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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牌嫡女   第三卷 繁花迷人眼

作者:土豆茄子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763 KB · 上传时间:2014-03-25

  第三卷 繁花迷人眼

  72巧遇(上)

  “哗——哗——”

  天光微微放亮,太阳刚从水面上堪堪露出小半个头来,伴随着阵阵水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迈着慵懒的步子,在甲板上漫步。

  刚走到一间舱门前,就听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响,紧接着便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我才不要喝药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呀?他们不知道本小姐晕船吗?呕——”

  “四小姐息怒。”

  “您息怒。”

  “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片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过后,只听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急道:“夫人临走时交代过的事,您不是都答应了吗?在外不比家中,万一出了事,夫人也是鞭长莫及。”

  “呜……嬷嬷,我难受的要死……父亲也不管我……祖母偏心……”

  “四小姐,您小声些,千万别让人听了去……”

  他的脚步极轻,就连紧贴着舱门前经过也无人注意。迈着碎步,他优雅的走到了另一间舱门前。只听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

  “四小姐也真是的,大清早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睡了?不知道这木板不隔声吗?咱们二小姐昨晚又练了一宿的字,要是这时候被吵醒了,受罪的可是咱们。”

  “谁知道呢。可这位四小姐谁敢惹呀?你是没看见,大小姐都被她欺负成什么样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小姐是庶出,性子又弱,说话自然没底气。可咱们二小姐哪是那窝囊性子?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少爷在吗?就连三小姐那么受宠的,都惧咱们小姐三分呢。我跟你说呀,前一阵不是给大小姐议婚吗?你猜怎么着……”

  水声渐渐掩去了说话声,他不感兴趣的打了个哈气,继续向第前移动着。不知走到了第几个舱门,只听里面有人说话。

  “……四小姐那边虽然又吵了,不过定然是因为晕船,心情不好的缘故。我看咱们还是别为了这点小事就惊扰了老太太为好。”

  “我说流金姐姐,你也别太偏着二房了,这门还没进呢,也不怕人嚼舌根子。”

  “呵,珊瑚,你能说得着我吗?你见着三小姐是时候不也是巴巴的赶着上前献殷勤吗?只不过人家不要你罢了……”

  “你血口喷人。”“你装模作样。”

  “好了!你们俩个消停些。要是吵醒了老太太,管保把你们俩一起扔进河里喂鱼去。”

  “滴翠姐姐……”“姐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时,他忽然嗅到了一股食物的香味,嗅了嗅,是从船的另一边散发出来的,他连忙加快了脚步,动作却依然优雅至极。

  看到了,正前方的甲板上摆着一盆东西,香喷喷的味道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他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口水,脚步更快了。

  忽然,他感觉身体两侧一暖,紧接着身体被迫离开了地面,对上了一张圆圆的笑脸。

  “哈哈,可抓住你了。一大早不小心开个门就被你溜了,还是小姐的办法管用。”

  舱门大开,露出了里面不大的空间,装饰也算不得华丽。黑漆桌椅,杏红色床帐低垂,墙边几个柜子,窗边一座小小的梳妆台,雕花窗格。没等他看完,四只脚已经被人用温水干净了,然后是整个身体又被热毛巾仔细的擦了一遍,最后,他被轻手轻脚的放进了床上一个带着暖香的怀抱里。

  “早呀,咪咪。”

  女孩的笑容灿烂而明亮。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欢快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江面,水波粼粼,云淡风轻,又是一个适合出行的好天气。

  “回老太太的话,四小姐今晨又吐了一次,家里带来的药似乎不起作用。”贾嬷嬷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高太君紧绷着脸,这一路之上,就从没消停过。

  先是坐马车走了几日,来到江边。却发现原本雇下的大船不知为何就坏了,只得临时换了一艘小得多的船——他们高家又不是没钱,怎的出行竟会这么寒酸?于是,原本与她们一同上路的几家亲眷只能做其他船走——又在亲友面前丢了脸面。然后是自己水土不适,一路从马车躺到上船了——她这里刚好,明佳又晕了船,胡闹了几日。

  她耐住气,吩咐下人,道:“还不快去另派一艘船,去岸上请个大夫过来,不拘远近,只管去便是,给你们四小姐看看病。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她娘交代呀。”

  贾嬷嬷连忙谢恩出去了,高太君叹道:“二房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呢。老二媳妇也是,整天都忙什么呢?”

  立在一旁的流金闻言,低下头,一声也不敢吭。珊瑚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讥讽。

  眼见着大房就要得势,二夫人还能耐得住?

  去请大夫的小厮去了将近半天的功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身穿绸衫,背着医箱,气质不俗。另一个是家人打扮,身穿蓝布衫,相貌不甚出众,举止却斯文有礼。

  高太君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小厮忙道:“小人的船走到半路,不知怎的就漏了水。幸好遇上一艘大船,把我们救了。船主听说船上有病人,不但借了一艘快船给小人,还遣了大夫过来。”

  高太君点了点头,看了看下面立着的两个气质不俗的年轻人,和颜悦色的道:“麻烦你们家主人了,又是借船,又是借人。”

  家人打扮的男子叉手向高太君恭敬一礼,道:“老夫人太过多礼了。我家主人说了,出门在外,不像在家中,难免遇到些难事。既然被我家主人遇上了,又岂会坐视不理?老夫人不必客气,这位大夫医术了得,您只管放心命他为小姐诊病便是。”他吐字圆润,声音清朗,礼貌周全,举手投足间不似寻常家人模样。

  高太君也很见过些世面,见此模样,便知这家的主人定然非富即贵,不可怠慢。一边叫过管事,好好款待那名家人。又命人领了大夫往明佳处去了。

  诊了病,开了药,大夫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被人带去了船舱休息。路过甲板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丫鬟打扮的漂亮姑娘,手里还的拎着一个食盒。领路的小厮见了,笑着招呼道:“青雪姐姐,去取午饭呢?”

  那女子回了个笑,道:“是呀。”她注意到小厮身后跟着的大夫,忽然一愣。

  “苏大夫?”

  苏槐一笑,道:“姑娘有礼。”

  原来,这名大夫竟是曾经为明珠解过毒的钱老太医是弟子——苏槐苏大夫。

  “您怎么会在这里?”青雪疑惑道,也没听说他搭了高家的船呀?而这里四处又都是水的……

  苏槐将手插进袖中,笑道:“这也是因缘凑巧了,我因要去京里办事,想着能搭个伴。经一位朋友介绍,知道一大户人家也要去,答应带我一程。就这么着,我上了船。恰巧听说你家有人晕船,被那家的主人遇上了。因那船上也没有别的大夫,我就自告奋勇的过来了,想着不过是晕个船罢了,好治!也不惧砸了我家的招牌不是。”

  青雪被他的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您医术高明,我觉着天下没什么您治不好的。”

  苏槐的胸口轻轻一震,眼神闪了闪,道:“还请姑娘代在下给小姐问个好。”

  青雪笑着应了,回到舱中,对明珠说明了此事,众人皆叹“好巧”。

  苏槐的医术确实不错,两三服药下去,明佳就没事了。

  明霜得知后,冷哼了一声,道:“算她走运。”这次的药都是贾嬷嬷亲自看着熬制的,她一点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茜草轻声劝慰道:“小姐也别生气,反正四小姐那里也已经折腾够了,惹恼了老太太,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说着,递给明霜一只刚剥好了壳的水煮蛋。

  “算她走运。”明霜“哼”了一声,接过水煮蛋,仔细的对照着镜子,沿着自己的黑眼圈滚了滚,然后将用完的鸡蛋毫不犹豫的扔出了窗户,掉进水中,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自己起身走到了桌边,继续低头写字,神色漠然。

  茜草低下了头去,双手不自觉的绞着裙边。

  “别想着弄些小把戏哄我。”明霜不知何时出的声,吓得茜草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虽只是个庶女,想弄死一个小小的丫头还是轻而易举的。别忘了,所有的事你都参与了,我要是败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茜草嚅喏道:“奴婢万万不敢。”

  “量你也不敢。”明霜一哂,吩咐道:“你去问问看,那大夫的主人是谁家?别整天无所事事的戳在这里碍眼,害得我处处被动。”

  茜草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就这样,在水上又行了几日,船终于靠了岸。

  有专人先下船去安排住处,剩下由管事的指挥着,二老爷压阵,派人整理马车,将各位主子仆役的东西都从船上搬下来,一一归置了。

  也是凑巧,另一艘大船也同时靠了岸。管事的一瞧,眼睛都直了,连忙走到二老爷身边,道:“老爷,您瞧,那艘船是不是咱们原来定下的那艘?”

  二老爷手搭凉棚,一看,当即怒道:“好个船老板,竟敢骗我!你去,把开船的那个给我叫来,老爷我要好好问一问他,碧水究竟谁家能有这么大的脸面,竟然敢从高家手里截胡!”

  不一会,走过来一个黑大个,正是这艘船上领头的,算是船行的管事,平日也有些体面。

  他一见高家二老爷这幅模样,当即明白了,忙陪笑道:“二老爷您千万息怒,我们这也是实在没法了。实在是那些人得罪不起呀。”

  二老爷一皱眉,冷冷的道:“你得罪不起他们,难道我们高家就是好惹的吗?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休怪我高家要追究到底!”

  领头的一瞧,知道高家在碧水也有些脸面,若是得罪了,也够他们喝一壶的。出门赚钱不容易,谁都得罪不起呀。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陪笑,道:“此事还请您听我解释。”

  73巧遇(中)

  “你说。”

  船头的凑近了道:“您当那是哪一家?想必您也听说过,广平候刘家。”

  “刘家?”二老爷皱了皱眉。

  他如何不知晓?说起刘家来,这事就要追溯到当年了。刘家祖籍陇西赵郡,祖上曾是天朝赫赫有名的开国名将刘万,刘家世代拥君,家族贤良辈出,曾经出过五位将军,立下了赫赫战功。近年来多有弃武从文的趋势,为文官者亦不少见。虽无从前显赫,行事愈发低调,却也依然活跃于前朝。到了这一代,皇帝亲自指婚,将礼郡王的女儿阳城郡主指给老侯爷刘容为妻,刘家满门的荣耀得以延续,足以证明这个家族荣宠依旧。无论走到哪里,一提刘家,谁人不给个薄面?

  船头搓了搓手,陪笑道:“您看,这我们实在是得罪不起……”

  二老爷转了转眼珠,忽然怒道:“即便如此,你们也欺我高家太甚!此帐又该如何算?”

  那船头忙道:“那是那是,这租船的钱,给您免去一成,您看如何?

  二老爷犹不满意,一拍桌子,指着那领头的鼻子道:“你当老爷我是要饭的吗?一成就想打发了我?告诉你,我们高家虽比不得皇亲贵重,却也有个做国公的妹夫,又岂是任人欺凌之辈?”

  船头心知这位也惹不起,一咬牙,道:“那就一成半!再多了小人也实在做不得主了。”

  “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高家是什么人家?你们船行要是不想做了,趁早说一声,老爷我去跟”

  船头的忙道:“您息怒,息怒呀。依您的意思是?”

  二老爷缓缓伸出了四根手指,露出了大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硕大的金镶玉扳指,在船头的面前晃了晃,道:“最起码也得四成。”

  船头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这是为难小人呢。要不这样,两成!”

  “三成半。”

  最后,在经过了三翻四次的讨价还价之后,二老爷终于松了口,答应了减去三成的费用,连带着今后租船都要享受实惠价,免去如雇用水手的费用等各种杂费,都由船行出。

  看着船头的灰溜溜的离开,二老爷略显得意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管事的一头是汗的跑进来回报,“老爷,您看小姐们都在下面等着,是不是令雇些马车之类的……”

  “雇什么雇!你当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一出门这银子就像淌水似的花,今天这个头疼,明日那个脑热的,不知道家里的钱都是老爷我一分一分赚出来的吗?”二老爷没好气的出声喝道,吓得管事一缩脖子,心中纳闷,本来老爷就心疼钱,不想定原本老太太的看中的那艘船。如今都称了心,刚才他在门口,一见船头一脸便秘模样的出去,就知道自家老爷又占了大便宜,怎的反而不高兴了呢?

  “你还戳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准备拜帖?不知道广平候刘家也在吗?离得这样近,要是不去拜会一下,委实太过失礼。”

  管事的连忙应了,当即小跑着下去准备拜帖。一边走一边还琢磨着,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合着二老爷是嫌丢了面子?想去找补回来?

  再说高太君等人,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早早的乘着等在岸边的简便马车,去了最近的客栈休息。剩下的大、二、三、四小姐连同丫鬟婆子等众人,也都因为小厮们来来回回的搬东西怕不方便,不得不早早就下了船。

  今日天晴,虽然越往北走,天气越凉爽,可此时已将近午时,日光充足,照得人难受。这等的时间一长,难免就有了怨言。同行的丫鬟们多是生在宅门内院,比寻常人家的小姐养得还娇,哪里受得了这样烈的日头?剩下的就更别说众位娇养在深闺的小姐了。这个也说,那个也怨,虽只是低声,却也架不住人多口杂,压下去了这个,压不下那个,真是怨声载道。

  负责管事的下人见势不妙,早就一叠声的派人去催搬东西的手脚都快点。无奈人手有限,一个人也长不出八只手来。遂又派人去回禀高家二老爷,看看是不是先雇些马车,送小主子们离开。哪知一问,二老爷竟不在,也不知去哪了,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急得他团团转。

  码头上的人也不少,坐船的,上岸的,卖各种杂货吃食的,卸货的,搬东西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边仆役都穿着不凡,丫鬟们也无不生得齐整标志,穿戴打扮也都鲜亮好看,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头戴白纱纬帽,看不清容貌的大户小姐们。这一大堆人聚集在一处,站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着实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像这样不可多得的机会,谁不想多看一眼?虽有为数不少的护院仆从们在四处巡视,却也当不住众人窥视的视线,更甚者还伸出了指头指指点点,笑容猥琐。

  “父亲在哪呢?怎么也不管我了?”明佳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掀开了遮在面前碍事的白纱,推开丫鬟递给自己的茶水,呵斥道。

  众丫鬟们见状,唬得一跳,连忙上前将明佳团团围住,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贾嬷嬷生得微胖,此时更是热得够呛,见状忙上前道:“四小姐,您千万忍忍,等老爷回来就好了。”

  明佳除了上次挨了十板子之外,哪里还受过这样是罪?当时就委屈得直掉泪。

  明秀看不过,也上前劝慰道:“四妹妹,再等等吧。我见那凉棚就快搭好了,到时候咱们进去躲一躲就是了。”

  管事的实在没辙了,只好抽调了几个人,帮着打了个简易的凉棚,想着遮遮荫也是好的。

  明佳一向对这个庶姐视若无物,也不理她。明秀无奈,便也不再多费唇舌。

  明霜怕热,本就心中烦躁,再一听见明佳的哭声,更是心烦,冷冷的道:“哭什么哭?你以为这还是二房,人人都要围着你转吗?也不怕被外人看见丢了高家的脸面。”

  明佳哭得更欢了,一边哭还一边道:“好哇,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看我不告诉老太太去!”

  “你去告呀,有能耐你就去,让祖母看看,究竟是谁给我们高家丢人现眼!”

  “你……”

  二人你来我往的吵嘴,众人规劝着,乱哄哄成了一团。

  明珠远远的站着,冷眼望着二人争吵,知道自己去也是劝不了的,反而会火上浇油。明霜自不用说了,单说明佳自从无辜被当做陷害自己的人,被高太君打了十板子之后,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每次都似乎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明珠也懒得解释,反正自己也不喜欢她,只是每次见到也都能避则避。

  她将双手笼入袖中,手里握着事先装在随身荷包内的骊珠,顿觉一阵清凉之感浸入心脾。

  幸好还有这颗珠子,每次心烦气躁之时摸一摸,立刻就能冷静下来,确实是一件好宝贝。

  又等了半晌,忽见不远处来了五辆黑漆平顶的大马车,再看那拉车马匹的毛色,一溜的油光水滑的黑,精神十足。驾车的仆人衣帽周全,也不知这是哪家大户人家出行。马车就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从上面走下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人,一见面前的情形,轻咳了一声,道:“请问,前面的是高家的小姐们吗?”

  管事的连忙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来人,疑惑道:“我们确实是高家的,您是哪位?”

  那人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张信笺,道:“这是你们老爷让我给您的。”

  管事的接过一看,态度立马变得恭敬起来,道:“原来是刘管家,失敬失敬。”

  刘管家一摆手,道:“还请小姐们上车,随在下去下榻之处。”

  管事的同明秀等人一说,说是二老爷去刘家拜会,刘家遣了马车来,邀小姐们一同过去坐坐。

  于是,高家的四位小姐带了贴身丫鬟,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不一会,就来到了一处门前停了下来。明珠透过车帘的缝隙,四处一看,此处周围虽不甚繁华,路面却十分宽阔平整,想是建在官道附近的缘故。举目望去,头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驿馆”二字。

  明珠对驿馆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非是官身才能在此处歇宿。似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即便再富贵也是入不得其门的。

  马车停稳后,有丫鬟上前将小姐们搀扶了下来。在门口守门的卫兵见来了一堆女眷,刚想阻拦,却见刘管家一伸手,露出了手上一块木牌,守门的看了一眼,便再无异议。

  随着刘管家穿过前院,直奔后宅而去。里面的环境也十分清幽,和大户人家后院有些相似,建筑却更带一些威严之气。即便是后宅也到处都有士兵把守,气势十足,不容侵犯。

  明佳早已停止了哭泣,愣愣的四处张望着,似乎有些吓到了。忽然,一处亭阁之中传来了一阵男女的说笑之声。两名女子,一着浅红,一着鹅黄,手举团扇,笑声清脆悦耳。一名男子正背对着众人而立,他的年纪似乎很轻,骨架还有些少年的纤细,身上的浅蓝色的袍子显得很宽大,纵然他个子并不矮,却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听见后面有声音,他忽然回头一望,众人皆是一愣。

  明珠一惊,心道:“竟然是他?”

  74巧遇(下)

  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了,但这张脸却曾在当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酒楼上初次见面时的惊艳;扫墓归来,在郊外的偶遇,马车上不算愉快的谈话;再加上这一次,便是第三次了。

  如今他五官虽已长开了些,却依旧是那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美目,本是极为勾魂摄魄,可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轻佻。白皙至几近透明的肌肤,琼柱般的鼻子更加挺直了些,再来便是如花瓣般红艳的嘴唇,还带着润泽的水光。这位风华卓绝的美丽少年,只是随随便便的在那一立,便已经夺尽了所有人的呼吸。

  这样的人,只见过一次,怕是就再难忘掉了吧。

  一时间,落针可闻。

  只听“咣当“一声,也不知是谁将手里的水盆掉在了地上,这才将众人惊醒。再看那位年轻公子,神色十分平静,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了。

  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打量了一番面前来人,面上难掩鄙夷。因为刚才在大日头下站了许久,出了不少汗,丫头们多数花也松了,脂粉也退了,小厮们更是如此,他们都是在地下跟着车来的,此时气还没喘匀呢,头上小帽都歪了,衣衫也被汗打透了,更显狼狈。倒是四位小姐,因为头戴纬帽遮面,倒是看不出什么。但看身上穿着,却也并无出众之处。

  那女子举起手中团扇,指了指呆愣的众人,嗤笑道:“楚公子,您看他们这幅的样子,真真好笑,呵呵。”

  另一浅红衣衫的女子则矜持的以扇掩面,羽睫轻垂,声音有些冷淡的道:“楚哥哥,我们回去吧。这里闲杂人等太多,我不习惯闻这些难闻的味道。”

  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忙出声附合道:“就是就是,这驿馆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放进来。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岂不糟糕?”

  领头的刘管家早已回过神来,毕恭毕敬的施礼道:“小人见过楚公子,凤吟县主,黄小姐,这些都是我们小侯爷请来的客人。”

  众人闻言,都禁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这名女子的口气会这样嚣张,竟然是位有封号的县主。

  “刘忻这厮花样最多。”浅红衣衫的女子轻哼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正要转过身离去时,却瞬间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视线。

  只见人群当中有一名青衣垂髻的丫鬟,手中挽着一个小巧的竹篮,篮子上面盖着一层碧色轻纱。就在这碧纱当中,一只小猫探出了它毛茸茸的脑袋,白毛棕耳,毛色油亮,一双大眼睛蓝汪汪的,神情高傲,长得十分漂亮。

  凤吟县主看了一眼那丫鬟身边戴纬帽的娇小女子,见她身上的衣裳料子也只是平常,式样也不像是京城流行的,想必也就是个从南边来的寻常闺秀罢了。

  再说了,怎么可能呢?她心中暗暗自嘲,不再犹豫的转身离去。

  一定只是相似而已。

  见凤吟县主离开,黄小姐也娇滴滴的道:“楚公子,我们也走吧。”

  楚悠悠然一笑,道:“我好有事,黄小姐过去陪凤吟说话吧。”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黄小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急急的轻声唤道:“哎,楚公子,您去哪……”说着,想要追上去,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凤吟县主离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寻凤吟县主去了。

  明珠没有错过黄小姐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再转头看明霜、明佳、明秀,都在呆望着楚悠远去的背影,心中禁不住暗叹,此人真真是蓝颜祸水,只怕是一出门就会害人。

  直到楚悠的背影完全消失,众人还久久回不过神来。刘管家轻咳了一声,带着众人随他继续往前走。就这样,一路穿过了一个月洞门,内里只见一个花园,再往前走不远,就在鲜花掩映中,坐落着一座气派的宅院。

  刘管家将众人让进了厅中,里面很大,窗户大开,光线很好。明珠略略打量了一番,桌椅是酸枝木做的,博古架上的摆件多是暗色金石所雕的松、菊、君子之类,造型丝毫没有后宅的闺阁之气。其他陈设也是中规中矩,仅在角落摆了两盆树状的盆栽。正当中挂着一幅对联,上书:“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乃是当年宋太宗留于后世之警语。

  虽然内里的陈设很大气,却嫌精致不足,略带古板。不过,出门在外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比住客栈要好太多了。

  刘管家道:“请小姐们稍坐,小人去请小侯爷。”

  明秀、明霜、明珠、明佳各自落座,明珠取下纬帽,呼了口气,仔细打量着前来上茶的丫鬟们,见均是衣着整齐,容貌标致,神态恭敬的女子,心中暗暗点头。

  不多时,小侯爷刘忻与高家二老爷一同笑着走了进来,由明秀领头,高家的几位小姐纷纷起身施礼。

  “见过父亲。”“见过二叔。”

  二老爷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还不快见过小侯爷?”

  “见过小侯爷。”

  刘忻和颜悦色的道:“小姐们旅途劳顿,快请坐。”

  众人谢坐,有下人撤下了残茶,重新摆上茶水点心。

  刘忻道:“听闻高太君同小姐们也往京城方向去,都是怪我疏忽了,竟没有听说。说起来,我堂兄新娶的堂嫂正是府上三小姐的表姐,论起来,我们刘家和府上还是亲戚。”

  他的眼神无意间落在了明珠身上。

  明珠只顾低头喝茶。

  二老爷喜道:“小侯爷客气了,我们高家何德何能,能有小侯爷这样的亲戚。说起来,我们去京城,也是为了恭贺我妹夫,他如今已经升格为国公,没想到竟能在路上遇到小侯爷,实在是三生有幸呀。”

  刘忻笑道:“那就要恭喜二老爷了。管家,吩咐下人摆宴,我今日要好好恭喜一下二老爷和小姐们。”

  刘管家应声退下,自去吩咐去了。

  明霜放下茶杯,羞涩一笑,道:“多谢小侯爷款待,小侯爷如此盛情,倒叫小女子惭愧。”

  明秀和明佳同时皱了皱眉,心道:她这是又走羞涩路线了?

  刘忻笑了笑,道:“这位是……”

  二老爷道:“这是我那位二侄女。”

  刘忻恍然大悟,道:“二小姐客气了。亲戚之间嘛,本就就应该互相照应。再说,我还不小心占了你们家的船,本就该好好赔不是的。”

  二老爷忙道:“哪里哪里,贤侄实在是客气了。”口中已经改了称呼,俨然是一家人了,“这论起来呀,还是那船行的错。他们要是早说,咱们不就能同行了吗……”接下来便是一篇长篇大论。

  明珠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疲惫不堪,满脑子都想着沐浴,换衣,然后躺床上好好睡一觉。还有猫咪也要洗澡喂食了……

  “……那就请小姐们先去休息吧,等到宴席上再见。”

  明珠如蒙大赦,赶忙施过礼,领着人率先走来开了。紧跟着她出去的是明秀和明佳。明霜稍微犹豫了一下,深深向刘忻施了个礼,露出了一段象牙白的纤细颈项,小声道:“多谢小侯爷。”这才扶着茜草的手,款款步出了大厅,朝后院去了。

  刘忻眯了眯一双狐狸眼,唇角微翘,心道:有意思。

  来到后院,经过一番折腾之后,明珠终于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家常袍子,懒洋洋的躺在床上休息。美貌猫则无精打采的趴在干她枕边,身下铺着干净的棉布,免得将床弄湿。它刚洗完澡,一身漂亮的毛皮湿乎乎的黏身上,像只落汤鸡一般,早已没了平日漂亮的模样。

  明珠轻点它粉红色的小鼻子,笑道:“别伤心嘛,其实这样看,你还是挺可爱的呢。”

  美貌猫伸出温润的小舌头,趁机舔了舔明珠白嫩的手指。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青雪打开了门,只见门口立着两名穿着打扮不俗的丫鬟。

  青雪笑道:“我们小姐还没有穿戴好呢,请你们转告小侯爷一声,我家小姐可能还要等一会。”她以为是小侯爷刘忻派人来请明珠过去饮宴的。

  其中一个绿衣丫鬟微微一笑,道:“我想你们认错了,我们不是什么小侯爷派来的人。”

  青雪一愣,道:“那你们是……”

  蓝衣丫鬟接着道:“我们是凤吟县主身边伺候的,是县主派我们来的。我们县主在外面无意中看见你叫小姐的猫,想问你们卖不卖。”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青雪,长得还不错,就是穿戴嘛……

  青雪皱了皱眉,心道:这二人好生无礼。只不过人家主子身份高,她们得罪不起,便十分礼貌的笑道:“能被县主看中,是那猫的造化。只是那猫是和我家小姐最要好的一位表姐送的,意义不同凡响,怕是我家小姐会舍不得……”她有些为难的道:“这样吧,我帮二位姐姐问问我家小姐的意思。”

  说着,将两名丫鬟客客气气的让了进来,让素英这边招呼着,自己则进入内室。不大一会,青雪出来了,笑着对二人道:“这件事确实不大好办,我家小姐着实不忍心,虽只是个畜生,意义却是不同。您看,二位能不能帮着跟县主说一声?”

  然后不动声色的递上了两个荷包,笑容不变,道:“二位姐姐大热天的跑一趟不容易,姐姐们留着喝茶吧。”

  二人不动声色的颠了颠重量,对视了一眼,面上的神情缓和了起来,道:“放心吧,我们县主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待二人走后,青雪重新回到了内室,禀道:“小姐,她们已经走了。”

  明珠摸了摸美貌猫已经半干的绒毛,道:“那凤吟县主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人,若是她真的看中了咪咪,咱们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青雪笑道:“如今咱们还是小侯爷的客人,就算是县主也要给上几分薄面吧。再说了,她贵为县主,难道还能自降身价,强取豪夺不成?”

  明珠微微点了点头,道:“这还没进京城呢,若是进了京,似这样的金枝玉叶可是多如牛毛。到时候咱们可要更小心些才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红枝走了进来,道:“小姐,小侯爷派人来请小姐赴宴呢。”

  明珠坐起身,道:“知道了,告诉来人,我很快就过去。”

  75交换

  一绿一蓝两名侍女规规矩矩的跪在青砖地上,将前事仔细的回报了一番。

  “也就是说,她不卖了?”

  凤吟县主缓缓伸出手,两指从玉盒中夹起一颗莹白棋子,瞅准了棋盘上的一个空位,落了下去。身旁立着的两个丫鬟正在打着扇,另有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果盘,还有一个捧着茶具,安静的在旁侍立着。

  对面的女子思索了一会,忽然甜甜一笑,道:“县主果然高明,莹珠自叹弗如。纵然是执黑先行一步,仍是占不得先机。”说着,还摇了摇秀颅,轻叹了一声。

  仔细看去,棋盘之上和白两子刚好各占了半壁江山。

  凤吟县主微微一笑,一伸手,端茶的侍女立刻迈步上前,递上了托盘中的香茶,慢悠悠的道:“付小姐已经下得很好了。”

  一旁观棋的黄小姐笑道:“县主很少赞赏人呢。能得县主如此赞赏,付小姐可真是有福气。”语气中略带着酸意。

  付莹珠只是甜笑着,没说话,伸手仔细整理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归匣内。

  凤吟县主饮了一口茶,皱了皱眉,道:“这什么水泡的?能喝吗?”

  端茶的丫鬟连忙跪下,道:“禀县主,这回路上带的去年的雪水已经用完了,只能用深井之水……”

  “罢了罢了。”凤吟县主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回就算了,要是下次出门再说什么没带够的话,可仔细你的皮。”

  丫鬟连声道不敢,退到了一边去。

  捧着果盆丫鬟在此时走了过来,手里高举果盘,跪在了榻前的脚踏上。凤吟县主拈起了一片雪梨,尝了尝,道:“听你们这样一说,她们倒是挺客气的?”

  地下跪着的两名丫鬟忙道:“是。她们一听县主的名头,自然不敢怠慢。”

  凤吟县主抬头瞥了她们一眼,淡淡道:“都下去吧。”

  二人退下,黄小姐却愤愤的道:“那个高家小姐也真是不识抬举,县主买她的猫,本是她的荣幸。这样推三阻四的,胆子可真大。”

  凤吟县主看了一眼低头专心收拾棋子的付莹珠,道:“付小姐怎么看?”

  付莹珠一笑,手里也停下,只道:“君子不好夺人所好。既然那高小姐不愿意,总不好勉强,好像县主权大欺人似的。不过,黄小姐说得也是,县主身份不同,这些薄面还是要给的。”

  凤吟县主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的道:“权大欺人……吗?”

  在说明珠,她换好了衣服,带了青雪和素英,由丫鬟引着,来到了一间小厅。厅内布置得比大厅要华丽精致得多,雕梁画栋,宝瓶玉雕,花卉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走上去悄然无声。

  “小姐请坐。”一个漂亮的粉衣丫鬟笑吟吟的端上茶来,“小姐请用茶。”

  明珠微笑道:“多谢。”

  粉衣丫鬟受宠若惊的道:“小姐请慢用。”说着,不动声色的偷偷瞄了明珠一眼,随即退了出去。

  明珠刚端起茶杯,顿觉清香扑鼻而来,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回味甘醇,应是上好的明前。

  她一边喝茶一边四处打量,估计是自己来早了,可又不能再回去,太过失礼,少不得多等一会。这一坐,左等也没人来,右等也没人来,正在无聊之际,只听门口传来了一阵请安之声,刘忻从外面走了进来。

  明珠连忙站起身,福了福,道:“小侯爷。”

  刘忻和颜悦色的道:“高小姐,快请坐。娇蕊,上茶。”

  刚才那粉衣女子重新过来奉了茶,又给刘忻奉上了一杯,娇声道:“主子请用茶。”

  刘忻接过,暗暗挠了一下她的手心,娇蕊俏丽的脸上立刻爬上了两抹红云。

  “好了,你先下去吧。”刘忻吩咐道。

  “是。”娇蕊婷婷袅袅朝他施了一礼,临走时还不忘给明珠也施了个礼。

  明珠一直打量着二人的神色,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又仔细看了一眼娇蕊,见她年纪虽轻,眉目间却带着一般妇人才有的妩媚之态,心下了然,却感觉有些别扭。既然是侍妾,就该避一避才是,这样冒然的出来招待外客,总觉得有些不太恰当。

  刘忻率先开口道:“高小姐,咱们好歹也见过几面,算得上是熟人了。”

  明珠笑道:“这可不敢当。小侯爷身份何等高贵,小女子不敢乱攀。再说男女有别,这话可不好说。”

  刘忻忙道:“高小姐多虑了,刘某绝不会对人乱说的。”

  明珠看了看,道:“请问小侯爷,我二叔和我家那几个姊妹如何还没到?”

  刘忻道:“哦,是这样,因为想着你我相识的事不该让别人知道,就想着单独约高小姐先过来坐坐。”

  明珠顿时心生警惕,面色已经冷淡了下来。她站起身,道:“这旧也叙了,小女子看时间也不早了,就先回去了。”

  刘忻也站起身,道:“高小姐不必害怕,还请听刘某一言。”

  “小侯爷若有话请快些讲来。”明珠的语气中已露出些许不耐,但凡有些眼色的都应该看得分明。

  刘忻重新落了座,又指了指明珠的座位,待明珠坐下后,方道:“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不知高小姐可曾婚配?”

  明珠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冷淡的道:“这与小侯爷有何关系?”

  刘忻一笑,露出了颊边一对迷人的酒窝,“看来是没有了,那不知高小姐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小侯爷这是什么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私下谈论。我与小侯爷不熟,就此告辞。”明珠说完就要往外走,只听刘忻在她身后道:“若是我此时向高家求亲,高小姐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明珠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刘忻,眉间微蹙,道:“小侯爷,婚姻乃是涉及祖宗祭祀的大事,请您切勿儿戏。”

  刘忻释然一笑,道:“还望高小姐好好考虑一下。”

  酒席未完,明珠便借口身体不适,率先离开了。

  她现在的脑子很乱,刘忻的话太过惊人。像他这样人的婚姻,从来都是看家世地位的,一个只有十一岁,家世又不显的女子,究竟有什么可图的呢?

  三个人刚走到住处门口,就见红枝突然推门走了出来,正好和众人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素英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红枝急道:“小姐,猫,咪咪,咪咪不见了。”

  素英道:“不会吧,虽然它最近有些贪玩,可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会来?”

  青雪下意识看向明珠,明珠当即道:“天快黑了,趁现在还有亮光,咱们找找看。等天一黑就赶快回来,不要乱跑。青雪,你跟我来。”

  众人于是分头去找,明珠和青雪一边走着,明珠突然问道:“你说,会不会是上午的那些人。”

  青雪眨了眨眼,道:“奴婢也希望不是。可若真的被那凤吟县主得了去,您打算怎么办?”

  是呀,还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且不论老太太不在,就算在,别说是为了区区一只猫,就算是自己出了事,怕也会掂量一下事情的轻重。

  明珠沉默了片刻,叹道:“刚才你也看到了,难道真的要我去求刘忻吗?”

  青雪立刻道:“千万不可以呀小姐。那人比凤吟县主还要危险,早在上官家奴婢就看出来了,他对小姐,怕是不怀好意。”

  明珠苦笑了一声,那个刘忻,想是玩惯了的,不见得真对自己有什么心。怎奈何自己身为女子,闺誉比生死还要重要,她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自己身边的人筹谋。只要一个不小心,她这辈子都别想过上平静安然的日子了。

  难道要让她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吗?绝不可以!

  她想着想着,已经来到了一处陌生的花园之中。

  明珠打量了一下花园的大小,伸手指了指,道:“你去那边找找看,我在这边。”

  “好。”

  明珠一路唤着,眼见着天就要黑了,心中万分焦急。

  “咪咪你在哪呀?”

  “咪咪,快回家了。”

  “你的猫丢了吗?”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明珠吓了一大跳,抬头望去,一个少年正立在她的面前,夕阳的最后一缕微光恋恋不舍的在他身上流连,给他那双漂亮的眸子添上了一层暖意。

  “我也很喜欢猫。”楚悠道。

  明珠一愣,福了福,淡淡道:“楚公子好雅兴。”

  楚悠微微一笑,道:“没想到你这么记仇。”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不过,好歹我也帮过你一次。”

  明珠哑然,想想确实如此,虽然这个人上次不太礼貌,但是毕竟对自己有恩。

  “对不起。”她决定道歉,深深一福,“冒犯了,楚公子。”

  楚悠却好似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向后一倾,道:“高小姐这样,我反而不太习惯呢。”

  明珠一本正经的道:“小女子从前是年幼不知事,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

  楚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小姐要是无事,楚某就先走了。”说着,作势欲走。

  明珠一咬牙,没想到竟然被看穿了,忙出声叫道:“公子请留步。”

  楚悠停下了脚步,笑着转过身来,道:“何事?”

  明珠望着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略带得意的表情,恨不得踩上两脚。她努力压下了心头的火气,道:“楚公子是否和凤吟县主很要好?”

  “算不得要好,只是认识。”

  “那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县主那里是不是多了一只猫。长得棕耳白毛,眼睛是宝蓝色的。”

  楚悠一笑,潋滟的桃花眼中波光流转,道:“这个忙,我不是不能帮。只不过,作为交换,高小姐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在酒楼上你为什么要笑。”

  明珠没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记得这句话,便道:“这个容易。”

  “我要听真话。”

  明珠点了点头,认真道:“绝不掺假。”

  楚悠一拍手,“如此,一言为定。”

  76一争

  楚悠同意帮她探明情况,作为交换,明珠需要告诉他当年那一笑的解释。明珠知道他定然有些来头,想要办成此事并不难,便回去等信。

  刚回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来敲门。青雪急急的去开,却发现门口立着一个白脸小厮,身上穿着蓝布短袍,头戴蓝色小帽,看上去斯文干净。

  “请问高家三小姐在吗?”那小厮十分礼貌的问道。

  “我家小姐在,你是……”

  “是这样的,我们家公子命我带口信过来的,说别的地方没见到什么,倒是黄小姐那里有些动静。”

  “黄小姐?”

  门帘一掀,明珠从内室中走了出来。

  “怎么会在她那里?”明珠募地想起了刚进驿馆时曾见过的,站在凤吟郡主身边的那名女子,脸上那略显得意的表情……

  “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

  “知道了。回去帮我谢谢你加公子”

  打发走了小厮,明珠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黄小姐住哪个房间?”

  青雪和素英在前面提着灯笼,明珠跟在后面,在略带清寒的夜色中来到了一处宅院外。

  素英道:“奴婢刚才往这边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位黄小姐进了院子。”

  明珠抬头仰望着矗立在黑暗中的两扇半掩着的黑漆大门,门前悬挂着两个红灯笼,灯光渺渺,橙黄色的穗子随风摇曳。“噗”的一声,一只红灯笼被风熄灭了,门外原本就黯淡的光线霎时间便又被黑暗吞没了一半,这下却可以从门缝中更加清晰的看见里面透射出来的阵阵亮光,隐隐的还有笑声传出,却令人无端觉得十分遥远,不过是门里门外,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一般。

  青雪望着明珠,轻声道:“小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一进,便不仅仅是得罪了黄小姐,还有她背后的凤吟县主。

  难道,就是为了一只猫吗?

  “你是否觉得不值?”明珠轻声道,“你相不相信,如果我今日不想办法夺回我的猫,那么,也许下一次就会轮到你、素英、林妈妈被人从我身边夺走了。”

  她转过身,望向青雪,夜色掩住了她半张白嫩的小脸,瓷白的肌肤在幽暗的灯光下仿如天上新出的那轮弯月般皎洁,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一双寒星般的璀璨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难掩光华。

  “这种被夺走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试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试试看。”

  青雪浑身一震,明珠却已在此时转过了身去,吩咐道:“素英,开门。”

  厚重的黑色大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厮晃晃悠悠的正往外走,手里不停的颠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什么。一见有人进来,立即出声喝道:“谁在那里?

  “是我。”一个清凌凌的女声传了过来,那小厮一见是几个大户人家打扮的女子,马上意识到了也许是哪家的小姐,知道能住进驿馆的都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忙道:“小姐们好,小姐们好。”

  “请问黄小姐在吗?”一个丫鬟打扮摸样的女子问道。

  “在,小人刚见过,小姐们里边请。”

  那丫鬟很客气的道:“麻烦还请您带路。”

  小厮道:“好说,好说。”

  素英提着灯笼,走到那人近前,那人连忙将手里的袋子塞进了怀中。素英借着灯光一瞧,似乎是个钱袋,看分量,总有个二三十两的样子,禁不住有些疑惑。

  那小厮将几人送到了门口就离开了。守门的丫鬟看见明珠几人,听明珠说有事想要见黄小姐,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丫鬟,见明珠看着面生,便问道:“您有什么事见我家小姐吗?”

  明珠淡淡一笑,道:“我有话要和你家小姐说,是关于凤吟县主的事。”

  那丫鬟一听,立刻变得恭敬了起来,说道:“请这边走。”

  进入大厅,明珠发现里面的布置和刘忻所住的那个一样的古板,地方却比刘忻住地方要小很多,而且看丫鬟的衣服样式,似乎还不只一家人歇宿在此。

  如此拐了几拐,上了二楼,来到了一间房门外。丫鬟将几人请进了外间小厅,自己则进去禀报。

  明珠四处瞧看,发现这里和自己现在住的那间的格局和布置差不多,只是略小了一些,显得有些拥挤。正看着,只听有人娇滴滴的道:“都这么晚了,是谁呀?”紧接着,黄小姐笑着走了进来,一见明珠,笑容却当即僵在了脸上。

  “黄小姐似乎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明珠淡笑道,“不如也说出来听听。”

  “你,你是什么人?”黄小姐起初有些慌乱,但马上强作镇定的道:“这位小姐,我们好像并不认识吧。”

  她刚才路过花园,正好看见明珠和青雪正在找猫,便心知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心中暗喜。却没想到这才多大一会功夫,怎的就被人找上门来了呢?

  明珠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笑着缓缓开口道:“黄小姐可能真的不认识我,可是我刚才却看见一个人抱着只猫进来,不大一会就捧了一袋钱出去。好巧不巧的,我那里刚好丢了一只,怕是被人抓了去卖了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您买了?您不知情也是有的,可千万别被坏人骗了钱才是。”

  还未等黄小姐反驳,她就有些伤感的道:“实话跟您说吧,那猫其实已经误食了毒老鼠的药,活不了太久。我本想着找个大夫好好给它看看,却没想到它却被人抓了去。说起来,那抓猫的人着实可恶,白白坑了买主许多钱,可没准隔天就死了。我本还想着要给那猫解毒呢,这下也不能够了。怕是,怕是熬不到明天了吧……”说着,便掏出帕子,擦起泪来。

  黄小姐有些犹豫。

  她本看着凤吟县主不高兴,想讨好她。打探了一番之后,发现养猫的小姐来自听都没听过的碧水高家,无权无势,就起了歹心。想着反正到了京城,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不怕她知道。到时候她将此猫一献上,定能逗得凤吟县主开怀。再说了,长相相似的猫多了去了,就算这高家小姐能有福气去礼国公家中,见到凤吟县主,又上哪里去证明这只猫是她的呢?

  可是,她现在却说猫中了毒……这么可能?不对,她肯定是在诈她呢,刚才她看的时候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家里的小厮也说只是被下了迷药睡着了而已……

  但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话该怎么办?这深更半夜的,难道自己还真的要出钱请大夫来给猫看病吗?万一被人察觉了怎么办?那她岂不是既丢了银子,又丢了猫,这也太不划算了!她使的可是自己的私房钱,足足三十两的银丝锭,成色极好,她可是一狠心才拿出来的,难道就这样白白的扔了吗?而且更糟糕的是,那人来送猫的时候竟然还被主人看到了……她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呢?

  明珠早在进得门来时,就察觉到楼中皆是丫鬟女眷,而且住的还不只一家时,心中便大概有了些怀疑。天色已晚,一个小厮过来找黄小姐做什么?再加上刚才素英将她看到钱袋的事在耳边一说,前后一联想,便猜测对方是过来交货取钱的,心中只觉天助我也。

  她看黄小姐额上隐隐的虚汗,心知若这猫是凤吟县主出手掳走的,那她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但是着个黄小姐却不一样。看她巴结凤吟县主的样子,再加上那副虚张声势的架势,怕只是个狐假虎威之辈而已。再加上也不是很阔绰的样子,怕是会心疼钱,便从此处下手,假装诈她。

  “那猫我已经养了有些时日了,若是还能再得回了,就算是花多少钱买也是肯的。”

  明珠的话无异于一副定心丸,黄小姐闻言,眼前一亮,终于道:“其实,我刚才确实是得了一只猫。如果高小姐想要的话,不知肯出多少钱?”

  明珠面现喜色,道:“真的?那太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翻了翻,掏出三张银票,一看,却是两张十两,一张五两的,全都递了过去,“我身上只有这些了。”

  黄小姐看了一眼,没接,只是自顾自的低头欣赏着刚用凤仙花染成的鲜红指甲,懒懒的道:“我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才买下的。”

  明珠知她故意耍赖,只装作为难的样子,道:“可我一共就只有这些钱,怎么办呀。”又命青雪和素英在身上翻找,又翻出了四两银子。

  明珠将自己的荷包倒了倒,又从中倒出了一块碎银子,约有一两重,便再也倒不出其他的了。

  “黄小姐也看到了,我真是再多一分银子也没有了。”

  黄小姐打量了她一会,没好气的一挥手,道:“算了吧,就算我做善事好了。”说着,招过来一个丫鬟,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那丫鬟去了里间。

  素英气得紧紧攥了拳头,青雪悄悄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不多时,那丫鬟从里间抱出了美貌猫,递给了明珠。明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便告辞离去了。

  出了院子,素英终于忍不住了,道:“小姐,那个什么黄小姐根本就是个无赖!明明是她做的坏事,为什么我们还要赔上银子?”

