要了丫头抱着去园子里玩。
若是蓉姐儿休息,那更不得了,她新近又爱上了钓鱼,前面抱了弟弟,吩咐小丫头拿了竹编鱼篓,竹子梢的钓杆儿,再到外头买些小蚯蚓,一路往荷花台去,茂哥儿扶着栏杆看鱼,累就一屁股坐到小杌子上,光是看鱼,就能老实一下午。
他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小手捏一根细柳枝,从石栏的缝里头往外伸,落在水面上划水玩儿。池子里的鱼都叫喂蠢了,看见有东西就以为是吃的,十几二十多条大红锦鲤游过来围着柳条转,茂哥儿一只手扒着石栏杆,一只手抽来抽去的把鱼赶跑,接着又把鱼给逗回来再赶跑,嘴里咯咯不住笑。
大白每到这时候便不睡了,轻悄悄从窝里出来,踩着步子昂着尾巴,路过花石铺路,赶一赶蝴蝶,再去抓一爪子落到地上的细碎桂花,带着一身香气来到池子边,盘了身子坐下来,安安静静的等着鱼上勾。
大白越来越懒了,它刚到园子里的时候没有一刻闲得住,王家最先逛遍整坐园子的不是别个,就是它了,踩着栏杆跳到石头上去拿尾巴逗鱼,仰头看着绣球花中间的大蝴蝶,身上滚了刺毛球回来就喵喵不住的撒娇求人给它梳下来。
可好像天一凉下来,它就懒了,窝在褥子上睡得没日没夜,蓉姐儿听见它打喷嚏,还当它也生病了,想给它煎柴胡汤喝。
药是煎出来了,大白死活不肯碰一下,只要蓉姐儿拿着那碗过来,它就机灵的跳起来藏到柜子底下去,不管怎么说好听话,就是不肯出来。
成天懒洋洋的翻了肚皮在凉床上睡觉,连茂哥儿都学着它的样子,胳膊挨着耳朵,两只手伸过头顶,挨着窗边一面晒太阳一面打小呼噜。
见它好容易有了精神,蓉姐儿就偷偷在鱼篓里藏一条鱼,假作是自己钓着的扔给大白,大白咪呜咪呜叫两声,低头就吃,蓉姐儿跟茂哥儿两个蹲下来看它吃鱼,茂哥儿还伸着小肥手去摸大白的背。
等下次蓉姐儿再拿鱼的时候,茂哥儿也站着想喂给大白,可这鱼是新鲜的,尾巴还在动,他又想碰又不敢碰,最后抓着蓉姐儿的手腕扔到大白面前的盘子里,自己拍拍手,又点点胸口,就像那鱼儿是他捉上来的。
大白喉咙里发出呼呼哧哧的声响,蓉姐儿知道这是它高兴了,它也知道红色的那些不能吃,便是蓉姐儿钓到桶里,也还要倒回池子的。吃饱了舔干净爪子,大白又翻过肚子睡觉了。
“大白是不是生病?”蓉姐儿拿了绣花棚子,她绣的花已经很有模样了,原在来的船上收的那些个猫毛,才放在小匣子里,这回拿出来,想学着绣个屏。
“大白是年纪大了。”玉娘也在串针,手上拿的却是一付鞋底,蓉姐儿盯着看看又垂下头,她知道,那是给算盘的。
玉娘怎么也没答应,倒在秀娘面前说,认算盘当弟弟,两个拜下干亲,往后她也算有了一门亲戚了,还要按姐姐的样子,给算盘定一门亲。
这话是玉娘自个儿了算盘说的,算盘赌了气,当场就喊她姐姐,让她照着模样给他寻摸一个,说完就甩了袖子走了,沉着脸好些天,外头的小厮都进来诉苦,说小王管事脾气大,有个不好就要发作,事儿办差了一点就革月钱,还有人差点儿被他赶出门去。
秀娘把玉娘叫到身边,把丫头都遣出去,握了她的手:“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又认下来当弟弟了。”
“我也没甚个想头,嫁,我是不愿的,我知道算盘是自小就没了娘,想寻个能照顾些他的,既是照顾,干姐姐也成,不必非得当娘子,娶亲,还是寻个清白女儿更好些。”玉娘说完再不肯开口了。
秀娘这儿离不了玉娘,王四郎又离不开算盘,可这两个因着这桩事,却扯不干净了,宅子里的姑娘哪个不知道算盘喜欢玉娘,还有谁敢嫁给算盘。
这真是两头都不知怎么回绝,玉娘自然不是真心想认算盘当弟弟,不过叫他断了这个念想,不成想算盘竟一口认了下来,玉娘还只在房里做做针线,帮着秀娘理理家事,秀娘还是觉着她守着一辈子不嫁太凄凉了些。
玉娘却不觉得:“女人这辈子,由人不由己,我偏偏想当个能自己作主的。”
这话叫蓉姐儿听了去,玉娘给她守夜,她赤了脚从床上跳下来,跳到凉床上,把脚伸进玉娘的被窝:“玉娘,你真不嫁人了?”