  明珠淡淡的道:“小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能花银子解决的事,便不算是坏事。”她轻轻抚摸着美貌猫光滑的皮毛,轻叹了一声。

  其实她本可以有另外一种方法的,只说抓住了那小厮,威胁她便是了。但是,这位黄小姐,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为好,她就要进京了,如果父亲复官,她将来便也避免不了和这些闺秀千金们打交道,若黄小姐在凤吟县主面前说些自己的坏话,今后再找她的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可以躲得了这一次,却不可能每一次都躲过。

  次日吃过早饭,高二老爷想起老娘和自己大嫂还丢在客栈中呢,便要告辞。刘忻决定和高家一同上路。就这样,不到午时,众人就已经全都收拾好,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了驿馆,明珠抱着美貌猫倚在靠垫上,猛的想起了自己答应过楚悠的事,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美貌猫轻轻叫了一声,它一大早起来,早已经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明珠笑着将它搂紧,轻轻吻了吻。

  高家的马车刚刚驶出了驿馆,紧接着后面又有一队马车朝在驿馆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到了近前,掏出印信,在卫兵面前一晃。卫兵一见,立刻肃穆一礼,将正门大开,马车一辆一辆的缓缓驶了进去。

  77三房

  马车很快行至了客栈,众人下车,进去给高太君请安。高太君早已得了信,一见刘忻,当真是喜出望外,赞不绝口。

  刘忻笑道:“老太君不必客气,这些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高太君更加高兴,忙命人准备酒席,招待刘忻。刘忻推辞不过,与高家人一同用饭,高家的几位小姐也在旁陪同。高太君高坐正中,左边是二老爷、刘忻,右边依次是余氏、明秀、明霜、明珠、明佳。

  明霜正坐在刘忻的斜对面,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偷眼打量他,见他发觉,忙低下了头去,小口吃了两口眼前盘中的小菜,再抬眼时,却见他笑眯眯的望向自己这边,当即便羞红了脸。明珠就坐在她旁边,只作没看见,低头专心用饭,不去理会在自己身上频频扫过的目光。

  高太君笑呵呵的望着眼前几个近两年来出落得愈发水嫩的孙女们,心中打起了盘算。饭毕,苏槐和那日与他一同前来的家人过来向高家众人告辞,说是得了信,主人家的船已经到达了码头,于是便要告辞离去。这几日,高太君一直在派人探听他们的口风,最后听闻他家主人不过是一普通商贾,虽排场了得,却也并无其他特别之处,便不再多问,只是不如从前那般热络。临行时,命二老爷备了一份普通的谢礼送上,看着不过不失罢了。

  高家和刘家于是一同启程,结伴赶往京城去了。

  一路风尘如何不必细表,单说这一日,将近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京城。

  刘忻先告辞回了侯府不提,单说高家三老爷一早就派人在城门口处等候,待高家众人一到,便立即引着去了位于京城东南的一处宅院。

  宅子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三进的院子,敞亮大方的格局,一家几口人住倒也足够宽敞了,可再加上这些新来的小姐太太们,就明显有些拥挤了起来。高家虽有些钱,但奈何京城寸土寸金,即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合意的宅子,只好先这样将就着,再慢慢寻找。

  高世箴携高家三老爷高世贤一同迎了出来,他本是从五品知州,外放归来,回京述职,暂时只在吏部挂了名,等候差事。

  高太君被人搀下了马车,二人一同上前来迎接。三老爷看上去清瘦些,面相看着老实沉稳。他多年未见母亲,当即便跪倒叩拜。高太君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亲生儿子,也禁不住泪水涟涟,将儿子一把搂入怀中,哭道:“我的儿,这么多年了,可苦了为娘了。”

  高世贤哭道:“都是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您左右,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大老爷高世箴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久别重逢的悲伤模样,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还请母亲入内宅一叙。”

  余氏上前给大老爷和三老爷见礼,紧接着是高家几位小姐,三夫人刘氏带领众仆妇丫鬟上前迎接。她笑容满面的拉住余氏的手,道:“大嫂,一路辛苦了。”

  刘氏年岁和二夫人相仿,比余氏大些年岁,上前叫大嫂时却十分自然,看说话行事也是个爽利大方的。三老爷常年在外做官,刘氏也跟着他到处东奔西走,料理家务,想来自有她的不凡之处。

  余氏想着,心底不由得升起了阵阵羡慕之意。她从小便随其母学习管家,自认能力不差,只是再高家做事处处掣肘,难得发挥;若是自家老爷也能够像三老爷一样,那该有多好。

  明秀等人也都上前来跟三夫人见礼,三夫人一见几个如花似玉的侄女,顿时心花怒放,道:“小姐们好久不见,怎的都出落得这样好了?这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标志。”

  明珠只觉得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最多,神情中倒是并无不妥之处。

  刘氏拉过自己的一双龙凤胎儿女,笑着指引他们给高太君磕头。

  三少爷珉君和五小姐明欣于是一同上前叩拜了高太君。

  兄妹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额头都略微有点凸,只不过明欣的五官更加清秀些,一双大眼睛闪着慧黠的光芒,令人一见便觉得是个聪明过人的主。珉君的气质则敦厚些,更像三老爷。

  高太君看了看明欣,赞过之后,便拉过珉君,仔细问他学习功课之事,珉君一一答了,当高太君听他四书已念完大半之后,很是高兴,赏了他一块上好的玉佩,另外赏了明欣一副项圈。

  明霜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大少爷珉杰,心中不悦,看向珉君的时候,多少带了些敌意。明欣自始至终都像看戏一样,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唇角禁不住微翘。

  因为地方不大,高太君又爱清静,自己占一个院落,余氏和大老爷住一个院落,三老爷本来还想让出自己的院子给大哥大嫂住的,被高世箴拒绝了。剩下的几位小姐就只能委屈一下,都住在了明欣原本所住的院子,名唤“芳庭”。这人一多,出来进去的难免就有磕磕碰碰的地方。明珠和明秀自然是安分省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欣自从几个姐妹搬来住之后,没事就常常跑到母亲院子里呆着,很少和姐妹们碰面。剩下的明霜和明佳时常不对付,不是你的丫鬟泼了我的丫鬟一身水,就是你的丫鬟故意挡了我丫鬟的道,反正总有些这样或那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整日也不得闲。

  这些事自然传到了三夫人刘氏的耳朵里,在私底下无人的时候,三夫人便和三老爷闲聊。

  刘氏道:“老爷,妾身觉得咱们家的这些个侄女都生得一副好相貌,怕是在京中也好寻得亲事。”

  三老爷道:“夫人所言不差。”

  刘氏有些欣慰的道:“咱们家欣儿,真真是我的一块心病。若是没有人在身边帮衬,还真是不放心。如今我看三侄女和四侄女都出落得这样好,只是人品不知如何。尤其是三侄女,早年大嫂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这一见,倒比我想得要好许多。”剩下明霜和明秀都是妾生的女儿,自然不在“可帮衬”的范围之内。

  三老爷道:“那是大哥的家事,我这个做兄弟的不好背后多讲。”

  刘氏笑了笑,道:“我的老爷,您就是太老实了。虽说这家业今后都是大伯的,妾身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这俗语说得好,‘大树底下好乘凉’,虽说是兄弟,是一母所出的至亲骨肉,但是该表示的还是要多表示。今后若分了家,咱们家出了什么事,还不得靠大伯帮衬着?妾身自来也不是那起子爱嚼舌根的婆娘,知道得多些,不是能更好的帮老爷分担吗?咱们家常年在外,什么事都由老爷一肩所扛,妾身看着也心疼。”

  三老爷轻轻拍了拍发妻的手,感慨道:“这些年,真是辛苦夫人了。”

  刘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道:“老爷这是什么话?这里是妾身的家。为了这个家,妾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三老爷叹息了一声,道:“说起来,我那三侄女也是可怜,大嫂去得早,想必也是受了些委屈。你这个做婶娘的就看着照顾些吧。大哥虽不说,但就凭他当年对大嫂的感情,想来也是不肯委屈了三侄女的。”

  刘氏道:“老爷,这妾身一直有一个疑问。既然大伯当年对大嫂这样好,大嫂又因何会郁郁而终呢?”

  三老爷道:“这其中自然有个缘故。”他沉默了一会,道:“你别听人家瞎说,大嫂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只是……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表情有些莫测。

  刘氏见他为难,便也不再追问下去,转了话题,道:“对了,母亲来了这些日子,也不知对我的安排可还满意?有的时候我有些爱自作主张,母亲看着似乎不是很高兴。”

  三老爷看着妻子,道:“夫人一切都安排的很周到,为夫都看在了眼里。我母亲……就是这个脾气,凡事爱做主。你别多想,她年纪大了,你就多顺着她些吧。”

  “老爷这是什么话?”刘氏急道,“母亲是长辈,我这个做儿媳的就是孝敬还来不及呢。只不过,有些事我这个做儿媳的也不好说出口……”

  这一夜,夫妻二人促膝长谈,房内的灯光直到深夜才止息。

  次日一早,三老爷准时起身出门。三夫人也睡不着,梳洗完毕后,打听老太太快梳洗好了,掐着时辰准时过去请安。正好看见余氏早已等在了那里,忙上前亲热的和她打招呼。

  余氏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三弟妹,是我来早了。”她毕竟是客,自己的人都不在这,很多事打听起来不方便。

  刘氏笑道:“怎会。”她拉过余氏的手,小声道:“这都是我考虑不周。大嫂放心,我已经准备了几个丫头给你,都是调教过了的,嫂子这回带的人不多,屋里的粗活总不能没有人做。若是嫂子不满意,人牙子那里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只要你一句话,立刻选那做好的来给嫂子挑。还有晨起定醒,我也自会派人去通知嫂子,绝不会误了时辰的。”

  余氏知道她是怕自己有所顾忌,色色都想得周全,感激的道:“三弟妹,多谢你了。”

  刘氏笑得爽朗,“嫂子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你不知道,我在外多年,身边没有家人帮衬,连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嫂子来了,说句心里话,我觉着嫂子和我很是投缘,心里想要亲近,又怕嫂子多心。”

  余氏早就听丈夫说过,三弟一家是最省心不过的了,而且三老爷早就和他交过底,将来若是分家,他只要自己那一份,甚至薄些也无甚妨碍,大面上过得去便是了,他对那些死钱并不看重,反正他也有官职在身,自有来钱的处所,而且他对自己的儿子也很有信心。若是不分家,他便守着母亲过活,将来等母亲去了,一切就都听大爷的吩咐,他都没有异议。

  余氏见惯了二房的精明与野心,四房的粗蠢和无能,以及五房的闲散和淡漠,冷不丁面对这样坦率的三房,自然是打心眼里乐得亲近。

  大房如今危机重重,若是能得到厚道的三房支持,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余氏拉着刘氏的手,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三弟妹的一片真心,我和大老爷在这里谢过了。”

  刘氏忙道:“大嫂这是什么话?但凡我们能做到,只要嫂子吱一声,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正说着,滴翠出来招呼道:“大奶奶、三奶奶,老太太醒了。”

  78公府

  高太君端坐在正中央的锦榻上,两名丫鬟跪在脚踏上为她捶着腿,两位媳妇一左一右的伺候着,孙子孙女们则垂首侍立左右,上房内虽站满了人,室内却悄无声息,落针可闻。

  高太君接过了儿媳妇递过来的茶水,淡淡道:“老三家的,费心了。”

  刘氏满面笑容的道:“这都多亏了大嫂的提醒,知道母亲爱喝这个,特意嘱咐媳妇去寻的。说起来,媳妇常年不在母亲身边,真是多亏了大嫂细心服侍老太太。”

  余氏瞥了一眼高太君的表情,忙谦虚道:“三弟妹过誉了。”

  哪知高太君却淡淡的“嗯”了一声,道:“老三家的,你也确实应该多向你大嫂学学。虽然她进门时间不长,在我身边服侍的时间却比你多,很多事你不知道的就问你大嫂便是了。”

  余氏暗自咬牙,心道:婆婆呀婆婆,您这哪里是捧我,分明是存心要挑拨我和妯娌不和。可若是我们不和,您老人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时,有人来报,说姑奶奶来看望老夫人了。

  高太君闻言,难掩喜色,连忙催促道:“快,快请你们姑奶奶进来。”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身穿五彩妆花遍地锦,梳牡丹高髻,戴嵌宝的发箍,红宝石凤钗,打扮得富贵非凡的贵妇人。身后由一众衣着齐整的青衣丫鬟簇拥着,举手投足间,派头十足。

  再一看她的脸,明珠禁不住呆了一呆,和五老爷高世清竟有七分相似,真不愧是亲姐弟。只是,她的眉心有三条很深的纹路,想必是平日爱皱眉,整个人看着有些严厉,不像是个随和的人。

  “母亲。”高敏珍一进门,也不看满屋子向她行礼请安的小辈和下人,直接奔向了高太君,连余氏和刘氏向她打招呼都没看见。

  “我的珍姐儿。”高太君此时面上满是慈爱之色,明珠很少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似乎只有在见到珉杰、珉旭等几个孙儿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心中纳罕。原来,她从前也曾听说过高太君如何宠爱这个女儿的话,如今这一见,还真是所言非虚。

  高敏珍望着面前熟悉的面容,似乎并不十分热络,只是紧抿着唇,走到高太君身边,深深一礼,道:“母亲安好。”

  高太君一边点头,一边擦着眼泪,道:“好、好、好,我很好。”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穿着打扮,欣慰道:“娘看你如今这样出息,心里高兴呀。只是这些年苦了你了……”

  高敏珍的神情也渐渐柔和了起来,只是似乎还有些怨气未平,“母亲当初把我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不是我小心,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还有命再见母亲?如今我好了,你们倒巴巴的贴了上来,早些年怎的不管我的死活?”

  余氏的面色有些尴尬,刘氏早已习惯了这位姑奶奶的脾气,也不多言,笑着回头扫了一眼丫鬟,那丫鬟立刻退了出去,不大一会,又走了进来,上前轻声道:“三奶奶,刚才厨房派人来说席面已经准备好了,三老爷那边请老太太、姑奶奶、奶奶们、小姐们入座呢。”

  高敏珍看了一眼刘氏,道:“三嫂当真是个伶俐人呢。”

  刘氏笑道:“还请老太太和大嫂子姑太太、小姐们入席。”

  高敏珍站起身,道:“罢了,我已经和工部尚书的夫人约好了,过一会还要去肃郡王王府探望肃王妃呢,就不留下来用饭了。”

  说着,她看也不看余氏,转身就走。余氏是脸色有些难看。

  简直是欺人太甚!

  还不容易熬到了宴会结束,余氏回房后,关好门,自己独自生着闷气。就因为自己是继室,平白的受了多少气!可叹她却连个儿子都没有,丈夫有事也不和自己商量,说自己还年轻,有些事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自己的丈夫没有官职,她的丈夫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高家还有求于她吗?可她也不想想,谁都有落魄的时候,难道还能一辈子都落魄不成?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能将事情做绝?若闹得大家都没脸面,她脸上也不会好看。

  她这里正在生着闷气,刘氏来了,还送来了府里特制的软香糕。

  “嫂子尝尝这软香糕,是我用买来的秘方做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最是好吃不过。”

  余氏勉强一笑,道:“多谢三弟妹。”

  刘氏知道余氏当众丢了脸面,心里不好受,便好言相劝道:“弟妹别生气,姑太太就是这个脾气。早年也是好的,只是后来受了些刺激,做事未免偏激。你是她的娘家人,她当你是自家人才这样的,你没看她对老太太都那样,更别说咱们了。”

  余氏禁不住流下了泪来,她拉着刘氏的手,道:“弟妹,我是真的羡慕你。”

  刘氏笑道:“快了,等大老爷的官职下来了,大嫂的好日子也就来了。到时候嫂子也是个诰命夫人,等闲连老太太都要高看三分的。”

  余氏叹了口气,苦笑道:“诰命?弟妹别忘了,我前面还有一位‘先夫人’呢,就算是封,也不会轮到我。我又无子,将来还能依靠谁呢?”

  刘氏见她此话悲怆,已经猜到了她的心结,忙宽慰道:“嫂子这是什么话?你还年轻,将来生多少不行?嫂子不知道,你没来的那些时日,每次家里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大伯都没少提及嫂子,看大伯的意思,其实是很重视嫂子的。嫂子进门的时日并不算长,大伯已然这样重视了,我看再过不了多久,大伯就能将前事全忘记了,嫂子有得是时间,怕什么?”

  余氏道:“但愿如此吧。”她想起了丈夫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心底重新涌起了一股力量。她真的不该怀疑的。没错,她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总有一天,她也一定可以像刘氏这样,成为名正言顺的当家奶奶。俗话说,花无百日红。婆婆年岁大了,将来这高家,还不是得靠她来主持吗?

  总有一天……

  第二天,国公府下帖子,邀请高太君以及众夫人小姐们过府一叙。高太君很高兴,早早的吩咐了下去,命众小姐都好好打扮打扮,不能给姑奶奶丢脸,给高家丢人。

  明欣听着丫鬟山梨重复了高太君刚才吩咐的话,嗤笑道:“高家愈发小家子气了。”

  山梨凑近了小声道:“小姐,你猜刚才怎么着?奴婢看见四小姐的丫鬟鬼鬼祟祟的在二小姐门前探头探脑的,怕是又要出事。”

  明欣的面上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道:“我说这两天怎么这样安静呢,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你休要管闲事,且看她们自己怎么闹去吧。我这几个堂姐,全都是不省心的。大堂姐是个懦弱不争气的,眼看着贴身丫鬟有事没事都往四堂姐那里跑,连三餐都没人去厨房取,可她宁可只吃点心充饥也不说;二堂姐和五堂姐不用说了,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山梨转了转眼珠,道:“小姐的意思是……三小姐还不错?”

  明欣道:“她?恐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才几日呀?她的那几个丫鬟就和咱们府里的那些个爱嚼舌头的混熟了,你以为都是白做的?既得了祖母的宠爱,却又不与人为敌,或者说明面上为敌,怕也是个城府极深的。若是小瞧了这样的人,那将来可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说道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轻轻咬了咬下唇,冲着镜子,对给她梳头的丫鬟道:“好了,就这样吧,可别给我插满头的金银之物,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是从乡下来的。”

  山梨连忙向四处看了看,道:“小姐,您千万别太大声,万一传进了老太太耳朵里可就糟了。”

  明欣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知道了,我们快走吧。”

  一行人坐车朝安国公府进发,安国公府位于通朝街上,距离三老爷现在的住处并不算太远。走到后巷的时候,看见人来人往,多数是工匠的打扮,扛着砖石木料走来走去。看见有车轿通过,众人都纷纷避让,有那好奇的还指指点点的多看两眼。

  转过了后巷,来到通朝街的正街。此处应是京中的富裕之地,但见路面平整,来往的行人不多,但是穿着看着都还不错,骑马坐轿的亦不在少数。

  来到正门处的红漆大门,有人上前通报,不多时,侧门开了,有仆从上前将门槛拆除,车轿缓缓驶入了后宅。

  透过轿帘,明珠偷偷向外瞧看——青瓦粉墙,砖石铺地,房檐耸立,高门大柱,气势不凡。

  行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达了高敏珍的住处,章府的四房。

  高敏珍的丈夫本是章家嫡出的第四子,本来轮不到他的,可是他的嫡长兄却因为一次坠马,瘸了一条腿而无法做官。次一位的二老爷则因为年少荒唐,失去了父亲的喜爱,被撵出了章府。第三子是庶出,母亲身份有问题,出身惹人质疑。最后,便只好由老侯爷的第四子章崇思承了爵,而高敏珍也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四夫人一跃升为了掌家奶奶,风光不可限量。

  众人被青衣素颜的丫鬟请进了待客的花厅之内,高敏珍领着丫鬟们上前迎接。公府富贵自不用提,幸好明珠曾见过上官家,否则也会小小的吃惊一下。明霜则趁人不备,悄悄的左看右看,仔细打量着。

  “姑太太这里真是好得很呀。”余氏赞道。虽然这话只是客气话,但是多说好话谁不爱听呀?

  哪知高敏珍闻言,皱了皱眉,道:“还说呢。自从老爷升了爵,就为了公府规格的事,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这个说没钱,那个说铺张,好像建好了之后他们今后不住似的。这不,最后就说把后巷买下来,再扩出去一处房舍。您听听,这是寒颤谁呢?再说了,这大半的家业可都是我们老爷拼出来的,让他们坐享其成还不乐意,一个个都算计这点子家业,也不知道这些年都是靠谁的俸禄养活他们呢。”

  高太君叹道:“要我说,你们章家不如就分了家,你和女婿单过。反正你婆婆早几年没了,你们还守着什么呢?”

  高敏珍道:“谁说不是呢?可是老爷就是不同意分开单过,说是怕影响不好。我想也是,等着明后两年庄子里多产些粮食,攒些钱财,再将他们都打发了。赔钱就赔些钱吧,反正我不在乎这些小钱。”

  明珠突然觉得有些无语,她这位姑妈的逻辑还真是强悍。

  高敏珍这边正说着,眼睛却在几个侄女身上转了转,忽然一笑,道:“要不是我的琳儿今日要上学,早就过来和家里的姐妹见面了。对了,不知我的这几个侄女可都上学了没有?”

  79豪宴

  原来,高敏珍共生了一子一女,在章家可谓地位稳固。长女名唤章琳,长子名唤章敬,比姐姐小一岁。高敏珍口中的“琳儿”便是章家的大小姐章琳。

  众人不解,刘氏笑道:“要说起琳儿呀,那可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和雅书院那是什么地方,满京城的千金闺秀们都在那念书,竟然在两年之内就能考进甲班,统共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着实不简单呢。”

  高敏珍眉心微展,道:“说起来,欣儿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了,想来考进丙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欣眨了眨眼,笑道:“侄女自认蠢笨无知,如何能与琳姐姐相比呢?那岂不是像愚公移山那样不自量力吗?”

  高敏珍闻言,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连成语都用错了?愚公移山岂是用在这里的?”

  明欣故意道:“哦,是侄女用错了成语,想来该用蚂蚁撼树才好。姑母休怪。”

  明珠忍住笑,愚公移山,蚂蚁撼树,岂不是将章琳比作木头山石了吗?

  刘氏自知女儿秉性顽劣,忙道:“她才识得几个字,会说什么成语?不过是些小儿玩话罢了。对了,不知琳儿几时回来?”

  高敏珍道:“明日就是休沐日,午后便能到家。对了,不知道我其他这些侄女有没有上过学?依我看,既然来到了京城,不如就进书院读些书,也见见世面。虽说成绩不会太好,不过也用不着担心,毕竟是我的侄女,有谁敢小看?”

  明欣笑道:“可不是,不是还有琳姐姐吗?到时候不会的地方就多问问她好了。”

  明霜惊喜的道:“那太好了。侄女不才,也些须会写几个字,早就听闻琳姐姐多才多艺,不像小地方那些坐井观天的所谓‘才女’,想来这下子也能和琳姐姐好好切磋切磋了。”

  高敏珍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的道:“这位侄女是……”

  她一直都没怎么将注意力放在这几个侄女身上,至今还没分辨清楚哪个是哪个,故此才会有此疑问。

  高太君道:“你不认得了吗?这是二丫头,当年你回家省亲还曾见过呢。”

  明霜盈盈下拜,道:“姑母在上,明霜这厢有礼了。”

  高敏珍思索了片刻,道:“哦,她就是李姨娘养的那个丫头吧?怪不得看着有些眼熟,和你姨娘长得还真像。”

  明佳没忍住,嗤的笑出了声,明霜的脸当时就白了。

  高敏珍看了一眼明佳,道:“你是三丫头还是四丫头?”

  明佳忙道:“侄女排行在四。”

  “原来如此。”高敏珍皱了皱眉,“你不是嫡出的吗?怎的这样没教养?竟然笑话自己的姐姐?就算你二姐是庶出,也轮不到你嘲笑。”

  明佳的脸唰的红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呵斥?眼泪当时就开始围着眼圈打转。贾嬷嬷见势不妙,怕小主子又会忍不住闹脾气,连忙借袖子掩饰,在她背后轻轻捅了捅,示意她千万不要乱来。

  明霜暗笑了一声“活该”,重新露出了笑脸,道:“说起来,姨娘还惦记着姑母呢,让侄女这次来代她向姑母问安。说姑母的端庄典雅是我们一辈子也学不来的,让侄女多跟姑母学学。”

  高敏珍漫不经心的端起桌上的茶盅,露出了腕上三寸来阔的嵌猫眼石腕镯,随口道:“有心了。”便转过头去和余氏说话,不再理会明霜。

  明霜倒也不气馁,面上仍挂着笑,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这个姑母,她一定要好好巴结才是。

  她这边正想着,只听余氏道:“说起来,姑太太可能不大清楚,江南那边民风保守,比不得京城的气派,还不曾开设过女子书塾,因此只在家中请了一位先生教导小姐们。”

  高敏珍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乡下地方,就是比不得京城,净出那些没用的酸儒,没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

  余氏勉强笑了笑,众人都不再言语。

  高太君轻咳了一声,缓缓道:“珍姐儿,这些都是你的嫂子侄女们,都是你的娘家人,你今后可得多多照顾才是。尤其是你的这些个侄女,你这个做姑母的也多留心些吧。”

  高敏珍一笑,道:“这里也没外人,我也就不瞒着母亲了。虽说咱们高家的女儿原是不差的,只是在京做官的不比其他地方,就是那些个三品五品的芝麻小官也都挑得很,除非家里全没根基的,要不也都惦记着从京里的小姐们中挑呢,外来的……难呀。别说大哥当年是个状元,您打听打听,这京里头状元、进士、庶吉士多得很,有功名在身的更是满街都是——也就咱们那里还当回事。再说了,就算大哥复了官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闲官,若等着熬上去,怕是侄女们早成老姑娘了。二哥、四哥、五哥就更别提了,至今连个功名都没赚上。三哥又不常在京中,姑且不论。不过,既然母亲发了话,我也不好推辞,帮着留意便是了。”

  几位小姐顿时全都黑了脸,余氏和刘氏的面色也都不太好看,高抬君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多留意便是了。对了,我那两个外孙哪去了?”

  高敏珍一听儿子,面上顿时露出了笑容,道:“敬哥儿的书读得快,如今将那四书五经已经全都背熟了,拜在了国子学的宋博士门下,如今暂时住在他家中,也方便指导他的功课。”

  这个儿子一向都是她骄傲的资本。三年抱俩,虽说是先开花后结果,却也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自从儿子章敬出生之后,她在章家的地位可谓直线上升,自己的公公当年更是因此而更加坚定了将爵位传给这个四儿子。章崇思,也就是如今的安国公喜好女色,可惜子嗣不丰,一共纳了七位姨娘,肚皮却都不争气,生一个是女儿,生一个还是女儿,也只有高敏珍为安国公生了一个儿子,人人都夸她好福气。因为这一点,就连她的丈夫安国公都多有让着她,因此,她的脾气也随着丈夫地位的升高而愈发变大了。

  这时,有仆妇来报说:“大小姐回府了,车轿刚到门外。”

  高敏珍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一叠声的唤人去迎。不多时,正在众人纳罕这位章家大小姐是何等模样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年纪大约在十一二岁的样子,头扎双鬟,上面对称的戴着精巧的珠花,柔亮的小辫子垂在肩头。红润的嘴唇,初雪般的皮肤,明亮的双眸,怎么看都是个出色的小美人坯子。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可还不等赞扬,就听那女孩恭敬的蹲身行礼道:“太太。”

  高敏珍有些不悦,只是淡淡的道:“哦,是四丫头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回去歇着便是了。”

  “母亲放心,女儿已经没事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个竟然是章家庶出的四小姐,不是正牌大小姐,难怪高敏珍看到了会不高兴。

  原来,这位四小姐名唤章萱,乃是章崇思当年养在外面的外室所出,后来她母亲死了,这才将她接进了府里教养。她比章琳小一岁,今年十一,几乎和章敬同岁。也就是说,当年高敏珍有了身孕之后不久,章崇思便偷着去和别的女人鬼混,要她如何能对这个庶女看着顺眼?可能是因为对她死去母亲的愧疚,章崇思对她很是宠爱,章太君活着的时候便亲自将她养在她身边,凡是大小姐有的,她这个四小姐也都有,府中也没人敢苛待她。高敏珍愈发看她不顺眼。

  500

  “母亲,我回来了。”门帘一挑,又走进来一个小美人。只见她一身墨绿袄裙,质地一看便知是上好的雪里绸。头上挽着简单的侧髻,斜斜的插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虽无过多装饰,身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令人看着很是舒服。姐妹二人虽有五分相似,不过章琳没有章萱长得好,但却胜在气质动人。

  “怎的现在就回来了?不是明日才是休沐吗?你也是,早回来也不告诉母亲一声。”高敏珍一边看见女儿回来觉得高兴,却还有些许埋怨。

  章琳有些羞怯的道:“今日先生午后有事,就让我们先散了。女儿早就听闻外祖母要来,便想着早些回来也好。”

  高太君闻言,笑着伸出一只手,道:“孩子,过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章琳走上前去,高太君接过滴翠递上来的水晶眼镜,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赞道:“生得可真好。”

  冯妈妈笑道:“可不是。看这俏模样,和当年的姑太太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和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像极了。”

  冯妈妈的话明显是夸张了。在明珠看来,与其说章琳长得像高敏珍,还不如说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女章萱长得更像些呢,也就眉毛和嘴唇还好,剩下的就大概随了父亲。只是不知道安国公究竟长得什么样。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晚上,安国公府大排筵席,宴请远道而来给自家祝贺的高太君一行人,连同高家的大老爷和二老爷、三老爷也一同前来。

  安国公章崇思和大老爷高世箴的年龄差不太多,他长得个子不高,不过看着倒是精神十足。他那几个兄弟,除了身有残疾的大老爷外,剩下的都来了。男子们都在那边推杯换盏,女子这边请了说唱的艺人前来表演,她们则一边吃着酒菜一边闲聊。

  宴席刚进行到了一半,管家就送来了一份帖子,邀请章国公家的大小姐章琳去参加花宴。

  80受邀

  绯色的洒金封皮,熏着高雅花香的纸笺,秀美的笔迹,邀请章琳的花宴请帖在众人手中转了一圈,最后传到了明珠手中。

  高敏珍格外得意的望着自己略有些害羞的女儿,道:“……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你可是国公家的大小姐,这下就连那些有封号的郡主县主们都要高看三分了。琳儿,这次去,你记得送秦小姐一份礼物礼,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她父亲秦大人上次帮了老爷一个小忙,你以后要多和秦小姐多亲多近,知道吗?”

  章琳乖顺应是。

  明珠原本还对这个花宴心有向往,能在四季长春的漂亮花园里赏花喝茶,和优雅知礼的闺秀们谈诗论赋,见识皇室公主们的风采。可听这位姑母一说,才知道自己根本是想得太过简单了——不管在江南那也好,京城也罢,全是都一样的,像这样的赏花宴、春宴、郊游、宴请,不管是以什么名目出现的,都只不过是名门世家的贵族女子们的变相结交而已。

  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将手中的纸笺递给了坐在她的下手,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向往的明佳手中。

  “难道你不想去吗?”

  明欣冷不丁在她身后来了这么一句,明珠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和明霜换了座位的明欣,下意识的去寻明霜,却见她正坐在章琳的下手,正和她亲热的说着什么。

  明欣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明霜的举动,饶有兴致的道:“三姐姐,你看咱们这位表姐心里是怎么想的?看二姐姐和她这份亲热劲,怕是多年未见的姐妹也未必比得上吧。”

  明珠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五妹妹忘了吗?你也同样姓高。”

  明欣一愣,下意识的咬了咬唇,轻哼一声,道:“用不着你提醒。”

  说完,便再不去理会她,只是自顾自的想着心事,还时不时的瞥明珠一眼。

  明珠其实也并非全不在意明霜的举动,她仔细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刘氏看谁都一个样子,笑容中透着亲热劲;余氏和刘氏、高敏珍说着话,只是偶尔瞥一眼明霜;高太君似乎很高兴看到孙女和外孙女如此亲热,不时的和身后立着的冯妈妈说着些什么。只有姑母高敏珍,似乎不太高兴看到自己的女儿和明霜交好,道:“五丫头哪去了?”

  明欣只好站起身,道:“姑母,我在这里。”

  “怎的到处乱跑?还不去陪你姐姐说说话去?”

  明霜此时含笑站起身,道:“都是侄女擅作主张了,得知琳姐姐才学这样好,也想着向姐姐多学学呢。”

  高敏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琳儿,二丫头没打扰到你吧?”

  章琳觉得母亲的话有些过分,看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的明霜,忙道:“当然没有,我很喜欢和二表妹说话呢。”

  明霜有些感激的看着她,道:“表姐……”

  章琳笑道:“刚才多谢二表妹陪我说话。”

  坐在角落的章萱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吃菜。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一句话,同往常一样,并没有存在感。

  宴席好不容易散了,高家众人坐马车回了家。明珠刚进了门,红枝就迎了上来,“小姐回来了。”然后神色有些慌张的向外看了看,见明霜、明佳各自都回了房,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门拉上,回过身,对一脸疑惑的明珠几人道:“小姐,您看这个。”

  说着,递给她一个雕刻得十分精细的扁盒。打开一看,明珠禁不住吃了一惊。只见匣内静静的躺着一张绯色洒金的帖子,有一股熟悉的香味窜入鼻尖,似乎就是从这上面散发出来的。

  “这……莫非是邀请姑表小姐的那个花宴请帖?”素英嘴快,一语道破明珠的疑虑。

  明珠将匣子递给了青雪,伸手取出帖子,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兹邀请碧水高家小姐于十月初九共聚长春园玲珑阁内,品茗论词,闻香谈音,畅游无界。”

  落款是乐亭县主。

  明珠看着散发着香气的绯色纸笺,道:“这张帖子究竟是怎么送到我这里来的?”

  红枝道:“是管家送来的。他说来送东西的是一个女子,看样子像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女眷,指明是要送给小姐的,而且很急。问她是谁,她只说是奉了主子的命前来,是小姐的一位故人。当时主子们都不在家,管家就做了主,这才送了进来。”

  “这下好了。”素英兴奋的道:“也让姑太太她们看看,我们家小姐也不比表小姐差。”她对于高敏珍一直对明珠视而不见的态度有些气愤,她家小姐这样好,怎么就是没人看见呢?

  明珠又仔细看了两遍帖子,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故人?她在京城哪里有什么故人?她不记得自己认识的哪家小姐也到了京城。

  “这件事对谁都别说。”明珠将帖子重新放回了匣内,交给青雪,“放在柜子的最下面,别让人看见了。”

  “小姐,您真的不去吗?”素英有些失望的道,“听姑太太的意思,咱们在花宴上还能碰见不少名门小姐呢。再说了,您不想知道这个送帖子的人是谁吗?”

  明珠一笑,道:“现在还太早,说什么也要等到父亲起复了再说。”

  说实话,她可并不想搀和进京城的名利场中,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小姐,除了不惹事之外,她还真是想不出去了究竟能有何作用。虽说内宅之中从无小事,但若是只想依靠这个晋身,她现在却连资格都没有。在你去攀附别人的同时,人家想的却是攀附更高的那棵大树。若你没有什么价值,人家又为何要与你结交呢?这种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若要维持下去,就只有其中一个人拼命放低身段才行。

  想一直被人戳脊梁骨吗?她对此还没什么兴趣。

  “凭我现在身份,只不过是从碧水来的姓高的小姐。”明珠耐心的向素英解释道:“素英,你想想看,当有人将我介绍给其他小姐的时候,该怎么介绍呢?父亲没有官职,高家在京城也不是显赫的世家,三叔官职未定……与其让别人为难,还不如我知趣一点的好。”

  明珠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暗蓝色天空的一轮明月,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哪知道,次日明珠去给高太君请安的时候,恰好看见管家也在,正在跟刘氏汇报着什么,明珠当时心下就是一紧。

  只听刘氏道:“送东西?送的什么东西?”

  明珠此时刚好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高太君一见她来了,笑道:“是珠儿来了。快,跟祖母说说,昨天你那位故人送得你什么呀?”

  明珠一笑,露出了唇边一双甜美的小梨涡,走上前去,开心的娇声道:“祖母,您说孙女们这次去参宴,该穿什么好呢?”既然已经知道了,她要是再隐瞒,怕就不好看了,不如趁机卖个乖。

  高太君笑成了一朵花,道:“想穿什么,只管说,祖母这就让人给你们做,务必要在花宴那天之前赶制出来。”

  众人闻言,都很吃惊。将目光都聚集到了明珠身上。

  明佳有些疑惑的道:“不知道是三妹妹的哪位故人送来的请帖呢?”

  明珠继续道:“请贴上说的是要邀请咱们高家的小姐参宴,想是送请帖的人弄错了也未可知。孙女一时也想不起哪家和孙女交好的小姐搬到京城来了。”

  说着,叫过青雪,“去吧帖子拿过来给祖母瞧瞧。”

  高太君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没有写具体要邀请哪位小姐,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明霜看着明珠,若有所思。

  接下来,整个高家都忙了起来。刘氏遵从高太君的指使,从京城最有名的制衣店请来了数位裁缝,再加上家里的几个手巧的丫头,分别为家中的五位小姐们量身裁衣,开库取料子,日夜赶制新衣。又去首饰店挑选最新样式的首饰,又从刘氏和余氏处搜刮了一番,专挑又贵重又适合年轻女孩的首饰,足足折腾了三天。

  明珠本就没有去的意思,如今这样折腾,只好躲在屋里,想着装病不出。哪知高太君一听她病了,立刻命人去请大夫,又命余氏仔细照料,务必要赶在花宴之前将其治好。

  明珠无奈,只好“重新恢复”了健康。

  余氏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这不是什么坏事,你怕什么?”

  明珠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想简单透露给了余氏。

  余氏听罢,笑道:“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是我疏忽了。”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道:“这样说来,我倒是有个主意。”

  81出挑

  余氏附在明珠的耳边说了什么,明珠略带疑惑的道:“这样能行吗?”

  “放心吧,”余氏很有信心的道:“她一定会认下的。”

  到了初九那一日,高家众位小姐全都焕然一新。临出门之前,众小姐来向高太君请安。

  五位小姐在高太君面前一字排开,蓝、桔、粉、红、黄,娇艳的衣服颜色,精致的绣花,头上戴是,身上佩的,一个步摇,一个戒指,一珠一翠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穿在花朵一般的人物身上,或温柔娴雅,或明艳娇俏,或冰清玉质,或灵慧动人,几位小姐站在一处,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高太君满意的点点头,道:“老大家的和老三家的都用心了。”

  余氏和刘氏忙笑答:“这是媳妇们应该做的。”

  高太君又嘱咐姐妹几人,“出门在外,你们姐妹要同心才是。要时时刻刻记着你们是高家人,不能做让高家丢脸的事。”

  她特意多看了明霜和明佳几眼,道:“我不管你们姐妹在家时如何,但是出了这个门,你们就都是高家最尊贵的小姐,是最亲近的姐妹。要是让我听说谁在外面淘气,惹人非议,说高家小姐们不和,我一定会重重惩罚。”

  众人一凛,连忙同声称是。

  “秀儿,你是长姐,在外你要约束妹妹们,听见了吗?”

  明秀蹲身道:“谨遵祖母吩咐。”眼角眉梢却带了一丝愁容。这些妹妹们,哪有一个肯听她的管教的?无奈老太太既然已经吩咐了,她哪里敢说个不字?

  出门坐上车轿,马车缓缓行驶着,快走到通朝街的时候,马车忽然愈发慢了下来。从街口转出时,忽然迎面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两辆马车,由一大堆仆人前后簇拥着。两个队伍打了个照面,只听自家领头的仆人:“前面的可是安国公府的马车?”

  对方也是一愣,问道:“正是,敢问对面的是哪一位?”

  “我们是高家人,车上坐的是我家的五位小姐。”

  不大一会,对面派人来,叫了领头的仆人过去问话。不多时,仆人回来,安国公家的马车率先离开。高家的马车随后跟上,一同奔赴长春园。

  离长春园门口还有一射之地,远远的就见园门口黑压压的一片马车,人头攒动。等走近了细瞧,真是车马盈门,仆从如云,时不时的还能看见娇艳如花的漂亮丫鬟们扶着头戴纬帽的千金小姐下了马车,向园内方向款步走去。

  安国公府的马车在离大门不远处停了下来,有丫鬟搀着盛装华服的高敏珍和大小姐章琳下了马车。

  高家的众位小姐们也全都下了马车,上前向姑母高敏珍请安。

  高敏珍疑惑的看着她们,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明珠乖巧上前一步,笑道:“那请帖不是姑母送来的吗?”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日我们看见琳姐姐收到花宴请帖,虽说是羡慕,却也不敢妄想能来;哪知道回家之后就发现了请,说是邀请我们姐妹几个参宴。可是想来想去,我们在京中也不认识旁的贵人,那自然就是姑母送的。侄女在这里可要多谢姑母了。”

  说完,高家五位小姐一同向她行礼,高敏珍虽然有些不解,口中却道:“不必多礼。时候不早了,随我来。”算是默认了。

  说着,引着众女向园门的方向去了。

  明珠轻舒了一口气,隐隐感觉到背后有探究的目光向自己袭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紧走了两步,跟上明秀的步伐,和她说笑了起来。

  长春园是京中有名的风景胜地,占地总有数千亩之多,素有小蓬莱之称。而玲珑阁乃是当今圣上为了纪念早年去世的皇后所建,所有景观都是比照江南园林,聚集天下的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名为玲珑,其实并不小,因为引入温泉,所以这里四季温暖如春,常年百花盛开,京中的贵族女眷多爱来这里游玩聚会。

  出示了请帖,众人顺利的进入的园中。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园中女眷来得还不算不多。明珠并不着急赏花,只是仔细的四处观察。

  也许是因为自己来自江南,明珠总觉得这里的建筑很是亲切。太湖奇石,叠石理水,亭榭廊槛,宛转其间。小桥流水,锦鲤在荷塘中游来游去,而其中最美的还是在园中各处盛开的花朵——一月的水仙、兜兰,二月的茶花,三月的海棠、玉兰,四月的牡丹,五月的芍药、玫瑰,六月的荷花,七月凤仙,八月、九月的各色菊花还尚未凋谢,以及在十月里盛开的芙蓉花。

  明珠心道:怪不得叫长春,果然是不同凡响。

  刚进园不久,就有两名衣饰不俗的丫鬟迎上前来。向众人行礼过后,轻声慢语的道:“夫人和小姐们请随奴婢们前来。”

  于是,高敏珍带着章琳以及高家的五位小姐们,跟着一双丫鬟,一路穿廊过院,向里面走去。

  六位漂亮的女孩走在一处十分显眼,顿时受到了园中女眷们的瞩目。她们大多数认识章琳,却不认得跟在她身后的小姐们,都略带好奇的或观望,或窃窃私语。

  九个人行至一间水阁外,停了下来。趁着两名丫鬟进去通禀的间隙,高敏珍回头看了一眼明秀等人,道:“既然来到这里了,就不要总想着自己是高家的大小姐。要记住,你们在这里,连个丫鬟都比不上。里面坐的可都是贵人,呆会我说什么,你们就应什么,若是乱说话,惹怒了贵人们,别怪姑母我救不了你们。”

  明秀和明佳的脸一下就白了,明霜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面上也不知是焦虑还是兴奋。明欣也收敛了面上略带嘲讽的笑意,想起母亲平日的教育,瞬时变得端庄了起来。

  明珠露出了惯常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完美而礼貌的微笑,微微抬起头,轻拽裙摆,跟在姑母身后,走上了台阶。

  带有玉色条纹的金色竹帘被轻轻挑起,明珠知道,这种竹子因底色是金色,上面生有玉色的条纹,就像在黄金中镶嵌着碧玉,故此名叫“金镶玉”,产在偏远之地,很是罕见,她也只在上官家的花房内见过一株小小的盆栽,被视为异品。没想到,竟在这里被做成了平日常用的竹帘。

  进入内室,顿觉一阵清凉。京中虽已进十月天气,可长春园中却温暖如春,再加上京中少云,阳光充足,甚至还有觉得热。而这里,却只令人觉得十分舒适。

  外面是一座小厅,并未见如何装饰,却觉整肃静谧。暗色的整套紫檀木桌椅显得很是庄重,地上青砖沁凉,光可鉴人。头上雕花隔断,案上青瓷花瓶,没有细看,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古董。

  转过紫檀木象牙八仙屏风,众人进入了内室。房间不大,一进门,便可看见正对面的锦榻,两边各摆放着四把太师椅,上面端坐着几位贵妇人。只有末尾的一张椅子是空着的。

  当中榻上坐着一位保养得极好的美艳妇人,看不出年纪来。但若是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觉得她的年龄不会太小。虽然她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可年轻的美人是无论如何也长不出这样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睛的。

  “敏珍来了。”她笑道,“呦,这些姑娘都是谁呀?长得可真好。快过来让我瞧瞧。”

  明秀、明霜、明珠、明佳和明欣都走上了前去,美艳妇人一一打量过,笑道:“你快说说看,这些孩子都是谁呀?”

  高敏珍满面笑容的道:“蒙郡王妃垂爱,这些都是我娘家的侄女。”

  明珠心内一惊,原来这里竟还有一位郡王妃。

  “早知道敏珍和女儿都是美人,没想到侄女也这样好。”一旁坐着的一位贵妇开口道。

  “是呀,你这样藏着掖着的,我们上哪里知道去?我看呀,妹妹真是该打才是。”另一位妇人则以袖掩口,抿嘴笑道。

  “郡王妃,众位夫人请息怒,这件事原本不怪姑母的。”明霜忽然上前一步,不顾高敏珍警告的眼神,施了一礼,笑着开口道:“其实是因为小女和姐妹们近日才来到京城,和姑母尚且初次见面,自然更加无缘得见王妃了。”她的笑容仿佛不谙世事孩童一般,十分纯真。

  她说完了这一席话,屋内忽然静了一静。明霜面上虽是轻松的笑着,身体却几不可见的微微颤抖着。天知道她刚才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开的口。

  时间过得极慢,就在明霜觉得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的时候,当中那位被称为郡王妃的贵妇终于开了口,道:“倒是我错怪你姑母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霜眼晴一亮,轻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因紧张而仅仅攥着的手指,天真一笑,道:“小女姓高,名唤明霜。”

  郡王妃点了点头,“明如霜,澈如雪,好名字。”

  明霜顿时只觉心中狂喜。

  高敏珍陪笑开口道:“郡王妃见谅,家中侄女初到京城,这还是第一次来长春园,早就嚷着要好好逛逛了。不如就让她们小孩子们四处玩去,我们也好说说话。”

  郡王妃笑道:“你呀,就只知道护犊,生怕我们这些老太婆闷到你这些娇滴滴的侄女们。也罢,谁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像我那乐亭,就没一刻安分的,活像匹脱了缰的野马驹子。不像你家琳姐儿,书读得那样好好。但凡我家乐亭能有琳姐儿一半那么努力,我就要烧高香了。”

  众人闻言,一齐笑了,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了起来。

  高敏珍忙笑道:“我家琳儿只会一味的闷头死读书,眼睛都看坏了,我可真怕她今后看成了书呆子,哪像乐亭县主活泼聪慧。我听说县主今年就要升入甲班了,不过才半年的时间而已。玩得好,读书又好,郡王妃可真是有福气呀。”

  郡王妃顿时笑得眯了眼。

  高敏珍借口怕几个侄女迷了路,亲自将她们送到了玲珑阁外,见四处无人,叫过明霜,低声斥责道:“你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吗?刚才那位郡王妃乃是肃郡王的妻子,其他的也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名门夫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别以为你那些小聪明没人看得透,我既然能带你们进来,自然也能将你们逐出京城。下次若是你再敢去招惹谁,我立时就送你回江南。”

  明霜仍沉浸在受到贵人瞩目的喜悦当中,一心想着将来要如何博得一个好前程,听闻此言,顿时只觉一盆冷水泼头,面色变得煞白。

  正在这时,就见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冲着高敏真深施一礼,道:“高夫人,我家郡王妃请明霜小姐过去呢。”

  82入局 高敏珍黑着脸,领着有些忐忑却又难掩喜色的明霜重新跟着丫鬟回到了阁中。【 ]章琳遵守母亲的嘱托,领着堂姐妹们往玲珑阁去了。

  一路上,女孩们各有所思,无人言语。

  “二姐姐也忒心急了些。” 明欣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她已经卸下了刚才那副端庄矜持的模样,唇角爬上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没有人答她的话,姐妹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明欣瞄了一眼明珠,见她似没听见一般,没什么反应,面上仍挂着淡淡的微笑,觉得有些无趣,撇开了眼,自去看景。

  此时,姐妹几个随章琳走进了一片落英如雪的梨花林,雪白的花瓣铺满了碧茵茵的草地,偶见石桌石凳零星散落其间,上面甚至还有未来得及收起的半部残局。

  “这处名唤‘玉阶林’,从这里走,是去往玲珑阁的近路。”章琳解释道。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母亲……刚才并不是有意那样说的,她只是担心大家受了坏人的挑唆。你们初来京城也许不知道,朝中的派系很复杂,内眷们的交往一般都是有目的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稍不留意就会惹祸上身,有很多官家子弟或者千金小姐们都是因为轻信人言而吃过大亏。我母亲也只是担心,尤其是舅父那边正是关键时候,还是小心些为妙。”

  明珠闻言,暗暗点了点头,没想到像姑母那样蛮横的人,竟然也养出了这样一个懂事知礼的女儿来,只是太过心软——怕是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太好了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倒是一向寡言少语的明秀首先开口道:“多谢表妹指点。我们初来乍到,确实是两眼一抹黑。表妹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是了。”她没有忘记高太君交代的任务,身为长姐,总要给妹妹们带个头才是。

  明珠也笑道:“琳姐姐说得有理。临走的时候,祖母也曾交代过我们要谨慎行事,要听姑母的话。姑母和姐姐好心,我们都是知道的。请姐姐放心就是了。”

  章琳含笑道:“正是呢。”

  明欣似笑非笑的看了明珠一眼,明珠转过头,大大方方的回望她,笑问道:“难道我脸上有花不成?妹妹怎么一直看着我?我今日可没擦胭脂。”

  她本就肤色极白,再加上年纪小,若擦了脂粉反污了好颜色,便只用丝绵蘸了些上好的桃花胭脂,淡淡的擦在了两颊之上,原本如雪似玉的肌肤立刻变得粉嫩透明起来。

  明欣道:“妹妹只是羡慕三姐姐冰姿玉质,超凡脱俗,为吾等所不及。”

  明珠闻言,也笑了,道:“早听三婶说过,五妹妹聪慧过人,言谈风趣,姐姐甘拜下风。只是大姐姐秀丽娴雅,二姐姐俏丽多姿,四妹妹明艳动人,还有琳姐姐,更是蕙质兰心,气质出众,不过各有不同罢了,五妹妹单夸我,怎么也不怕姐妹们吃醋?”

  二人对视了一眼,明欣首先移开了目光,笑道:“倒是妹妹疏忽了。”

  明珠微微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跟明欣错开了一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她可不想被人当做靶子,时时探究。她有很多秘密,但是并不打算与其他人分享——尤其是那些跟自己“不熟”的人。

  这是,她隐隐的听见林间传来了一阵琴声,刚停下脚步,待要寻找,只听章琳道:“姐妹们跟紧我,这里很容易迷路。”

  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月洞门,道:“我们到了。”

  刚走进去,众人顿觉眼前灿烂一片。

  今日的天气十分晴朗,连天上的云彩都是淡淡的。就在这毫无遮挡的灿烂阳光之下,只见大片大片的红、白、黄、粉、五色芙蓉等簇拥着几簇雅致的江南亭阁,廊檐飞翘,琉璃做窗,每一处都由曲折的回廊巧妙相连。蜂飞蝶绕间,有锦衣少女们翩然走过。珠玉耀目,彩绣辉煌,说不出是人更娇艳还是花开得更灿烂。或在亭阁中谈笑欢饮,或抚琴,或下棋,琴音婉转间,如坠仙境。

  正当中是一片水雾缭绕的荷塘,塘中绽满了小小的红荷,如开在云端一般。

  “吓,这里竟然会有男子!”明秀惊诧不已的指着荷塘右侧的一处水榭,明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榭的雕花窗子大开,窗口处对坐着两个素衣男子,看动作似乎正在对弈。

  章琳忙道:“大表姐别害怕,京中都是这样,姐姐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你们放心,他们都是守礼遵制的名门子弟,像这样的花宴,来人都是经过仔细筛选的,品行不端的纨绔子弟是绝不会有混进来的机会的。”

  “表妹,我看我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吧。”明秀白了脸,有些慌张的道:“男女大防,哪里就能跟陌生的年轻男子共处一地呢?就算远远看见了也不好。表妹,这样真的不好,不好。”

  都说少女怀春,可为什么明秀见到男子竟然像见了鬼一样呢?

  按照二夫人的原话就是:

  “这样好,不怕她今后会给我惹事。反正是个庶女,养大了找户人家嫁出去便是了,哪里由得她淘气?到时候再给我挑三拣四的,我可没工夫搭理。至于她今后过得好不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好坏不过看她的造化罢了。”

  于是,在二夫人的授意下,嬷嬷们从小就管得极严,完全按照过去的“传统”闺秀的标准来教养,这个不准,那个也不准;而她也一门心思认定了男女大防大过天,平日就连对父兄都是能避则避,至于内中缘由嘛,她其实也曾问过。结果,却换来了一顿极其严厉的批评:

  “大家子的小姐,就算被男子碰了袖子都要将手臂砍下的。大小姐怎么能问出这样龌龊的话来?老奴们可都是由老太太和太太亲自挑选出来的,若是小姐觉得我们说得不对,大可去告诉老太太,换了我们这些没用的奴才!”

  明秀哪里敢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她都没有吃到最爱吃的桂花香糕——是用高家的秘方制的,又甜又香,一向只供给主子们,外头没有卖的。倒是两个嬷嬷的小孙子、小孙女都同时胖了一圈,连打嗝都带着一股甜香味。

  几次之后,她就什么都不敢再问了。

  于是,在嬷嬷们孜孜不倦的教育下,明秀便认定了这个“真理”。若是她敢接近男子,那嫡母和老太太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对于男子,她自来便避如蛇蝎。

  只听有人道:“哈哈,这是谁家的小姐呀?怎么会和我家乡下来的厨娘一个想法?”

  “就是,这都什么年月了,怎么还有人这样想呀?”

  明秀自觉失言,见已有人向这边望了过来,立时便羞得低下了头去。

  “唉?那不是候府的章小姐吗?”

  “……错了,是国公小姐。她爹章崇思已经升爵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呀?”

  “我不是最近刚回来的吗?”

  明珠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在驿馆中曾见过的黄小姐!她对她可是印象极其深刻,自己的猫就差点就落入了她的手中。

  黄小姐明显也认出了她来,见她和章琳站在一块,眼神闪了闪,也没过来叙旧,拉着同伴就走了。

  “县主还在等我们呢,可别让她等急了。”

  明珠目送她远去,看了一眼正在劝慰明秀的章琳,走上前来,问道:“琳姐姐,我看刚才那位小姐像是认识姐姐的。”

  章琳抬起头,道:“哦,你说是黄小姐呀。她名唤品蓉,和凤吟县主交好。”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明珠笑道:“那个凤吟县主,我们在路上也恰巧遇到过,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章琳的表情微变,叹了口气,道:“她是护国公的女儿,自小丧父,只剩一位寡母。太后怜惜忠臣之后,下旨接进宫里抚养,养在老太妃身边,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住在宫里,和公主们和太后跟前都能说上话。你们……还是避着些吧。我和她同在书院念书,虽是同班同学,关系却不是很好。我怕若是她知道了你们是我的表姐妹,会对你们不利。”

  “琳姐姐,那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或者是过结呢?”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小事。”章琳道,嘴角不自觉的瘪了下去。

  明珠没有再继续追问。

  倒是明佳吸了一口凉气,道:“不是吧?那个县主当时就可神气了,琳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呀!这下好了,肯定要让人知道了,怎么办呀?”

  明欣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若是没有琳姐姐,凭你的身份,就没有人刁难了吗?怕是现在什么难听的都听过了。还有,就算琳姐姐不在,这些小姐们就不知道了吗?怕是从咱们踏进这个园子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你以为这些京城的小姐都是吃素的吗?”

  她略带嘲讽的伸手指了指明佳背后的方向,道:“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明佳转过身去,只见从对面婷婷袅袅的走过来三名年轻的小姐。走在当中的那个十分打眼,容貌不过中上,不过看上去却雍容端庄,气势很足。一身素色衣裙,只在袖口和下摆处绣了竹叶,却生生的将身后的两个盛装打扮的漂亮女孩全都盖过了。

  章琳笑着迎了上去,拉过她的手,道:“慧之,你来了。”

  “琳儿,好久不见了,你又瘦了些。读书那么用功,也要爱惜身体呀?我看了都觉得心疼。”冯慧之也笑吟吟的拉过了她的手,抬头顺着她的肩膀处,望见了站在她身后的高家姐妹,面带询问之色。

  “这些都是我的堂姐妹,父亲姓高,刚进京不久的,人都很可爱。”章琳从明秀开始,将姐妹几个挨个介绍了一遍。

  “这位是周小姐,父亲是神威将军。这位是宋小姐,父亲是博威候。”章琳最后又指了指慧之,道:“这位是冯小姐,父亲的忠勇候。而且呀,她还有个特殊的称谓呢。”

  章琳说到这里,却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疑惑的模样,笑得更灿烂了,“还有啊,她可是京中有名的闺秀,是三美之一呢。”

  明珠吃了一惊,禁不住仔细打量了起来。她原听刘忻提起过京城三美的事,想着三美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如今这一见,倒也不算失望。

  冯慧之抿嘴一笑,道:“我哪里是什么美人呀。就你这些堂姊妹们,个个看着都比我强十倍。”

  众人一番谦虚过后,只听一旁的周小姐矜持一笑,道:“琳儿,你上次不是说有话想对我们私下说吗?”

  明珠哪里不知这是何意,于是笑道:“琳姐姐,我们几个想去那边看花,就不陪你们了。”

  章琳道:“也好。只是你们就在阁中走动便是,千万别出去,要不然我一会该找不到你们了。”

  明珠几人应了,便各自走开。

  单说明珠,见荷花池无人,便一路沿着池边慢慢散着步。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是避着人些为好。

  荷花池的景色很好,透过水面氤氲的雾气,时不时的还能看见五彩斑斓的小鱼游过,看着好似小锦鲤,却又不太像。抬头时,还能看见仙鹤从天上飞过,鸣声悠扬。四处芙蓉花盛开,艳丽非常。花瓣重重,层层叠叠,看上去很像牡丹,却又比牡丹要活泼些。

  芙蓉花虽美,但是看得久了还是有些腻味。她忽然想起来时经过的那片名唤“玉阶林”的梨花树林,心中微动,见章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便决定去那边转一转,也好避开人。

  就在她快要走回玉阶林时,却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跑了过来,还用袖子捂着脸,隐隐有悲戚之声。她连忙闪在了一旁,当那个身影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时,她忽然呆住了。

  那人竟是一个男子!

  她走出了月洞门,进入玉阶林,边走边还纳闷,正在这时,只听林中有人道:“……出去派人看着,不许再放人进来了,我要清净一会。”

  “是,公子。”

  明珠闻言,知道可能是遇见大人物了,寻思着还是退出去的好。正在这时,只听有人道:“是谁?谁在那里?”

  83再逢

  “是谁?谁在那里?”

  就在明珠犹豫要不要离开的当口,从梨花树后忽然冒出了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明珠避之不及,正好和那人打了个照面,却见对方竟是个清秀小厮。

  对方一见明珠,也是一愣。明珠冲他礼貌一笑,道:“我不是有意打扰你家公子清净的,冒犯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您是……高小姐吧?”那清秀小厮问道。

  明珠仔细看了看,只觉得此人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修竹,你在和谁说话呢?”一个清澈却略带懒散的声音从小厮身后传了过来。

  修竹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明珠,侧头向林中方向朗声答道:“公子,是一位姓高的小姐。”

  “哪位高小姐?”

  话音未了,只听听树木沙沙轻响,不多时,从梨花林中缓缓步出了一位身材修长的绯衣少年。微风拂过,梨花花瓣纷纷扬扬的飘洒而下,白色的花瓣比初雪还要洁白,却远不及少年细腻光润的肌肤。

  白的姣白,红的殷红,绝色天成,秀气所钟。明珠这一见,发现竟然认得。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明珠,少年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美目先是略微一定,随即便弯成了两弯月牙。只见他微启朱唇,言道:“我们又见面了,高小姐。”

  明珠先在心底酝酿了一下说辞,含笑道:“楚公子,真是好巧呀。”

  她原以为京城何其大,经过上次一别,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遇见,却没想到会如此巧合,竟会在这里偶遇。

  楚悠则伸出了一只手指,在明珠面前晃了晃,紧接着摇了摇头,神秘一笑,道:“高小姐此言差矣,其实并非巧合。”

  他背过手,轻轻扬了扬下巴,在明珠眼前慢慢踱着步,一板一眼的道:“天道循环,因果相应,这世上一应人、事,在冥冥之中都早有安排。看似偶然的相遇,不过是按照早已拟好的步骤,按部就班的进行而已。”

  明珠瞥了他一眼,抿嘴一笑,也故作神秘的道:“哦?那让小女子猜猜,所谓的天道,其实就是楚公子你自己吧。邀请我们姐妹来的帖子,怕也是公子派人送来的吧?”

  楚悠淡淡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如此看来,天道也总是少不了人为。”明珠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真的有天道,一切皆有定数,那她前世悲惨的死去本应是她命数的结局。而这一世的重生,又是因为什么呢?

  “可是有一点,高小姐有没有想过。虽然你们确实是进来了这里,可我并未邀请高小姐到林中见面,而高小姐事先亦不知我也在林中……”楚悠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如玫瑰花瓣一般嫩红的嘴唇中发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叹,似有些无奈的道:“若是知道,怕是早就避开了吧。”

  明珠一下被他说中了心事,想着他也曾帮过自己几次,而自己却从未想过要报答,禁不住有些羞愧。

  “楚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了。”明珠向他蹲身一礼,郑重道谢,“蒙公子多次相助,小女子却无以为报,惭愧不已。若今后公子有何事寻我帮助,只要不违道义,小女子一定尽力相帮,决不食言。”

  楚悠似被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有些无奈的道:“高小姐还是不要这样客气了,反而让我有些不适应。”

  他看了一眼明珠,摸了摸鼻子,道:“其实,那些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高小姐只要告诉我,上次曾答应过我的那件事就好了。”

  上次在驿馆中,楚悠曾经帮明珠寻过猫,二人做过约定,明珠要告诉他初次见面时发笑的原因。

  明珠其实也有些为难,想着刚才哭泣着从林中跑出去的男子……她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自己若是说了实话,万一将他惹怒了可怎么办?

  明珠轻松一笑,道:“这个嘛,其实也没什么。对了,刚才小女子往这边来时,似乎看到一名红衣男子从林中跑了出来……”

  一旁垂头侍立的小厮修竹飞快的偷瞄了主人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身子有些不安的动了动。

  楚悠的表情有些僵,他微抿红唇,唇角略微下沉,片刻后,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明珠察觉到气氛不对,心下了然,忙道:“我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

  看来,其中的内情不足以为外人道。

  她笑道:“其实,小女子当时初见楚公子,那个,只觉得公子长得好,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呢。后来离近了细看,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

  她微笑着直视楚悠,见他先是一愣,后来竟微微红了脸,撇过头去,摸了摸鼻子。

  只听他轻叹了一声,道:“怕也是我那身红衣害的吧。”

  牡丹红的刻丝袍子,绣着精致的花纹,是母亲当年亲自为他挑选的。他宁可相信是衣服的事,也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

  楚悠转头看了一眼明珠,见她面上带笑,无奈的道:“想笑就笑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绯色袍子,禁不住有些懊恼。

  明珠见楚悠尴尬,心知不能太过分,便按下笑意,道:“容貌乃是父母所赐,我们这些做子女的本就无法挑剔。美也好,丑也罢,都是无法选择的。唯一都能做的,便只有接受而已。楚公子,其实你也不必因为容貌出众而烦恼,多少人终生求之而不得。即便偶尔会带来些烦恼,可比起那些生就残缺甚至奇丑的男子,楚公子难道不是幸运得多吗?”

  楚悠望着面前的女子,忽然自言自语的道:“你竟然和那人说得一样的话……不过,你说得对。”他轻轻挑了挑眉,唇角笑意隐现,斑驳的光影透过树荫,散落在少年身上,绯衣似霞,其人如壁。

  明珠有些不自在的转过了头去,假装欣赏树上的大片梨花。

  梨花本不应在这个季节中绽放,不过是因为一朝被移到了这繁华之地,富贵温柔之乡罢了。就像她一样,本就不属于这里,切记要远远躲开才是。

  她再次变回了礼貌的微笑,道:“楚公子,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寻我表姐了。就此告辞。”

  说着,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修竹望了望主人,轻声道:“公子,您不是一直等着见这位高小姐吗?怎么不多留她一会?”

  楚悠一直望着那抹纤细的粉红色背影消失在重重梨花树后,随即转身迈步离去,口中道:“你记着,修竹,若是哪一天再遇见这位高小姐,记住离她远一些。”

  修竹答应着,不敢再问,连忙跟了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里一片雪白之中,花瓣静静落下,林中再次恢复了静谧,一如从未有人打扰过。

  且说明珠再次回到了玲珑阁中,但阁中美丽少女的身影变得更多了。有人也注意到了明珠,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和好奇,或者向同伴们小声询问。

  明珠浅笑着挺直背脊,落落大方的任人瞧看,神态自若的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章琳不知去了哪里,她倒是头一个找到了独自坐在芙蓉花丛中大青石上的明秀。

  “大姐姐,你怎么坐在这呀?”

  明秀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明珠,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道:“刚才你们都开了,我本想跟着四妹妹,看着她些的;只是后来走散了……我没找到,就想着等你们回来再说。”

  明珠四处望了望,道:“大姐姐,你别怕,被邀请来这里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名门小姐,即便是那些身份不凡的王孙公子也不敢无礼,你不必害怕。”

  明秀点了点头,低声道:“三妹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珠笑着坐在了她身边,道:“大姐姐,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虽然四妹妹有些任性,但是大姐姐毕竟是长姐,无需妄自菲薄,必要的时候就应该拿出些长姐的威严来才是。如今二婶婶不在京城,祖母又吩咐大姐姐负责管着我们姐妹,大姐姐只要做得对,只要做得是对四妹妹好的事,相信母亲和二婶都不会怪你,反而会夸奖大姐姐的。”

  二夫人虽然手段厉害,但是明佳却并不难对付,毕竟是小孩子,一定程度的威胁就足够控制。

  其实,明珠还有一句话没说——若是明秀早早拿定了主意,讨好了老太太,想来就不会是今日这样任人捏圆搓扁的局面了。到那时,只要有老太太在一天,她就是一天正经的高家庶出千金。出阁的尊贵嫡女和漂亮庶女,都是有其价值的。二夫人也会有所顾忌。像是明霜,和余氏那样不对盘,可余氏也不敢随意惩罚她——毕竟老太太这些年来也对她喜爱有加。一味的规避,反而会渐渐变得越来越懦弱,越来越胆小,渐渐失去了为自己争取的勇气。只有把斗争当成活下去的一种手段,才能在险恶的内宅中生存下去。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搏上一搏,也许还有胜算。

  在这一点上,明珠对明霜倒是比较认可的。

  明秀踌躇道:“三妹妹,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明珠问道。

  “想过,那个……算了,不说这个了。”明秀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轻咬下唇,明珠见她如此,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我听侍女说,一会在花园的南边的草地上摆宴,我们现在也过去吧,顺便找找二妹、四妹和五妹。”

  明珠点头,姐妹二人一路向南边去了。太阳已经爬上了天空正中,园中原本洁白如雪的“醉芙蓉”①也被染上了一层粉红色,娇艳欲滴。

  随着她们一路朝着南边去了,其他人也渐渐朝着那边走去。姐妹二人到了一看,都松了口气。只见明欣坐在一处空桌的边上,桌上摆放着瓜果点心,正和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说着话;明佳则站在草地后方的一处小阁的二楼上,倚着栏杆,似乎在喝着什么。离她不到两步远,还站着三五位小姐,正在那里说笑着,有两个看着笑得厉害,用扇子遮着脸,肩膀微微抖动。明佳望着她们,似乎说了什么,有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

  明秀左看又看,有些不安的拉住明珠,道:“三妹妹,二妹妹怎么还没过来呢?”

  明珠想了想,道:“大姐姐不必担心,有姑母在,想必是被贵人们留宴了也未可知。不如我们去五妹妹那桌坐了吧,咱们姐妹坐在一处,一会四妹妹下来也好来寻咱们。”

  明秀点了点头,正往那边走时,忽然听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知是谁说了什么,众女都向一个地方望了过去,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盛装打扮的丽人,身穿品红广袖鸾纹织金宫装,长长的同色半臂挽在手臂上。头戴嵌珍珠的金帽,上嵌一百单八颗南海珍珠,左右各有两串从鬓边垂下,庄重中平添了一丝妩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由数十位闺秀和宫女伴着,朝这边款款行来。

  离明珠不远的几位小姐低声道:“是凤吟县主。”

  “呀,凤吟县主来了。”

  明珠分明听出了这些人语气中的紧张,再看向凤吟县主,从服饰到妆容全都是无可挑剔的端庄高贵,但是她微微上挑的眼角却给她增添了一分凌厉之色。

  还有那位黄小姐,远远的站在队伍最末,见有人向凤吟县主行礼时,面上却满是得意之色,似乎那些人是在向她施礼一般。

  出人意料的是,付莹珠竟然也跟在她身后。

  还未待明珠细想,只听耳畔传来了“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尖叫。

  只见一只杯子在离凤吟县主几步之遥的地方猛的炸裂开来,几片细碎的瓷片和残留的液体溅在了她的鸾纹织金宫装的裙角。

  明珠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见明佳正惨白着一张脸,右手刚好探出了栏杆。

  84祸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只听宫女们高喊着“侍卫在哪里”,“护驾”,“有刺客”等语,将凤吟县主团团围在了中央。此时,已经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明佳的举动,议论之声四起。

  侍卫们很快就赶来了,有宫女指着楼上的明佳,说了些什么,侍卫眼看着就冲了上去。

  明秀紧紧抓着明珠的袖子,急得声音都颤了,“怎么办,三妹妹,怎么办?万一四妹妹被认定是刺客,咱们今天怕是连这个门都出不去了。”

  明珠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安慰明秀,只是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一个人。

  不多时,明佳就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的架了下来,幸好看在她是女眷的份上,还有所顾忌,侍卫们则全都跟在后面。明佳吓得几乎瘫在了地上,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县主息怒,我家小妹并非有意惊吓县主的,实在是意外而已。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粉色身影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跪在了凤吟县主面前。

  只见那女子年岁不大,面上尚带着稚气,小脸白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而且气韵独特,看着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

  凤吟县主挥退了众人,面无表情的望着面前跪着的女子,伸出右手,用一只长长的,涂了鲜红蔻丹的纤指轻轻点指着被侍卫带下来的明佳,道:“她是你妹妹?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明珠郑重道:“县主明鉴。小女姐妹几人都是初来京城,与县主无冤无仇,怎会故意去惊吓县主?我四妹妹年纪还小,从未见过这等架势,恐一时被吓到了也是有的。请县主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她本想着请章琳出面说情的,看黄小姐见她时的样子,确实是有所顾忌的。想必这位县主也多少会卖些面子给她。可偏偏她却在此时不知去向……没奈何,明佳吓成了那样,怕是连话都说不明白,必须有一个人出面说清此事方能大事化小。

  刺杀这种罪名一旦落实,整个高家都得陪着明佳掉脑袋。万一解决不好,也是一个大麻烦。

  凤吟县主尚未说话,却听她身后一个盛气凌人的闺秀道:“你说的倒容易。县主的裙子可是番邦贡品,你妹妹弄脏了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明珠有些不安的道:“小女虽说只是平常人家出身,可也不能就这就看着妹妹样不管。不知县主需要赔付多少钱……”

  那人女子上下打量了明珠几眼,哼了一声,道:“就你?能赔什么的?怕是裙子的一角都赔不起!”

  “够了,你以为我缺这点银子吗?”

  凤吟有些不悦的盯了一眼身后的女子,然后转过头,看了看面有恐惧的明佳,道:“算了,把你妹妹带回去,好好管教吧。免得下次再出什么意外,害人性命就不好了。”在众人面前,她一向气度不凡,宽宏大度,这一点就连太妃都对她赞赏有加。

  明珠“喜出望外”的道:“多谢县主。”她回头冲明佳使了个眼色,明佳连惊带怕,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也向凤吟磕头。

  眼看着一场风波就要过去了,黄小姐却突然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在凤吟身边小声说道:“县主,您忘了,我们曾经在驿馆见过她们的。那猫就是她的。”

  凤吟经她一提醒,猛的想起了向明珠买猫的事,面上有些不悦的看向明珠,道:“你们是从哪来的?你姓什么?”

  明珠看了一眼黄品蓉,只得道:“回县主的话,小女子是从江南的碧水城来的,家父姓高,是来京城投亲的。”

  一般来说,进京投亲的要么是家境不显,进京谋生路,或者打秋风的;要么是在老家过不下去了,或者谁犯了事,进京寻求帮忙的。再不就是举子准备下场考试的。总之一句话,家世平常。虽然明珠和明佳打扮得不差,但是和京城的贵女们一比,不过是普通而已,衣料也是在市面上高价就能买到的,并不算稀罕。如今皇家已经解禁了对衣料的限制,不少从前只能皇室使用的衣料和图案也开始允许民间使用了。但是因为数量稀少,这些衣料大多数是只有高官的子女才能弄得到,京中也慢慢开始流行起了用这些稀罕的料子做衣服,也只有穿着这样的衣服才能显示出官家女子的特殊身份。

  “原来如此。”凤吟县主柳眉轻挑,若有所思的道:“南边吗?确实是个好地方。”

  她身后的那位闺秀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悦,忙接话道:“两位小姐既然是从南边来的,不知可否进过书院读书呢?我听说那边的女子全都扭扭捏捏的,而且从不出门,若是谁的衣袖被男子碰了一下,连胳膊都要砍下来的。啧啧,不知高小姐的家人怎会放你们出来参加花会呢?要知道,这里可是有男子在的。万一不小心撞上了谁,怕是不得不娶回家了。也不知是谁这么没眼色,竟然请了两位小姐过来。”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轻笑了,明珠低着头,一言不发。

  凤吟县主心中对上次没买到猫的事怕是心生不满,黄品蓉则对自己有些怨气,若是不发泄出来,怕是今日不会轻易放过她们的。一切都只在凤吟县主一念之间。

  忍得一时之气方能换得平安。

  凤吟县主见明珠低着头,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明佳则神色惊慌不定,顿觉得无趣,正色道:“算了,薏竺,想来两位小姐也是无心的,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黄品蓉抢着道:“县主宽宏大量,为吾等所不及。” 她有些轻蔑的扫了明珠和明佳一眼,道:“还不快谢过县主?”

  明珠在心内苦笑了一声,心道真是流年不利。老太太本来还指望着她们对高家有所助益呢,这回怕是要集体受罚了。不过也好,大不了再回碧水去才好呢,也比像如今这样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强。

  她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身后一个十分动人的声音道:“凤吟县主,快要开宴了,乐亭县主请您过去。”

  明珠只觉得那声音甚是好听,禁不住回头望去,顿时呆了一呆。只见一位佳人正婷婷袅袅的立在离明珠几步之遥的地方,只见她身姿窈窕,眉如远黛,目若秋波,说不出五官如何,只觉似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又似芙蓉花一般雍容高贵,再加上她左边眼角处的一颗朱砂泪痣,就算是再刚强的人见了,也足以醉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此人不用说,正是京城三美之首,户部尚书邱焕的女儿,邱晓蝶。

  明珠不得不承认,在见过她和楚悠之后,方才觉得世上真的有佳人难再得之叹。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还立着刚才曾见过的三美之一冯慧之,以及另一位姿色比冯慧之还强些的女子,估计是三美之二的秦美音。三美立在一处,顿时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瞩目。

  凤吟县主微微眯了眯眼,随即笑道:“我正好要去寻乐亭,顺便去给肃郡王妃请安呢。”

  邱晓蝶嫣然一笑,道:“县主请。”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明珠和明佳,转身走了。随着她们的离开,也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明珠松了口气,勉强站起身,揉了揉已经跪麻了的膝盖,转头看见明秀已经扑向了明佳,将她扶起,急问道:“你有没有事?”

  “看来,你大姐姐真是偏心呢。”明欣搀了她一把,在她耳边轻声道。

  明珠拍了拍裙子,避开了她的手,道:“多谢五妹妹提醒了。”

  明欣对她的疏远只是笑笑,继续道:“不,反而是我要谢你才是。高家都要谢你才是。”

  明珠淡淡道:“你不必谢我,我不过是想救自己而已。我不会忘了我也姓高,就算我再不喜欢,高家也是我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依靠。”

  树倒猢狲散,没了家族的庇护,她一个小小女子又能好到哪去?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明欣知她所想,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我是厌恶高家吗?我不过是不想做家族的牺牲品。凭什么我要为了那些冷血冷心的人卖命?他们一个个都只为自己着想。我父母这些年来在外面打拼,还要事事为家里着想,逢年过节几乎要把家里都掏空了,母亲在京中应酬,却连件正经好衣服都没有,还要向舅母去借。你知道我表姐她们都是怎么看我的吗?可那又怎么样?到底是连个好字都没有捞到。我父亲本想着更进一步,却什么都指望不上高家,这些年都只能在原地打转。我们家的一切都我们自己得来,凭什么就要为高家奉献一切?”

  她有些烦躁的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你也一样。老太太何尝是真的对你好?你后母,你爹,你哥哥、姐姐,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吗?”

  “够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这全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明珠看着她眼睛,正色道:“还有,你真的以为三房的一切就都是你们自己得来的吗?是谁抚养三叔长大的?是谁供他读的书?是谁供得他进京赶考?三婶当年又是谁为三叔娶进家门的?你以为没有高家在,三婶的家人会将女儿嫁进高家吗?你以为三叔若是个贫寒学子,能够心无旁骛的安心读书高中吗?你今日又能过得上使奴唤婢的生活吗?想想吧!”

  明珠没心情去开解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姑娘,若是人生能够交换,她真的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交换明欣的人生。

  明欣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85赏赐

  高敏珍得了信,匆匆赶到,将姐妹几个全都训了一顿,尤其是明佳,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明霜则只是立在一旁,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没人知道她和高敏珍在返回水榭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你!” 高敏珍冷冷的看了明霜一眼,明霜只觉如坠冰窟。

  “好好在家里反省吧!”

  高敏珍说到做到,回到高家之后,她和高太君闭门说了好半天的话,结果就是明霜被关了禁闭,直到春节,都再未露过面。

  明佳又被高太君狠狠训了一顿,命其反省,并且将她身边的嬷嬷丫鬟全都换掉,派了心腹嬷嬷过去,重新教导她的礼仪,学不会就要受罚。连明秀都因为没有看住妹妹而受到了连累,每日被罚抄佛经。

  明珠则因为反应机敏而得到了赏赐,高太君见自己的孙女中总算有一个还算明理的,觉得有些许安慰。为此,还想将自己身边的得力大丫鬟珊瑚赏她。

  明珠当即推辞道:“祖母爱惜,欲将珊瑚姐姐赏赐与我,原不应辞的。只是珊瑚姐姐在祖母身边伺候多年,一应饮食起居早就服侍惯了了,若是走了,想来一时半会怕也补不上这样可心的。再加上孙女身边伺候的人已经够多了,刚来京时,三婶婶还特意派了人牙子送人来与我挑选,当时孙女觉得人手已经够多了,就回绝了。如今珊瑚姐姐若是来了,一来是怕会引起姐妹们的不满,二来若是三婶知道了,难免会多心。祖母就只当珊瑚姐姐是孙女留在祖母身边尽孝的便是了。”

  高太君笑道:“珠儿顾虑得是,是我想得不周了。”

  珊瑚闻言,哀怨的望着明珠。流金笑看了她一眼,转过了头去,颇有些幸灾乐祸。

  二人的反应全都落在了冯妈妈的眼里。

  次日,余氏因为明珠的关系,也被老太太叫去称赞了一回。

  高太君和颜悦色的道:“老大家的辛苦了,将三小姐养得这样好,不愧是我们高家的好媳妇。”

  余氏受宠若惊的道:“这都是媳妇应该的,母亲过誉了。”

  自从她进门那天起,高抬君从未像这样夸赞过他,余氏却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又听高太君道:“老三家的,你操持家务也辛苦了。”

  刘氏当即笑道:“操持家务本就是媳妇的本分,何言辛苦?”

  高太君欣慰的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道:“看到你们妯娌这样好,我这个老太婆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无奈我已老了,成天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痛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急呀。”

  余氏本能的感觉话题不妙,抢先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母亲操持了一辈子家务,如今本就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要是再让母亲操心,那我们这些做儿媳的简直要羞得钻进地缝去了。我看母亲最近是不是想念旭哥儿了?不如媳妇现在就写信,让五弟妹也进京来,将旭哥儿带来给陪母亲可好?”

  珉旭是高家孙辈最小的一个,如今也正是讨人喜欢的年龄,高太君十分宠爱这个孙子,故此才会有这样一说。

  刘氏瞥了余氏一眼,似有了悟,因笑道:“说起来,媳妇还从来没见过五叔家的小侄儿呢,不如也趁机一见。”

  高太君一听孙子,表情越发柔和了起来,道:“如今天气冷了,旭哥儿年岁小,此时上路万一冻了病了可就糟了。等你明年穿暖花开的时候再说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继续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妯娌商量。”

  余氏当时只觉得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口干舌燥,生怕从婆婆口中听到自己最害怕听到的话。然而,她还是听到了。

  “你们老爷成日在外奔波,你们妯娌在内宅操持家务,如今府里琐碎的事多,想来你们人手也不够。不如这样,从我身边抽调两个人手过去帮你们的忙,一并伺候你们夫妻二人。珊瑚,你去服侍大爷和大奶奶,流金,你去服侍三爷和三奶奶,好了,还不赶快过来给你们主母叩头?”

  珊瑚闻言,先是一惊,随后面现惊喜之色。她从前接近明珠,一是在老太太身边不得志,想为自己另外预备个前程;另一个原因也是打了大老爷的主意。大老爷当时尚未娶继室,李姨娘年岁也大了,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候。后来娶了余氏,又有颜氏进门,她的心也淡了些,不过还是对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大老爷怀了几分心思。如今竟这样如了愿,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流金闻言则是一脸震惊,她面色苍白,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冯妈妈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似乎是认了命。

  余氏顿觉口中苦涩,面上却连一丝也不敢露。她看了一眼欢天喜地的珊瑚,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方才忍住了心中的恼怒。

  与她相比,刘氏面上却笑容不改。她轻咳了一声,道:“媳妇多谢老太太赏赐。”

  余氏被妯娌一提醒,连忙低下了头,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翡翠镯子。虽说不是价值连城,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她笑着抬起头,将镯子递给跪在她身前的珊瑚,道:“姑娘受委屈了,这个镯子就当做是见面礼吧。”

  珊瑚连忙叩谢。

  刘氏自然不能给的太差,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个赤金签红珊瑚的福字钗,递给流金道:“这簪子是我常带,流金妹妹可别嫌寒颤。”

  流金柔顺的低下头,双手举过头顶,低声道:“奴婢谢奶奶赏。”

  刘氏满意的点点头,道:“今后就由你我共同服侍老爷。若你有幸能为我们老爷生下一男半女,我和老爷都是不会亏待你的。”

  高太君笑呵呵的道:“这才是正理。若是我听说你们谁敢不老实,祸乱后宅,立时便打死!”她目光犀利的瞪了流金一眼,流金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两个儿媳各领着一个侍妾回去了,高太君揉了揉额角,叹道:“滴翠,这次多亏了有你提醒。我老了,精力比不得从前,竟然连自己身边出了内贼都不知道。我的丫头竟然背着我勾搭二房那两口子算计我,哼,我偏不如他们的意!还有珊瑚,她不是一心想去大房吗?我就让她去!若是得用,倒也算她便宜。若是没用,那也全都是她自己愿意的,死活由她去就是了。”

  滴翠恭敬道:“老太太流金那里万一被二老爷知道了……”

  高太君皱了皱眉,道:“没错。去把柔香给我找来,我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太过偏向谁了。”

  再说两个媳妇,余氏和刘氏各命珊瑚和流金回去收拾东西,搬到新的住处去。余氏邀请刘氏到自己房中去小坐。

  回了房,余氏遣退了下人们,见屋内只剩下刘氏,当即流下泪来。

  刘氏被吓了一跳,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道:“大嫂,小心隔墙有耳。”

  余氏抽出帕子,掩了唇,小声呜咽道:“三弟妹,我实在是心里难受呀。我都进门这么久了,可老太太还是明摆着就是不信我。如今老太太身边的人进来,谁知道打着什么主意?我又碰不得动不得的,想想就觉得心里堵的慌。”

  刘氏叹了口气,道:“别说是你,我进门都十几年了,还不是一样?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悲观。你是主母,她再娇贵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若是出了错,拿住把柄就是了,到时候就连老太太也没话说。”

  “可我……可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我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颜姨娘,如今又来了个珊瑚……怕是就连老爷也不得不给老太太面子,去宠幸她。”余氏的表情有些茫然。

  刘氏忽然笑道:“看来大嫂是对大伯用情至深所至。”

  余氏惊讶的看着她,道:“难道三弟妹不是这样看三叔的吗?”说到这里,她禁不住有些脸红。

  刘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和三老爷已是老夫老妻了,你以为我年轻时候不吃醋吗?我家老爷当时年轻,迷恋上了一个风尘女子,我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又和老爷闹了多少次。可后来经历得多了,看得多了,也就渐渐释怀了。谁这一辈子就能一帆风顺,无波无澜的?再说男子哪有不纳妾的?日日耳鬓厮磨的,就算是对那小猫小狗也难免会动几分真心。可是,这些都不是长久的。只要你将这后院打理得妥妥当当的,让他知道离你家里就是一团散沙,那些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玩意,喜欢就逗着玩,不喜欢就卖了或者赏人,有那淘气的就狠狠的罚,日子久了,人都知道你是赏罚分明,后院自然也就安宁了。依我看,大伯也不像是个好色的,想来也就是图个新鲜罢了,大嫂又何必执着于此呢?”

  余氏低头沉默了半日,点了点头,道:“三弟妹说得是,确实是我想多了。”

  她稍稍平复了情绪,擦了擦泪,踌躇了一下,道:“三弟妹,关于老太太赏你流金的事……你还是注意着点吧,千万别让她闹出什么丑事来。”

  刘氏奇道:“大嫂这话,莫非流金姑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余氏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她从前偷着给二房报过信……”

  且说流金次日搬到了三房,给刘氏见过礼后,刘氏又赏了她一个红包,算是进门礼。

  她道:“和我那日说得一样,只要金姑娘能为老爷诞下子女,立刻就封姨娘。若生了儿子,我和老爷还另有赏赐。”

  流金叩头道谢。

  刘氏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初来乍道的,今日就先回去歇着吧,从明日开始,晨昏定醒,决不能马虎。”

  流金随着丫鬟去了自己的房间,不多时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丫鬟送上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全都是按照姨娘的份例来的。

  刘氏特意分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她,看着都是机灵勤快的,流金没什么可挑剔。

  丫鬟们服侍她吃完饭,便和她说笑着解闷。

  其中一个丫鬟奉承道:“姑娘,您生得可真好看。”

  流金淡淡一笑,是呀,那曾经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另一丫鬟道:“谁说不是呢?大房的珊瑚姑娘我也是见过的,生得还没您一半好看呢。”

  流金嗔道:“这话可不是乱讲的。”

  那丫鬟笑道:“我可没乱说。人家都说,老太太赏给三位老爷的姑娘中,除了姑娘您,也只有柔香姑娘还算看得过了。”

  “柔香?”流金似乎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你刚才说老太太赏了三位老爷?其中难道还有二老爷不成?”

  丫鬟道:“是呀,我刚才说的柔香就是被老太太赏给二老爷的。”

  流金勉强笑了笑,道:“又有点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那一晚,她几乎一夜没睡。

  流金就这样在三房内留了下来,每日在刘氏面前服侍,只是精神似乎不太好。常常刘氏让她去做什么,她都要反应半天。

  刘氏起初还不以为意,几次过后,便怀疑她生了病。请大夫来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说是心病。刘氏便派人招来伺候她的丫鬟,问了些什么,此后便疏远了流金,再不让她到身边服侍了。三房中渐渐出现了一些传言。

  “喂,你听说了吗?咱们新来的这位金姨娘,你知道为什么她在奶奶身边当差的时候总跑神吗?那是因为听说二老爷新纳了个小妾,听说二人从前就有首尾。”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她原来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呢?”