玉娘背了身子,睁开眼睛,黄黄的大月亮透过窗纸映进光辉来,她也不转身,伸手给蓉姐儿捂住脚:“嗯。”
“为甚?”蓉姐儿抱着肩膀:“因为算盘不好?”
玉娘坐起来,乌发散在肩上,看蓉姐儿的脸在月光下映得白玉也似,眼睛也熠熠生光,摸摸她的光洁的脸蛋:“傻姑娘,你不懂,赶紧去睡。”
蓉姐儿皱皱鼻子,缩了脚跳两步上床,盖着被子,闷声道:“我懂!”玉娘还不曾叹气,她却叹起来,觉得玉娘可怜,嘴上说不明白,又说一句:“我懂。”这回声儿更低,扯起被角盖住眼睛,吸着鼻子就要哭出来。
第二日又去问秀娘:“娘,为甚玉娘不肯嫁?”她想问的也不是这桩事,到出口又是一样的话,秀娘点点她:“小姑娘家家问这些作甚,你少管这些事,赶紧的,把衣裳首饰捡一捡,吴家邀了咱们赏月亮呢。”
中秋十五,十四这一日却是玩月的好时候,还是既不耽搁一家子团圆满过节,也能会旧友聚亲朋,吴家送了帖子来,请王家一家去吴家园子里头赏月游园。
秀娘告罪一声四郎回乡接父亲去了,吴夫人便又笑:“爷们不在,咱们几个也好玩乐。”若是原先,能出去玩,蓉姐儿定高兴,如今她却只提不起劲来,闷闷做一会子针线,抬头对秀娘道:“娘,玉娘太可怜了。”
秀娘被她这一说也跟了叹一回气,可再叹也扳不过玉娘的心思来,她这前十八年尝遍了苦楚,再不肯涉足了,又把那等蓉姐儿出阁便回去泺水,守着织机过日子的话说了一回。
秀娘自然不肯,便是一直呆在王家又怎的,阖家都把当作真的沈家亲戚了,哪一个敢说一句嘴,可她就是不愿,秀娘知道她能守着心志从门子里跳出来,便是个坚定的人,立定了的志向,再改是不能了,叫过算盘安抚两句。
算盘只低了头,把秀娘要给他说亲的话也给拒了,秀娘索性不再管,把这事儿扔给王四郎,只着意预备起去吴家的赏月宴来。
吴家请的不独商户人家,还有官员的家眷们,去的路上,秀娘反复叮嘱了蓉姐儿不要同人起争执,蓉姐儿头两句应了,到第三回,眼睛都瞪圆了:“我又不蠢!”
秀娘瞪她一言,也不再说,看她预备下的衣裳首饰都得过,点点头:“给你弟弟多带两套,尿了还能换。”
茂哥儿已经会喊了,虽说不出是要尿还是要拉,便他嘴巴一抿,脸上涨红,蓉姐儿就知道他这是要拉了,若是玩得好好的哼哼起来,那便是要尿。
“弟弟就跟巴儿狗似的。”石家的姐妹养了一只巴儿狗,雪白的毛,走起路来一趴一趴,也跟茂哥儿这样,蓉姐儿说这一句,吃秀娘一个毛栗子,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却抱着弟弟逗:“你是不是小笨瓜,是不是小狗狗。”
茂哥儿两只手去抓蓉姐儿伸来的手指,咯咯个不住,坐在摇摇晃晃的大车上,似个大头娃娃似的坐不稳,到了地方,吴夫人早就等着,秀娘几个算是来得早了。
吴夫人前头要迎客,看看蓉姐儿笑一笑,指了身边的丫头带她去逛园子:“趁了天还没暗下来,到木樨亭那边逛逛,那里,养了好几只雪兔子。”
蓉姐儿抱了茂哥一道去,两个丫头预备了灯引了她一路过去,吴夫人又吩咐:“赶紧的,去把表少爷请来,就快要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