  “那她就是仗着老太太的势,背地里勾搭二老爷。”

  ……

  传言在刘氏的压制下,渐渐变小了,却仍然没有平息。不久之后就传到了三老爷的耳朵里。

  “荒谬!二哥既然喜欢她,怎的不去想老太太求?”

  三老爷选择亲自向二老爷证实此事,哪知二老爷竟一口承认了。

  二老爷拍了拍三老爷的肩膀,道:“三弟,母亲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吗?就算我开了口,流金一样没法到我手,没准还得被活活打死。她如今既然跟了你,你安心收用就是了。凭她的姿色,想必三弟也是喜欢的。不过你放心,等今后哥哥看见好的,一定头一个想着给三弟买两个——绝对干净。”

  流金只不过是他用来从老太太那边套信的,再加上有几分姿色,也哄了她一阵,快活了几回。不过既然老太太执意不给,他也无心去争,再加上如今有了水灵灵的柔香——对外虽说是十四,其实不过才十二岁,嫩滑的几乎想让人一口吞下,对流金也就淡了。

  三老爷从此不喜流金,不再踏进她房中一步。

  再说珊瑚,在老太太赏赐的当晚就搬到了大房后院的厢房,和颜姨娘对门而住。余氏不但没有为难她,相反在每日晨昏定省若是碰见大老爷歇在她房里,都必定让珊瑚服侍穿衣梳洗。

  珊瑚仗着年轻貌美,服侍得又体贴周到,很快就得到了侍寝的机会。余氏面前,她也更加小心殷勤起来,很快就讨得了余氏的欢心,隔三差五的还能得到赏赐,不过才几日的功夫,在余氏面前就可与颜姨娘比肩了。

  若说珊瑚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没忘了自己的来处。她知道,余氏对自己仍然怀有戒心,在她生下子嗣之前,绝对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日,高世箴歇在她屋里,她却依旧早起去给余氏请安。

  余氏见她就早早来了,眼角轻瞥了一眼颜氏,笑道:“珊瑚姑娘昨日辛苦了,其实我也知道,伺候老爷不容易,将老爷侍候好就是本分了,适当来晚些也没什么,不必每日都来得这样早。”

  珊瑚忙道:“老爷是奴婢的主子,奶奶也同样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怎能因为伺候老爷就怠慢了奶奶这边的差事呢?

  余氏听得大笑,命丫鬟取来一只心爱的白玉梳,当场就赐给了珊瑚。从此以后,日日都离不开她。

  珊瑚就这样在大房过得一切顺利,她听说了流金的事,虽然有些幸灾乐祸,却也不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一个失了宠,又无子嗣的姨娘在后宅会如何,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很快进入了十二月,就要过年了。高家像往常一样准备着年礼,一切如常,直到三房又出了一件事。

  86闲话

  这一日,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天色灰蒙蒙的,雪片如鹅毛一般大小下个不停。余氏早早派人来告诉不必去请安了,老太太那里也说免了。主仆几个闲来无事,早早便将粗使丫鬟们都打发了,关上门,主仆几个围坐在炭盆边说着闲话。

  素英在熏炉中撒了一把茉莉香,屋内顿时暖香袭人。

  明珠懒洋洋的倚在榻上逗着美貌猫玩。自从明霜被关禁闭,明佳受罚之后,她明显感到周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偶尔青雪还会应众人的要求,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小声哼唱家乡小调,连素英绣花的速度都快了些,

  素英见门已关严,回身走到桌边坐下,取过尚未绣完的荷包,将银针在头发上抿了抿,神秘一笑,道:“小姐,奴婢刚从浣洗房听说了一件趣事,是关于四小姐的,小姐想听吗?”

  明珠笑道:“我若是不让你说,怕你也憋得慌吧。”

  素英嘻嘻笑道:“奴婢往浣洗房送衣服的时候,正好听见那边抱怨,说本来就人手少,天又冷,丹丫头偏还在这时候生了病。有人问是什么病,那人说是一种怪病,身上一直痒得受不了,还起了小红疹子,大夫给看时说是用了一种什么种子磨的粉,等药效过了就好了。不过丹丫头似乎体质有些不同与常人,所以又起了疹子。我一时好奇是什么药,就过去仔细问了问。”

  红枝插言道:“那这和四小姐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呀。那丹丫头平日最是个好偷懒的,不过因为她年纪小,又自小孤苦伶仃的,别人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生病之前曾在厨房帮着洗了一阵子的菜,因为咱们来了,厨房人手不够;直到生病前一天才回了浣洗房,当天也只洗了一个人的衣服,之后就得了怪病。你们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青雪忽然道:“那她洗的可是四小姐的衣服?”

  素英一拍巴掌,道:“正是呢。而且呀,那天正好是小姐去参加花宴的第二天……”

  众人顿时都望向了明珠。

  明珠摸了摸美貌猫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着抬头道:“看来,四妹妹的杯子落得还真是不巧呢。”

  红枝惊道:“那就是有人陷害四小姐?可是那个人?”

  她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比了个二的手势。

  明珠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这个倒不见得。一来当时她并不在现场,一直陪在姑母身边,没有时间去下药。二来这个时机不好,若是明霜丢了丑,回来告一状,她也根本撇不开干系,毕竟二人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打小闹的祖母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大了却绝不会轻易姑息。再说,如果这事真是她做的,以四妹妹的性格,哪能不在老太太面前喊冤?可奇怪的是,她却什么也没做,”

  明珠嘴角含笑,道:“我看,是她自己害了自己也说不定。”

  青雪道:“可四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必那粉末是她给二姐姐预备的。只不过提前用上了而已。或者说,误用给自己了。”

  明珠想起那一日被排挤在众小姐谈话之外的明霜,纵然隔得远,却也能察觉到她面上的烦躁和恼意。小小的一包粉末,让人难以觉察,却能够暂解心头之恨。只是没想到,在这样不恰当的时刻,却来了一位不恰当的人。在心虚的同时,手一抖,粉末便洒在了裙子上,紧接着,杯子落了下去……

  “素英,你想办法去弄些粉末,咱们也要准备一些,没准今后就能派上用场。哦,对了,把这件事适当的宣扬一下,动静不必太大。想必今后我们可能会遇到什么‘意外’也说不定。”明珠吩咐道。

  素英露齿一笑,“小姐放心吧,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雪有些好笑的看着素英,道:“你刚才笑起来还真有几分像一个人。”

  素英追问是谁,众人却都笑了,就连林妈妈都抿嘴直乐,口中道:“休要乱开玩笑”。

  这个在这时,就听隔着门有人道:“小姐,珊瑚姑娘遣人送了亲做的如意芝麻软香糕来。”

  红枝过去开门,接食盒,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们三小姐说了,劳姑娘费心了。”说着,塞给小丫鬟一把铜钱,命人领她下去吃茶,小丫鬟谢过便跟人走了。

  林妈妈打开食盒,看了看那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点心,道:“珊瑚真是愈发懂事了,怪不得奶奶乐意提拔她。”

  红枝道:“其实,奴婢有一件事一直觉得奇怪。”她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要说珊瑚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连流金姐姐也……她和二老爷那点子事哪里瞒得了人呀?三房知道也是迟早的事,这可不是打二老爷和三老爷的脸吗?”

  明珠左手托腮,空出的右手拿着一个布老鼠逗弄着美貌猫,看它虎视眈眈的盯着布老鼠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小爪子一下一下的去抓,却总是在差一点碰到的是时候将手移开。她一边逗弄着,一边缓缓道:“流金的事,怕不单单是要分三房的权。至少老太太是对二房起了戒心,自己的人背地里勾结哪一房的老爷,暗地里算计自己,换做是谁都忍不了,更何况是老太太。老太太不过是关心儿子才将身边最心爱的两个大丫头给了出去,谁又能说老太太什么呢?”

  说到这里,她的手忽然顿了顿,似有所悟的道:“莫非……看来老太太还不糊涂,她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杀杀二房的威风了。”

  到头来,她最器重的还是自己的长子。都说母子连心,可就算是最慈爱的母亲也是有偏心的时候的。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自己后半生的荣辱和整个高家的未来,不容许有人包藏祸心。如今三房也算是和父亲一条心了,再加上这轻轻一推,怕是就更贴心了。

  她这是要亲手为自己的儿子拉上一个亲密的盟友,然后,共同对付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与此同时,在高家另一处偏远的院中,两具火热的身体正在抵死缠绵,木床“嘎吱嘎吱”的响得厉害,似乎再也经不住人折腾,快要散架了。

  “老,老爷,奴婢,奴婢快要不行了。”

  “好心肝,老爷我都快想死你了。”

  “啊……啊……老爷,老爷……”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床终于停止了响动。帐帘被拉开了,男人一边穿着裤子,一边还恋恋不舍的抚摸着女人丰满的凸起,雪白的身子被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一如女人的声音。

  “三老爷,您救救奴婢吧,奴婢是真心想伺候老爷的。”女人双手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

  二老爷高世昌在她雪白顶端的粉嫩上轻掐了一把,手指滑下,蘸着尚未干透的液体,向她最娇嫩的处所送了进去,反复几次,愉悦的声音再次从她的口中传出。女人星眸半睁,痴痴的叫着,“老爷,老爷。”

  高世昌欲念顿起,一把将她搂过,急急的按在身下动作起来,口中急切的道:“好流金,你再忍一忍,等过了这一阵的风头,我亲自去跟三弟说去。”

  他今日不过是偶然撞见她在从前偷情的地方哭,看她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也有些难受,便再也顾不得许多……

  流金伸手搂紧了身上的男人,泪珠从眼角滚落。

  ……

  流金偷偷摸摸回到了住处,丫鬟们早就不知跑到哪里找热闹去了,屋子里冷冰冰的,而她却浑然不在意。拉下风帽,但见粉面含春,却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愁绪。

  丫鬟喜鹊输了钱,正好回来取钱,一见流金,面上带笑的道:“姑娘去哪了?让我们可好找。”

  流金淡淡的道:“出去走走罢了。你找人把炭盆升起来就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炭火升了起来,屋内渐渐开始有了热气。喜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讨好的道:“想来姑娘的月事应该也快到了,要不要奴婢去领些月事要用的东西?对了,姑娘的月事似忽上个月就误了几日。”

  “我向来不准的,你且去吧,稍后再说吧。”

  喜鹊草草行了一礼,随后回屋取了钱便溜出去玩了。

  一连几日,流金都偷偷溜出去见高世昌,二人真如**,缠绵的难解难分。

  这日一早,她晨起时忽然觉得恶心,吐过之后,突然呆住了。

  这个月,她又晚了几日。

  惶惑中,她想到了去求三老爷,没想到三老爷却因为访友而出了城,最少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流金只觉得天旋地转,二老爷已经有一阵没来了,如果被人发现了……

  她狠命的咬着牙,不行,她还这么年轻,她不要死!

  不久之后,闲得无事的高家又再次有了一件新闻可以谈论——流金姑娘再次得了宠,并且身怀有孕。

  流金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由喜鹊搀扶着,缓缓步入了上房。

  刘氏笑望着她,眼神中却隐含着锐利之色,问道:“金姑娘确实好福气,那日老爷醉了,也多亏了你服侍周到。”

  流金轻垂下头,道:“奴婢贱命一条,全仗奶奶慈爱关心。”

  “好,我当日说的话全都算数。只要你诞下一儿半女,无论男女,都升你做姨娘。我说道做到。”

  流金跪在丫鬟早就垫好的软垫上,向刘氏磕了个头,道:“奴婢多谢奶奶爱护。”

  她下意识的轻抚着肚子,唇角漾起了一丝微笑。

  87跌落

  珊瑚心情复杂的望着面前曾经和自己共侍一主的姐妹流金。她今日一身桃红粉缎,颈上一圈白色绒毛,更显粉面桃腮,头上挽着个家常髻,一溜插了三只金簪,鬓边别着一朵绒花。腕上戴一只金镯子,足有三寸来阔,边上镶着一圈亮闪闪的金刚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整个人看着都丰腴了些,脸上满是笑意。

  喜鹊有些得意的道:“我们姑娘腕上这只镯子是三老爷亲手赏的,那上面的金刚钻据说是从呵罗单国运来的。如今京里头刚兴起,连我们奶奶都只有一个。还说等姑娘生下了这一胎,不论男女,都要升姨娘呢。”

  “喜鹊,别胡说。”流金轻嗔道。

  珊瑚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的虾须镯,搭扣上嵌着一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但和流金腕上的一比,简直寒酸得可怜,连忙将袖子拉下来掩住。她看着流金抚着肚子,面上掩不住的喜悦,就觉得从心里往外泛着酸水。

  要不是听颜姨娘说了她近来如何如何得宠,她也不会好奇的过来瞧看。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肚子争气,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就算打落井底也能鲤鱼翻身。

  珊瑚觉得不自在,不过坐了一会就告辞了。她刚走不多时,三老爷就来了。

  流金笑盈盈的迎了上去,利索的帮他脱□上的外袍,递上了热腾腾的毛巾,又倒了一杯香茶,亲手递给了他。

  “这是奴婢从南边带来的茶,虽比不得京里的好茶,但味道还好,老爷尝尝吧。”她的声音柔软似绵,令人禁不住想一听再听。

  三老爷高世贤尝了一口,竟是儿时在家中曾喝过的味道,禁不住又连喝了两口,抬头望着流金。

  “这是奴婢在南边喝惯了的,若老爷喜欢,奴婢明日再泡来。”流金笑得格外温柔

  高世贤望着侍妾愈显美艳的年轻面庞,心情有些复杂。虽说还是很在意她和哥哥的过去,但她毕竟已经有了自己的骨肉,难道真的要抛下不管吗?

  那一日,他确实喝多了些,竟然发起狂来,强要了她……醒来的时候,看到她满身被粗鲁对待的痕迹,他也禁不住后悔起来。

  流金默默的擦着眼泪,低声道:“老爷,流金自知身子早已不洁,实在是愧对老爷。可是若老爷不要奴婢,奴婢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高世贤禁不住动了心。

  曾经也有那样一个人,不得已被迫流落风尘,无依无靠,那样的柔弱,那样的依赖他……这是他在妻子身上无法体验到的。自从她死后,身边竟再没有一个得意人了。而且,她确实是一个难得的美人。温柔体贴,侍候周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就像他从前的外室苏香香。

  “一切都过去了,今后什么都不必再提。”他听见自己这样对她说。就算她从前曾跟过二哥,可他也并非无法容忍。

  喜欢也好,怀念也罢,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

  流金当即泪流满面的跪在他面前发誓,“流金一身一体俱是老爷的,若今后有丝毫对不起老爷的地方,情愿断臂剜眼,不得善终。”

  高世贤信了,从此宠爱自不必说。

  刘氏缓缓剥着橘子,想着心事。

  刘嬷嬷不多时来报:“奶奶,今日珊瑚姑娘果然来过,可没坐多久就走了。环儿和喜鹊按照奶奶的吩咐,在墙根说话,珊瑚姑娘偷听来着,我一过去她就急急走了。”

  刘氏拈起一只橘瓣,放进口中,道:“做得好。想必大嫂那里也已经开始点兵派将了。”

  这里可是她的地盘,想在这里偷偷摸摸的瞒过自己,就且先容他们得意一阵吧。

  想起如今的流金,刘氏禁不住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当年让苏香香那小贱人摆了一道,没能让老爷看清她的真面目。幸好她福薄,终究争不过天命,难产死了,却也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心腹大患。

  “你说,老爷是不是还忘不了月红楼的那个?”

  刘嬷嬷贴近了压低声音道:“奶奶是觉得金姑娘像那一位?”

  刘氏的手指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像不像的倒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珊瑚回去后,越想越觉得不服气。凭什么她就成天累死累活的,颜姨娘不也没有子嗣吗?还不是成日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连余氏都怕她出事,晨起定醒过后都早早打发了,而她却要一站一整天!大老爷虽说宠了自己一阵,最近却总去颜姨娘那里,见了自己也愈发不耐烦的模样,想是腻了也说不定。还有流金,能得宠简直就像笑话一样!

  想她从前还赌气发誓,想那二夫人的脾气,流金就是跟了二老爷也没有好下场,而自己将来一定比流金过得更好!却没想到人家最后却跟了三老爷,还有了身孕,而且就就快要升为姨娘了!那两个丫鬟虽然只说她失宠那些日子曾经偷偷摸摸的出去过,又联想到了曾经二老爷的传闻,多是戏言;但是以她对流金的了解,她对二老爷似乎是动了真心,再加上二人早就有过苟且之事,她这肚子里的种,还说不定是谁的呢!

  她越想越窝火,简直再也按捺不住了。不行,她一定要将此事揭发出来才行!如果她能就此立功,相信余氏也能更信任自己一分了。只有在余氏面前更得体面,让她认为自己是彻彻底底为她着想的人,这样才能有更多的侍寝机会。

  滴翠那一手,她也会。

  至于流金……

  珊瑚喃喃道:“这些全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千万别怪我无情。”

  “金姑娘,这可是老爷在你枕下找出来的,这绣功,这上面的字……咳,你还不承认吗?”刘嬷嬷将一条送花色汗巾抛到了她面前的地上。

  流金望着那汗巾,上面用明晃晃的金线绣着一个“昌”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刺得她眼睛发花。

  “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不认得。”

  刘氏用眼角瞄了一眼盛怒的三老爷,叹了口气,道:“金姑娘,你好好想想,自从来到三房,我和老爷可曾薄待过你?”

  流金缓缓摇了摇头,“不曾。”

  “可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

  “亦不曾。”她似叹息一般,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那你就是这样报答我和你奶奶的吗?”高世贤对她怒目而视。

  他今日回来之后,余氏正跟刘氏说着话,一见他回来便急匆匆的走了。紧接着是刘氏忧心忡忡向他说出了珊瑚告密的事,嘱咐他小心。他虽起了一丝疑心,但毕竟不愿意相信。妻妾相争他是知道的,当年苏香香在时就是如此,所以他留了个心眼。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爱妾的枕下搜出了一条汗巾,而且上面还绣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流金流下泪来,“奴婢从未绣过这样的东西。自那日起,奴婢就再也没有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

  高世贤指着她,怒极反笑,“我听明白了。自从那日起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在那之前呢?在你起誓那日之前,你都做过了什么?”

  流金哭得更厉害了,她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都怪谁呢?怪她自己太不谨慎,被人算计了?怪二老爷不负责任,欺骗了她?怪老太太不念主仆情分,不顾她的死活?怪狠心的爹娘将她扔进了这见不得人的地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能怪谁呢?

  她只是不想死而已,她真的只是不想死呀……

  “拖下去,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高世贤决绝的一甩袖子,进了内室。

  流金绝望的闭了闭眼,手捂着肚子,泪水沾湿了面前的青砖。

  刘氏望着高世贤离去的背影,嘴角含笑。

  “金姑娘,念在你是老太太人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我这就带你去见老太太,一切都由她老人家发落。她从前那么疼你,也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刘嬷嬷道:“我们奶奶本不欲与你计较。本来若是你肯老实本分的守着,奶奶绝不会特意为难你。可惜你不自爱,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不管老太太如何处置你,奶奶都会给你家人一笔钱,算是你服侍过三老爷一场。”

  流金冲刘氏磕了个头,“谢过奶奶赏赐。”

  刘氏见她如此模样,略觉不忍,道:“你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流金有些恍惚的道:“求奶奶让我去得体面些。还有,我想见见二老爷。”

  刘嬷嬷斥道:“放肆!事到如今,你还敢求些?赶着欺负奶奶好性!”

  刘氏一摆手,道:“头一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你死后,按照无子姨娘的身份下葬,这是我可以给你的最大体面了。但是第二件事是不行的。”

  “多谢奶奶。”

  流金向刘氏磕了三个响头,被人押回了房中。

  高太君得报之后,只是称病,命刘氏自行处理。

  次日一早,有人来报,流金吞金而死。

  刘嬷嬷笑道:“恭喜奶奶,终于除却心头大患。”

  刘氏微微一笑,想起丈夫高世贤昨夜对她说过的话:“都是为夫不好,轻信了贱人的花言巧语,以至于差点酿成了人伦惨祸。若是此事被外人知道了,岂不要借故参我一本?经过此事,我也算看透了,今后我再不纳妾了,只守着你一个人过。”

  刘氏的面上露出了好似少女般甜蜜的微笑,“这场仗,我赢了。”

  88考试

  流金的死不久便淹没在了过年的喜气氛围当中,高家四处张灯结彩,人人发新衣,领红包,高家上下全都喜气洋洋。

  就在这一片欢喜声中,唯有珊瑚的屋里冷冷清清的。自从流金死后,她也着实内疚过一阵,但是一想到余氏因她举报有功而赏赐下来的东西,据说是三房送来的谢礼,她又有些兴奋起来。

  比起别人来,还是她自己的幸福更重要些。

  她在火盆中洒下几张纸钱,蹲□,双手合十,默念道:“我真的不是有意害你的。愿你下辈子投胎在好人家里,不要再受这样的罪了。”

  正在这时,丫鬟进来报:“姑娘,奶奶叫你过去呢。”

  珊瑚道:“知道了。”她站起身,疾步走到梳妆镜前,认真理了理鬓发,出门往上房去了。进门看到刘氏也在,请过安后,立在了一旁,听候主母吩咐。

  余氏将账本放在了桌上,道:“三弟妹,今年委屈你了。”

  高太君和大房二房一同进京,也带来了些银钱,但是为了大老爷复职一事,花费颇多,导致过节的钱紧巴巴的;但是今年高太君和小姐们都在,也不好太过省俭,失了脸面,故此才有此一说。

  刘氏容光焕发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道:“怎么会?往年只有我们一家在,欣姐儿也孤零零的,每个姐妹陪着;如今老太太和侄女们都来了,咱们正好在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你三弟也正好和大伯二伯好好叙叙旧,他们兄弟几个也有念头聚在一处了,这可是好事。”

  三老爷最近待刘氏极好,夫妻二人似又回到了当年的新婚时期,甜蜜自不用说,刘氏整日都笑吟吟的。

  余氏叹了口气,“我那里还有些私房,想来可以救救急。”

  刘氏忙道:“这哪里使得?咱们高家哪里就穷到这份上了?万一传了出去,老爷们面上也无光。大嫂就放心吧,我已有了法子。”

  她凑近了余氏,道:“老太太那里我已消减了些用度,虽不明显,但是定然能察觉出来。待过几日,老太太必问的,到时候……”

  余氏听得频频点头,直起身时,不经意的扫了珊瑚一眼,见她紧紧低着头,并没有什么动静,嘴角禁不住微微一动。

  没出三日,高太君果然将两个儿媳妇叫到了近前,慢条斯理的道:“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家中用度不宽裕,我年岁大了,没用了,按理说省俭也该从我这开始。”

  说到这里,她浑浊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犀利。

  刘氏顿时面色煞白,忙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就是打死媳妇,媳妇也不敢如此。”

  余氏也道:“母亲,三弟妹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儿媳敢担保。三弟妹为了节省府里的开支,屋内只用两个炭盆取暖,三房的丫鬟今年都没有做新衣,三弟妹如今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服。府里的用度也一向全可着老太太和少爷小姐们用。不知老太太从哪里听来的传言,这可是大大冤枉了三弟妹了。”

  高太君看了一眼身边的滴翠,滴翠不慌不忙的道:“大奶奶、三奶奶先别急,想来其中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这几日老太太的午饭少了两样炒青菜,常用的燕窝也不似往常的味道,这些三奶奶可知?”

  刘氏道:“老太太,这其中确实有误会,还请听儿媳细细回禀。如今入了冬,青菜难买,再加上下了几场雪,有几处冻了冰,蔬菜难以运进京来,而且偏偏老太太喜欢的那两样菜都没有,儿媳便自作主张,将菜换成了两样新鲜果点,这件事厨房说已经回过老太太了。此是一样。燕窝的事确实是儿媳思虑不周了。原本给老太太用的燕窝是媳妇从娘家带来的,都是上好的,本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最近儿媳忙着过年的事,一时疏忽,等吃得差不多才发现没了,却又因为年关,一时难买,只好换成了普通的。这些都是儿媳的错,没有尽早禀明,请老太太责罚。”

  高太君的面色阴沉了片刻,过了好一会才缓缓放松下来,道:“眼见着年关了,你也不容易。滴翠,还不快请你们奶奶坐下来说话?”

  ……

  等刘氏和余氏出了院子,来到无人处,余氏笑道:“多亏了三弟妹,我还从没见过老太太这个样子呢。”

  刘氏微微一笑,道:“你那里也要好好解决一下了。”

  余氏收敛笑意,道:“本想着她若是能安分些就放她一马的,毕竟没有她还会有别人。可不忠心的狗,养了也只会咬伤自己。”

  刘氏道:“这些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大嫂可要当心呀。”

  余氏点点头,道:“我会找人看着她的,等过了这阵子再慢慢处理不迟。毕竟已经死了一个,不好太过显眼。对了,开春之后欣丫头就十二岁了吧?和我们珠丫头同岁。前日听老太太的意思,是想着要送进书院念书的。”

  刘氏笑道:“说来也巧。本来欣姐儿去年就能去的,去不巧生了一场病,耽误了一年。如今正好和珠姐儿一起上学,也好彼此有个照应。我早看出珠姐儿是个懂事的,对大嫂子也孝顺,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余氏想了想,也笑了,道:“这孩子确实是好,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却也打心眼里疼。如今眼看着就十二了,是大姑娘了,我反倒有些担心。”

  “大嫂担心什么?”

  “还能有什么?”余氏停下脚步,浅笑着抬头看着刘氏,道:“如今我家老爷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可珠儿眼看着再过三年就要及笄了,这亲事总该开始寻了。只是现在这样情形……总归是不便宜。我怕耽误了她。”

  刘氏见她面有忧色,笑道:“大嫂这是关心则乱。这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寻到合适的?有些事,还是要讲究缘分的。如今正是个好机会,那和雅书院我早就打听过了,就读的都是大家闺秀,共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班,其中后三个班基本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而剩下大一些的都主要集中在前五个班,成绩最好的就是甲班,一般来说需要念一年以上并且通过考试才能进去。除非身份特殊或者成绩极其优异者才能就读。京中闺秀众多,而甲班却只有二十个名额,想去并不容易。”

  余氏恍然大悟的道:“怪不得姑太太总是夸耀琳姐儿进了甲班如何如何,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若能和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成为同学,说亲时也好听些。”

  刘氏眨了眨眼,道:“先不说这些了,眼看着珠姐儿大了,就要出格了,大嫂也该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余氏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道:“一切都看菩萨的意思吧。”

  刘氏劝慰道:“我说这个是想让大嫂早些做准备。子嗣是大事,千万不能马虎了。我这里恰好有一个偏方,是同从前认识的一个夫人那里讨来的。她就是一直不生,吃了这个药,竟然生了一对双胞胎,大嫂子可以试试。”

  余氏惊喜道:“若真能有效,我定然一辈子念三弟妹的情。”

  刘氏携了她手,一边走一边笑道:“大嫂子只要放宽心,好事自然就来了……”

  ……

  转眼便出了腊月,过了正月,气候逐渐转暖。这一日,二月三,过了龙抬头,这个年终于结束了。

  明珠这个年过得有些忙碌,或者说高家的几位小姐过得都很忙碌,整日除了读书练字就是抚琴和做女红,为入学考试做着准备。

  高太君在年前就公布了这一决定,在大老爷和三老爷的提意下,想着让孙女们多结识些千金贵女们,欣然同意让明秀、明霜、明珠、明佳和明欣一起去和雅书院念书,并央了几人的姑母高敏珍以安国公府的名义出面做保。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姑母高敏珍不负所托,很快办妥了此事,并且答应带小姐们去参加入学考试。唯独明霜和明佳,她特意叫道近前好一顿教育。二人足足吃了将近四个月的苦头,老实了许多,尤其是明霜,变化得厉害,消瘦了一大圈,同时也安静了不少,见了高敏珍更是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老老实实听着训诫之语,一句话也不敢说。

  四个月的寂静,连过年都没有被放出来,她都快疯了。

  明佳被嬷嬷们训得乖巧许多,一举一动都十分标准,待人接物无可挑剔,都是这几个月苦练所得。没有了二夫人的庇护,下人们又都是高太君特意嘱咐之后派来的,她想偷一点懒都不行,起初她还又哭又闹,后来被饿怕了,只好乖乖练习,成绩斐然。

  明秀没什么变化,佛经抄了厚厚一摞,字变得更好看了些。

  高太君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家孙女们,半晌之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道:“此去该注意的事,想必你们姑母已经都交代过了,我也不多说了。此去关系到你们将来的前程,千万不能马虎。”

  众女齐声道:“是。”

  和雅书院位于京郊处十余里,临山而建。经过不断的扩充,占地超过千亩,由百余名夫子为学生讲解课程。内设有教室、学生宿舍、藏书楼、饭堂、医馆、射圃、马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猎场,规模超越了当今的最高学府——国子监。

  高家小姐们早早出了门,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到了。

  考完试后,高敏珍独自和校内的博士谈了一会话,明珠等几人闲来无事,便在校内散步。

  如今学生们都回家过节去了,书院尚未复课,院内十分冷清。除了扫地的下人外,再无他人。明珠看着地上光秃秃的草地,正觉得索然无味,却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表妹。”

  她抬头,正好迎上了上官鸿瑞惊喜的笑脸。

  “表哥,你怎么来了?”

  鸿瑞身披玄色披风,个子似乎更高些,“表妹难道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吗?”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道:“对了,表哥是不是也要来这里读书?”

  鸿瑞点了点头,道:“没想到,能和表妹读一间书院。我今日是来寻夫子的,等回去之后一定去府上见过老太太。”

  明珠撒娇似的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道:“没想到,我们就要成为同院的同学了。”

  考试成绩很快就公布了。明珠和明欣被分在了乙班,明霜被分到了丙班。明佳成绩最差,只进了戊班。令人感觉意外的是,明秀也进了戊班。

  89入学

  明珠觉得有些意外,以明秀的程度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差的。在和雅书院,女子八岁即可入学,因为“己庚辛”后三个班基本都是十岁以下的小女童,所以戊班对大一些的闺秀们来说,是公认程度最差的。

  “姐姐当时考试的时候是不是紧张了?”

  明秀摇了摇头,道:“三妹妹就别问了。”她别过脸去,令人看不清神色。

  一旁趴在桌上逗着美貌猫吃东西的明欣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三姐姐,我劝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反正大姐姐也有难言之隐,不是你能解决。”

  明秀的身子微微一震,朱唇紧抿,面上竟露出了哀色。

  “你们是不会明白的。你们都是嫡女,做什么都名正言顺。我不过是个庶出,哪里敢争什么!”

  话里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怨气。

  那日祖母私下里对她说过的话还犹在耳边:“……四丫头年纪还小,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得多照看着些。我看你的程度也不高,不如就和你四妹妹分去一班好了,你们姐妹间也好歹有个照应。”

  锦衣华服的老妇人高高的坐在正中央的软榻上,面色慈祥。室内被大大小小的宫灯映得通亮,正当中的房梁上悬着一副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天伦之乐”,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耀得人眼睛生疼。

  她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拒绝,连一个不字都无力说出口。

  “怎么,你不愿意?”高太君见她面有惧色,叹了口气,道:“秀姐儿,你也别怪祖母偏心。只是你今后的婚姻大事都攥在你嫡母手中,我这个做祖母的怎么说也隔着一层。你若能实心实意照顾好佳姐儿,想来你嫡母知道了也不好亏待了你。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的回到了住处,不到一夜的功夫就想明白了。明佳的程度她是知道的,于是次日考试不过匆匆写了一半就逃了出去,剩下的便是听凭天命了。

  “大姐姐,”明珠的手轻轻压在了她的肩膀上,道:“也许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大姐姐的心情,也不知道大姐姐因何要如此做,但是怨天尤人除了让姐姐的处境变得更糟之外,并不能帮助姐姐解决任何问题。”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易之处,而能够真正帮助自己的,却唯有自己而已。想着被别人拯救,等着被别人拉出泥淖,结果往往都只会更加绝望。

  一如明珠的前世。

  “大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今后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明秀抬起头,幽幽的道:“不过是平平稳稳一世罢了。”

  “那如何能达到这个目的?”

  “嫁个好人。”明秀微微脸红,“女子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吗?而且,我不愿给人做妾,我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也像我这样,在嫡母面前唯唯诺诺。”

  明珠微笑道:“你瞧,大姐姐的目的不是很明确吗?想要嫁一个好人,不做妾,平平安安一生,大姐姐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吗?”

  明秀怅然一笑,道:“只要父亲和母亲点头,这件事就能办到。可是,他们会这样想吗?”

  “的确,大姐姐没有办法控制二叔和二婶的想法,可大姐姐为何还要整日伤心呢?如果因此就能左右二叔和二婶的决定,那我倒要建议大姐姐继续如此下去。”

  “这……”明秀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三妹妹的意思了。”

  明秀走后,明欣坐直了身子,道:“三姐姐还真忙呀。”语气听着倒不像了嘲讽。

  自从上次花宴回来之后,她着实避了明珠一阵子,直到无意中听到母亲夸奖明珠,心中虽然不服气,却也止不住好奇,想要接近她一探究竟,因此有事没事也会来坐个一时片刻,姐妹俩没事也能说上两句话,倒比从前亲近的些。

  明珠自顾自的倒了杯茶,随口道:“还不回去?”她看了一眼美貌猫,伸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你再喂就要撑死它了。”

  明欣看了一眼美貌猫,又看了一眼明珠,突然冷不丁的说了句:“你和它还挺像的。”

  明珠站起身,抱起美貌猫,递给了一旁的青雪,“它该洗澡了。”

  青雪笑着抱着猫出去了。

  明欣不依不饶的站起身,注视着明珠,道:“我说的是真的。你除了外表看着有点像不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而且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漠,但其实心地还是不错的,只要多笑笑——”

  “我的头突然有些疼。”明珠无奈的揉了揉额角,“五妹妹请自便吧。”

  她倒不是讨厌这个堂妹,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

  “好吧,那三姐姐歇着吧。”明欣倒也识趣,“等明日我再来看姐姐。”

  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素英笑嘻嘻的道:“五小姐慢走。”然后回头朝明珠挤了挤眼。

  红枝和林妈妈都笑了。

  明珠佯装愠怒的一指素英,“还不快去帮青雪给咪咪洗澡,没得在这笑话你家主子。”

  素英吐了吐舌头,一溜烟的去了。

  明珠有些郁闷的走到妆台前坐下,仔细照了照镜子,自言自语道:“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冷漠吗?”

  就在明珠正纳闷的同时,就在离她不到百米的地方,明霜紧紧攥着手里的成绩单,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

  “我的程度明明和明珠一样的,怎么连那个明欣都考进去了,我怎么就偏偏比她们低了一班!”

  丫鬟们闻言,都紧紧低着头,恨不得立刻就退出去。

  明霜的脑海中募地窜出了姑母和书院的博士单独说话的画面,心头一惊,难道是这样吗?

  “没错,”她越想越觉得可能,“一定是姑母不喜欢我,故意要打压我才让博士这样做的,以为我不知道吗?她自己的女儿是怎么进得甲班?贿赂,一定是贿赂!”

  她越想越生气,一把将桌上的茶壶茶杯一股脑的全都扫到了地上,屋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吓得丫环茜草几个一缩头,一边劝一边连忙收拾残局。

  茜草在她身边已经服侍多年了,仗着胆子小声道:“主子,小心隔墙有耳。”

  正在这时,只听门口有人道:“二小姐在吗?”

  茜草忙道:“在。”然后看了一眼明霜,打帘子出去了。只见院中正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身后还立着四个小丫鬟,小丫鬟们手里都捧着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她见茜草的神色有些慌张,却只做无事一般笑眯眯的问道:“二小姐在吗?”

  茜草一见来人是老太太房里新补上来的丫头,原来叫荔儿的,如今已经改名叫宝钏了,含笑道:“可巧我家小姐正练字呢,不好打扰。”

  “这样也,那交给姐姐吧。” 宝钏说着叫过来一个小丫鬟,将托盘递给了茜草,道:“这份是给二小姐的,是书院现在正念的书,姑太太刚着人送来的。姑太太嘱咐说,小姐们去书院上课时最好穿些素净的衣服,簪环也要少戴,切记不要打扮得太过艳丽。文房四宝书院都有预备,不过针线还是可以适当的从家里多带些顺手的,书院的粗糙,怕小姐们用得不习惯。还有从前做的帕子或者荷包捡那好的带些过去,女红考试可能会用到。这是表小姐特意交代的。功课有的礼仪、琴艺、书法、数艺、女红、乐舞、御马、射箭和武术九门课程,其中前五门必学,后四门的乐舞、御马、射箭和武术,小姐们可以任选一门来修习,老太太吩咐说让小姐们自己挑选,明日再报给老太太得知即可。所有这些话还烦请茜草姐姐原原本本的代为转告给二小姐才是。”

  茜草忙道:“这是大事,我可不敢马虎。姐姐放心,这些话我一定会一字不落的告诉我家小姐。”

  宝钏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她身后半开的轩窗,有人影一晃而过,笑道:“有劳了。”然后转身朝明珠屋里去了。

  明珠听完了宝钏的话,想都不想就选择了乐舞。原因很简单,她对御马、射箭和武术全无兴趣,再说在内宅生活也都用不到,顶多学点跳舞,不过是为了行动更灵敏些,反应更快些,这是她在长久的内宅生活中学到的经验,总归是有好处的。

  次日晨起想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问起此事,还未等大小姐明秀开始回答,明霜便抢着道:“这次为了能让孙女们去书院读书,不落于京城闺秀们之后,祖母可谓煞费了苦心。孙女想着,既然决定了去书院读书,总不能浪费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既然如此,还不如四样俱选,一来可以多长长见识,不枉费去书院一遭。二来祖母经常教导我们要博学广闻,孙女每日就算早些归家也是无事,不如多学一些,没准今后就能用得上。”

  高太君大笑道:“好,好,真不愧是我高家好孙女,有志气。”

  高家剩下的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头都禁不住升起了些许恼意。

  这还让她们怎么选?若是只选一样,岂不是说她们懒惰?就算是四样都选了也讨不得一个“好”字,而且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珠儿是怎么选的?”高太君忽然问道。

  明珠笑盈盈的上前一步,道:“二姐姐说也是孙女们所想。只不过大姐姐素来身体柔弱,四妹妹、五妹妹年岁又小,怕是经不得这些折腾,须得量力而为才是。孙女不才,虽愿意陪二姐姐一道选择四门功课,只是御马、射箭和武术这三门功课本不是女子所长,若是全选,怕是身体难以负荷。御马和武术都是有些危险的,无论是多么训练有素的马都有可能发狂——毕竟只是畜生,万一从马身上跌落或者在练武时磕着碰着了,在身上留下了疤痕甚至破了相……孙女实在不敢想象。”

  高太君寻思了一会,道:“确实如此,珠儿所虑极是。”

  几位小姐闻言,都悄悄松了口气,就连明佳看向明珠的目光都和缓了许多。

  “那就这样吧,只选乐舞和射箭两项。”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到了二月十五这一日,高府的小姐们一早起来,梳妆打扮过后,来到在高太君处请了安,用了早饭,各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背着书本,坐上了马车,一路向和雅书院驶去。

  90对头

  马车在和雅书院的门口停下了。

  明珠下了马车,青雪上前帮她理了理衣襟,主仆二人率先向里面走去。明珠今日穿一件雪青色的小袄,下配素色绣玉兰花长裙,长发挽了个简单的侧髻,只用一支别致的铃兰花簪固定住,白银做的花瓣,玉珠做蕊,柔柔的垂下一串小小的玉珠子,直落到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倒是平添了一丝娇柔之态。莹白的耳珠上坠着一对小小的茉莉花耳珰,纤细的腕上只带了一个翡翠镯子,碧汪汪似一滩水,是老太太去年赏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小姐怎样打扮都好看,只是太素净些。”青雪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其他几位小姐。

  明秀一件水蓝绣花小袄,也是素色裙子,胸前戴玉观音坠子,头戴一对镂空雕花水晶钗;明欣一身青色衣裙,只在袖口裙角处处绣了几点花纹,和平常并无不同。头戴金镶玉蜻蜓簪,颈上佩玉项圈,看着水头十足;明霜和明佳一着鹅黄,一着嫩绿,倒也并无太多装饰,却都是娇俏无比,一见便知是精心装扮过的。

  明霜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赤金簪子,耳上一对红宝石耳珰,衬得她朱唇娇艳;明佳头戴蝶恋花银簪,红玉做成蔷薇花形,颈上金镶玉的项圈,下坠一块雀卵大小的红玉,一见便知此物矜贵。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服气。

  “黄金有价玉无价,二姐姐这些金呀,宝呀的还是少戴些好,没得流俗了。”明佳瞥了她一眼头上的宝石簪,讥讽的话便脱口而出。

  “我劝四妹妹小心些,万一被嬷嬷们听见了,四妹妹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你——”明佳已经被饿怕了,一听‘嬷嬷’两个字就心下发颤。她悄悄瞄了一眼身后不远处跟着的王嬷嬷,恨得咬了咬牙,迅速反击道:“不知道姑母看见了姐姐打扮成这个样子会怎么说呢?”

  明霜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不劳费心。”

  青雪心内暗叹,收回了视线,只听明珠道:“那日琳姐姐的装扮你也瞧见了,国公府的小姐尚且如此,我本该比她更简单些的。再说临来之前姑母再三吩咐过了,我也不好打扮得太过。”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课室,女子们的讲堂都集中坐落在书院的西侧,与东侧的男子讲堂相互对应,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几个班次排列,最外面的是庚班、辛班和己班,这三个班坐落在一排房舍中,由挂在墙壁上的竹牌标明班次,出来进去的都是年纪小些的女童。地面都是由砖石铺成的,似乎用水冲刷过,十分干净,几株古树林立其间,看着都有百年以上。

  穿过夹道,与前面相隔不远处是戊班和丁班。再往里走是丙班和乙班,最里面的才是甲班。甲班其他班次全都不同,单独坐落于鲜花掩映的敏德堂中,离后几个班稍远一些,须得再穿过一个花园才能到。这是明珠上回来考试时从上官鸿瑞那里听说的。

  明珠等几人按照门上写的序号,依次寻找着自己的讲堂。陆陆续续的也有其他女学生向讲堂的方向行来,身后各自跟着捧书,拎着布包的丫鬟老妈。有的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未免多看两眼。有的神色傲慢,对其他人不屑一顾。有的行色匆匆。

  明珠见了她们的装扮,心下略定。不过都是些寻常的雪青、藕荷、墨绿、浅蓝、淡青,头上簪环也不多,大多是一两支,最多不超过三支,自己的打扮并不算打眼。

  明秀向姐妹们告别,紧随着明佳的脚步走进了“戊”字竹牌的讲堂,丫鬟映舒和王嬷嬷随后跟了进去。顺着夹道继续向前走,没多远又能看见两间讲堂,一个标着“乙”,一个标着“丙”字。

  这两间就是三个人所在的讲堂了。

  明珠回过身,道:“二姐,我和五妹妹进去了。”

  明霜只做没听见,连看都没看她们,大步朝着标有“丙”字的讲堂走去。茜草有些尴尬的向二人行了个礼,小跑着追上去。

  明珠和明欣对视了一眼,笑着走进了“乙”字的讲堂,青雪和山梨跟了上去。

  “……今日将此篇‘多宝塔碑’碑文誊写一遍,明日早起选一份你们认为最好的一张上交,字数不少于此碑文的三成。至于怎么算,相信教你们数艺的邢老头已经教过了。若少写了一个字,罚写十遍。”

  夫子交代完后就夹着书本翩然离去了。

  “早就听说颜夫子和邢夫子不和,看来是真的。

  “听说是因为颜夫子瞧不起数艺,邢夫子也瞧不起书艺的缘故……”

  坐在明珠身后的两名闺秀已经不再像夫子在时使用的蚊子一般的声音讲闲话了,开始放声议论起来。

  明欣就坐在明珠的右边,和明珠隔着一个过道。她拿起一张已经写好的字,吹了吹,道:“这书法课也太轻松了吧,不过写写字而已,我还以为咱们也和那边一样,要讲些书史之类的呢。”

  明珠知道她指的是男子部,因笑道:“允许女子外出念书塾已属不易了,莫非还能让咱们去考状元进士不成?”

  男子部分的功课名义上与女子这边的大致相同,只是少了女红,多了御马和射箭而已。但其实功课却繁重许多。

  明欣眨了眨大眼睛,笑道:“这倒也是,总不能让他们和咱们一样学跳‘绿腰’、‘春莺’①吧。至于什么‘魁星舞’②‘鹿鸣诗’之类的,让我学我还不想学呢。”

  “你们好大的口气呀。”

  一个头梳单螺髻,头戴银镂空雕花嵌金刚石发簪,神态倨傲的女子走了过来。明珠认出她正是那日参加花宴时,跟随凤吟县主左右的闺秀之一。

  “原来你们是安国公家小姐的表妹,怪不得这么嚣张呢。”她轻轻抚了抚鬓发,簪上所嵌一点金刚石耀目生辉,明珠知道那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珠宝,正宗的西洋货。“念在你们是新来的,我就好心提醒你们一下。在这里,一个国公夫人的侄女根本算不得稀奇。而且,别以为大家都是傻子,打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进的甲班吗……”

  “梦茹,我们走吧。”一个熟悉的甜美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付莹珠甜笑着走了过来,“别让县主她们久等了。”

  明珠也是今日才知道,她和自己竟是同班。

  她身穿一件素色小袄,同色长裙,在裙角的左下角处绘着一株清雅的藤蔓,枝条妖娆娆的直攀上小袄的右下角,在上面绽开一支粉红色的五瓣花朵,状似海棠。头上梳垂挂髻,用粉色的绸带固定住,头上珠翠两点,更符合她甜美可人的气质。她朝着明珠和明欣甜甜一笑,看神情,像是从未见过二人一般,仿佛只是和不熟悉的人礼貌的打个招呼。

  “不用理她们。” 杜梦茹携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都是同学,这样不好吧。”付莹珠甜美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不过是两个妄想攀高枝的乡下丫头罢了,用不着理会……”

  ……

  “虚情假意。”待二人走远,明欣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你认识付小姐?”明珠见她神色不太对劲,故而有此一问。

  “和她不熟。”明欣低下头去整理着桌上的书本,“你也应该能看出来,她就是那种最假惺惺的类型,下次见到她就躲远一点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明珠,忽然轻轻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算了,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就算我看走眼了。”

  明珠微微一笑,道:“多谢夸奖。”

  ——就当作是夸讲她的意思好了。

  书院的课程并不紧,十日一休沐,逢节日便放假,而且每日只上两门课,午后多为在室外进行的御马、射箭和武术。因为大多数小姐只选了乐舞,所以午后便可早早归家休息。不过高家小姐们集体选择了射箭,所以每日都要在午后多上一个时辰的课,再算上书院到高府的路程,就算快马加鞭也几乎要天黑才能到家,而且日日都要早起。幸好功课并不多,只在课上就能完成,否则实在难以坚持。

  “真不明白这些小姐们都是来做什么的。”明欣抖了抖拉弓拉得生疼的细嫩小手,四下望去,只见偌大的射圃内稀稀拉拉只有不到十几个人影,女教习正手把手的教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们正确的射箭姿势。不过,大多数小姐的注意力都不在此处,全都被离此不远的另一班正在挽弓拉箭的男学生们吸引住了。她们时不时的偷转过身去嬉笑点指着,个个都粉面如花。

  明珠看着不远处正在认真听着教习们指导的鸿瑞,不自觉的面露笑意。只见他身穿青色窄袖儒衫,臂上和手指上都戴着皮制护臂、护指,腰悬箭囊,更显面如冠玉,身材修长,英姿勃勃而又不失温润气质,立在众多男子中亦十分出众。

  明珠很少见他如此装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只是她在看,离她不远的几位小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在他身上扫过,神色多少有些兴奋。

  教习不知对他说了什么,鸿瑞走上前一步,霎时便吸引了一众目光。只见他抬手执弓、取箭、拉弦、瞄准、放箭,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熟练的拉弓射出一箭,正中靶心。随即又连射了两箭,全部射中了靶心,周围顿时便传来了一阵叫好声。

  明珠暗自叫好,她只在重生后偶然见过一次表哥射箭,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小男孩,不知何时已再次长成了记忆中挺拔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的心隐隐作痛,可能是前世的记忆太过悲伤,以至于她至今都难以忘怀。

  明欣好奇的顺着明珠的目光看去,也禁不住点了点头,道:“罢了,怪不得你生得好看,单看你表哥就知道从前的那位大伯母确实是一位绝代佳人,你表哥也是一位偏偏佳公子。”

  鸿瑞曾在前不久去高府拜望过一次高太君,明欣因此见过他。

  明欣向四处一望,笑道:“你小心些,这里面除了那个长得比女人还美的肃郡王家的三公子之外,就数你表哥最引人注目了。我看就连那个什么小侯爷也比不上,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珠此时也留意到了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抛媚眼的刘忻,也不知是和哪位小姐眉目传情呢,有点无语,赶紧转过了身去。上次他说的那些浑话她还没忘呢。像这样一个不可靠的花花公子,她还是尽量避着些的好。万一他哪天要是心血来潮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再牵连到自己,那她这么多年来的小心忍耐就全都白费了。

  她早已经将此人列入了“危险”的一类,其排位甚至比明霜还要靠前。

  她忽然反应过来,道:“什么叫小心些?”

  明欣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表哥表妹可是能够婚配的,就算你们两个没这个心思,我看老太太他们未必不这样想。”

  明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她这个小堂妹都快成精了。

  明欣有板有眼的说道:“而且,你这个表哥似乎对你也不错,你们倒是挺般配的。”

  明珠见有旁人在,连忙打断她,道:“别瞎猜了。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官媒,还是好好练箭吧。”

  像婚姻大事这样的事情,在没有确定之前,根本经不得节外生枝。小小的口舌玩笑都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不过,离开江南这么久,她已经有些想家了,想念外祖母,想念舅舅,也想念雪鸾,想念她的那个“家”,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回去。

  正当她想得入神的时候,只听身边有人兴奋的小声议论道:“刚才那个射箭的人是谁呀?我怎么没在京城见过?”

  “这个我知道。”另一名闺秀有些得意的道:“他叫上官鸿瑞,出身江南的上官世家,今年十五岁,尚未婚配。”

  “上官世家?就是那个‘凤族’?那可真是不得了,我看他和四公子比起来都不差呢……”

  明珠认出了二人,她们就是坐在自己身后的两个十分爱议论闲话的两位同学。

  “江南?对了,新来的那两个人好像也是从江南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是同乡。”

  “要不你去问问?”

  明珠感觉到有两道目光向自己袭来,连忙拉着明欣的手朝另一边的空地走去,假装休息。

  笑话,这要是让其她人知道了自己和表哥的关系,岂会有她安宁的日子可过?

  “高小姐,你认不认识上官公子?”

  明珠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她差点忘记了,这所书院可不止她一个人姓高。

  “上官?哪个上官?”明霜道,她突然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舒服似的轻抚额角,道:“抱歉几位,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失陪一下。”

  她也不傻,难道要帮别人做媒人不成?门都没有!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近水除了明珠就数她了,她可没心思替别人传情递话。

  正在这时,只听另一边又传来了一阵叫好声,明珠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玄色胡服,束发未带冠,绝色中难掩英姿飒爽的楚悠已经连射了七八箭,全部正中靶心,周围叫好之声惊天动地。他的动作十分优雅,比之鸿瑞的一板一眼,如尺量一般标准,更多了一份随性和韧劲。

  “楚公子还是那么厉害。”

  “家世又好,箭术还这么强,长得又美,就算是再世潘安也不为过。要不是父亲让我远着些肃郡王府的人,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周围小姐们全都兴奋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场外也传来了一阵燕语莺声,那些早在上午时就该离开的小姐们不知何时都出现了,在不远处围观着,那目光似乎都在围绕着楚悠打转。

  明珠其实也对楚悠的身份有些惊讶。要知道,肃郡王可是当年开国所封八位异姓王中唯一一位留存至今的异姓王爷,其他王不是涉嫌谋反,就是子嗣不丰,已经败落了,唯有肃郡王家传至今日。听说当年还是老郡王还特意向先帝讨了旨意,甘愿自降为郡王,就是为了响应朝廷的‘削藩’的旨意。因此,此举颇得皇帝的欢心,对楚家的宠爱更盛,甚至超越了其他萧姓的皇族宗室。楚家在朝中的一举一动都颇受人瞩目,地位可想而知。而楚悠正是肃郡王的第三个儿子,由肃郡王正妃慕容氏所出嫡子,也就是明珠在花会上见到的那位美丽的王妃娘娘。而举办花会的乐亭县主正是楚悠的妹妹,由早逝的侧妃肖氏所出,从小便寄养在肃郡王妃的名下,名唤楚丽姿,乐亭是其封地的名字。

  也就是说,当年楚悠是为了给这位慕容娘娘治病才会出门寻访名医的。上次看肃郡王妃的气色似乎不错,看来是真的让他寻到了。楚悠当时小小年纪就敢与身为王爷的父亲对抗,确实勇气可嘉。

  随后上场的是刘忻。只见他也穿了一身轻便的胡服,朝明珠这边挥了挥手,在众女的注视下,也同前两个人一样,行云流水般的拉开了弓箭,动作极为潇洒漂亮,连明珠都忍不住要对他刮目相看。与平日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极为认真,连续三箭,羽箭从他的手中飞射而出,直奔向箭靶而去——

  三箭全都脱靶了。

  靶上一支箭也没有。

  四周一片寂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手滑了。”刘忻嘻笑着解释道,面上酒窝隐现。

  明珠别过脸去,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嗯哼,众位小姐们,既然你们选择了箭术,就该明白,如果最后不合格的话,是无法完成功课的。”

  女教习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叹了口气,道:“大家应该都知道书院的‘琼林群贤会’吧。如过成绩不好,可是没资格拿到请柬的。”

  众女的注意力当即就被吸引住了,连忙张弓的张弓,搭箭的搭箭,开始似模似样的练习起来。

  “……要让食指扣着弦上的箭筈,扣得紧一些……对,就像这样。“

  女教习指导着明珠的指法,明珠眯起了左眼,箭射了出去。

  “‘琼林群贤会’是什么?”马车里,明珠好奇问道。

  “是为了让诸位小姐们努力学习而设的一个宴会。”明欣津津有味的咬着苹果,顺口解释道。

  由于女子入学读书,多以修身养性为主,并不为应考,以至于并不注重成绩,小姐们多是来玩乐交际的,有的人入学一年却连字都认不得几个,逃课更是家常便饭,有的时候整整一个班都没人来上课,气得夫子们直跳脚,却又不敢狠管——哪家的千金小姐都得罪不起。为了提高小姐们的读书积极性,书院的博士和夫子们可谓是煞费苦心。在一次次试验失败后,终于想出了这样一个方法——每年通过考试选拔出成绩优异的学生,这些人可以参加由书院举办的宴会,这里只招待成绩优秀的男女学生,永思长公主以及各位公主、郡主,以及诸位皇室宗亲都会亲临现场,召见学生,是无上的荣耀。有一次甚至还结成了一对良缘,男方是一位亲王世子,女方只是一个普通世家出来的小姐——还是庶出,这无疑刺激了京中闺秀们脆弱的神经,谁又肯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呢?没准缘分来得就那么凑巧,心仪之人就能在这里出现。

  “其实就是相亲宴。”她又补充了一句,“听说宴会上花样挺多的,好像大家还会在一起玩些游戏什么的,我也只是听琳姐姐偶然说起过一次。其实比起这些来,我更想看看永思长公主究竟长得什么样。”

  明珠头一次在明欣眼神中看到了“向往”。

  “我也是。我早就听过这位无双公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明珠轻叹了一声。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样子呢?

  那天夜里,明珠几乎做了一夜的梦,都是关于这场宴会的,以及宴会上出现的美丽公主。

  91训诫

  一转眼便进入了三月,明珠入学已经一个月有余,对书院的情形也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这里的女学生们并没有她起初想象的那样互爱攀比或者轻浮任性,反而大对数人都学得很认真,对夫子也还算尊重,而且水平令明珠感到惊讶,看得出来家学渊源,就连那个高傲的杜梦茹都写得一手好文章。当然,比起成绩最差的戊班来,她所在的乙班风气还是不错的。

  明秀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她每次提起自己所在的戊班时都会叹气。这个班学生的态度简直是两个极端。其中一小部分学生不甘心屈居人后,或者说家人不甘于她们屈居人后,每日都刻苦用功。这样的闺秀一般都在入学半年或者一年后便会升入丁班,或者再进一步。

  剩下的都是些爱玩爱闹的,家人也并不重视,不过是想让女儿多识几个字,将来嫁人好歹也是曾经和名贵闺秀们一起念过书,时不时的请假逃学是普遍现象。明佳本就不喜读书,要不是有老太太拘着,身边还有庶姐明秀随时看着,也早就也跑出去玩了。

  每次听到明秀唉声叹气,明珠和明欣还能劝着些;后来她倒也不抱怨了,只是每日看书,愈发沉默寡言起来。

  当然,最受人瞩目的不得不说是甲班。说起来,那里可以算是在书院就读的所有闺秀都向往的地方,可谓是人才济济。有名的京城三美——邱晓蝶、冯慧之、秦美音,乐亭县主、凤吟县主全都在那里就读。按照惯例,京城有名的美人都是在进入甲班之后才选出的来的。才貌双全,是所有闺秀所向往的称号。明珠的表姐章琳也在那里就读,据说还是京城三美的备选人选,颇受欢迎。而令人意外的是,安国公府的庶女章萱竟然也靠进了此班。

  也许是母亲不同的关系,她们姐妹俩平时并不亲密,章萱见到明珠几人时也仅仅是礼貌招呼而已。据说她才学很好,是和章琳同年考入甲班的——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比章琳还少半年。她优秀得有些出乎明珠的意料之外。凭心而论,她的相貌比章琳还要亮眼些,不过奇怪的是,却很少有人提起她,她就像个隐形人一眼,隐藏在姐姐的阴影之下。

  关于她是事,明珠没法打听得更清楚些,不过隐隐的感觉她庶出的身份是最大的阻碍——毕竟嫡庶血统的问题很难让人没有偏见。

  除此之外,她们还在私底下听到过一些关于章琳的留言。据说她虽然成绩不错,却也是姑母用了好些手段才加进甲班去的,为此还挤掉了一个三品小官的女儿。

  “纯属无稽之谈。”明欣不屑的放下手中羹匙,取过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她们以为书院是姑母家开的吗?”

  此刻正是午时,明珠和明欣正坐在和雅书院的饭堂内用饭,身边由青雪和山梨伺候着。她们所食用的吃食、汤水和点心全都是从家中带来的,按照她们平日喜欢的口味做的。书院的饭堂虽然会为学子们免费提供饭食,不过多数人还是选择从家里带饭过来,装在保温食盒内,由丫鬟老妈拿着,吃饭时便拎到饭堂内。毕竟书院的饭食对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贵族少爷小姐来说,味道仅仅是一般而已。

  “这可能是那些嫉妒姑父姑母的人所散播的谣言。”明珠接过青雪递过来的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分析道:“你想想看,就连贵为肃郡王女儿的乐亭县主都是通过考试自己考进去的,更别说姑父只是一个国公了,不对,当时应该还只是位侯爷才是。”

  “有道理。”明欣用右手胳膊肘支着桌子,她笑着转了转眼珠,视线却很快被一个娇美的身影吸引住了,面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

  明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是付莹珠。她此刻正坐在明珠左后方不远处的位置上,黑漆方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点,她面前的碗里所装的似乎是汤品。她的身边坐着几个闺秀,杜梦茹也在其中。丫鬟们则整整齐齐的站成了一排,全都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伺候着,几个人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付莹珠的面上仍旧挂着她特有的甜美微笑,偶尔还会点点头,气氛似乎很和谐。

  “假惺惺。”明欣蹙了蹙眉,狠狠的咬着嘴里的桂花糕,似乎在泄愤。

  没错,还有这个人。明珠暗暗的思索着。

  明珠入学没多久就发现付莹珠的人缘极好,似乎和哪个班的学生都认识,一到课下休息的间隙就有人来找她,吃饭的时候也是如此,就连最高傲的杜梦茹都对她另眼相看。她一向只和身份高贵的贵女们来往,而且付莹珠的父亲不过是个御史,付家似乎也并不是很出名,而付莹珠却能与这些人结交,这一点着实出人意料。而且,她的功课也极好,不论是琴艺还是书法、女红都很为出色,甚至连御马之术都极为擅长——这些都是明珠从各家小姐的议论中听来的(她身后的两个学生简直是话痨),甚至连夫子们都时常在众人面前夸奖她。

  “付小姐请上前来示范一曲。”

  “付小姐的针法极工整,大家可以传阅着细看。”

  “这一题有些难,还是请付小姐来解把。”

  ……

  像这样的话,她几乎每日都能听到。她禁不住对付莹珠有些好奇,却也同时心生警惕。她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付莹珠时的感觉。

  同类。

  付莹珠身上有和她相似的地方,或者说,她不喜欢的地方。

  在她的注视下,付莹珠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只见她轻轻偏过头,朝这边望来。

  明珠来不及躲闪,二人视线一对上,明珠便礼貌的朝她点了点头。付莹珠忽然灿烂一笑,向她轻轻招了招手。

  明珠微愣,她这是在招呼她吗?

  “呀,我来晚了,大家久等了。” 刘忻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他从明珠的桌边经过,向付莹珠那边走去,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那一桌的闺秀们似乎都认识他,见他来了,都大方的和他打招呼,满面笑容。

  “咦?楚公子怎么没来呢?”杜梦茹看了看他的身后,有些失望的道。

  刘忻笑得露出了两个酒窝,道:“真是伤心呀,一来就问他的情况。”他嘴上虽这么说,面上却没有丝毫伤心难过的表情。

  “忻哥哥,梦茹只不过是问问而已。”付莹珠眨着大眼睛,甜笑着为好友解围。

  明珠似乎瞧见付莹珠冲她眨了眨眼,一个眼错便消失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看错了。

  杜梦茹嗔了他一眼,道:“你伤心?这京里的闺秀都知道,谁伤心都使得,唯独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哪里会伤心?该伤心的都是那些被你伤过的大家小姐们。”

  “哎呀呀,杜小姐难道也被我伤过心?”刘忻笑得没心没肺,“我看是被楚小世子伤了芳心吧。他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呢。可怜我痴情一片,却终究没人能够理解。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明珠和明欣同时站起了身,异口同声的道:“我吃饱了。”

  时隔不久,一场考试渐渐临近了。

  为了得到“琼林群贤会”的请柬,众学子们全都拼了命的学习。这是一场书院给成绩优异的小姐公子们开的宴会,而且这也绝对是一场一点猫腻都不会掺杂的考试。由于先前曾有过贿赂以及威胁事件的发生,书院为了公平起见,再三求得了永思长公主的准许,由她亲自挑选题目,并且在她的监督下批阅完成。这下子,有了这位位高权重,并且极受圣上宠信的长公主坐镇,谁都不敢在其中掺假。

  明珠明显感到了周围气氛的紧张。

  本来她所在的乙班程度很好,仅次于甲班,按理说用不着这样紧张的。不过因为大家都很想参见此次宴会,据说每年的选拔标准都不甚相同,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而且考试的题目也经常变动很大,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所以没有人敢松懈。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削尖了脑袋往前面钻。

  不知为何,就连高太君都听说了这次宴会的事,连番嘱咐几个孙女,一定要争气,千万别让人看低了高家小姐。还特意向高敏珍讨要前几年曾考过的题目。姑母高敏珍却似乎不大乐意几个侄女考中的样子,只淡淡的道:“她们年岁还太小,万一去了在哪位贵人面前失了礼,就算是赔上整个高家都不够用的。不如就等着明年,今年便算了吧。”

  对上次的事她仍然心有余悸。虽然事后肃郡王妃和几位贵妇人都未再提起过明霜,不过却也谈论过一回自家的侄女的事。高敏珍当时没有接话,而是故意将话题扯开,算是避开了一回。她本就觉得娘家势弱,不能帮衬自己,平日就连对老太太都不假辞色;如今再看自家的几个侄女,禁不住生出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态,更加没了好脸色,动辄便会训诫一番。

  “你们都我的亲侄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希望你们好。不过京中不比别处,你们所在的书院中全都是高官之女,若是不小心得罪了谁,没准结果就是全家陪着掉脑袋。上次的事教训还不大吗?如果四丫头那个杯子再偏一点,落到了凤吟县主的头上,你们也别想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这冒冒失失的性子何时能改掉?不过是见了个县主就吓得像个慌脚鸡似的,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明佳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还有二丫头,别以为京中的贵人都是好相与的,赶快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都怪李姨娘没教好你,一个姨娘,能有什么见识?小姐交给她们养,全都养废了!”

  明霜的脸色一阵陈发白,身体发软,似乎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样子。

  “大丫头太懦弱,畏畏缩缩的样子哪像高家的大小姐?五丫头太小,有时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有三丫头——”

  高敏珍犀利的目光移到了明珠的身上,似乎要将她看个通透一般。

  92搬出

  高家的几位小姐全都乖乖的垂首听训,就算再委屈也不敢吭声。

  “尤其是三丫头,上次你能给四丫头解围纯粹是因为侥幸。那凤吟县主是和何等身份?就连宫中的太后都要一天过问三遍,若她当时心情不好,治你们姐妹个同谋之罪都是轻的。你擅自主张,妄想着能够左右县主的决定,殊不知一不小心便会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京中贵女甚多,你凡事莫要出头,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保你入学的可是你姑父,若你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国公府也没脸。”

  明珠走上前一步,垂首低声道:“姑母教训得是,侄女再不敢了。”

  高敏珍见明珠认错态度极好,这才淡淡的“嗯”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

  其他人明着不说什么,余氏心里这个气呀。自己的这个继女一向乖巧懂事,从来不惹麻烦,深得她心,就连她这个做继母的都舍不得说什么,怎么她这个嫁出去的外人就敢这样当着别人嫡母的面训斥别人家的女儿?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余氏道:“姑奶奶消消气,孩子们都还小呢,不懂事也是有的,长辈们耐心教导着就是了,谁不是打小这么过来的?” 她面上虽然带着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高敏珍神情严肃,一本正经的道:“大嫂此言差矣,她们已经不小了。像琳姐儿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开始和京中各家闺秀来往了,谁见了她不夸?就连年前进宫请安时,太后娘娘见了都赞过的。侄女们都是从小长在乡下,统共能识得几个贵人?交往起来难免就失了仪态。若不现在好好教育,等将来真出了事可就晚了。依我看,再这样下去还不如全都送回江南老宅去,也省得我这个做姑母的整日替她们提心吊胆。”她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并不在乎将娘家人全部得罪光。

  刘氏见余氏面色不豫,连忙笑着打圆场,道:“说起来呀,我们欣儿确实年纪还小,不懂事,我私下里也常说她的。”

  她现在虽与余氏交好,却也不好得罪了这位姑奶奶。毕竟自家还要多倚靠国公府帮衬呢。

  余氏这边“腾”的站起身,她努力压抑着心头的不悦,冲高太君福了福身,道:“媳妇有些不舒服,先告辞了。”说完便带着丫鬟们翩然离去。

  高太君一直半眯着眼睛,由两个小丫头举着莲房样式,外头包着一层柔软狐皮的美人拳捶腿,一言不发,似乎睡着了样子。直到听见了余氏请辞,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她似乎并未觉得余氏此举失礼。说起来,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老太君一向是最注重孝道礼仪的。

  又说了一会,刘氏也站起了身,道:“媳妇现在才想起来,前面还有些事务没有料理呢。媳妇想离开一会,还请老太太和姑奶奶见谅。”

  高太君自从上次因为削减开支的事情“误会”了刘氏,对这个三儿媳妇的态度略有改观。她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笑着将刘氏指给了高敏珍,道:“你这个三嫂,最是孝顺不过,家下一应事务都打理得极好,凡事也用不着我操心。说起来,我这些个儿媳妇加起来也没有她好。你今后更要跟你这个嫂子多亲多近才是。”

  刘氏陪笑道:“孝顺老太太是我们这些做媳妇应该的。可要说起孝顺,我自然比不得常年在老太太身边侍奉的几个妯娌。三老爷常年在外,不能在老人身边尽孝,实为憾事。老爷每每在媳妇面前提起此事时都是唉声叹气。也不瞒老太太和姑奶奶,有几次老爷甚至都落了泪。如今老太太来了,我这个做媳妇的自然要尽力而为,弥补老爷这些年的遗憾。”

  高太君想起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三儿子,虽不是所有儿女中最为宠爱的,却也毕竟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亲生骨肉,为人又孝顺,面色渐渐开始变得柔和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他有心了。”

  刘氏福了福身,满面笑意的道:“是,听老太太这样一夸,老爷今晚一准能多吃一碗香米饭呢。那老太太先和姑奶奶聊着,媳妇去去就来。”

  刘氏这样说自然只是找个借口脱身,余氏那边,她少不得要开解开解。若是姑嫂闹僵了,夹在中间受气的可是她。

  刘氏离开后,高敏珍又教训了几个侄女一会,直到用过晚饭才走。

  见她离开,高家的几位小姐这才齐齐的松了一口气。明佳禁不住抱怨道:“姑妈也真是的,又不是高家人,凭什么教训我们?每次来都这样,真想离开这里,就算让我去住书院的简陋宿舍也好!”

  “四小姐,请慎言。若是这话被老太太知道了,定要训责四小姐的。”王嬷嬷和陈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明佳一个激灵,立刻闭了嘴,乖乖的跟着两位教习嬷嬷离开了。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连给二夫人写的信都要经由高太君过目,她哪里敢抱怨诉苦?不得已,只好忍着。

  明珠忽然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她招手叫过了明欣,二人一同来到了明珠房中。在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关系变得要好了起来。

  “五妹妹觉得刚才四妹妹的提议如何?”

  “三姐姐的意思是……搬到书院宿舍去住?”明欣有些犹豫的道:“可是那里毕竟不及家中。”

  她们在书院都有自己的宿舍,不过地方不大,一般都是供给小姐们小憩之用。可是书院毕竟是书院,条件有限,屋子不可能建得像家里那样舒适华丽。而且那里又没有小灶,陈设也简单,除了午间休息之外,很少有闺秀愿意真正住在那里。

  明珠道:“我觉得成日像这样来回奔波也不便宜,读书的时间也少,还不如干脆就住在那里。三婶整日要为我们操劳,少些人,也能轻松些。况且书院的宿舍也干净清幽,适宜读书,我很喜欢。”

  家里是非本就多,她还不如避开得好。

  明欣眨了眨眼,道:“三姐姐,你也别多想。我母亲是很喜欢你的,还让我多亲近你呢。”说着,她的脸微微红了红。

  明珠笑道:“我知道。”

  她这个妹妹只是心思单纯而已,其实心眼并不坏,值得一交。

  明欣一拍桌案,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也和三姐姐一块去那里住。”

  “可是三婶那里会担心的吧……”毕竟是亲生母亲,哪有放心让自己的女儿到外面住的?

  “这个我会想办法的,三姐姐当心就是了。”明欣很有信心能够说服母亲。

  姐妹二人当即便商定了如何对高太君的说辞。为了能够多抽出一些时间读书,得到琼林群贤宴的邀请,二人决定去搬去书院的宿舍住。

  高太君起初有些舍不得,后来听说二人想要多读些书,希望能够早日升入甲班,这才点头同意了。

  刘氏心疼女儿,自然不放心。明欣好说歹说,终于以一句“希望今后能够为母亲争光,不想一辈子长不大”说服了刘氏,这才勉强同意。

  余氏知道明珠不会乱来,便安排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两个老妈子以供明珠使唤。明珠的丫鬟青雪和素英,明欣的丫鬟山梨和春桃都跟过去使唤,刘氏不放心,还要多派几个下人过去侍候,被明欣劝住了,理由是不好太过张扬。

  就这样,寻了一个休沐日,明珠和明欣搬去了书院的宿舍。

  搬家的人很多,房间不一会就布置好。明珠和明欣分住隔壁,两个房间都是两进的套间,地方不大不小。二人的贴身丫头们都住在一侧厢房,婆子老妈们则搬到宿舍后院不远处的下人房居住。

  收拾完后,众人来到了明珠屋里小坐。

  外一间是客厅兼做书房,内间是寝室。西边窗下是榻,小几上摆着一个青瓷瓶,里面插着五六支今日新摘下的粉艳艳的桃花。阳光透过支起的轩窗散落进来,一室芬芳。东边是书房,整整一面墙都是书架,将所有书籍摆上了还剩大半的地方,剩下空着的便做了多宝格,上面稀稀拉拉的摆着几个小摆件,显得空荡荡的。书桌不大,上面文房四宝等物占了大半个桌面,还有待整理。厅内另外还有一个八仙桌和若干锦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明珠平日所仿名家之作,算是装饰。

  进入内室,床帐是浅碧罗纱的,靠墙边放着一个梳妆台,棕褐色带着树木的纹路,木质与上面摆放着精美的紫檀木妆匣相比,愈发显得寒酸。靠墙是一面雕花仿古圆镜,被阳光映得雪亮。胭脂水粉等女儿之物整齐的摆了一桌。靠墙边摆着一架屏风,占了屋子面积几乎一半,后面摆放着盆、架、面巾等洗漱之物。本来看着不算太小的屋子,在摆满东西之后显得有些狭小,进来的人超过五个便连身子都转不开了。

  明秀拉了拉床帐,又伸手摸了摸光洁的桌面,感叹道:“这里真好。”语气中难掩羡慕。因为明佳要接受礼仪教育,她也不能走,只能留下来陪明佳。

  明佳看了看屏风的质地,禁不住蹙了蹙没,随口道:“大姐姐这是在笑话三姐姐吗?这种地方,怎么住人呀?看这屏风上面绣的东西,这是水鸭子吗?哎呦,谁挤我?”

  明霜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四处瞧着,不知在寻着什么。明珠被她的眼神看着不舒服,笑道:“想必五妹妹那里也收拾好了,我们一起过去瞧瞧吧。”

  送走众人时,余氏拉着明珠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我的儿,你可要自己保重呀。母亲若是早知道这里如此……哪能让你来这里住?确实是委屈你了。”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里很好,女儿不会受苦的。倒是母亲,在家万事都要小心些才是。这里毕竟不是老家,等父亲补了缺,情况自然就会好了。”

  余氏拍了拍她的手,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神情坚定的道:“母亲心里自有分寸。为了老爷,我就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都忍得。”

  明珠握了握她是手,将她送上了马车。她选在这个时候离开高家,就是想避开这些争端。只留余氏一个人顶着压力,她也稍稍有些不忍。幸好,她身边还有刘氏。

  刘氏看过这里的环境之后,反而放下了心来。这里把守严密,进出都有人检查牌子,核对身份,不用担心女儿的安危。虽然住的地方一般了些,不过女儿确实有些过于不谙世事,独自住一段时间没准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不过,她还是不放心的嘱咐了明欣许多话,直到确认她听进去了为止。最后还想把自己身边陪嫁的一个嬷嬷留下来照顾明欣,被明欣好说歹劝,差点就要撒泼打滚,终于给劝住了。

  送走了众人,明珠和明欣姐妹二人全都长出了一口气。

  明欣环顾左右,兴奋的道:“终于出来了。”

  93次日

  和雅书院的宿舍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陋。女眷宿舍的后院还有一个小厨房,夜里饿了可以热些点心吃食,或者烧热水等,自不在话下。而且晨起上课也用不着天还未亮就要起身,只是明珠已经习惯了早起,到了时间就再也睡不着了。

  晨起梳妆已毕,推窗一望,只见天光已明,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淡淡的晨雾,伴随着鸟儿清脆的鸣叫声,一同传进了内室。

  “真是个好天气。”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花木的清香沁入了心脾。一问明欣,竟然还未起床。明珠笑着不让人打扰她,自己则取过一本书,来至院中散步。

  今日天气极好,清晨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无不令人精神一爽。宿舍旁边是一片桃林,如今正值桃花盛放的季节,满树的桃花烂漫。明珠翻开书,看着昨日夫子所留的文章,见左右无人,禁不住出声诵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几片绯色花瓣散落到了书页上,明珠时不时的轻轻拂落,不一会又再会落下些,花瓣清香,悦人心目。不知过了多久,素英循声找了过来,笑道:“小姐,该吃早饭了。”

  明欣此时已经穿戴已毕,小姑娘十分兴奋的和明珠互相问过好后,伸手从明珠发上摘下了一片桃花花瓣,道:“三姐姐,你下次也早些叫我起来吧,我也想去顺便练一练夫子教的那首落英舞。”

  明珠笑着点了点头,二人相伴去饭堂用早饭。

  路上的行人很少,除了扫地的丫鬟婆子之外,只看见了两三个女学生模样的女子从她们身边经过。一见明珠和明欣也在这里住宿,有的也好奇的打量了一回。其中一个叫康思思的小姐很热情,还上前和她们打了招呼。互相说明了情况,这才知道这位康小姐的父亲被外放任职,出京上任去了。而自己不想中断学业,因此才选择了住在书院的宿舍,以便继续学业。

  在听说二人都在乙班就读时,康思思惊讶的叹息了一声,道:“你们真厉害!我比你们还大一岁呢,可是到了现在,成绩却还是只在丁班左右徘徊,总也不能更进一步。想必这次的‘琼林群贤宴’我又得不到邀请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明珠笑着安慰道:“虽然我们才到了书院不久,却也听说此次考试是由长公主亲自出的题,没准康小姐所答就入了公主的眼也未可知呢。”

  康思思闻言,复又添了几分希望,便也不再沮丧。她仔细打量着明珠白嫩的小脸蛋和明欣颈上戴着的名贵的翡翠玉叶芙蓉花项链,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羡慕。

  走进了饭堂,里面不过稀稀拉拉几个男学生,有几个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哈气连天,直伸懒腰。一见有女学生进来,立马全都精神起来,一个个正襟危坐,暗自打量着新面孔。

  几个人寻了个空桌,坐下之后,青雪和山梨等人便去取饭。正在这时,只听一个有些诧异的声音道:“表妹?”

  明珠一愣,回过头去,正好和鸿瑞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只见上官鸿瑞今日一身墨绿色儒服,显得很精神。腰间系着一块美玉,笑容温雅,身后跟着端托盘的小厮双砚,正微笑着向明珠等人行来。

  “表哥?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明珠也有些诧异,她知道上官家在京中有多处产业,根本不必对住的地方发愁;而鸿瑞也亲口告诉他自己就住在离书院不远的一所近郊宅院内,还请她闲时过去做客呢。

  鸿瑞走到明珠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笑道:“我现在也在书院住,几天前刚搬进来的。”

  明珠想了想,玩笑道:“我知道了,表哥定然是听说我和妹妹要搬进来,不放心我们俩,特意也跟来的,是不是?”

  鸿儒望着她灿烂的笑脸,唇边的梨涡仿佛盛满了世间所有的甜美,心里也禁不住漾起了一股柔软的暖意。他一摊手,道:“谁知道呢?也许吧。”他墨色的瞳仁中散发着别样的光彩,唇边笑意更显。

  明欣看了看这个,又望了望那个,若有所思起来。

  “你……你们……是表兄妹?”康思思忽然从角落里发出声音,语气中有按捺不住的激动。

  明珠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外人在,禁不住有些懊恼,只好郑重嘱咐道:“康小姐,还请你对今日的事情保密才是。”

  康思思一愣,只听明珠继续道:“这件事如果被其他人知道,我和我妹妹在书院就都不得安宁了,这并不是我们来这里读书的原因。可以吗?康小姐?”

  康思思看了看明珠和明欣,又看了看鸿瑞,面上微微有些发热,道:“……这样啊,那好吧,我替你们保密就是了。不,不会对外张扬的,放心吧。”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摆了摆手,低下了头去。

  早饭有粥、饽饽、点心、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这里厨子的手艺还算不错,味道也还清爽。明欣禁不住多喝了一碗粥。她感叹道:“明明是很普通的饭菜,怎么在外面吃着就觉得好吃呢?想想在家里对着那些人就提不起胃口来。”

  明珠轻咳了一声,示意她这里还有外人在。

  鸿瑞微笑着岔开话题,道:“欣妹妹不知道,这里的芋头粉蒸糕、香叶饭、奶饽饽、芝麻香酥奶油果、核桃糕味道都很好,厨子是从前在宫里帮厨的,这些都是他拿手的,下次来时不妨尝一尝。”

  明欣认真的点了点头,转头却笑嘻嘻的冲着明珠挤了挤眼;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在桌下警告似的捏了捏她胖乎乎的小手,阻止她乱说话。姐妹俩之间暗流涌动。

  鸿瑞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望着明珠面颊上微微泛起的淡粉色,神色愈发温柔起来。

  康思思一小匙一小匙的喝着白粥,菜几乎没有动过。她时不时的还偷瞄一眼鸿瑞俊美的侧脸,面上渐渐泛起了可疑的潮红。正在这时,忽然一个略有些懒洋洋的声音道:“唉?这不是上官大哥吗?”

  明珠一听这个声音,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真是不想什么就来什么!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一看,面上却不自觉的泛起了一丝苦笑。

  只见一向“不安排理出牌”的小侯爷刘忻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惊才绝艳,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楚悠楚三公子。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小厮,手里提着布包、拎着食盒、背着包袱等物,估计是放着二人的衣物和书籍,以及常备的茶水点心以及其他应用之物。

  “原来高小姐也在这里。”刘忻的脸颊上顿时现出了两个迷人的酒窝,就连楚悠都略微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

  明珠几人站起身,行过礼后,众人落座。刘忻和楚悠一左一右的坐到了鸿瑞身边,正好三男三女,分坐在桌子两边。

  明珠神色微僵,明欣低头吃东西,康思思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时间,众人皆是无语。

  刘忻哈哈一笑,看着桌上诸人吃了一半的早饭,吩咐身后伺候的小厮,道:“快去取早饭来吧。”

  小厮道:“主子想吃什么?”

  “这个嘛……嗯……”刘忻胡乱朝桌上瞧了瞧,突然指了指明珠面前的几样,道:“就选和高家小姐一样的就好。”

  明珠的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心道:这个刘忻,简直就是老天故意派来和她作对的!

  “我的还像往常一样。”楚悠淡淡的吩咐道。

  不多时,早饭就被端了上来。

  刘忻一边吃着,一边道:“唉?你们怎么不吃呢?继续呀!这个真不错,啧啧,三小姐好眼光,这个菜真是不错。”

  “……”明珠有些无力的抚了抚额。

  “悠,你天天吃同样的东西就不腻吗?我看着都腻了。不如你也尝尝高小姐推荐的这碟萝卜。”刘忻指了指手边白瓷碟中的小菜,又看了一眼楚悠碗里的蛋羹和一旁放着的羊奶,面露菜色。虽然两样味道都不错,可是同样的早饭他已经陪楚悠吃了三个月了,现在就连看着都有想吐的冲动。

  “别的我都不喜欢,只有这两样我吃得惯。”楚悠缓缓答道。只见他一直专注的用着早饭,浓密的羽睫安静的垂下,在他的眼睑处投下了淡淡的阴影,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泛着水润的柔光。

  明珠手下突然一顿,她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究竟在哪呢?

  此时来饭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聚集过来。没办法,一个楚悠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再加上刘忻以及新来的这位在各个方面都有出众表现的上官鸿瑞,足以产生轰动效果。

  明珠的头越埋越低,背上开始冒冷汗,周围的窃窃私语令她不得不低下头去,生怕遇上熟人,被人认出来。

  最后,她突然放下碗筷,站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姐妹也该走了,若是去得迟了,夫子会训斥的。楚公子,刘公子,表哥,你们慢慢吃,我们先告辞了。”说着,她略福了福身,拉起了明欣就走。丫鬟们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

  再说康思思,自从楚悠来了,坐到了她对面之后,她就一直望着楚悠发呆。直到听见刘忻唤道“高小姐这么急着走,要去哪呀”时,她这才清醒了过来,见周围人都在注视着她,连忙草草行了个礼,起身跟了上去,活像身后有鬼追着似的。

  剩下三名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鸿瑞轻轻松了口气,微笑着开口道:“听说韩大人最近要来书院是吗?”

  康思思气喘吁吁的追上了明珠,道:“高小姐,那些人你全都认识吗?”她的语气中犹带着惊诧。刚才的场面实在是太过惊人了,平时只能远远望着,只能和朋友们谈论的人,竟然一股脑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而且还是在早饭桌上,令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还掐了自己好几下,连胳膊都青了。

  她竟然和这些人一起吃了早饭!这个认知实在是令她感到万分震惊。

  明珠解释道:“他们是我表哥的同学,我和妹妹也不过只见过一两面而已,算不得认识。你看,刚才我就是怕在那里坐着会令大家尴尬才想着要快些离开的,毕竟我们与他们不熟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都是京中显贵,我们姐妹不过是寻常人家出身,万一说错了话,岂不是要惹祸上身吗?与其尴尬相处,还不如早早离开的好。”

  康思思闻言,渐渐停下了脚步,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消失,情绪霎时间低落了下来,神色有些暗淡。

  明欣看了一眼明珠,也道:“康小姐,不瞒你说,我那上官哥哥在老家是定了亲的。听说他的未婚妻很凶的,谁家的女子要是多和他说了一句话,她就要打上门去的。连我们这些正经姻亲家的姐妹无事都要远远躲着他呢。这次是因为正面见着了,毕竟是亲戚,不好不和他说说话。平时我们可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的。”她说得绘声绘色,连明珠听了都快信了。

  康思思又是一愣,半晌才嚅喏道:“好想来还有书忘记拿了,先走了。”说着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待康思思走远,明珠拉过明欣,道:“你刚才说什么表哥订了亲?还有什么未婚妻?哪有这回事呀?”

  明欣得意的一吐舌头,道:“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三姐姐好呀!三姐姐打算如何谢我?”

  明珠无奈的瞪了她一眼,“可你这样说有些过了,康小姐毕竟年纪不大,可能想得不会太深……”

  明欣见势不妙,忙道:“糟了,要迟到了!”说着便小步跑开了,山梨悄悄吐了吐舌头,也一溜烟的跟着了上去。

  明珠无奈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她真的不过是想好心提醒人家小姐一声——千万不要在看不清前路的情况下就一头陷下去,免得最后会伤心难过。

  94亦幻

  一连几日,明珠都没敢再去饭堂吃早饭,只命青雪将东西买回来吃。明欣只早起过一回就再也起不来了,任凭别人如何掀被子,挠痒痒都没用,明珠只好由着她,每日仍然自己早起出去看书散步。

  令明珠没有想到的是,表哥上官鸿瑞几日未见到她,竟然亲自派人给她送来了许多家乡的玩物和吃食。

  明欣一边吃着几年都未吃到过的味道正宗的家乡果点,满足的啧啧叹息道:“上官哥哥可真好。三姐姐,你打算怎么回礼呢?”

  康思思见了,十分羡慕。经过了上次的事,她也算是她们姐妹们认识了,偶尔会过来小坐。“送礼最重要的是心意,我看倒不如高小姐亲自做点什么回赠吧。”她提议。

  明珠点了点头,“康小姐说得有理。可是,我的厨艺很一般。”她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菜式。

  “这个容易。”康思思眼前一亮,道:“虽说其他的我不行,不过做菜我最擅长,就让我来教你吧。”

  来到后院的小厨房,由仆妇们洗好了新鲜蔬菜,切好了肉,集齐了配料,康思思熟练的用小锅煲了一锅汤。明珠和明欣二人尝了尝,均称赞不已。

  明珠道:“若是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两广那边的菜式吧。”

  康思思笑道:“我父亲曾去福建任过督军,我也跟着去了,在那里住了三年,什么都学会了。我娘亲去世得早,我继母也不怎么管我,任由我瞎折腾。家里厨子的菜做得不好,我就自己学着做,渐渐的也就练出来了。”

  明欣叹道,“你可真厉害。”

  康思思摸了摸面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明珠低头喝了几口汤,道:“这也算是康小姐的一门特长了。不如这样,从今往后,由你教我做菜,我来教你读书,你看如何?”

  康思思惊道:“真的?那太好了!”

  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

  几日之后的一个午后,在康思思的指导之下,明珠终于成功的做出了一道猪骨汤。虽然味道不如康思思做得那样好,却也算是可口入味。

  康思思赞道:“高小姐真聪明,一下子就学会了。”她想了想自己的课业,又有些失落的道:“我还是太笨了。

  明珠笑着安慰道:“读书哪有一蹴而就的?我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特意请了夫子来教导我们姐妹。我六岁便开始读书练字,如今已有了六年的光景。其实从更早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开始看书了,我身边的几个贴身的丫头嬷嬷都是认字的,我也时不时的跟着学些。这样算起来,我大概也读了八年多的书。”当然,这里还要再加上上辈子的十来年。

  康思思瞪大了眼睛,道:“真的吗?我统共算起来也只不过念了三年的书,如果乙班就已经是这种程度了,那我何年何月才能够考进去呀?”显然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明欣捂嘴笑道:“哪有那么夸张呀!其实三姐姐没考进去主要还是因为那个入学一年的规矩,以她的实力,就算策论都写得,何况这些?再说,你才念了三年就有了这样的成绩,已属不易了。其他那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们,哪个不是从小读书的?还不是一直在后面几个班打转?你不过是输在了时间上,假以时日,定然能够追上的。”

  康思思这才稍稍打起了精神,笑了笑,道:“我会继续努力的。哦,对了,这汤应该趁热喝,高小姐不如现在就送去吧。”

  素英自告奋勇的取来了保温食盒,将汤碗小心翼翼的放好,随着明珠一径朝着男子宿舍的方向去了。

  男子宿舍离女子宿舍的距离很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想要过去须得穿过后园,绕过马场,射圃,一路上少不得要遇上人。幸好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书院的学生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刚走到马场附近,只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其中还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和男子的喊叫声。明珠举目望去,只见夕阳之下,碧茵之上,有十来匹马由远至近的飞驰而来,上面各坐着数名男女,看衣着服饰,均是书院的学生模样,嬉笑之声不绝于耳。

  离得近了,明珠仔细望去,马上之人她竟然还认得。当中最惹眼的一位便是一身水红衣裙的凤吟县主,只见她头上金凤钗口中所含的一串价值不菲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十分惹眼。她的旁边还簇拥着黄品蓉、杜梦茹、付莹珠、以及其他几位不认识的小姐。男子们也都是书院里的学生,有几位她在射箭课上曾经见过,均是仪表不凡的贵族子弟,小侯爷刘忻也在其中,似乎正在含笑和众人说着什么。

  马场旁边种着树,树荫足够遮挡住明珠娇小的身形,若是不特别注意的话,是不会有人看见她的,明珠禁不住暗自庆幸。

  “小姐,您看那边那位小姐是不是表二小姐?”素英的眼神一向很好,她指了指人群最边上一个骑着一匹棕色高头大马的青衣少女,有些迟疑的道。明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眼看,那个正在听杜梦茹说话的女子可不正是她的庶出的表姐章萱吗?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似乎和杜梦茹的关系不错。

  “二表姐……她怎么会在那?”明珠也有些疑惑。

  据她所知,她的那位表姐章琳平日里似乎并不常与凤吟县主这帮人来往,原因可能是看不惯她夸张的做派,当然更多的还是他的父亲安国公的意思,明珠听姑母等人说话时,也听出了她的这位姑父似乎是并不像搀和进朝中党派之间的争斗当中去。至于章萱,听说她还是很讨那位姑父喜欢的,因为每次有人在姑母面前提到她时都会冷场,显然是打心眼儿里往外不喜欢这位庶女。

  转念又一想,也许她接近凤吟县主也只是想找个靠山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她总有她的理由。

  距离男子宿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明珠停下了脚步,吩咐道:“素英,我就不过去了,你把汤送过去就好。”

  素英看了看男子宿舍门口进出的男子,点了点头,道:“小姐在这里等我吧。”男子宿舍不比女子的,许多人因为家里住得远,不耐烦整日来回奔波,再加上功课繁忙,住在这里也方便和朋友讨论功课或者小聚,甚至方便出去胡闹。因为都是男孩子,家里人也不会过于担心会出事,所以大多数都选择住宿舍。相比女子宿舍的门可罗雀,这里已经算是热闹的了。

  素英拎着食盒往里面去了,一路上所遇皆是男子,冷不丁见着一个生得清秀的丫鬟,便不由得多看两眼。有那轻薄的还吹起了口哨,调笑两句。素英暗自庆幸自家小姐没有跟过来。

  明珠立在不远处等着素英,可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却见一身素袍的楚悠一勒缰绳,白马一扬蹄,堪堪在距离明珠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明珠着实被吓了一跳,半天才缓过神来,冲他福了福身,道:“见过楚公子。”

  “嗯。”楚悠淡淡答道。

  “楚公子是从马场过来的吗?”

  “是。”

  明珠经过那里时并未在凤吟县主那群人里看到楚悠,这至少证明了他刚才并没和那些人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有些莫名的宽慰。

  她继续问道:“楚公子过来有什么事吗?”

  楚悠略移开了眼,半晌才道:“无事。”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白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打着响鼻,有些不安份的刨着地上的绿草,似乎对主人的婆婆妈妈表示不满。

  明珠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他了?上次在饭堂遇见时他也是一副淡漠的模样,果然贵人都是翻脸不认人的。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也从未对他以诚相待过,上一次在花宴上又说了那样不敬的话,他事后想起来定然是恼了。

  明珠想到此处,再次恭敬一礼,道:“如若楚公子无事,小女子就先行告退了。”

  她轻轻抬眸,只见红灿灿的晚霞染红了天际,夕阳将余辉散落人间,将楚悠身上所着素袍和□雪白的坐骑都被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染料,美得有些不太真实。

  楚悠望着明珠,缓缓道:“刚才看见了高小姐,只是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温暖的阳光似乎将他的声音都染上了一股暖意。

  明珠呆呆的望着面前的景象,直到楚悠驳马离开,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树林中,她才回过神来。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她禁不住怀疑会不会什么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而已。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素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上官鸿瑞。

  “表妹。”鸿瑞笑着走了过来,他注意到明珠有些神色恍惚,便关心的问道:“表妹,你怎么了?”

  明珠笑道:“无事。”

  “这样呀。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出去坐坐吧。”鸿瑞见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遂提议道。

  明珠点了点头,“那我要去竹松斋,听说那里新到了一批纸笺,我要去挑些。”

  “好。”鸿瑞笑得灿烂,他怎么会忍心拒绝表妹的要求。

  明珠向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若有所思。

  95作弊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天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

  临考之前,颜夫子和邢夫子同时携着试卷迈步走进了讲堂。邢夫子看着学生们略显紧张的表情,笑咪咪的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已经变成银白色的山羊胡,意味深长的道:“今日就由老夫和颜夫子看着你们,考试时间为一个时辰,考完后中间休息时间一个半时辰,可以用午饭。午后考琴艺、女红、乐舞,以及御马、射箭、武术,前三门和后三门只能各选一门应考,交卷时将你选好的报上来,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作答。

  颜夫子似乎有些不满自己被人抢话,淡淡的道:“若是发现谁作弊,夹带字条等物,当场逐出,绝不容情。”

  一个人握紧了手里的纸条,眼角不经意的扫过屋里的另一个人,唇角泛起了一丝冷笑。

  试卷发下,沙漏被倒扣了过来,考试开始。

  明珠接过试卷,大概看了一遍,便开始低头做答。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衣袖摩擦试卷,翻阅纸张,学生不经意的轻咳声。

  题目并不难,但是有的比较怪异。比如一道题目是:《爱莲说》有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句,“淤泥”与“莲”,哪一样更洁净?

  明珠略思索了一下,落笔答道:……莲本生于淤泥之中,若无淤泥,何有莲色?莲虽洁白,根本却深植于淤泥之下,私以为,“出”字一说本为莲之表象,若论洁净,二者确无法分出高低上下也……

  ……

  她聚精会神的写了一阵,不经意的抬头扫了一眼前面桌子上的沙漏,发现时间还早,再看自己的题目已经答完了大半,余下的是一些要求默写史上比较出名的诗句,以及说出其典故,默写篇幅较长的文章等等题目,虽然写字比较费时,但这些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写到最后一题时,明珠轻轻松了口气。再一看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便将笔放下,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提笔蘸墨,慢慢开始解答最后一题的典故来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她刚写了两个字,忽然听见讲堂后面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吓了一大跳,手下一顿,纸上立刻留下了一个黑疙瘩。满教室人的视线顿时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梳着双挂髻,留着齐眉刘海,身着柳黄色衣衫的小姐睁大了小鹿一般的眼睛,满面惊慌的指着地上的一个方向,道:“老鼠,有……有老鼠跑过去了。”她叫陆小双,长得很瘦小,是班上最胆小的学生。

  众小姐们闻言,顿时都吓得白了脸,慌张的向四下里看去,生怕老鼠跑去自己那里。邢夫子连忙出去叫人帮忙,颜夫子叫大家都镇定,却没有人肯听他的,教室内一片混乱。

  明珠也讨厌老鼠,连忙掩好试卷,四处查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等她细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这时,只听颜夫子大喝了一声,“全都给我坐好了,否则就按作弊处置。”他见局面已经开始变得不好控制了,便使出了这招杀手锏。

  这下子大家才渐渐消停了下来。

  “那老鼠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我们考试吗?”说话的却是杜梦茹。她仗着身份尊贵,一向不把夫子们看在眼里。

  “我们会解决的。”颜夫子阴沉着脸回答。

  此时邢夫子带了四五个强壮的婆子走了进来,寻了一会,并未瞧见有老鼠的踪影,便放弃了,只命人守在门口继续寻找,若是哪位贵女在讲堂内被老鼠惊到了或者咬到了,他们也要担责任的。邢夫子继续同颜夫子一起四处巡视。在经过一个女学生的座位时,邢夫子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一个东西,道:“这是什么?”

  颜夫子闻言,立刻冲了过来,从邢夫子手中抢过一张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可知道作弊的下场?”他严厉的望着那名女子,冷声道。

  那女子慌忙辩解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这是什么?难道不是邢老头,咳,邢夫子从你这里拿到的吗?”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纸团,一时好奇才展开来看的,我根本不知道这里什么。”那女子的神色之中满是委屈,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邢夫子轻咳了一声,道:“这件事你还是跟博士解释吧,就算你是冤枉的,我们也无法帮你。”他拉过不依不饶的颜夫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位童小姐是禁卫军统领,邝英将军的外甥女,你多少也要给人家留些脸面。”

  颜夫子皱了皱眉,伸手一指那女子,道:“你跟我来。”

  那名女学生面色惨白的跟着颜夫子离开了讲堂,不知去向。

  “真看不出来她是这样的人。”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明珠看着自己前面的空座位,心头有些乱。在剩下的时间里,她匆匆答完了最后一题,却没有急着交卷,等了一会,直到看见有人写完交了卷,她这才也起身交了,然后匆匆选定了下午的两门考试,便离开了讲堂。不多时,明欣也跟了出来。

  “三姐姐,你写得可真快。”

  明珠勉强笑了笑,道:“还好。”

  “三姐姐可是为了刚才之事所以心情不好?”明欣似乎看出她有心事,叹道:“看到她一个劲喊冤的样子,似乎还挺像真的。我看她若不是胆大至极,自毁前程;多半就是得罪了人,被人陷害的。我见她平日里的表现还不错,只是不知道究竟程度究竟如何。她似乎就坐在三姐姐前面那一桌,三姐姐没看到什么动静吗?”

  明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当时看得不真切,所以也没办法确定。怕是说了也当不得旁证。”

  明欣睁大了眼睛,道:“三姐姐看到了什么?”

  明珠道:“我其实曾看见过有东西从面前飞过,但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张纸条。”也许那是一只飞虫,又或许是苍蝇、飞蛾,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明欣忽然转了转眼珠,缓缓道:“我猜……你定然是在有人看到老鼠之后,也就是讲堂内最乱的时候看到的,对不对?”

  见明珠点头,她一拍手掌,兴奋的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没准那老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总要趁乱才能钻了空子!”

  但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有些泄气的道:“不过,光凭这个确实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就算三姐姐当时没有看错,最多也只能说明那东西不是她自己写的——这个很好判断,只要对一下字迹就知道了。其他的嘛,也许还有同伙帮她传递答案也未可知。就连三姐姐自己都确定不了的事,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的。”

  明珠道:“总之,这件事还是先看看再说吧。不过,五妹妹,今后咱们二人也要小心才是,莫要如此被人算计了去。”

  明欣一怔,随即低下了头去,轻轻咬了咬唇,道:“我会注意的。”

  吃午饭的时候,众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言语不屑,有的猜测她可能是被人陷害的,或者猜测她是否有同伙,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要为下午的考试做准备,吃过饭就匆匆离开了。

  明秀听闻了此事,也向明珠问起,明珠和明欣只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并未提及明珠可能看见纸团的事。

  明霜在一旁冷冷的道:“我看她是明知道自己考不进去才故意这样做的,到时候也好借口说自己是被冤枉,被人陷害的。”

  明佳嗤笑道:“也只有二姐姐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不过,像这样好的主意,二姐姐自个儿怎么不用一用?”

  “你说什么?”明霜有些气恼,随即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道:“不过是进了戊班而已,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你难道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你们那些人的吗?”

  明佳顿时恼羞成怒,“戊班怎么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也敢笑话我!”

  明秀见势不好,连忙劝道:“二妹妹,四妹妹,你们别吵了。这里人多,小心让人听了去。”

  可惜没人肯听她的,二人愈吵愈厉,明珠见此情形,暗暗朝青雪使了个眼色,将前去取饭的王嬷嬷和陈嬷嬷都叫了来,这才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单说午后考试。除了射箭之外,明欣和明佳选择了琴艺、明霜选择了乐舞、明秀选择了女红,明珠临时改了主意,选择了女红。只有射箭一项没得挑,高家姐妹几个都只选了这一门课。

  明欣拉过明珠,道:“三姐姐,你其实不必这么谨慎的。”

  明珠只是笑了笑,道:“你记得我的话就好。”

  女红考得很简单,第一项是量衣和裁衣。没人一把尺子和一大块布料,各选一个同伴,然后按照对方的身量将衣服裁出来即可,不必缝制。第二项是给你一块布料和一些彩色丝线,要求在一个时辰之内做出一个荷包,上面随意绣一只动物或者花卉即可。

  这个难不倒明珠,她没事的时候也没少做这些针线活。明秀做起来也同样是得心应手。出了考场,二人直奔射圃而去。经过马场的时候,看见场中有数匹马跑过,上面坐的都是身着骑装的女子,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弯身捡拾地上的彩色木杆。马场外面围观的都是一些男学生,他们刚刚考完御马,有的还特意留下来看女子考试。只见一骑黑马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过了终点,人群之中顿时传来了一阵叫好声,只听有人兴奋的议论道:“付小姐还是那么厉害!”

  “是呀!”

  “这回又是个第一了。”

  “切,还不是仗了县主的势。”有人小声说道,却马上被其他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人的同伴似乎不服气的道:“你在说什么呢?付小姐不过是与人为善罢了,她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久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明欣远远的望着高高坐在马背上,手举彩绸的女子,拉着明珠,紧走了几步,“三姐姐,我们快走吧。”

  明珠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被她拉得有些疼,她什么也没问,只道:“好。”

  96谣言

  考试全部结束了,书院开始继续照常上课。对于女子部这边有人作弊的事很快就传扬开了,众人都议论纷纷。

  且说书院对于作弊一事的处理有些头疼。由于纸条上的字迹并不是那位童小姐的,问其同伙,却一直得不到回答,那位小姐怎么问都只是一直哭,一个劲的说是被人冤枉的,有人陷害她,所以最后便只得作罢了。不过众人的疑问却更多了起来——究竟那纸条是同伙给她的,还是真的被人陷害,或者干脆是有人扔错了地方。因为此事不好查证,书院也不想闹大,说不定会牵出其他不好得罪的人来,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平息了此事。只是那位小姐也被家人接回了家去,没有再回来上课。

  明珠得知这一消息时,正在上乐舞课。身着五彩舞衣,梳着飞仙髻的乐姬在前面领舞,只见她轻轻一甩长长的水袖,一扭柔软的腰肢,旋了个圈,回眸时,面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细长的眼睛黑白分明,顾盼自如,自有一番动人的韵致。众小姐们学着她的样子,伴随着琵琶的曲调,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动作。

  “起舞时,舞者的神态也很重要,要与动作相合……”女夫子在一旁指点着。

  “你听说了吗?童小姐作弊的事最后不了了之了。”有人按捺不住,小声将书院的意思说了一遍。

  “弄错了?难道那纸条还能有假?”

  “那你说谁会是她的同伙?”

  “这个不好说。我看辛小姐那日交卷时显得很匆忙,还打翻了我桌上的墨砚,我见她平日她和童小姐也很亲密。还有宋小姐,也很可疑,最近她和童小姐离得很近……”

  “嘻嘻,你这么说不会是因为上次她俩得罪你的事吧?你放心,谁都知道你没错,错的是她们。”

  “我看也是。”

  “我没有!”

  ……

  女夫子轻咳了两声,严肃的道:“不要小看乐舞课,虽说贵女们不能以色侍奉夫君,但是女子的‘德、言、容、功’一样都不可缺少。女子的‘容’也包括优美的形态、举止、谈吐,学习乐舞之后,不但能够让身体变得柔韧,亦能使一举一动都变得柔美轻盈,对女子大有裨益。”

  众小姐们这才安静了下去。

  这件事只是个开头,远远没有结束,流言渐渐开始变得更加厉害起来,甚至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这一日,又是乐舞课过后,换完舞服,明珠和明欣刚走入讲堂,便看到几个人真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据说那字迹和高小姐的很像,甚至一模一样呢。”

  “你说的是哪位高小姐?咱们班上可有两位呢。”

  “是那位小一些的,似乎在家里排行在五。”

  “就是那个长得一脸聪明相,近来总被夫子夸奖的那个?”

  “就是她!”

  “哇,没想到原来是她!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她得多优秀呢。”

  明欣的面色突然间变得煞白,她猛的一回头,朝一个方向看去,目光死死盯住一个人。

  明珠心下一沉,连忙将她按住,然后起身走到议论之人的面前,很客气的道:“请问,几位小姐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那几位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被所议之人的姐姐给听到了,面上都有些不好看。其中一个有些心虚的道:“我们也都只是听别人说的,其他班的人也都在打听高家五小姐是谁呢。”

  明珠的心忽的一沉,原来那些都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议论,说了也没人相信。怎么到了明欣这里却宣扬到处都是呢?

  “流言止于智者,我看大家还是不要这样在背后乱说别人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忽然说道,付莹珠走到了明珠跟前,面带歉意的冲她点了点头。

  她又转过身望向了明欣,隔着三四张桌椅,义正言辞的道:“高小姐,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些话我们都不会当真的,您千万别生气。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绝对相信高小姐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明欣每次跟明珠提起她时都满怀戒备之意,甚至连她都要信了。

  “用不着你假好心!”明欣忽然大喊了一声,转身便冲出了讲堂。

  付莹珠有些手足无措的看了看明欣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明珠,面上有些讪讪的,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多管闲事,反而惹得高小姐生气了。

  立刻有几位小姐道:“哎呀,莹珠只是担心她而已,她怎么这样呀?”

  “就是,真真是不识好歹。”

  “莹珠,你就是太好心了才会这样。”

  明珠看了她一眼,忙道:“舍妹平日并不是这样的,她人虽小,却是心地良善之人,只是不太明白应该如何接受别人的好意,性情有些别扭而已。她想必是一时听了传言,心情不好,才会一时失态的。唉,就因为她这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付小姐心地善良,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计较才是。她一时言语不周,得罪了付小姐,我这个做姐姐的先在这里替她赔不是了。”

  说着,她深深福了福身,面上带着十足的歉疚之色。

  众人一见她说得这样严重,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付莹珠稍微愣了一下,笑道:“我怎么会和高小姐计较呢。”她这样说着,望向明珠的眼神中已带了一分深意。

  明珠喜道:“付小姐大人有大量,我在这里替舍妹谢过了。”

  然后冲她点了点头,离开了讲堂。

  青雪此时正等在外面,一见明珠出来了,忙道:“小姐,刚才五小姐跑出去了,山梨追了上去……”

  明珠点了点头,叮嘱她道:“你也跟着去寻她一下,最好将她带回宿舍去。我还有事要去博士那里一趟。”

  明欣一个人跑了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山梨气喘吁吁的追了上去,道:“小姐,你慢一些,小心磕着碰着。”

  “山梨,我是不是很傻,很笨?”明欣失落的道。

  山梨瞪大了眼睛,道:“小姐在说什么呀?小姐可是奴婢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

  明欣苦笑了一声,“聪明?我哪里聪明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虚情假意,却连揭穿她的真面目都不敢,我算什么聪明人呀!”

  “小姐……那件事根本就不怪小姐,都是那个人的错!是她居心不良所造成的。”

  明欣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房间,直等到黄昏时分,明珠才回来,身影略显疲惫。

  她见明欣仍然郁郁不乐,便问道:“五妹妹从前是不是和付小姐有什么过节?”

  明欣沉默了一会,道:“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明珠道:“付小姐这个人可不简单。我查过了,她不过才如学一年,却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好感。从前还有人因为她的家世太过平常却过于出挑而刁难她,后来竟然成为了她忠实的拥趸。她的人缘好到了即便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背景,却连凤吟县主和那些惯常好看不起人的贵女们都对她另眼相看,我看这个人根本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善良单纯,相反,她简直太会做戏了。”

  明欣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简单,明明是一只豺狼,却非要伪装成一只兔子——而且还是义正言辞,假仁假义的兔子。我根本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想要陷害我。”她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问道:“对了,姐姐刚才去做什么了?”

  明珠笑道:“我寻博士去了,不管究竟是谁散布的谣言,我不能让你白白的被人冤枉,定要为你讨个公道才是。你放心,博士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不会任其不管的。”

  明欣眼中已有了泪光,她伏在明珠的腿上,低声道:“多谢三姐姐。”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明珠的裙子。

  明珠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柔声道:“傻孩子。”

  次日一早,博士就来了。他说道:“最近老夫听闻书院中有传言,说是有人帮忙作弊,全都是些无稽之谈。那字条我与夫子们都已经验过了,字体并非是出自书院中任何一位学生的。想必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想要污蔑书院的学生。老夫绝不会允许此类事情发生。即便你们都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老夫为了书院的清誉,也不得不管一管了。若是谁再散播此类流言,老夫绝不容情,即便最后要闹到长公主殿下面前也在所不惜。”

  博士说完之后,朝明珠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笑了笑。

  这个女学生昨天来找自己时,第一句话便是“先生可珍惜自己的名誉吗?可珍惜自己家人的名誉吗?可珍惜书院的名誉?”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珍惜逾命。”

  ……

  也许是博士的话起了作用,这场关于作弊的流言风波才终于告一段落。

  考试一晃便过去了半月有余,这一日的午后,明珠从射圃回来,忽见素英兴奋的迎了上来,手中还拿着一张淡蓝色封皮的请柬,道:“小姐快看,这是琼林宴群贤宴的请柬,邀请小姐去参加呢!”

  明珠一怔,随即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是邀请自己的。

  不多时,明欣也跑了过来,手里扬着一张淡蓝色的请柬,开心的道:“三姐姐,你瞧,我通过了!”她正好一眼瞧见了明珠手中的红色请柬,更加开心了,道:“我就知道三姐姐一定能通过的!这下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了。”

  自从流言被平息之后,明欣跟明珠愈发亲近了起来。

  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明珠和明欣,受邀的还有章琳、章萱、凤吟县主、乐亭县主、杜梦茹和付莹珠等人,就连康思思都得到了请柬,小姑娘乐得简直要合不上嘴了,一个劲的称明珠的书教得好,还特意要求要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来感谢她们。

  然而有人欢喜便有人忧,落选者亦不在少数。甲班几乎全被选上了,乙班选上了约有一半,丙、丁、戊班选上的人数依次递减,到了戊班,只有五个人被选上了。高家的几位小姐,除了明珠和明欣,明霜、明秀和明佳全部落选。

  书院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些得到邀请的人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跟同伴们讨论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应该怎么打扮等等。而没有收到邀请的要不就是沉默不语,垂头丧气,见到兴奋过度的人时说些酸话,有的干脆请假不来了。

  次日中午,明珠和明欣在饭堂用午饭的时候,只见鸿瑞走了过来,在明珠的对面坐下,笑道:“真是要恭喜你们被选中了。”

  明珠笑道:“让我猜猜看……表哥也被选中了是不是?”

  鸿瑞笑着递给她一张淡绿色封皮的请柬,“这是我收到的。”

  明珠展开一看,除了封皮的颜色是淡绿之外,男子的请柬均在封面上绘有墨竹,女子的则绘有兰花,皆是手绘之作。

  鸿瑞道:“这是好事,咱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再过两日正好是休沐日,不如那天我请你们出去吃饭,书院附近最近新开了一家岳阳楼,据说味道很不错。楼上有雅间,环境很好。”

  明欣抢先道:“这个倒好。不过,我们已经答应了康小姐,那天要吃她亲手做的菜。我看不如这样,到时候表哥也跟我们一块过去吧。”

  鸿瑞道:“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细声细气的道:“没关系的,上官公子也一起来吧。”

  说话的人正是康思思。她刚才在门口看见了明珠,于是想着过来打声招呼,却正好听见了几个人所说的话。

  明珠道:“既然连康小姐都这样说了,那表哥就别推辞了。”

  “三妹妹,五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呢?”明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明霜和明佳。

  众人见过礼后,明珠又把刚才要在一起吃饭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明霜闻言,眼中简直快要冒出火星来了。

  她那么拼命背书,那么拼命的学,却竟然没有得到邀请!为什么,上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除了她的身份是庶出之外,哪一点又比明珠和明欣差了?她自问那日明明将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很好,可为什么就是没有通过呢?究竟是哪里弄错了?

  看这些人一个个笑逐颜开的模样,而且竟然还在商量着去哪里吃饭!凭什么他们就这样开心?还有明秀,明明自己没有通过,竟然还这样没心没肺的笑?真是傻子!全都是傻子!没用的东西!

  她紧紧攥着拳头,牙齿被咬得咯咯直响,众人的欢笑声此时对她来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难过?为什么他们都冲着明珠笑?为什么没有人看自己一眼?

  “不如高小姐全都一起过来吧。”康思思热情的邀请明秀她们一同起参加。

  明佳蹙了蹙眉,道:“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谁耐烦跑这么远的路过来吃饭?”

  明秀犹豫了一下,道:“确实不好麻烦车夫多跑这一趟。”

  明珠道:“若大姐姐不嫌弃,休沐日前一晚和当晚都可以住在我那里,免得折腾。”

  明秀眼前一亮,道:“那要麻烦三妹妹了。”

  明珠笑道:“不麻烦。”

  正在这时,只听又有人道:“我听着好像是有人要请客,是吗?”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刘忻。

  刘忻笑道:“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知道我们可否参加?”

  康思思先是一愣,随即激动的道:“可以,当然可以。”

  刘忻笑着瞥了一眼明珠,道:“那就到时候见喽。”说罢,便施施然离开了。

  康思思忽然回过神来,道:“刘公子刚才说的是‘我们’?莫非他还要带别人来?”

  明珠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可能,只听康思思继续道:“莫非……楚公子也会来?”她兴奋得搓了搓手,这么多漂亮的人物聚在一起,一定会非常热闹!不行,她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准备一下,原先定下的八个菜肯定是不够,怎么也要多翻一倍才行!

  想到这里,她说道:“我想到还有些事,先走了。”说着,转身要走。此时正是饭堂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丫鬟下人们拎着食盒,端着茶壶托盘,小心翼翼穿过显得有些拥挤的过道。康思思起身时有点猛了,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的想伸出胳膊想保持平衡。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被人从身后大力的推了一下,她的前面正好走过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当时她避之不及,一下子打翻了托盘上的热汤,热水刚好溅在了明珠的左手手背上。

  “小姐”“表妹”“三姐姐”“三妹妹”“高小姐!”众人都禁不住惊呼出声。

  康思思简直被吓傻了,她手足无措的连连摆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推我……”

  “没事的。”明珠忍着手上的疼痛,勉强说道,“这不过是意外而已。”

  “快去医馆!”鸿瑞硬生生的止住了冲过去的冲动,眼看着青雪和素英上前搀扶起了明珠,自己也随着众人一起跟了上去。

  康思思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明欣轻轻推了她一把,道:“先去看看三姐姐的伤势再发呆不迟。”

  康思思这才如梦初醒,拔脚便冲上了前去。

  “大夫,有人被烫伤了!”康思思率先冲了进去,急切切的尖叫道。

  话音未落,只见内室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边走嘴里还一边说道:“来了,来了,现在的病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急?”

  “咦?苏槐大夫?你怎么在这里?”青雪惊讶在指着他道。

  苏槐也是一惊,抬头仔细一看,竟然认得。

  “苏大夫,快点给我加小姐看看吧!”现在还来不及叙旧,应该立刻施治病人才对。

  苏槐连忙命药童打来了清水,先为明珠冲洗了伤处,然后上药包扎。

  “没事的,这种程度的烫伤很快就能好的。”

  听大夫这样说,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包扎完之后,苏槐道:“我进京之后,本想开间药铺的,不过不够本钱,便特意托老朋友帮忙,想着找个好赚钱又不累的地方,可以一边攒钱一边筹划自己的事。阴错阳差的就进了和雅书院的医馆,负责给学生们诊病。这也是巧了,你们竟然也在这里念书。”

  他倒是毫不避讳自己另有其他事做。

  明欣看着明珠被重重包起的手,担心的道:“三姐姐会不会留疤?”

  “放心吧,不会的。我这里有好药,只要抹上就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这可是宫里的秘方,我师父传给我的。等我以后开了药铺,还打算用此方赚钱呢。再说了,这点小病可比解毒简单多了。”苏槐玩笑道。

  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他意有所指。

  在约定好每日过来换药的时间之后,众人便离开了。高家另几个姐妹先坐马车回家了,鸿瑞则直将明珠送回了宿舍方才离开。

  回到了住处,康思思一再的赔不是。明珠安慰了几句,终于将她劝走了。明珠伸手摸了摸已经包扎好的伤处,仍然有些火辣辣的疼。

  青雪道:“小姐,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如就用那颗珠子试试。”

  明珠知道她所指的是骊珠,觉得有道理。那东西摸着有清凉镇痛的功效,应该能够缓解疼痛,便伸手向袖中摸去。摸着摸着,却忽然怔住了。

  装有骊珠的荷包不见了。

  97请客

  明珠摆弄着手中的淡蓝色请柬,其实仔细看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还没有上次参加花宴的那张请柬来得精致。就为了这样一张纸,多少人争斗不休。

  她将请柬随意扔到一边,用完好的右手拎过一本宋词,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素英和青雪不一会就回来了,面色都有些沮丧。

  明珠一见便知结果不好,安慰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也许是我福薄,那东西太过矜贵,不是我能享有的。”

  骊珠已经丢失了三天了,明珠猜测定然是在自己的手被烫伤时,慌乱中掉落在饭堂里的。等她再回去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林妈妈叹了口气,道:“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只要小小姐养好伤便好。想来最近也该去庙里求个平安符,也许是犯小人也说不定。”

  素英道:“小姐,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您放心,我和青雪正在想办法。”

  明珠知道二人是想宽慰自己,只道:“此物并非常物,就算丢了也不便张扬,你们暗暗查访就是了。”心中却只觉得希望渺茫。

  老太太听闻明珠的手受了伤,还特意派了余氏和刘氏过来看她,顺便带了一位城里有名的治外伤的大夫来给她看诊。那老大夫看了看明珠的手,也说了和苏槐同样的话。以防万一,还特意留了两个怯除疤痕的方子,一个外敷,一个内服,一般的伤疤都不会留下痕迹。还再三保证明珠的手伤会在宴会前痊愈,余氏和刘氏这才放下心来,想着回去好向老太太交代。

  “三丫头,你的手究竟是怎么烫伤的?”刘氏问,“老太太很是担心。”她特意补充到。

  明珠笑道:“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汤碗,热汤泼了出来,这才烫着了自己。”那日高家姐妹离去之前,明珠特意嘱咐她们不要将康思思牵连出来,只说是她自己烫的即可。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决定不要节外生枝,免得连累到自己身边无辜的人。

  “是这样啊。”刘氏没再追问下去。

  刘氏跟明珠说了好些关心的话,还特意感谢她照顾自己女儿,然后才去看望明欣。临出门时还留下了好些补品,全都是上好的燕窝、珍珠粉等物。明珠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在作弊流言一事上帮了明欣,有意感谢自己的。

  刘氏走后,明珠见余氏的气色有些不好,虽然面上擦了粉,眉宇间却还略带着些愁绪,便问道:“母亲,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余氏道:“我儿,家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惦记着。”

  在明珠的再三追问下,余氏这才道:“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你三婶和老太太有些嫌隙。近来老太太又送了个丫头给三老爷,顶了流金的空。你三婶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你三叔不喜,冷落了那丫头。那丫头也是个糊涂虫,竟然跑去向老太太告状,你三婶受了气,病倒了,你三叔二话不说就命人把那丫头给远远发卖了。结果你三婶的病好了,老太太又被气病了,家里的事情又多,你三婶一时忙不过来,我就帮着些。可能是有些累着了。”

  “那三婶病了,五妹妹知道吗?”

  余氏笑道:“傻孩子,你三婶又不是纸糊的,哪能说病就病呀?不过是唬人的而已,所以也就没有告诉你们。”

  明珠了然,没有再问下去。余氏肯坦诚的告诉她这些隐秘之事,其实就是将她看做自己人了。剩下多余的事情,她不说,她也不会问。

  余氏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真正令她担心的其实是珊瑚,因为她竟然有了身孕。余氏的想法很明确:与刘氏联手,先铲除流金,等众人将其淡忘了之后,她再找借口处理了珊瑚的。可以人算不如天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珊瑚竟然有了身孕!老太太听说之后很高兴,亲自嘱咐余氏好好照顾,定要让珊瑚诞下健康子孙。在她的影响下,高家人的目光都盯在了珊瑚的肚子上,余氏暂时不好动她。

  每次当她看到珊瑚略显突起的小腹时就觉得刺眼,可为什么自己就是生不出来呢?

  余氏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这些话,她要如何对自己的继女说起?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眼神刚好扫过明珠搁在桌上的左手。

  “对了,你这手,究竟是怎么烫着的?”她忽然问道。

  明珠今日恰好穿一件海棠红的小袄,绣着并蒂莲花的衣袖与手掌手之间只露一截莹润皓腕,因为怕碍事,并未带腕镯,愈发显被白布层层裹住的左手白得刺目。

  “自然是我不小心弄撒了汤。” 明珠笑答,悄悄拉了一下衣袖,掩住受伤的手。

  “你这孩子,别哄我了。”余氏嗔道,“你从小就不是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哪能无缘无故的受伤?”

  明珠不好意思的道:“那日饭堂吃饭的人多,女儿不小心碰洒了也是有的。”

  余氏略一思索,道:“莫不是又是二丫头……”

  “母亲想哪去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明珠撒娇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书院里的学生何止数百,没准是女儿不小心得罪了哪个也不一定。您就别为女儿的事操心了,女儿一定会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的。”

  余氏无奈的看着她,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才是。”

  明珠笑靥如花,“这是自然。”

  待二位夫人走后,康思思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拎食盒的丫头。

  明珠起身,二人见过礼,康思思关切的道:“明珠妹妹,今日可好些了?我今天特意做了肉茸粥,还煮了些鸡汤,没有放酱油,对伤口没有大碍,妹妹快趁热吃了吧。”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对自己当日的鲁莽自责不已,不但包揽了明珠的一日三餐,每次明珠去换药时她也一定要跟去,跑前跑后的,十分周到。相处下来,和明珠姐妹也亲近了不少,甚至开始在私下里直呼好友的名字。

  明珠笑道:“姐姐今日要请客做东的,只管去准备就好了,不用管我。”

  康思思胸有成竹的道:“这个不急。厨下一早就已经备好了食材,汤品也正在炖着,其他的便只等下锅了。做菜的法子我也都交代好了,到时候我只要在外边看着就行了。”

  看得出来,康思思今日特备打扮过。杏色的绣花小袄,十幅五色的月华裙,裙裾飘飘,每一走动都如月华般闪耀。她细致的鹅蛋脸上还擦了一层淡淡的脂粉,茉莉花的香味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幽幽的散发出来。

  见众人都在看她,康思思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鬓边,道:“我是见明珠妹妹身上的味道好,所以特意买了些带茉莉花香味的脂粉,我也知道是东施效颦了。”

  明珠笑道:“康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姐姐这样打扮很好看,香味也正合适。不知姐姐这香粉是在哪买的?”

  康思思兴奋的道:“真的吗?这粉是在书院附近新开的胭脂铺子里买的。还有这条裙子,是我娘年轻时候穿的,好看吗?”说罢,她轻巧的转了个圈,裙褶缓缓绽开,恍如绮丽的花朵一般。

  明珠仔细看去,果然看出裙摆稍微长了一些,样式也不是近年来时兴的,不过花鸟鱼纹图案的绣工十分精致,连鱼的眼睛都活灵活现的,显然在缝制的时候十分精心。

  “康小姐的裙子可真好看。”素英和青雪同声赞道。林妈妈看着那裙子,暗暗琢磨着是否也给自家小小姐做一条。

  康思思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裙边,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明珠妹妹,我那里地方实在太小了,一会能不能借用你和明欣妹妹的地方招待?”她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道:“只是男客可能不太方便……”

  明珠道:“如今天气也暖和了,不如就在后园招待客人好了。我去那边散步的时候曾在桃林中看见过一处竹亭,那里很干净,平日应该有人过去打扫。我的猫就经常跑去玩。”

  美貌猫似乎听懂了主人正在说它,还十分配合的叫唤了两声,然后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食盆。青雪见了,连忙转身出去,不一会便端了一小盘白水煮过的小鱼,蹲身放入食盆两条。想了想,又将其中一条稍大些的换成了一条小的。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美貌猫的不满,却被主人一个眼神给压制住了,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小鱼的长度,嘴里仿佛委屈的似的“呜噜”了两声,便开始吃起来。用过餐之后,美貌猫微微一昂头,素英立刻上前用沾了水的毛巾为她擦了擦嘴,收走的食盒,交给外面的婆子洗干净,以便下次使用。然后就见它迈着优雅的小方步,轻盈的步出了房间,出去散步顺便晒太阳了。

  康思思目瞪口呆的望着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道:“明珠妹妹,你家的猫不会是成精了吧。”

  不多时,明秀和明欣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明珠说起了去竹亭的建议,又派了人先过去打扫布置,只等客人来全了便一同过去。

  令人没想到的是,楚悠竟然是今日第一个来的。

  康思思一见他就控制不住的盯着他的脸看,明珠咳了好几声才将她唤回神来。就连一向最怕和陌生男子接触的明秀都忍不住偷看了他两眼。

  楚悠似未觉察到他人的异样一般,笑道:“多谢康小姐和高小姐的宴请,这些是我的回礼。那日刘兄可能并未提起我,实在是冒昧打扰了。”说着,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便送上了几盒点心。

  康思思连连摆手,道:“楚公子驾临,是舍下蓬荜生辉。”

  明欣忍住笑,道:“楚公子,不知刘公子怎么还没到?”

  楚悠道:“这个在下也不清楚,想必是有事绊住了。”

  正说着,上官鸿瑞也到了。见了楚悠,二人互相拱手见礼,鸿瑞笑道:“我来迟了。”

  楚悠道:“哪里哪里,是小弟来早了。”

  二人客气了一番,康思思见时间差不多,便先引着众人往竹亭去了,只留下一个丫鬟等候刘忻,等着为他引路。

  刘忻来得最晚。等他到时,菜已经开始摆上桌子了。

  他抱歉的笑了笑,道:“我来晚了。刚才路上遇到了些人,好不容易才脱了身。”他不经意的伸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明珠见他这样,便知道定是些难缠的角色。

  康思思的菜做得不但精美,而且味道很是可口,客人们一再称赞,小姑娘兴奋得满面红光。

  明欣道:“多亏了上官哥哥还带了些梨花酿,味道很甜,又不爱醉人,配了这菜正好。”

  鸿瑞笑道:“那不过是顺便而已。若非康小姐做的菜味道好,想必这酒也不会像这样香。”

  康思思当即便红了脸。

  刘忻摇头晃脑的道:“美酒配佳肴,乃浮生一大乐事。我看康小姐的手艺简直比宁王府的厨子还好。”他神秘一笑,道:“宁王可是至今未娶妃呢?”

  楚悠立刻出言道:“如嵇,休得胡说。”

  刘忻连忙有扇子轻轻敲了敲头,道:“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

  康思思的脸此时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明珠喝了一口梨花酿,忽然扶住额头。明欣立刻道:“三姐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我先扶你回房去吧。”

  鸿瑞忙道:“表妹,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馆?”

  明珠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

  她刚站起身,就听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声,“喵——”低头一看,却是美貌猫立在她的脚边,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明珠直瞧,还伸出了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原来是美貌猫嗅到了食物的香味,不自觉的从睡梦中醒来,一路寻到了这里。

  刘忻看了一眼美貌猫,忽然睁大的眼睛。

  98提醒

  刘忻有些意外的指了指美貌猫,道:“这只猫……是谁的?”

  明欣笑道:“这是我三姐姐养的,我知道,确实很漂亮。【 ]”

  美貌猫浑然不觉他人对它的评价如何,只一心盯着桌上的美味佳肴,神情专注。阳光照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泛起一片光华。

  青雪和素英对视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忧色。

  青雪笑吟吟的道:“刘公子难道忘记了吗?这是当年在碧水的一家扶桑人开的珍兽店里买的。听我家小姐说,刘公子当时似乎也在场。奴婢听说京城里也有相似的店铺,名气很大呢,书院里好多小姐都在那里挑选爱宠。”

  康思思满脸羡慕的道:“原来刘公子和高家妹妹们早在江南就曾见过面了。青雪说的那家店我也知道,我家还曾在那买过雀鸟呢。原来那里还有这样好看的猫卖,等我有空了也要去好好逛逛才是。”

  刘忻端详着美貌猫,疑惑道:“真的是那只?我记得很瘦小来着,怎么似乎就变了一个样子?”

  明珠弯身抱起了美貌猫,笑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道:“刘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时买下咪咪的时候,它还很小呢,如今长大了些,样貌自然也就跟着改变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美貌猫确实比当时胖了许多,抱起来软乎乎,沉甸甸的。

  她将美貌猫递给了青雪,道:“既然它跑来了,你就喂它些东西吃吧——不要太多,一点就好。” 继而又对众人道:“对不住了,我要先回去了。”

  明秀犹豫的站起身,道:“要不我也去陪三妹妹一会?”对她来说,与陌生男子相处仍令她感觉到局促不安。

  明珠笑着摆了摆手,道:“我无妨的,大姐姐还是留下来陪康姐姐一会吧。若我们都走了,岂不是浪费了康姐姐的心血吗?”

  明秀想了想,若她再走了,席上就只剩下康思思一个女子了,实在多有不便,只好硬着头皮重新坐下。

  明欣回身笑道:“大姐姐放心,我一会就回来陪你。” 然后便搀着明珠离开了竹亭,素英和山梨跟上去伺候。

  明珠的本意是不想和这些贵人们接触过多,尤其是男子,所以借口头晕想要避开。对她来说,这些并不在她应做的事情范围之内。她早就和明欣说好了,只露个面就走的。

  回到房中,明欣自顾自的倒了杯茶,三杯下了肚,忽然笑道:“三姐姐,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

  明珠奇道:“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明欣神秘一笑,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向门外望去,小声道:“不过,我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替三姐姐捏一把冷汗。【 ]”

  说话间,却见一个人抱着美貌猫走到了门口,却是楚悠。青雪跟着他身后,表情有些局促不安。

  明欣将甜白瓷茶盅放到了桌上,无声的用口型对明珠说了几个字,然后大声说道:“三姐姐,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就先回了。”说罢,她回过身,向楚悠行了个福礼,很有礼貌的道:“楚公子慢坐。”离开了房间。

  明珠有些愕然,不过仍旧立刻站起身,也向楚悠施了个礼,道:“楚公子。”

  楚悠立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进门的意思;明珠也并没有请他进来坐的想法,气氛有些尴尬。

  青雪忙道:“小姐,咪咪刚才淘气,弄脏了楚公子的衣服。”

  明珠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楚悠胸前的衣襟上粘了一块油渍,若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原来,明珠离开之后,美貌猫叫着要吃东西,青雪刚好转身去拿瓷盘的时候,美貌猫竟然一下子窜上了桌子,叼起一条鱼就跑;青雪扑上去阻拦,美貌猫却就往楚悠的方向扑了去,幸好他手疾眼快,被他一把牢牢捉住,只是前襟却被弄脏了。

  “青雪,你这是怎么伺候的?怎能让这扁毛畜生弄脏客人的衣服?”明珠立刻斥责道。

  青雪忙跪下请罪,道:“全都是奴婢的错,请小姐责罚。”

  明珠生气的一指她,道:“还不退将出去,到林妈妈那里去领罚。”她又转过脸来对楚悠道歉,“全都怪我这个主人思虑不周,还望楚公子见谅。”说罢,她郑重福了福身。

  楚悠一摆手,桃花美目微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此事不关你那个婢女的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追究下去的,只是想过来把你的猫送回来而已。还有,这只猫已经不能再胖了,还是少喂些得好。”

  明珠微窘,道:“多谢楚公子提醒。”

  楚悠淡淡的道:“无妨。”

  二人隔门相望,一时无言。

  过了半晌,楚悠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们这样的人来往。”

  明珠微惊,旋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男女有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人当面戳穿了自己的意图,令她有些许的尴尬。

  楚悠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没来由的十分惊艳,宛若昙花一现。他伸手摸了摸乖巧的窝在自己怀中的美貌猫的小耳朵,道:“高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明珠想了想,道:“大概是顺利毕业吧。”

  “那毕业之后呢?”

  明珠沉默了一会,道:“惟从父母之命耳。”

  她是女子,尽管现在女子的地位比从前高了许多,不过三从四德仍是必须遵守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她既定好的人生。而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努力争取到能够控制她将来命运之人对自己的好感,以及多修习一下妇容妇德之类的东西,如果能得到“才女”之类的称谓就更好了,如今京中之人选择媳妇的标准更倾向于女子的才学。说千道万,所求不过是将来出嫁时能够选一个好人家而已——其实都由不得她自己。

  楚悠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抚了抚美貌猫的小脑袋,美貌猫舒服得直眯眼,嘴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半晌,他蹲身,轻柔的将美貌猫放到了地上,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不打扰高小姐了。”

  没走多远,他又转过身,淡淡的道:“这只猫和养在宫廷中的御猫十分相似,你还是小心些为妙。”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明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来提醒自己的,忙道:“多谢楚公子提醒。”

  楚悠身形一顿,迈步离开了。

  青雪白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道:“小姐……”她看了一眼正弓着身,伏在地上玩着一只橘色鼠形荷包的美貌猫,欲言又止。

  明珠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只好……”

  鸿瑞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篮子里的美貌猫,道:“表妹是想把它寄养在我附近的宅子里?”

  明珠点了点头,道:“只是暂时而已,表哥也说那里很幽静,平时都没有人去,我想着等过一阵子风头过了再将它接回来。”

  鸿瑞略一思索便想到了,“……表妹莫非是因为听了刘公子的话?”

  明珠摇了摇头,道:“不然。”然后将来京的路上,凤吟县主看中美貌猫的事情述说了一遍,又说了楚悠提醒自己的话,鸿瑞听了,神情也渐渐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说来,此猫也许来历不凡?会不会是从宫中偷盗出来贩卖的御猫?”鸿瑞略一沉吟,道:“其实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是那家珍兽店,既然那老板敢公开出售此猫,应该证明它并无问题。不过暂避一时也是好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我找机会再去见一见他家的老板,当面问个清楚就是了。”

  他望着明珠,笑容温和的道:“表妹放心,此事并非什么大事。世上相似之人何止百千,更何况是一只猫。此处是京城,那凤吟县主既不是身份最尊贵的,也不是最有权势的,况且那些达官贵人们都是很注重名声的,她是不会做这等出以势压人的事情来的。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御史清流们可都睁着眼睛看着呢。”

  明珠低头望着竹篮中的美貌猫,喃喃道:“但愿如此吧。”声音中却难掩无奈。

  有的时候,当你无法保留心爱的东西时,远离也是一种保护。

  青雪将美貌猫平日所用的食盒器皿玩具等物全都收了起来,素英做起活来有些怏怏的,还时不时的朝地上瞧;林妈妈照例吃斋念佛,只是偶尔才会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明欣什么都没问,只有康思思见猫不见了,问起过几次,明珠只说是生了病,送回家养着去了。康思思无不遗憾的道:“本来我还想着多和它玩玩呢。”

  明珠只是但笑不语。

  也许是她伤得并不严重,也许是苏槐的药特别好用,在请假休息了几日之后,明珠手上的烫伤就愈合了,左手背上只留下了一块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仿佛撒在牛乳上的胭脂。于是她拆除了绷带,重新回去上课,只需要每日三次在伤口处涂抹治疗外伤的药膏即可。

  同班的同学见她几日都未曾来过,冷不丁的再次出现在了讲堂之中,都禁不住侧目。甚至有那些不怎么熟悉,平日见面只是互相礼貌点头的同学都上前询问她缘故,在听说她受伤了之后,都发出了叹息之声,有的还主动告诉她在缺课的几日里夫子所讲授的课程,显现出了不同以往的亲热之意。

  明珠只觉得有些反常,于是问明欣。明欣微微撇了撇嘴,道:“三姐姐不必在意,她们都是因为听严夫子在课上表扬了三姐姐,说三姐姐此次的成绩为乙班之最,下次必定能考入甲班。还有,付莹珠可是去年的第一哦。”

  明珠下意识的朝窗口的方向望去,却见付莹珠的座位旁边与往常一样,围坐了好几位女学生,似乎正在兴致勃勃的聊着天。

  “三姐姐可要小心她些。”明欣警惕的看着付莹珠,小声说道。

  “五妹妹是否多虑了?我与付家小姐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又为何要为难我?”

  明欣抿了抿嘴,道:“三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吗?那是因为,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就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难以启齿,极力想要掩盖的秘密。为了除掉我,她可是没少耍手段。”

  明珠从前也隐约猜到了一些,如今竟然听她亲自说起,还是略有些惊讶。

  “三姐姐知不知道,付莹珠从前是一名庶女,而她的生母可是与人私奔才生下她的。”

  九十九回纠葛

  明欣的话令明珠大为震惊,又见讲堂中人多,恐被人听了去,连忙止住明欣的话头,道:“五妹妹,此处并非讲话之所,等回去之后你再细细讲与我听吧。”

  这时,邢夫子迈着方步走进了讲堂,众人都回去坐好,老头子扫视了一遍坐在下面的学生们,目光忽然落在了明珠身上,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这次的考试我们班的学生都考得很好,尤其是高小姐,可谓是一鸣惊人。老夫见她平日里少言寡语,如今一看,倒是真人不露像了。以这个成绩,来年想必能够轻易考入甲班。人皆道甲班人才济济,老夫却觉得咱们这里也的人才辈出。”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声全都聚集在了明珠身上。明珠的头皮微微有些发麻,她只道所有的考试结果都是保密的,怎的如今连夫子都公开说起了?

  只听邢夫子继续道:“说起来,我们班的付小姐也十分出色,还有曾小姐,杜小姐,老夫亦十分看好。”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面上笑容更甚了,“等明年几位学生升班之后,以几位的资质,将来必定大有前途,大有前途哇。”

  在座诸人一片骚动,人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京城三美”的称号并非一直冠于一人,一旦其中有人嫁了人,此头衔便会空出,由新人来填补其空缺。进入甲班,意味着才华出众,若是样貌再出挑一些,那么便有机会争夺这一称号。其益处,亦并非只有嫁得如意郎君这样简单。

  被邢夫子点了名的几位小姐或含羞低头,或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的接受旁人的赞美;或一如既往的高傲的昂着头,斜睨众生,然后朝明珠投去一个挑衅般的眼神。杜梦茹便是如此。

  这节数艺课根本没有人听进去夫子究竟讲了什么,讲堂中暗流涌动。有离近的便交头结耳,有隔得远的便纸条乱飞,有的干脆就趴在桌子上好半天不动,等再抬头时却见双目红肿,神情低落。

  “……有环田,中周一百零二步,外周二百一十步,径九步。问为田几何?……”邢夫子半眯着眼,用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讲述着数艺习题,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话造成了什么样的效果。

  “高小姐,恭喜了。”临座的一位小姐小声说道,“我表姐就在甲班,想必明年你们就是同学了。”

  明珠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低头翻起书来。忽然,一个纸团落到她面前的桌上,明珠抬头四处一望,却见明欣正朝她努嘴示意。明珠见四处无人注意,展开纸团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如此,再无退路矣。”

  明珠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回道:“若争,胜负成败不过转瞬尔。”然后将纸团揉好,重新扔了回去。

  不多时,纸团再次被抛回,上写:“何解?”

  明珠认真作答:“惟心尔。”

  也许是年龄大些的好处,前世的事情给她带来的教训就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也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若被名利所累,反而是自找麻烦。她从不祈求大富大贵,也不想要那些虚无的荣耀盛名,一切都是为了平静和安稳的生活下去。

  与其他人不同,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课,明珠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到了明欣桌边,等她一起回宿舍。忽然,她感觉到肩膀被撞了一下,转头望去,却见一个双目红肿的女子正在蹲身捡着书,起身时才发现她的眼眶周围红彤彤的,似乎刚刚哭过。明珠认得她,她名叫方似露,印象中似乎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一双圆圆的眼睛,跟露珠似的莹亮,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你没事吧?”明珠一边问,一边弯身拾起了遗落在地上的一本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不好,全都怪我不好。”方似露连连道歉,抬起一双红肿似兔子般的眼睛,怯怯的望向二人,神色有些紧张。

  “没关系。”明珠放柔了声音道,“方小姐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叫我的丫鬟去找你的丫鬟过来帮忙,她就在门口。”下人们有专门休息的厢房,可以在那里等候自家主人放课,有需要的时候也方便随时传唤。

  “不必了,不必了。”方似露连连摆手,“我自己走就好。”她抓着书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去,也不知是沮丧还是伤心,声音几不可闻,“这些全都是我的报应。”

  “方小姐说什么?”明珠没有听清。

  方似露忙道:“没什么,多谢了。”便匆匆走出了讲堂。

  “真是个怪人。”明欣道。

  “人人都有不能说的隐秘之事。”明珠望着手里尚未来得及还给方似露的书,看着上面的字,只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这日夜里,明欣便宿在了明珠的房里。

  明欣刚洗完头发,用巾子绞干,半湿的披散在身后,央着青雪为她顺发。

  明欣撅着小嘴,道:“青雪姐姐,我脑后似乎鼓了个包,你帮我揉揉吧。”

  青雪笑着用手帮她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执着梳子,轻柔的为她顺着头发。

  “素英姐姐,我渴了。”

  素英连忙走去桌边倒茶。

  明珠身着一件月白散花软缎寝衣,头上松松的挽着髻,只用一直玉簪固定住,半倚在软枕之上,见此情形,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这丫头,自己的丫头巴巴的站在一边看着就舍不得使唤,却非要使唤我的,难道我们青雪手上有蜜不成?”

  明欣透过镜子,调皮的笑望着明珠,道:“三姐姐调/教出来的丫鬟自然是好的。不像我的那几个,一个个都笨笨的,有时候还分不清里外,全都被我惯坏了。”语气中似乎意有所指。

  一旁伺候的山梨和春桃都面露羞愧之色,低下了头去。

  明珠不便多问,便道:“你们都累了一天了,都下去歇着吧。”

  众人应是,青雪扶着明欣来到床边,帮她脱了鞋,服侍她躺下,密密的盖好被子。她放下帐幔,只在桌上留了一盏灯,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自己则在外屋打了地铺,一边留心着屋里的动静,一边闭目养神,渐渐开始打起了盹。

  明珠先开口道:“五妹妹,你今日早晨跟我说起的事,着实有些骇人。那位付小姐的身世若真是如此复杂,能有今日也着实不简单。”

  “三姐姐也不用如此高看她,比起那些天之骄女来,她也算不得什么。我刚开始认识她的时候,确实曾被她的外表迷惑过,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五妹妹,看来你和这位付小姐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吧。”

  “三姐姐,你先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就知道了。”

  原来,高家的三老爷高世贤,也就是明欣的父亲常年在外地做官,明欣也一同跟着东奔西走。这一年,高老爷去了金陵府赴任,恰巧和付莹珠的父亲成为了同僚。两家的女眷自然来回走动,两位小姐因为年纪相仿,便这样熟识并成为了好友。当时还有一位小姐名叫董湘湘,三个人很是能玩到一块去。

  “最开始我们都以为付莹珠是付夫人的亲生女儿,后来有一次我们去逛庙会,在金陵最大的菩萨庙里遇见了她那位带发修行的母亲,这才知道了真相。她母亲原姓孟,家族据说是孟圣人一族嫡系,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也是清贵人家。不知为何与付大人私奔了,我猜是因为什么事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所谓奔者为妾,付太君活着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让她母亲进门,硬逼着付大人娶了嫡妻,后来孟夫人实在在府里呆不下去了,付大人就安排她去了庙里修行。再后来,付大人升了官,离开了金陵,连家眷也一并带走了。”

  明珠望着帐外微弱的灯光,怔怔的有些出神。怪不得她觉得付莹珠总像隐藏着什么事情一样,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如果连伪装都不会,恐怕就连活下来都很难。

  只听明欣继续道:“等我们三个再见面时,已经是在京城了。这时候付莹珠的嫡母已经病死了,孟夫人被升为了平妻,她也因此成为了嫡女。除了付家人和我们两个外人,就再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起初,她对我和湘湘很冷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变得十分亲热起来,不但介绍其他闺秀给我们认识,还怂恿我们和她一起来和雅书院念书。我原本也没有怀疑什么,渐渐的发现她交往的几家闺秀虽然身份高,但是人品都不是很好,就劝了她几回。她只是表面上答应,还是照常和这些人来往,我也就不再劝了,只是开始和她疏远起来。也就在那时,我感觉她变了。可湘湘还是很喜欢她在一起玩。”

  “事情就发生在去年,离入学前不久,付莹珠提出要为我们庆祝,邀请我们去郊外的庄子上玩。夜里不知为什么,竟然闹起鬼来。窗户上那样狰狞的影子,婴孩的哭声,阴测测的鬼叫,房顶滴下来血水,披头散发,穿着孝服女人……那一晚,正好我和湘湘住在同一个屋里……”

  “湘湘因此受到了惊吓,被家人送回了老家休养,我和她也就此断了音讯。我则在往外跑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养了好些日子才好,刚好错过了入学时间,只好等到今年。付莹珠起初来看过两次,还邀请我去别处玩。后来见我对她很冷淡,就再也没有出现。我当时确实是被吓傻了,直到后来养伤的时候才回过味来。一来,那一日闹鬼的时候,我和湘湘吓得大叫也没人过来帮忙,下人们就住在隔壁,却都说那晚什么也没听见,睡得很死。跟大人们说,他们都说是我俩撞邪了,又是找和尚,又是寻道士的,谁也不会想到其实所谓的闹鬼也可能是人为。二来,我们到庄子上玩的时候,付莹珠还神神秘秘的跟们说这里晚上可能不太平,已经死了好些人了。可我后来打听过了,那座庄子从没有过闹鬼的事情,付家人自己也常来小住。三来,我当时穿的裙子上被溅上了血点,道士说要拿去烧的时候,我的丫鬟不小心拿错了。也正是如此,才让我发现那所谓的血点不过是朱红色的颜料。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母亲,她却不让我张扬。毕竟事情已近过去很久了,再追究也早已没了证据。三姐姐,如果我当时再机灵一些,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你说是不是?”

  明欣软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弥漫,明珠忽然伸出手,将她搂在了怀里,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像董小姐那样轻易就被击倒的。”

  明欣的身体微微颤动,半晌回手抱住了明珠,姐妹二人依偎在了一起,久久无言,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清脆的爆响。

  青雪听着门里再没了动静,无声的笑了笑。

  100魁星(上)

  时间已将近六月,京城本就干燥,午后日光充足,晒得树叶直发蔫,怏怏的耷拉着,树荫下高搭凉棚,学子们多坐在凉椅上摇扇纳凉,却舍不得离去。

  “怎么还没开始呢?”

  “应该快了。今儿这天气怎么这么热呀,我的冰粥怎么还没买回来?”

  “我早和你说过,你那个丫头从来都笨手笨脚的,你就不该派她这个差事。”

  “我有什么办法?她是我伯母调教出来的人,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不过奴才毕竟是奴才,回来我定罚她。”

  明珠本来有些昏昏欲睡,此时却被周围的嘈杂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青雪笑着递过来一条湿毛巾,“小姐擦擦汗吧。”又用青瓷盖盅倒了杯凉茶递了过来。

  明珠接过来,抿了一口,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道:“五妹妹怎么还没来?”

  “想必五小姐是在哪耽搁了。”青雪一边帮明珠摇着扇子,一边道。

  “那就可惜了,这样好的舞,错过一次少一次。”坐在明珠身边的康思思精神十足的瞪大了眼睛望着中央的高台,手里还执着纨扇,呼啦啦的扇着,似乎有些异样的兴奋,又有些着急。

  空场中央搭着丈余高的台子,四处饰以彩缎旌旗,说是戏台却又更大更阔气些。两旁的立柱上高挑红绸金字的对联,左书“魁星点斗”,右书“独占鳌头”。当中台上铺着地毯,红底绣着鳌鱼图,只是此刻上面空无一人。

  原来,和雅书院为了得一个好兆头,按例每年都会在琼林群贤宴上表演“魁星点斗舞”,并且选出两名学生领跳。领跳的人选每年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样貌出身学识每一样都不能少,均是书院中的佼佼者。因此,人人都十分期待今年又是哪两位风姿卓越的翩翩佳公子中选。今日正好是彩演的第一日,为了一睹“佳人”的风姿,不少闺秀都顶着暑气,亲自早早过来占位,生怕自家下人办事不利,或者被人抢了先。被邀请参宴的人还想多看几次,不能参宴的人更是抓紧机会想要瞧上两眼,毕竟没人愿意错过这样难得的场面。

  “都说今年领舞之人是楚公子和刘公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不出来他们穿舞服会是什么样子。其实最可惜的还是上官公子,若是他在,中选的也一定有他一个。不过刘公子也不差,虽然人是有点爱开玩笑了……”康思思越说越兴奋,两眼直放光。

  原来,因为鸿瑞的成绩优异,被一位大人相中,听闻他因为祖母生病而错过了乡试,很是惋惜,答应试着保他送国子监。不过事先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一定要通过国子监祭酒的面试和笔试。鸿瑞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事先向书院请了几日假。博士听说后,不但批准了,还亲自陪他一起走了一趟,顺便过去探望老朋友。为了避免张扬,知道这个消息的不多,仅限于明珠几人。

  “表哥本不喜乐舞,如此倒是赶巧了。” 明珠以袖掩面,轻轻打了个哈气。

  青雪执扇的手微微一顿,转脸望着明珠,心中不由得一叹。

  在江南时,她最看好的就是这位表少爷了。不但待人彬彬有礼,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对自己小姐也极好,二人年貌相合,实在是天赐良缘。虽说上官家也并非什么清净之地,不过与其他大户人家相比,已经算好的了,人口也不复杂,再加上上官老夫人和上官舅爷对自家小姐的宠爱,表少爷这些年看着对自家小姐也并非只有兄妹之意,放眼望去,这世上再难找出第二户这样的人家了。表少爷又是这一代的长子长孙,上官舅爷又是上官一族的族长,将来自家小姐若能嫁过去,自然就是长媳宗妇,再贵重不过了。等再过个十年,诞下子嗣,那又是一个天地了。

  不过,她只是个下人,就算她心里千肯万肯,可自家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京城如此繁华,比表少爷强的王孙公子也不是没有,繁花迷人眼,也迷人心窍,若是小姐对不应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她略微不安的看着明珠一眼,十二岁的少女已经出具女子的风姿,虽说只是素衣素裙,簪环简单,却难掩其雪肤花貌,丽色夺人。都然都说从前的上官夫人年轻时如何如何的标致,她虽没见过鼎盛的时候,可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上官夫人时的景象。那时她还很小,有人用充满浓烈花香的热水将她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那丝滑的料子穿在身上时的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接下来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被领进了一间极其宽敞阔气的屋子,她只记得屋里所有的东西都闪闪发亮。她被人按着磕了好几个头,等再抬头时,她看见了一张仙女般的脸孔。虽然仙女的脸色不是很好,脸上也没什么肉,不过当那仙女一睁眼时,她只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那时她就想,自己不会是误入了大皇宫,看见皇上的妃子了吧。

  也许是被这样的美丽所迷惑了,所以,当上官夫人问起,“你将来会不会效忠我的女儿”时,她的回答是,“愿意。”然后,仙女露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

  这一承诺,便是七年。

  “青雪,冰粥来了。”素英唤她,“青雪?”

  “哦,我发了一会呆。”青雪起身接过了素英递过来的冰粥,白瓷碗里盛着水果和碎冰屑,伴着新鲜的酥酪,在干热的空气中冒着丝丝甜凉的气息。她将碗端给了明珠,又从一旁放点心的食盒内取出用干净油布包着的羹匙,一同递了过去,道:“小姐请用。”

  “你们也来一起吃吧。”明珠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康思思取出袖中的帕子轻轻沾了沾额头,笑道:“这冰粥是好吃,若不是我现在吃不得,怕是两大碗也不够!听说这冰粥的方子可是从永思长公主府里传出来的,据说主意也是长公主想出来的呢。啧啧,不愧是咱们大天朝的女中豪杰,我看这世上没什么事能难得倒咱们这位公主的。”

  “我早就听闻这位公主不一般,没想到连厨艺都有涉猎。”明珠对一旁伺候的几人道:“辛苦了这半日,都快歇歇吧,吃点冰粥消消暑。青雪,你该多吃一些,看你似乎有些倦了,别硬撑,昨晚又是你值的夜,等一会日头不这么足了,你就先回去打个盹吧。”

  康思思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羡慕的道:“高小姐待青雪姐姐可真好。”

  康思思转头指着她笑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怎么,觉得你主子刻薄了?要是你也像青雪那么贴心,你主子我就把你给供起来。”

  小丫头似乎在康思思面前随意惯了,调笑道:“嗳呦,只要小姐把那金的银的扁的方的多赏赐个几回,奴婢就算比不得青雪姐姐,至少也能做个‘金雪’‘银雪’‘铜雪’什么的。保管样样周到,色色周全。”

  明珠险些一口粥呛到,笑道:“你呀,就仗着你主子好性儿,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又笑眯眯的打量了她几眼,问道:“你这丫头倒也实在,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赶紧道:“奴婢叫绿珠。”

  素英皱了皱眉,道:“怎的叫这名字?”

  康思思斥道:“不是给你改过名字,叫碧叶了吗?”

  康思思的大丫鬟莲叶忙一拽碧叶的袖子,道:“你怎的这样糊涂?‘珠’字可不是犯了高小姐的名讳了?还不快点过来请罪?”又陪笑着对明珠道:“这丫头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年轻不知事,高小姐千万别见怪。”

  那小丫头抿抿嘴,福了福身,道:“是奴婢一时犯了浑,给忘了。”

  明珠一摆手,道:“不知者不怪,以后注意些也就是了。”她看了一眼康思思,“虽说姐姐为人随和,只是这样随意只怕要得罪了人。今日遇上我也就罢了,咱们本就要好,改日若是得罪了哪位贵女,怕不是给姐姐惹祸上身也未可知。”

  康思思一凛,道:“妹妹说得是,都是我平日太纵容她们了。”

  碧叶听了,垂下了头去。莲叶看着她,轻轻咬了咬牙。

  待康思思和明珠相谈之时,青雪偷偷向二人招了招手,走到棚后,将自己刚倒好的两碗冰粥端给了莲叶和碧叶,柔声道:“都是因为我,倒带累了妹妹们受委屈了。冰粥买得多了些,剩下也可惜了,不如妹妹们赏个脸,吃些吧。”

  莲叶微红了脸,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暑气,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姐姐言重了,哪里是姐姐的错……”

  碧叶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冲青雪甜甜一笑,道:“多谢青雪姐姐了。”

  莲叶瞪了她一眼,暗自腹诽这新来的丫头既没眼色,又眼皮子浅,不通人情世故,净给她家小姐丢人,也不知道管家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个货色,一时间恨不得踢她两脚。待要再说什么时,只听台子附近突然响起了一阵乐声。起初有些凌乱,似乎是乐工们在陆陆续续的调整乐器,渐渐的,愈发变得整齐起来,铿鸣鼓瑟之声开始响彻全场。伴随着越来越高亢的乐声,鼓点紧接着响起,只见两名身着绣银线撒花红色短袍,头戴绣帽,腰系银腰带,面上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子信步踏上了台前。虽看不清二人样貌,单看身形,却已带了风流倜傥之感,四处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

  “看,他们来了。”

  “是不是楚公子出来了?那位高一些的一定是楚公子咯。”

  “那可不一定,我怎么记得刘公子更高些?”

  “你别挡着我。”

  “冯小姐,请您矜持一点。不要像戊班女子那样张扬。”

  “戊班女子自然比不得你们丙班的那么会装模作样。”

  “你,简直无礼!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

  四处看台一片嘈杂,康思思和明珠来得还算早,虽然位置有些偏,不过看台上之人的动作却不用太过费力。只见先上台二人跳着奇怪的舞步,脚步高台,同时将头向左右摆动,两手也随着鼓点的节拍摇摆着。紧接着,又上来四个与先前二人打扮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几人踩着鼓点,加入了先前的舞蹈中。片刻后,又上来四个,就这样,不多时,台上便站满了人,明珠仔细数了数,刚好一十八名。

  忽然,鼓乐声一齐止住了,十八名男子如潮水般退到了高台的两侧,只见两名身着雪青色儒生长袍,头戴儒生帽,面上戴着更加同样古怪面具的男子走上了台前,他们右手执笔,左手执墨斗,动作似舞非舞,潇洒风流,只是轻轻往台中一立,竟将旁边十八人都生生比了下去,台下诸人一时止住了呼吸。

  但见一人执笔,率先走到了台中央鳌头处,朗声吟诵到:“魁星到画堂,提笔作文章”,然后提起朱笔,在空中点了两次,退居左侧;另一人则吟诵道:“生下麒麟子,得中状元郎”,然后同样提起朱笔,在空中点了三次,站到了右侧。此时,众人齐声唱到:“中三元及第,点富贵双全。”当吟诵第二遍时,只见二人同时伸手,提起朱笔在空中点了三次。

  也许是被周围的紧张气氛所影响,明珠的心也不自觉的怦怦跳了起来,她明明听出了第一个开口的人便是楚悠。

  于是,乐声再次齐发,十八名男子将二人围在当中,再次起舞。这一次,众人的动作更像是古战舞,雄壮有力,气势非凡,有射箭、舞剑、对阵等动作,却又加入了书写、抚琴等动作,一刚一柔,刚柔并济,掺杂得恰到好处。鼓点渐渐的开始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台上男子的动作也愈发令人眼花缭乱了。忽然,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开,露出了当中两名身着绣金红色长袍,头戴状元绣帽,面上戴着面具的男子。

  “不会错了,这两个一定就是他们了!”女子的声音拔得有些高,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却没有压制住。

  四周又是一阵寂静,只见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吟诵道:“正心修身,克己复礼。”然后摘下了面具。

  101魁星(中)

  刘忻伸手摘下头上的绣帽,立刻有围过来几名小厮,接帽的接帽,拿布巾为他擦汗的擦汗,宽衣的宽衣。

  “我就知道和你一起跳一定会被抢尽风头的。”刘忻接过茶水,漱了漱口,立刻有机灵的小厮捧上了痰盂。

  “下次说好了,得由我先摘面具。”

  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的楚悠此时正坐在二楼临窗的座位上,头上只松松的用簪子挽着,墨缎般的发丝垂了几缕在鬓边。他的视线望向窗外,不知在注视着什么。

  “你在听我说话吗?”刘忻穿着内衫就走了过来,好奇的从楚悠身后探出头来,向楼下望去,“有什么好看的?”

  “快点去把衣服穿好。”楚悠伸手一把推开他,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了正中的八仙桌处,伸手倒了杯茶,“你的名声已经够差了,不需要再多加一项。”

  “我不过是不擅长骑射而已,我念书可不比你差,就算是上官我也敢比的。”刘忻追了过来,絮絮的解释道。两名小厮一路跟了过来,为他披上了外袍;另一名则蹲身为他系腰带。

  楚悠不置可否的一挥衣袖,移步下楼去了。

  刘忻穿好衣服,一摆手,小厮们各自退开,他重新走到了窗前,双手支着窗棂,从刚才的位置向下望去,正好能看见两名娇俏女子的身影,二人身后各有丫鬟打着伞,伞面上一个绘着茉莉,一个绘着红梅,一白一红,煞是好看。

  他轻轻勾唇一笑,忽然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热布巾,盖在双目之上,闭目养气神来。半晌,口中才喃喃道:“好像有点复杂了。”

  与此同时,楼下。

  “今日果真没有白来。”魁星舞的排演已经结束将近半个时辰了,康思思却仍然处于兴奋状态。在路过高台后面的小楼时,她禁不住停下脚步,张望了一会,然后指了指敞开的大门处立着十来位小姐及丫鬟,见她们虽然都打着伞,戴着纱帽,却难敌暑热,不时的擦着汗,扇着风,却又舍不得离去的样子,有些得意的道:“我从前也和他们一样。谁能相信,如今我还曾邀请过楚公子和刘公子吃饭呢。”

  明珠抿嘴一笑,道:“那次的事还是不要张扬得好,你搁在心里头就是了。”她美目一转,看向人群,“若被她们知道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忽然,只听一名丫鬟高声提醒到:“小姐,楚公子下来了!”人群中立刻一阵骚动,紧接着,就见楚悠走出了楼来。

  “楚公子,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鸭脯粥,您尝尝看。这可是我家小姐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做的呢。”那名丫鬟立刻十分尽责的抢着迎了上去,转身一指立在人群之外的一位小姐。那位小姐头上戴着纱帽,看不清面目,闻言,却低头轻轻跺了跺脚,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果儿,休得胡说。”

  众人都受到了启发,一齐涌了上去。这个说:“楚公子,这个我家小姐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做的汤,您尝尝看。”那个道:“这道点心可是我家小姐花了三日功夫做的……”

  楚悠身边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几名粗壮的婆子,一边阻挡着众人接近楚悠,一边道:“我们公子心领了,还请众位小姐都回去吧。”显然就是怕男仆不方便阻拦女子近身,干脆换成了婆子。

  “日头太晒,我们还是走吧。”明珠拉了拉康思思的衣袖,示意她一同离开。

  楚悠终于摆脱了人群,等他再抬头时,却并没有看到意想中的身影。树梢轻轻晃动着,斑驳的树影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涌动着,炙热的阳光似乎连周围的空气也蒸熟了,暖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茉莉香味,若有似无的在鼻尖萦绕着,仿佛娇柔的花瓣坠落在流波中,泛起微小的涟漪。

  小厮修竹看着主人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家公子最近叹气的次数似乎有些多。

  回到宿舍,明珠先去洗了脸,重新涂了润肤的膏脂,过去寻明欣。还未进门,就听见康思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楚公子一掀面具,当时所有人都静下来了。那场面,你没看到,那真是……”康思思偏着头想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明欣有些怏怏的躺在榻上,额上搭着湿布巾,见明珠进来,一下精神起来,坐起身,指了指身边的一把椅子,道:“三姐姐,快过来这里坐。”

  明珠笑着走过来坐下,道:“五妹妹怎的没过去?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也不派人过去说一声,害得我和康姐姐都担心你。”

  康思思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颊,道:“妹妹感觉如何了?要不要请大夫?瞧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了,该打。”

  明欣笑嘻嘻的道:“今日外面日头大,我中了些暑气,不碍事的。反正又不是再看不到了。”

  康思思忙道:“对对对,那里后日也有彩演,到时候欣妹妹一样看得的。”

  果然,后日那天,几人放课后就被康思思拉来看彩演。只不过这一回就没上次那么幸运了,高台边早已坐满了人,几人只能远远的看着。原来,这次早有人安排了仆人侍从坐在那里等候,一打听才知道,有的从半夜起就开始坐在这里等,甚至最早的有那日排演过后就命人留下来占座位的。

  康思思看着满眼的人群,失望轻咬唇瓣,跺了跺脚,道:“怎的我竟会想不到呢?这下欣妹妹看不到了。”

  明欣笑道:“反正到了宴上我也能看到的,也不在乎提前这几日了。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他俩,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若三姐姐和康姐姐好好画一画,装扮装扮,保准比他俩都好看。”

  明珠轻拍了一下明欣的肩膀,待她回过头时,点了她一下额头,笑道:“你这丫头,净贫嘴。康姐姐,你不必理会她,等我回去告诉老太太去,定然罚她。”

  明欣忙一手拉一人的袖子,撒娇的来回摇晃着,道:“好姐姐,我不敢了,且饶了我这一遭吧。若要下次再犯,就让老天吹歪我的鼻子,眼睛,嘴。”然后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康思思被她的表情逗得思思笑得直不起腰来,明珠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三人这边笑闹着,却见一干下人簇拥着一台轿子,在看台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名衣着不凡的媳妇子掀起轿帘,从里面搀扶出一名小姐。侧面望去,只觉玲珑有致,身姿窈窕。她头戴金凤钗,脸庞一侧垂下细细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动。身穿桃红色绣花小袄,下配松花色裙子,还未见脸,就已知三分娇艳。有丫鬟上前分开了人群,径直将那女子迎往最前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去。也不知她家下人从何时起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唉?我上次好像看见过她。”康思思思索了半日,忽然一拍手掌,“是不是送汤的那位小姐?”

  这时,高台上响起了乐声,周围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三人互望了一眼,远远寻了一个树荫处坐了下去。

  彩演结束后,三人准备离去,无奈场上人多杂乱,怕被人冲撞了,只好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今日的天气依旧很热,明欣不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康思思使劲摇着扇子,三人走到半路上,明欣忽然停下了脚步,道:“糟了,我的荷包好像落在那边了,一定是我刚才拿蜜饯的时候落下了。那可是我娘亲手给我绣的。”说着就要急着回去寻。

  明珠按下她,道:“你看你,最是怕热的了。这一急,怕是又要中暑气了。罢了,还是我回去替你去寻吧,你那荷包我是见过的,晚了小心被人拾了去,你还是先和康姐姐回吧。”

  “这怎么行,天气这么热……偏巧我又没带丫头过来……”

  康思思道,“我和妹妹一起回去寻吧。”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忍不住蹙了蹙眉。

  “寻荷包一个人就够了,不必麻烦康姐姐。”明珠笑着嘱咐康思思照顾明欣,自己接过下人手里的伞,径自往回去了。幸好几人坐的地方偏僻,荷包还完好的在桌子上放着。

  明珠将荷包拢入袖中,往回折返。这回她也不急了,慢悠悠的只捡阴凉的地方走,累了就歇一会。像这样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处长廊。她抬头细细品着梁上的彩画,据说都是出自名家的手笔。平日里,她还很少有机会仔细欣赏。待她走到一处“山寺桃花图”下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侧耳细听去,却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这是我的心意,还请公子收下。我,我真的是真心恋慕公子的。”

  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她竟然撞上了男女私相授受之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尴尬不说,连自己都要说不清了。

  正待她要离去之时,忽然听见另一个人道:“这位小姐,你来找我时说的可是有我兄长的重要消息要告知的,如果不是,还请恕楚某不奉陪,告辞,小姐请便吧。”说着,朝长廊走来。

  “楚公子,你别走,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是想见你一面……”

  明珠一惊,连忙闪身出了长廊,慌乱之中,藏到了一棵古树背后。

  102魁星(下)

  明珠小心翼翼的躲在树后,只听衣裙窸窣的声音响起,那名女子似乎追了上来,声音微颤的道:“楚公子,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这样做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办,先失陪了。”楚悠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不耐之意。

  “……原来如此……”那女子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打扰……打扰公子了……”

  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似乎跑开了。

  长廊中一阵寂静,明珠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也不知人都走了没有。

  刚要试着探头,就听楚悠道:“好了,别藏了,出来吧。”

  明珠身体一僵,随即吸了一口气,大大方方的从树后转了出来。楚悠一见是她,也是一愣。

  “楚公子,好巧呀。”明珠的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扬了扬手里的荷包,道:“我正好回来拾荷包的,没想到就在这里遇上了。对了,楚公子刚才在与谁说话呢?我远远的也没听清,没能来得及过来打招呼。”

  楚悠盯着她看了一会,一双光彩夺人的桃花美目此刻亮若星辰,在阳光下散发着宝石般的迷人色泽,只消一眼,便会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荷包,开口道:“刘忻有什么不好?”

  明珠被他这天外飞仙般的一句话给弄懵了,道:“刘公子?他很好呀。”

  心里却不由得打起鼓来,想起那人曾对自己说过要上门求亲的话,心道:难道那人竟如此随意,到处说这些无聊的事情?

  明珠有些勉强的笑道:“不知道楚公子何处此言?”她心底有些没底。

  “我见你一看见他就躲。”

  明珠摸了摸脸,自己有那么明显吗?

  “刘公子人很好,他堂兄又与我表哥家是姻亲,不过,毕竟刘公子身份贵重,又是男子,不好太过于亲近。”

  “那你表哥呢?你为什么就这样亲近?”楚悠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他不也是男子吗?”

  明珠闻言,有些气恼,“楚公子虽说身份高不可攀,却也不能将我做犯人审理吧。这是我的私事,不需向您解释。”

  楚悠忽然一笑,似乎并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这样说来,他可否是你中意之人?”

  明珠眉头微蹙,“我和表哥从小一处长大,情分比之亲兄妹也不遑多让,楚公子怎的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一顿,轻轻挑了挑眉,道:“也难怪,公子是在京中长大的,自然比不得我们那乡下地方礼教森严,墨守陈规。”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虽然是此人冒犯她在先,可自己却实在不该与他起争执。

  “你知道吗?有许多人都说你长得像瓷器做的美人。”

  “什么?”明珠只觉得暑气直往头上窜。

  “男子们都在私下里这样议论的,就像女子也同样议论男子一般。”楚悠看见明珠的表情,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挑。他状似思索般的伸出了右手,轻抚额头,尾指上所佩戴的嵌宝戒指如流星般从空气中划过,耀人眼目。

  “还有别的话呢,你想听吗?”

  “不必再说了,我还有事呢,先告辞了。”明珠有些生硬的说道,她草草地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回到宿舍,明欣和康思思都坐在她屋里聊着天,见明珠回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康思思奇怪的道:“妹妹,你的气色怎么看着不大好?是不是中了暑气?”

  明珠轻轻推开了青雪上前搀扶的手,笑道:“我没事,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偷了会懒,在凉亭里坐了坐。”然后将荷包递给了明欣。

  明欣欢喜的接过,摆弄了一会,道:“对了,我刚才还和康姐姐看她新买的瓷器摆件来着,康姐姐想送咱们些,姐姐也来选一个吧。”

  说着,重新打开了桌上的一个黑漆盒子,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小件瓷器摆件,有动物、人物、车马、山水,造型精美,质地却仅是常见。

  明珠道:“康姐姐太可气了。”

  康思思笑道:“我也是借花献佛,这都是我一个表姐上次来看我时送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妹妹们拿着玩吧。”

  明欣顺手从盒中取了一件出来,塞到明珠手里,道:“三姐姐,你瞧这个瓷美人做得如何?我瞧着倒有些像三姐姐模样呢。”

  只见这尊瓷美人不过巴掌大小,五官精致,身姿袅娜,眉目低垂间分外娇美,如脉脉含情一般,外面一层雪白的釉质,带了些玉质的感觉,分明是玉骨冰肌。

  明珠随手将瓷美人放到了桌上,站起身,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去躺一会,五妹妹帮我挑就是了。”

  明欣和康思思不明所以,看着她离开时,心里还在纳闷。一向好脾气的明珠这是怎么了?

  明珠这一次着实有些被气着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人如此无礼的,竟然敢当面说她长得像瓷美人,简直是登徒浪子!

  怪不得他和刘忻这样要好,几乎形影不离,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待她冷静下来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稚气,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罢了,自己又何必因此而气恼呢?自己看见了楚悠的尴尬事,也许他只是想找回脸面而已。

  此后,明珠虽然有意躲避,却仍然免不了碰面。她只当那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楚悠也似平常一样的态度,见面也只是点头,逼不得已也会聊上两句,不咸不淡,转头就忘记了曾说过什么。

  这一日,楚悠练剑时不小心被人划破了衣袖,待要更换时才发现自己只带了这一件短袍,穿长衫练剑为免麻烦。

  修竹出主意道:“公子,这袍子虽易得,不过要赶制出新的未免费工夫。小的看这里似乎离绣房不远,不如就就近找绣娘帮着补一补,好歹先应付了今日教习的考试再说。”

  这位教授武艺的教习平日十分严格,当年曾在边关效过力,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据说曾空手打死过老虎,任是这些平日耀武扬威的往的王孙公子见了都要惧他三分。他最爱的就是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谁考不过就要留下来继续练习,谁都不愿意课后还要留下来受罪。

  楚悠看了看破了个大口的袖子,点头同意了。

  也该着凑巧,明珠和教授女红的绣娘子关系不错,绣娘子很喜欢明珠手巧,明珠也常问她些针线方面的问题,私下里也爱帮绣娘子些小忙,绣些极精致繁复的图样,偶尔还能偷师学艺。

  恰巧绣娘子家里有事,先走了,绣房中只剩下明珠和绣娘子新收的一个小徒弟给她打下手。

  二人一个坐在门里,一个立在门外,就这样措不及防的见了面。

  “楚公子。”

  “高小姐。”

  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再无别话。

  “我家公子的衣袖破了,绣娘子能不能帮着缝补一下,多谢了。”说着,修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银子给了慌忙过来行礼的小徒弟。

  楚悠寻了把椅子坐下,抬起了袖子,道:“时间来不及了,不必忌讳,就这样缝便是了。”

  小徒弟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手忙脚乱的取过了针线,连穿线的手似乎都在抖,半天也没穿进去。修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穿好了,递了过去。

  平静的午后,蝉鸣声透过窗棂传了进来,让人听了只觉得燥热。

  小徒弟缝了半天,头上已经满是汗了,却依然没有多少进展。

  修竹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催促道:“你倒是快一点呀,我家公子还有急事你。”

  小徒弟在楚悠面前本就紧张,这下子一慌,针扎到了手指上,立刻就冒出了个血珠。

  “你怎么这么笨呀。”修竹连忙推开了她手,“你可千万别把血沾到我家公子的衣袖上。”

  小徒弟又气又愧,委屈得差点哭了出来。

  “好了,还差多少,我来帮她继续封完吧。”明珠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坐到了楚悠面前的绣墩上。

  “只不过你们千万不能说是我缝的。”

  楚悠道:“那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

  小徒弟闻言,如蒙大赦,慌忙谢过明珠,自告奋勇的跑出去看门。楚悠朝修竹点了点头,修竹也退到了门边立着,时不时的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明珠看了看小徒弟缝的针脚,不由得皱了皱眉,简直是给绣娘子丢脸。她取过剪子,重新将线剪开,取过线比了比,挑出颜色相近的,飞快的飞针走线,不一会就缝好了大半。

  楚悠看着她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下意识的想要收回袖子,却听见面前的人道:“不要乱动,很快就好了。”他这才乖乖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动也不敢动。

  “好了。”明珠将线打了个结,取过剪子剪断线头,将针脚抚平。青色的袖口处有一段细线,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是看不出来这里被缝补过。

  楚悠看了一眼,道:“多谢了。”

  “楚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明珠站起身,重新走回了绣架前坐下,继续一针一针的仔细绣着,仿佛从没有离开过一样。

  楚悠静静的立在那里,也许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印在地上,像是凝固了一般。

  修竹在门口急急的道:“公子,快要开始了,您快些过去吧。”

  “嗯,知道了。”楚悠只是应了,却没有立即离开。

  “瓷美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好看。”他说。

  明珠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在京城长大也没什么不好的……”

  楚悠忽然笑了,极淡极淡的,可就连整个芙蓉园都比不上。

  风拂过,一室的茉莉芬芳。

  103不平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般,这一日,就到了宴会前的最后的一个休沐日。明珠和明欣照例被接回了家中休息。这一次,着实与往日又不同了,姐妹二人刚一进正房的门,还未等拜见祖母,便被高太君一叠声的吩咐请裁缝和绣娘过来,非要给二人量身选衣料和花样子。其实二人前阵子也曾挑选过两回,不过最后高太君一过目,却都不大满意,硬是找了女儿高敏珍,好说歹说高价弄来了两匹好料子,据说是贡品,市面上都难见到。一匹名为“撷英”,一匹名为“真华”,二者绝对不比宫廷里那些娘娘身上穿的逊色。

  高太君轻点了下头,立刻过来了四名丫鬟,小心翼翼的将两匹料子展开,众人俱是眼前一亮。“撷英”是匹烟霞色的料子,似水墨画中的晕染一般,氤氤氲氲,似有云霞在流淌;“真华”是匹银色的料子,不知是用什么染料染成的,在日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上面用银丝线绣了莲花,一朵朵如暗夜中的星辰,在银白的底色上熠熠生辉。

  “祖母,这太过贵重了,还是您留着吧。”明珠轻轻抚了抚那沁凉顺滑的料子,只觉得灿灿光华在指缝间流淌。她虽未见过,却也知道其价格不菲。

  “要的要的,”高太君看着自己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真是越看越顺眼,笑得更加开怀了,“你们正是花骨朵似的年纪,是穿这些的好时候,我这个老东西要是还穿这个,岂不是成老妖精了。”

  地下站的丫鬟媳妇子都纷纷陪笑道:“老太太这是哪里话”,“老太太可还年轻着呢”。

  余氏用帕子掩口一笑,跟明珠递了个眼色,道:“既然老太太都这样说了,你么俩还不赶快谢过祖母?”

  三夫人刘氏也笑道:“这是老太太赏你们两姐妹的福气。”

  明珠和明欣对视了一眼,立刻跪下来磕头,“孙女们谢过祖母赏赐。”

  一旁立着的明秀倒是没什么,依旧低眉顺目的,没什么存在感。反正她一向是个不得宠的,家里有什么好事也轮不着她。可明佳和明霜哪里忍得下这口气,连盯着那衣料子的眼睛都红了。二者一个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娇小姐;另一个则是一向掐尖要强,心高气傲的主儿,面对长辈如此偏心眼的举动,哪里会有不委屈,不气愤的?

  不过,家里的事情一向是由高太君做主的,她们到底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

  于是,待到众人回房之后……

  “怎么这么烫?”明霜没好气的将茶盅撂到桌上,递茶的丫鬟不由自主的浑身一抖,向后挪了挪,似乎生怕被热茶水泼上身。

  明霜的心情本就不好,见那丫鬟如此更是生气,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蠢东西,当我要烫你呢?”

  那丫鬟连忙跪下磕头求饶,“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没一个好好当差的,成天也不知道都想着去哪攀高枝呢。”

  茜草向那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然后陪笑走到了主人近前,道:“小姐消消气,可千万别因为那些个不得力的奴才就气坏了身子。”

  明霜瞄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懂什么!从小到大,要不是我自己争取,哪一样好东西能落到我手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继而若有所思起来。茜草一见便知自家主子定然是又有了什么主意。

  果然,过了不大一会,就见明霜若有所思的道:“如果那一日忽然有人去不了了,比如生了病之类的,你说,老太太会不会白白的任人浪费了这个机会呢?”

  茜草的心一沉,这又是个难办的差事。

  “小姐说得是。只不过,那名帖上应该明明白白的写着姑娘的身份,万一小姐遇上自家同学,岂不是暴露了?”茜草苦着脸,小心翼翼的劝说道。

  “你懂什么。”明霜瞪了她一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到时候你家小姐我在里面遇上了什么贵人,还有人会计较这些个细枝末节吗?再说了,难道我妹妹生了病,我这个做姐姐替她参加宴会,还能有人来治我的罪不成?”

  无论茜草如何劝说,无奈明霜心里只有那匹银光闪闪的料子,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自忖聪明灵慧,又一向没失过手,现下依旧是信心十足。

  下定了决心之后,她起身从妆匣内取了两枚精致的珠花,略一思索,又觉不妥,转身换了两枚红宝石簪子,这是她最喜欢的两样首饰。

  “最好一切顺利。”她有些肉疼的摸了摸簪子头上那两颗灿烂的宝石,下定了决心。

  “什么?这些是要送给我的?”明欣愕然。她的这位二堂姐什么时候这样好心了?

  明霜笑道:“妹妹这是和我见外了。”随即又伤感了起来,“虽说我和妹妹从没在一块长大,不过到底是姐妹,这点情分还是有的。这簪子是年前祖母赏我的,也是好东西,我想着和那烟霞色的料子很相配,也不知妹妹这里有没有相配的首饰,就想拿来给妹妹瞧瞧。莫非妹妹嫌弃了不成?”

  这样一来,明欣也不好意思推辞,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我连见都少见,哪里还会嫌弃?我收下便是了。”自己却连碰都没碰,只是示意丫鬟上前接了过去。

  明霜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事相求妹妹。”

  明欣心道,来了。口中却道:“二姐姐有话直说便是了。”

  次日一早,明珠就收到下人的禀报,说五小姐明欣忽然病了。她急匆匆的赶了过去,只见明欣房内乌压压的围了一大帮人,丫鬟婆子们出来进去的端汤送水,管家娘子领着白胡子的老大夫出了屋门,一径往上房老太太屋子的方向去了。

  明珠进去之后,只见刘氏正要起身,面上还带着几分恼色。一见明珠,立刻变成了笑脸。

  “快过来看看你妹子吧。”说着就起身走了,连带着一大堆丫鬟老妈,屋内一下子空了下来。

  “你这是怎的了?竟病得这样蹊跷?”明珠看着明欣红润的小脸,心中纳闷。

  明欣一骨碌坐起身,笑嘻嘻的道:“还不是因为三姐姐?若不是因为你,我哪里会‘病’呀!”

  “我?”明珠奇道:“这究竟是哪跟哪呀?”

  “昨日二姐姐忽然过来看我,还拿了两枚宝石簪子,给了我一枚,说是借我戴,继而又说有事求我。让我将一个香袋子交给乐亭县主。说是上次在花宴上曾和她有过一面之交,很是投缘,说好了的要送她一个香袋子的。我一听就觉得蹊跷,那位可是县主,当时可能也就是在肃郡王妃面前和她客气了两句,估计连二姐姐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而且乐亭县主也同在咱们书院念书,要是俩人真有交情,还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送东西?”

  明珠略一思索,道:“你是说,她另有所图?”

  “是。我本想拒绝来着,可看她手里拿了两支簪子,却单给了我一个,另一个定然是要送去给三姐姐的。我就试探了一下,说我说话直,不爱交际,本来不想去的,还想到时候找个借口混过去。谁知道她竟信了,一时说漏了嘴,还让我装病。”明欣嘿嘿一笑,道:“这时候我就知道她来的真正目的了。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想用什么法子,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我‘病’了,那她不就有希望顶替我去了吗?”

  明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道:就这样一个糊涂人,自己竟然还两次三番的吃她的亏。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高估了她还是低估了她,或许她们根本就是命里犯冲。

  “于是,你就决定装病了?”

  “且让她开心两天,我自有办法。”明欣得意洋洋的凑近了明珠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明欣的突然病倒引得高太君忧心忡忡。明霜听闻,心下暗喜,过来探了一回“病”后,却发现她竟然是真的生病了。她立刻抓紧了机会,在高太君面前更加殷勤服侍。

  高太君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呀!”

  明霜也急得落了泪,“我这个五妹妹,怎的这时候生病?这此宴会的请贴是何等难求,多少官家小姐想去还去了呢。就这样浪费了一章帖子,实在是可惜了。”

  高太君心下忽然一动,道:“二丫头,你也准备准备吧。五丫头若是好不了,你这个做姐姐就替她去见识一回吧。”

  明佳不乐意了,当即撒娇道:“祖母,佳儿也想去见识见识。”

  高太君瞥了一眼王嬷嬷,和颜悦色的道:“四丫头还小,等下回吧。”王嬷嬷昨日才向她告知,二夫人偷偷派人送了封信过来。具体信上的内容,她还要先查清楚再说。

  明佳不甘的闭上了嘴,退了下去。

  明霜顿时心花怒放,裁缝绣娘当即就去了她屋子,因为赶制新衣是来不及了,不改件衣服的时间还是有的。夏季新制的轻薄纱衫上缀上了亮晶晶的水晶珠子,裙摆华丽的滚边和袖口上精美的刺绣一样不落。大夫人、三夫人、大姐、四妹的首饰随便挑,三妹、五妹用不着的首饰也都随她捡,还有就是城里最好的胭脂铺子出的“玉簪花香粉”,以及她一直想要,却因为太贵而一直舍不得买的上等冰片熏香一匣子,就连平时只有老太太才能用上的宫制扇子和绢帕也送来了两份——一份日常用,一份专门在宴上用。

  明霜自从入京之后从没这样高兴过。

  宴会的前一日,她几乎一夜都没睡。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乐亭县主、凤吟县主、各位公主、郡主、王爷、公侯王孙们笑着向她招手,所有人都既羡慕又嫉妒的望着她,一名衣着极为华丽的男子朝她走来,彬彬有礼的向她伸出手……

  再一睁眼,却已是天明。

  “小心点,万一碰掉了,卖了你都赔不起。”明霜呵斥道。她立在穿衣镜前,由丫鬟们服侍着穿衣打扮,只觉得镜中的女子说不出的美丽,连她自己都不由得看痴了。

  “小姐可真美。”“小姐太漂亮了。”“老太太见了一定高兴。”

  明霜冲镜中之人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她今日,志在必得。

  明霜在丫鬟们婆子们的簇拥下,一路向上房行了。刚走到半路,却见流金朝她走了过来。

  “二小姐请留步吧。”流金笑着说道。

  “流金姐姐?你是来迎我的吗?”明霜笑道,“丫鬟为我上装时笨手笨脚的弄糊了粉,所以耽搁了时辰。”

  “二小姐,这样的,因为五小姐病好了,老太太说就不必劳顿二小姐了。”流金冲她福了福身,“奴婢只是来说一声的,二小姐请回吧。”

  明霜顿时傻了眼,“……老太太让我回去?不,我要去给祖母请安,服侍祖母用饭。”

  “话已经传到了,二小姐快回吧。老太太说早上就不用二小姐伺候。话已经传到,奴婢告辞了。”待流金离去后半天,明霜这才终于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是被明欣给耍了,当即便要往上房方向冲去。

  “……要不是茜草和香草立刻拼命阻拦,怕是就要闹起来了。”马车上,素英绘声绘色的讲述着明霜当时的反应,几人回想起当她看见明欣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几乎连脸上的香粉都盖不住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样,三姐姐,我这招将计就计可还算高明?”明欣得意的邀功。

  “你呀……”明珠刚要说什么,只觉得马车一剧烈的一晃,紧接着肩膀狠狠的撞向了马车的车壁。

  104开宴

  “哎呦。”有人轻呼,明珠感觉撞到了一睹软墙上,抬眼一看,却是青雪,是她在千钧一发之时替自己挡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车板上。。

  “青雪,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明珠忙直起身,扶住她问道。

  “我没事,小姐放心。”青雪捂住肩膀,勉强冲她一笑。

  “外面是怎么回事?”明欣蹙眉,大声问道。

  车帘被撩开了,随车的婆子探进头来,道:“三小姐、五小姐,车坏了,被人撞了。”

  原来,是一架拉货的马车,因为赶着交货,车速急了,待要注意之时,已然来不及了,两辆马车重重相刮,互相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对方一见是大户人家的车,都吓坏了,忙着上前赔不是。可是马车已经不能走了。

  “你去把车夫叫来,我亲自问他。”

  不多时,车夫过来了。

  “还能不能走了?”明欣隔着帘子问道,她们可还等着参宴呢。

  “回小姐的话,损伤不大,估计两刻钟就能修好。”车夫答道。

  哪知道这一等就过了半个时辰。趁着这段空隙,明珠让青雪去附近的医馆看了看伤,索性伤的不重。

  明珠让她回去休息,青雪笑道:“奴婢已经没事了,小姐别担心。给我看病的那位老大夫是刚来京城的,号称‘小仲景’,医术很高明,上了药就不疼了。”

  “‘小仲景’?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素英思索道。

  “十个大夫有九个叫华佗、仲景的,有什么稀奇。”明欣不耐烦的招过来一个婆子,问道:“到底要耽搁到什么时候?究竟修好了没有呀?”

  “好了,好了,小姐们别急。”其实这婆子更急,万一误了时辰,没将小姐们送到,他们这些下人也少不得一顿罚。

  不多时,马车这才又继续开动。

  这一耽搁,等到了宴上,时候已经不早了。姐妹二人下了马车,进入园内。这次的琼林群贤宴是在和雅”明欣感慨道,“我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呢。”

  比起上次的花宴来,此处更多了一丝风雅和趣味。

  明珠注意到正当中放置着一张极为宽大华丽的木质坐榻,就四五个人坐在上面都绰绰有余。坐榻上面镂刻雕花,精致得无法形容,每一条花纹都用金子和宝石装饰着。坐榻前面的桌案之上仍旧摆放着美酒佳肴,不过略动了几筷子,显然是有人曾在那里坐过。不用问,这里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除了永思长公主之外,再无旁人了。

  “看来咱们还是来晚了。”明珠心下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与此同时,她不知道,有许多人正在暗自打量着她。

  盛妆丽服的章琳和章萱这对异母姐妹破天荒的一块走过来向二人打过了招呼,章琳惊奇的望着明珠,道:“咦?三妹妹今儿可真美。”

  明珠不好意思的笑道:“大表姐谬赞了。”

  章萱也多打量了明珠两眼,跟着赞了两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立着的几个人,道:“对不起,我先失陪了。”便匆匆离开了。

  明珠几人都不太在意,这位二表姐一向对明珠几个姐妹不冷不热的,从关系上看,倒也没人觉得不妥。毕竟几个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她前脚刚走,冯慧之和秦美音等几位美貌出众的闺秀也走了过来,笑道:“琳儿,你怎么又撇下我们自己玩去了?”

  “我哪敢呀。” 章琳不好意思的笑道。

  “咦,晓蝶人呢?”她向几人身后张望,“我刚才还见着她了呢?”

  冯慧之和秦美音对视了一眼,偷笑道:“还不是因为今日宁王殿下突然来了,我们这位邱小姐可是连魂都没了。现在说不定正在哪找人呢。”

  几人忽而注意到了章琳身边的明珠和明欣,只见秦美音水灵灵的杏眼一眯,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可爱,道:“哟,这两位是你妹子?长得可真水灵。”

  冯慧之是个有心人,她不但问了明珠的班次和平日的爱好,还热情的邀请她今后一起玩。秦美音略有所察,狭长的眼睛一闪,瞄了冯慧之一眼,心下只觉得好笑。

  只听冯慧之道:“这位妹妹是否养过猫?”

  明珠道:“过去曾经养过一只。冯小姐也喜欢猫吗?”

  冯慧之笑道:“我最没耐烦养那些小东西了。只不过我听说妹妹养的是一种样子稀罕的猫,所以想问问罢了。”

  秦美音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心下一动。

  “……那猫最后也没回来,想是跑丢了。” 明珠叹息了一声。

  冯慧之惋惜的道:“真是可惜了,要不然我也想见见那猫呢。”

  明珠和明欣暗自对视了一眼,很是庆幸提前送走了美貌猫。她们这样的身份按理说和宫廷一点关系都不应该有才是。

  她们这边正在闲聊着,与此同时,在一旁二楼的花厅中,几名千金小姐正在玩闹着。凤吟县主今日一袭华美的银色宫装,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正摆弄着一只白玉杯,慵懒的倚栏凭眺着,目光在人群里打转。忽然,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指了指窗外,道:“那人是谁?”

  “我来瞧瞧。”另一个长相甜美的粉裙女子走上前来,向外张望。此人正是付莹珠。

  只见凤吟所指的那名女子一身银色袄裙,裙上银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上银蝴蝶压发随着她的动作翩翩起舞,几缕柔发轻轻垂落在雪白的秀颈之侧。她的身姿如扶风弱柳,说不出的风流,道不尽的婉转,生生将周围那些活色生香的美人们压下了一筹,就算与冯、秦二人站在一块,也仍旧不输分毫。周围众人都在或明或暗着的打量着她。

  付莹珠忽然笑道:“那位是县主曾见过的,高家三小姐。”

  “是她?我倒是没认出来。”凤吟缓缓道。

  “真是放肆,她竟然敢也穿这样的衣服!”黄品蓉也插嘴道。

  其实明珠很冤枉,她和凤吟县主的衣服除了同为银色之外,根本没有半点相同之处。

  凤吟县主望着明珠娇美的面容,又暗自摸了摸自己的略粗的手腕,心底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怒气。狐媚子就是狐媚子!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怕她下次要爬到我头顶上去了!”

  “县主英明。”黄品蓉转了转眼珠,凑了上去,“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主意……”

  “讲!”

  黄品蓉凑上前去,小声说着什么……

  付莹珠居高临下的望着尚不知情的明珠,嘴角溢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阿嚏……”明珠连打了三个喷嚏,抬头望了望头顶仿佛上好的蓝丝缎一般,没有一丝云彩的晴空,有点纳闷。

  “姐姐,你看,那人正在看着你呢,似乎想要过来和你说话呢。”明欣饶有兴趣的望着四周射向这边的视线,“那边那个口水都快下来了。” 和章琳几人分开之后,二人算是落了单。

  “净胡说。”明珠赶紧拉住她的手腕,快步向一旁走去。她不禁有些后悔今日穿这件衣服来赴宴了。毕竟她年纪还小,再美能美到哪去?恐怕吸引这些人注意的就是自己这身衣裳吧。她进来之后观察了半日,本以为自己这身衣服料子在贵女们中很常见,却没料到仅她一人穿了银色的衣服,所以才显得分外扎眼。

  “青雪,你去取替换的衣服过来,我要换掉这身。”明珠吩咐道。青雪转身去了。

  明欣摇了摇头,道:“三姐姐就是太过小心了。”

  “小心些总是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日总有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盯着她。

  二人在一个不起眼的回廊上坐下,等着青雪取衣服回来。两人这边聊着,只听旁边有几名闺秀正热烈的议论着永思长公主今日的穿着和所戴的首饰,或是宁王殿下如何的风度翩翩,再者就是楚三公子一舞如何风华绝代等等,直接为高家姐妹二人补上了因为来晚而错过的场面。

  明欣听得兴致盎然,她轻轻碰了碰明珠的手,道:“三姐姐,宁王殿下真的有她们说的那样好吗?”

  明珠没有回答,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她听见两个路过的人道:

  “只可惜了,高世清没有来。”

  “如今的诗坛,也只有他才称得上是‘大家’了……”

  听见有人正在议论自己的五叔,明珠心下略感自豪。

  明欣好奇的道:“五叔叔真的那么厉害吗?”

  “五叔叔人很好,五妹妹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

  “也不知道五叔什么时候上京。”明欣心下期待,“还有五弟和新五婶,我都还未曾见过。”

  长时间不见,明珠也不由得有些怀念起了远在江南的好友了。

  “五婶上月还曾写信给我了呢,说年后可能会来,到时候应该就能见着了。”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一名丫鬟走上近前,看打扮,是侍宴的丫鬟。只听她很有礼貌的道:“两位小姐,接下来有节目要举行。请二位拿好自己的请柬,去那边的高台一观。”说罢,行了个礼,又转身朝其他闺秀去了。

  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朝着高台处聚集了,姐妹二人互相看了看,也朝着丫鬟指的方向去了。这里刚刚表演过魁星舞,场景未变,只是上面立着的均是和雅书院的夫子和博士们,就连难得露一次面的院长都出现了。

  “今日出席琼林群贤宴的,均是才子俊杰,名人雅士,老夫感动之至。此宴设置了诸多节目,老夫邀请在座的诸位一同参加。请大家取出请柬,上面写有数字,按照这些数字,我们来进行游戏。”

  接着,他公布了规则。

  105游戏

  请大家注意听老夫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老夫只说一遍,请众位听好了。”

  丝竹声停了下了,四下立刻鸦雀无声。

  院长满意的点点头,声音洪亮的道:“此游戏分组进行,按照请柬上的序号,每七人一组。按照提示,走出由学院众位夫子所设的阵。”他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矗立着的一道沉重的红漆木门正缓缓的被推开,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露出里面遮天蔽日的古树。即便在朗朗晴空的午时,看上去仍旧让人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请柬,“真是好巧呀。”

  明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半晌才干巴巴的说了句:“确实很巧。”

  明欣看了看二人,抿着嘴直乐。

  刘忻似并未察觉明珠的情绪,转头问道:“悠,你多少号?”

  明珠下意识的望了过去,正好和楚悠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四十九。”他说道。

  楚悠一身雪青色常服,只不过是寻常打扮而已,却已吸引了周围一众目光。

  明珠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几步。

  刘忻一拍手,道:“可是巧了,你和高小姐只差了一位数。不过这样这样咱们就不能一组了,真是遗憾。”然后似是惋惜的摇了摇头。

  楚悠朝明珠这边望了过来。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明珠握着请柬的手微微一抖,随即低头将其再次放回了袖中,颊边的一缕柔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擦过了粉嫩的面颊,如同花瓣被被蝶翼轻轻抚过一般。

  楚悠移开了目光。

  他的话立即被传开了,只听不远处有人道:“咦,楚公子的是四十九?品蓉和他一组呀!”只见头戴晶亮珠翠,妆容精致的黄品蓉挺胸抬头,手里握着请柬,朝这边走了过来。一旁立着的几人都望着她,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付莹珠微笑着侧身对杜梦茹道:“品蓉这下子可算是如愿了。”

  杜梦茹哼了一声,围绕在好友凤吟县主身边的这些人中,她最看不上这个黄品蓉了。“偏生她的运气总这么好。”不但可以陪着凤吟去江南游玩,还能在半路上巧遇楚小世子,运气也太好了些。

  付莹珠甜美一笑,道:“运气好是上天所赐,咱们又能说什么呢?”目光却在明珠和楚悠之间游移。

  杜梦茹这边眼见着黄品蓉朝着楚悠的方向走了过去,满面笑意的说着什么。她一跺脚,冷哼道:“运气?既然有好运气,那必然就有噩运了。”

  且不说她二人如何作想,再说黄品蓉,此刻正在巧笑嫣然的对楚悠道:“楚公子,还真是巧呀。”

  楚悠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神却不知飘向了哪里。

  在一阵乱哄哄的寻组找人之后,终于在侍从的帮助下,分好了组别,按照顺序各自站好,等候进入阵。{ }&立在迷阵入口处的邢夫子走上前来,笑眯眯的高声道:“请众位学子到这边来,我们要按照你们的序号的先后顺序进入迷阵。首先是第一组——一号至七号。”

  七名学生踌躇满志的率先进入了迷阵。

  “我们这么多人,进去之后若是猜谜之类的问题,那答案会不会被人听了去?”和明珠分在同一组的一名高个秋暝’。此画上有松、有月、有泉水,正应了诗中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106迷阵

  那丫鬟听完了刘忻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杏黄色绣花锦袋,打开,拿出一张纸笺,递给了众人,道:“这上面所绘制的是从这里到达下一关的地图,请诸位收好。”

  “我们过关了,没想到竟这样轻松。” 柯嗣衍兴奋的道。

  黄品蓉微仰着头,神气十足的道:“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谁和我们一起。我们就这样走下去,一定能够取胜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 明欣忽然开口说道。

  众人都朝她望了过去。

  只见明欣一派天真的道:“我们确实过得十分轻松,想必其他人也不会很困难吧。”

  她的话适时的提醒了众人,既然他们的问题如此简单,难道别人的问题就难了吗?

  柯嗣衍略有些困惑的道:“这位小姐的话也是在理。”

  王绯云看了一眼众人,轻声细语的道:“小女子相信,有楚公子和刘公子他们在,不会很困难的。”她说着说着,脸色也随之微微泛起红来。

  刘忻笑道:“王小姐所言甚是。”

  王绯云略带惊异的问道:“刘公子知道我的名字?”

  刘忻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显得分外迷人。他道:“似王小姐这般的佳人,在下如何会不记得?”

  王绯云立刻羞得满面通红。

  一旁的黄品蓉扫了她一眼,见她不过是普通姿色罢了,除了身姿纤细些之外,皮肤白一些之外,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再加上又不是头两个班的学生,完全没有什么出挑的,倒也懒得放在心上。

  楚悠难得的凑近刘忻,道:“你真的认得她?”

  刘忻笑容不变,轻声道:“刚才看了名册才知道的。”然后不动声色的大声笑道:“我们快些走吧。”然后潇洒的将绘有地图的纸笺扔到柯嗣衍手中,让他去头前带路。

  按照纸笺上所绘图形,众人很顺利的来到了下一关口。依旧是三名丫鬟,题目也并不难,只是让弹一小段指定的古琴曲。黄品蓉主动请战,弹奏了一段,倒也可圈可点。就这样,众人得到了地图,开始朝着第三关进发。

  第三关是对弈,王绯云应战,也得了地图。刘忻赞了一番,惹得小姑娘又红了脸,再看刘忻时的眼神都变得闪闪发亮了。

  楚悠斜睨了他一眼,和他说了些什么。刘忻笑着伸手勾住了楚悠的肩,神秘的附在好友耳边说着什么。

  明欣小声对明珠道:“三姐姐,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拈‘花’惹‘草’了。”

  明珠闻言,不过一笑置之,她早就看透了刘忻的本质,倒也没怎么感到意外。她忽然想起表姐上官毓秀来了,也不知道她嫁给刘忻的堂兄刘恬之后过得如何?她那位多情风流的表姐夫可有四处留情?虽说她不必担心这位表姐的地位受损,不过个心里会不会委屈就不一定了。刘恬如今只身一人在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也不知会不会安分。

  她一面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众人就来到了第四关,正好和前面一拨人碰了个正着。

  “高家妹妹,你们怎么来了?”康思思冷不丁的从人堆里冒了出来,惊喜的唤了一声。

  “楚公子有礼,刘公子有礼了。”她看见了楚悠和刘忻,很是惊讶。

  “高家妹妹们运气真好。”康思思羡慕的小声道,“竟然能和楚、刘二位公子分在一组之内。不像我……”

  她回身看了一眼正在和提问的丫鬟辩论,争得面红耳赤的一名书生。

  “……我刚才明明回答了问题,过了关,可是你们给我的地图根本就是错的!害得我们平白走了许多冤枉路!说吧,究竟是谁收买了你们,这样害我!”那书生激动得一副眼看就要冲上去的模样,却立刻被同伴拉住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身上所穿的上好缎袍下摆处破了一块,鞋帮甚至还沾有泥浆,也不知走了哪条路,看着有些狼狈。

  领头丫鬟不慌不忙的道:“这位公子可能误会了,我们并未被任何人收买,也没有人想陷害你们。我们只知道遵照长公主的命令,考验各位学子的才学,然后根据各位的回答发放地图,告知前路。如果我们徇私舞弊或者收受了贿赂,一旦被发现,将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特的微笑。“所以,这一点众位大可以放心。”

  那书生一听说她们是长公主的人,气焰顿时泄去了大半。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这些天子骄子和骄女们打小就明白这个道理,简直是渗入骨髓一般的深刻。

  明珠暗惊,怪不得来时见这些侍宴的丫鬟们个个都不俗,原来竟是长公主府调/教出来的,自然是不同寻常了。

  那名发难的书生放缓了语气,道:“可是我们明明过了关,为什么地图是错的?我们走进了死胡同,后来又险些迷失了方向。”他的语气中依旧带着些许的不满。

  “公子休恼,奴婢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那丫鬟答道。

  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明珠和明欣、康思思对望了几眼,心想,如果地图都是假的,那他们又该如何走出这阵呢?

  明珠仔细的回想了一遍入阵前后发生的事,忽然灵光一闪,道:“不对。你们还记不记得,院长曾说过一句话:‘若要赢得此游戏,需学会辨别真假。’”

  “难道还要辨别地图的真假吗?”康思思疑惑的道,“可那要怎么辨别呢?”

  “我听说阵,据说是战国时期,投奔齐国的孙膑大败魏国的师兄庞涓所使用的阵法,一旦进入,就连神仙都难出。莫不是夫子门想考验我们如何运用阵法?亦或者结合算术可以找到解决方法?”一位书生猜想道。

  楚悠转头望向明珠,若有所思的道:“不,我本不需要觉得那句话的意思更像是在暗示我们另一件事……”

  他大步走上前去,道:“我们要答题。”

  (以下的1000字明天会替换正文内容~另外为了补偿大家,明日还会加更一章,敬请期待~

  以下是有关阵的百度小知识:

  阵位于阳谷县城北6公里处。有大、小阵之分,相传是孙膑智斗庞涓的古战场。众多学者专家与军事研究者称其为战国故垒,是中事文化的活化石,是当今保留最好最完整的军事旅游村。阵村建筑格局奇特,全村路径斜曲,由东西并列的两大块分成前后两街,中间折—个大弯,整个呈牛梭子形。房屋则随街道走向而建,斜度不一,定向各异,一条街的两旁都称堂屋(北屋)的,却正好差90度,犹如迷宫一般。外来人入村,不论空间感(方向感)还是时间感都会产生错觉,正所谓“进了阵,状元也难认;东西南北中,到处是胡同;好像把磨推,老路转到黑”。

  阵与孙膑阁在聊城阳谷,这两处一般被称为一处旅游观光地阵位于阳谷县城北十二华里处,是战国时期齐将孙膑大败魏国大将庞涓的古战场。孙膑,战国时齐国人(今阳谷县阿城人),是我国和世界上著名的军事家。相传孙膑与庞涓同拜鬼谷子学习兵法,后庞涓为魏惠将军,忌妒孙膑的才能,骗他到魏国,处以膑刑(去膝盖骨),后孙膑秘密回到齐国被齐威王任命为军师,在阵大败庞涓,从此名扬天下。现在的阵村仍保留着原貌,外人进去分不清东西南北,进村后在弯弯的胡同里行走,不久便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有的走来走去,又回到原路。当地留传着一首民谣:进了阵,状元也难认,东西南北中,到处是胡同,好像把磨推,老路转到黑。战乱时期,兵匪闻其名不敢入村,后人感德建起了孙膑阁(文革时期被毁)和孙膑庙,现只剩下民国时期(1927年)一块万民感灵碑。阳谷县旅游局,把开发阵列为近期的目标之一,准备修建孙膑阁、八卦宫等景点。届时,阵将以新的面貌欢迎广大游客的到来。阵周围道路通畅,当地火车站、汽车站都有直达旅游班车。阵土特产有景阳冈系列酒、阿胶、景阳木雕。名吃有烧牛肉、武大郎烧饼、瓜达、大枣、炖鱼等。

  阵在民间的运用:中国北方民间捕鱼时,渔民们先将二三百根细长的红柳枝削尖,然后用阵的布局插于水下,只留一个直径一二十公分的小出口,令鱼儿进去后就找不到出路,再在布好的迷局内投放一些鱼饵,鱼儿见到鱼饵纷纷游入阵中。收获起鱼时,渔民只需将出口堵住,然后拿根长棍儿在红柳阵中来回搅动,将鱼儿赶进事先准备好的网中。此种被渔民称为“阵”的捕鱼法,可以算得上既环保又原生态,但电子捕鱼流行后,此法基本失传。)

  107真假

  半柱香眼见着就要烧完了。

  明珠轻咬粉唇,这道题目虽然复杂了些,不过并不难,只是她忘了其中一个步骤应该如何解了。三十六拜都拜过了,就只差这一哆嗦了,如何能就此功亏一篑呢?

  楚悠此时已经写完了,他抬头,见明珠紧盯着最后一张纸笺,细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神色略显得有些紧张。他又看了看快要燃尽的香,出声道:“没关系,慢慢想,剩下的交由我来写就好。”

  明珠和他对视了一眼,也许是因为他平静的眼神,她也慢慢开始镇定了下来,开始解起了最后一题……

  “时间到。”

  楚悠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吹干了纸笺,将桌案上的所有纸笺都递给了那丫鬟。三名丫鬟凑到了一块,共同检阅起答案来。

  “这是您的地图。”不多时,那丫鬟笑盈盈的将通往下一关的地图递向了楚悠。

  “等一下。”前面一组领头的书生一把夺过丫鬟手中的地图,又拿过了自己,一比较,禁不住大声嚷嚷道:“不对,不对,这两张图不一样……我们刚才明明也回答了问题,为什么要给我们假的地图,却给他们真的?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其他人也凑上来瞧,有人疑惑的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性子暴躁的说道:“不如我们比一比,谁打赢了就把真地图给他,如何呀?”他虎视眈眈的盯着楚悠,一边打量着他高挑瘦弱的小身板,一面撸胳膊挽袖子,再三强调道:“老子可绝不要最后受罚!老子绝不要受罚!”

  关键是谁都不想丢人。

  刘忻笑呵呵的打量着那人,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语带轻佻的道:“呦呵,还真有不要命的呢,要不要和小爷我过两招,松松筋骨?”他说着话,将扇子揣入怀中,活动活动了肩膀,掰了掰头,朝着那人勾了勾手指,道:“我早就觉得无聊了,不如咱们来走两招如何?”

  “就你?能赢得了我?”那人弯了弯胳膊,将手臂上壮实的肌肉抖了三抖,以示强壮。他曾见过刘忻射箭时出丑的模样,身无三两肉,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纨绔样子,除了家世之外,一无所称,偏偏还能将女子迷得团团转,早就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了,不过是畏惧他的身份罢了;还有那个楚三公子,长得比女人还美,还是男人吗?是男人就该像他这样才对!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刘忻笑得诡异。也不知怎么了,他今日没来由的觉得暴躁,尤其是在看了刚才楚悠和明珠合作解题时的默契,心里更加不舒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

  明欣冷笑了一声,走上前来,道:“莫非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位丫鬟姐姐给你们地图的时候,有说过你们的问题答对了吗?她有说过给你们的是真正的地图吗?游戏开始之前,院长在台上是怎样说的,你们不记得了吗?”

  “……我想起来了,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如果答错了就没有办法得到正确的地图吗?”领头的那名书生听明欣这样一说,顿时冷静了下来。像他这样能得到邀请,参加本次宴会的学生头脑都不会太笨。听明欣这样一说,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康思思摇了摇头,道:“是我们技不如人,不怨这位丫鬟姐姐。”

  那几名书生仿佛斗败了的公鸡一般,都耷拉下了脑袋。在学问面前,技不如人者也只能甘拜下风。

  这与身份和地位无关。

  黄品蓉抬头望了望天色,有些不耐烦的道:“楚公子,刘公子,我们快些走吧,没得和这些人纠缠个没完。”她只要一想到刚才楚悠和明珠眉来眼去的样子,心中就不痛快。虽然恨不得立刻就将眼中钉一脚给踢走,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好将气撒到别人身上。

  楚悠没有理会她,径自走到好友身边,蹙眉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竟这样好胜出头?”

  刘忻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只是想玩玩而已,没什么的。”

  楚悠见他不愿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接下来几关,刘忻都抢着上前答题,以至于众人都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闲着。明珠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小侯爷也有过人之处,并非只会吃喝玩乐,倒是自己从前小瞧了人家。

  此刻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王绯云望向刘忻的目光中满是崇拜,显然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便芳心暗许了。明珠本想好心提醒她几句的,后又忍下了。

  终于,阵走了大半,明欣掏出丝帕沾了沾额头上的汗珠,精疲力竭的道:“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再走吧,我实在是走不动。”

  四个姑娘都累了,只是怕耽误工夫,强打着精神赶路。虽说进了书院之后,因为一些必要的课程,姑娘们的体力都比从前在家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好多了,却也不会做太过剧烈的运动,怕伤了身体——到底还是体质比不上男子。如今见王绯云开了这个头,都纷纷表示赞同,开始各自寻找可以坐的地方。

  明珠见路边的几块大青石不错,便拉着明欣朝那边走了过去。却见黄品蓉抢先了几步,冲了上去,将帕子往石头上一铺,一屁股坐了下去,占据了中间的位置。她笑着抬手招呼道:“楚公子,刘公子,过来这边坐吧。”完全无视了剩下三女一男。

  明珠脚步一顿,那青石看着的个头并不大,最多也就能坐三四个人,若是两个男子坐了,她和明欣难道还要和黄品蓉挤在一处吗?她四顾一望,路边除了烂树根就是野草地,再没了理想的坐处。就在这时,明欣拉了拉她的衣袖,道:“三姐姐,我想洗洗脸,那边不是有一条河吗?三姐姐陪我过去吧。”

  此言正中明珠下怀,也提醒了她——河边总归会有大的石头可以坐吧。

  与众人打过招呼之后,二人朝着河边去了,果见岸边卵石众多。明珠欣喜,随意挑了个平缓光滑的坐了下去。明欣则蹲在水边拨弄水玩,沾湿帕子擦脸。这里的阳光比林中别处更明亮温暖一些,透过古树的高大枝丫,散落在二人的衣裙之上。耳边鸟鸣之声不绝于耳,却令人更觉幽静恬然,甚至还有温顺的小动物在对岸饮水,她只认得其中一种既像鹿又像羊的是野狍子。

  “这水可真凉快。”刘忻不知何时来的,他以手遮阳,四处瞧看,“咦?这里打猎似乎也不错。”他也看见了正在对岸喝水的狍子。

  “我知道刘公子的身手很好,”明珠有些没好气的道,她不喜欢打猎这种野蛮的活动,“可惜这里的动物怕是经受不起。”

  “哦?高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你想和楚公子一起参加游戏,所以才看人不注意,将那两名书生扔进了人堆里,难道不是吗?虽说二位公子情深意重,交情莫逆,可刘公子平日也太过谦虚了些,今日一举未免令小女子有些吃惊。”她自然明白这并不是谦虚,看他平时的表现,恐怕是有意藏拙吧。

  刘忻却似乎对她的第一句话更感兴趣,笑道:“高小姐为什么不想想其他理由呢?”

  “难道还有其他的理由吗?”明珠略有些惊奇的反问道。她的目光清纯明亮,似一泓春水,汩汩流入心田,让人不忍碰触,生怕搅混了这缕清波。

  “没有,没有其他理由。”刘忻有些恍惚,不过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唇角含笑,“悠和我是莫逆之交,打小便一块长大的,自然一时都不想分开。”

  明珠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她转过了头去,望着水面的倒影,不再开口说话。

  刘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索性就放弃了。岸边一棵大柳树歪着身子,清风吹着枝条,柳枝轻柔的垂到水面上,漾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108襄助

  伴随着幽幽的古琴之声,刘忻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潇洒的将笔一扔,掏出了怀中的印章,沾了朱砂,在落款处盖了个戳,直起身笑道:“完成。”

  与此同时,明欣也按下了琴弦,乐声止。

  二人相互点了点头,显然对刚才的合作都还满意。

  却说众人且歇且行,终于来到了第九关的关卡。这一关的题目是关于音律和绘画的,要求根据弹琴之人所弹的琴音内容,另一人绘出相应的画作来。这需要弹琴之人和绘画之人都具备一定的功底。

  三名丫鬟品评了一会,笑着一同福了福身,道:“恭喜诸位公子和小姐,可以顺利通过此关了。”

  柯嗣衍半喜半疑的道:“是真的通过了,还是假的?刚才刘公子和高小姐都答对了问题吗?不会给我们假的地图吧!”

  几名丫鬟相视一笑,道:“奴婢们可以确切的告诉诸位,这一关已经通过了。”

  刘忻笑道:“我就说我没有将那首‘平沙落雁’猜错嘛。”他的表情略有些得意。

  众人心道:也只有这一位才对这么有名的曲子感觉不熟悉,反而对那些复杂又难记的印象深刻。

  楚悠道:“既然如此,到下一关的地图在哪里?”

  丫鬟道:“这位公子,很抱歉,本关并没有地图。因为最后一关需要众位自己寻路,这是最后的考验了。唯一能给诸位的提示就是,请从我们身后这一条路走,出口位于正南方,剩下的路就全部都要依靠众位的力量来寻找了。”

  “不过奴婢要提醒众位,若是寻错了地方,没准会再次走回起点也未可知。”另一名丫鬟笑着补充道。

  七个人面面相觑,心下微凉。眼看着过到了第九关,天色也渐渐开始暗下来了,这个时候要是仅靠着自己的努力离开阵就更加难了。

  “我们该怎么办呀?”王绯云有些惊慌的道。

  黄品蓉眉毛一挑,问丫鬟道:“你们一会怎样离开这里?”

  “待游戏结束之后,自然会有人带我们离开的,小姐不必费心。”

  “狡猾。”黄品蓉气得一跺脚,转身走到了楚悠身边,可怜楚楚的道:“楚公子,我们可怎么办呀?”

  楚悠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只好走走试试了。”

  刘忻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最后这一段道路显得格外漫长,由于没有地图,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寻找出路,以至于几个人走了不少的冤枉路。

  明珠暗自寻思着一路经过的路线,曾经看到过什么样的树木,有没有什么样的特殊标志,有无规律可寻等等,结果却是毫无头绪。

  柯嗣衍倒是提出了不少设想,却都因为没有实质上的帮助而被否决了。

  “我们刚才已经走过这里了。”明欣再一次泄气的说道,她这句话从刚才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说过几次了,眼看着日头就要落山了,天就快黑了,马上就要辩不得方向了,难道还要等到星星出来后才能继续前进吗?她此时是又渴又饿,腿酸得要命,恨不得立刻寻一张软榻休息。

  “想必这也是游戏的考验之一吧。”明珠手搭凉棚,四处望了望,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的位置,眼看就要被树木挡住了。林中的光线本就黯淡,这下可要加一个“更”字了。

  “这样胡乱走下去可不行,我们还得想想办法才是。”她说道。

  “依在下看来,不如,我们就分头寻路吧。”柯嗣衍提议。

  “这样真的行吗?万一最后走散了怎么好?”明欣道。

  一阵风刮过,四周的古树晃动着枝桠,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天空中飞过几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愈发显得这里孤寂寥落。

  黄品蓉抱着肩膀,打了个寒战,尖声道:“那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这里不会有野兽吧?”

  “放心吧,我们最后都会出去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刘忻看了一眼微微晃动的树梢,平静的道。

  楚悠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这样——我们分为两组,各走一条路,然后在树上用尖利之物刻上标记。待寻到了出口,也好回来寻找剩下的人,你们看如何?”

  “楚公子,我怕黑,可不可以和你一组?”黄品蓉率先开口道。

  王绯云扭捏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小步挪到了刘忻身边站定,虽未言语,不过意思十分明确。

  “依我看,女眷不如都留下来,我们三个去寻路便是了。”楚悠道。

  刘忻和柯嗣衍也表示赞同。

  明欣听了有些不高兴了,她扬起了头,略显高傲的道:“三位公子还别瞧不起人,我们并非是累赘。”

  楚悠忙道:“在下并非此意……”

  黄品蓉跨前一步走到明欣面前,争辩道:“楚公子他们明明是好意,高小姐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珠插言道:“这是我们共同参与的游戏,人多力量大,我们也总能帮得上忙的。不管怎样,我和妹妹一组便是了。”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赌气的意味,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结果,最后的决定就是楚悠和刘忻,带着黄品蓉和王绯云走一条路;明珠、明欣和柯嗣衍走另一条路,两边开始了分头行事。

  先说刘忻这边,还没等走多远,黄品蓉和王绯云就走不动了,几个人只好停下来休息。楚悠取下了头上的簪子,在树上刻着标记,刘忻借口要解手,离开了众人,待到了没人处,朝林中一个方向道:“出来吧。”

  不多时,从树后阴影处突然转出了一个衣着黯淡的男子,他的长相极为普通,中等个子,不胖也不瘦,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若是不注意,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他走到刘忻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忻听完他的活,有些诧异的道:“你说宁王殿下的人也在这阵里?”

  “千真万确,属下曾与他见过几面,因此认得。”他不但和那人见过面,甚至还在私底下交了手,只是这一点不方便向主人透露罢了。

  刘忻缓缓的道:“听说如今学院的院长是宁王殿下的师傅,王爷过来捧个场倒也不稀奇。”宁王的行动一向出人意料,令人摸不着头脑。就像他几年前突然离开了京城,后来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样,十分随意。倒是今上,从来也不拘束这位王弟,一味的宠溺着,倒是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若再见到了,不用打招呼也不用理会,就像对待郡王府的那两个一样,只装做不知道就是了。”

  “属下遵命。”

  “后面可还有其他人跟着吗?”

  “林中确实还有其他人,不过都是书院派来的,想是保护众位公子和小姐的。”

  刘忻迟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衣裙的悉索声,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属下告退。”那人耳朵极灵,身形又快,话音刚落便重新消失在了林中,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又或者从未出现过。

  “刘公子,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呢?”王绯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我只是见了这里的景致不错,有感而发,即兴作了一首诗……”刘忻笑着朝她走了过去。

  “真的吗?可不可以念给我听?”

  ……

  刘忻这边有佳人相伴,并不枯燥。再说明珠三人,却没有那么顺利了。

  他们走的这条路并不平坦,不但地面上凹凸不平,且荆棘丛生,稍不留意就会刮破衣角。明珠和明欣不得不拎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躲避着树枝,免得弄坏了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衣裳。

  柯嗣衍作为这里唯一的男子,负责刻标记。明珠和明欣负责观察周围的地形,努力寻找着可能出去的路。

  “我们一路走过的这些地方,如果按树的种类分的话,似乎杨树比较多。不过越往这边树木种类越多,是不是因为我们走错了的缘故?”明欣道,“对了,还有青石,每当我们走过一个关卡不久后就能看见几大块,难道和地上的石子有关系吗?”她低下头,仔细观察着了起来。

  “小心些,莫要摔倒了。”明珠提醒道。

  “三姐姐放心吧。”说着,她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他们只有赶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找到路才行。

  走着走着,只听前方不远处的明欣忽然尖叫了一声,“天哪,蛇,有蛇!”

  明珠立即奔了过去,就见明欣立在一条沟前,下面是一个斜坡,斜坡前的路面上盘着一条棕色的小蛇,也就有小童的手臂长短,遂松了口气,安慰道:“我听人说,只有颜色鲜亮的蛇才是有毒的,这条应该只是普通的草蛇而已,不用怕。”

  她伸手去扶腿有些发软的明欣,却见柯嗣衍手举着一只长长的树枝就冲了过来,四处张望道:“蛇在哪里?我来将它赶跑。”那树枝显然是刚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分叉极多,树叶还都留在上面呢。明珠连忙拉着明欣退后了一步躲开,刚想说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惊而已,哪知还未来得及张口,只觉得脚下一脚踩空,想稳住身体已经来不及了,“啊”的一声向斜坡下倒去,她眼睛一闭,心中暗叫不好,这下怕是要受重伤了。

  哪知道身子一轻,似乎飘飘乎乎的就落了地。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双脚着地,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衣服也好好的,丝毫没有破损的痕迹。

  “三姐姐,你在哪呀?”

  “高小姐,你在何处?”

  “我在这里,我没事。”明珠大声唤道,

  她转身四处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再一看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纸笺。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日光,可以看到这是一小块地图。

  ……

  当看到前面明亮的火光时,七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游戏完成了。

  出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出来的还算快的了,前面出来的不过不到十组而已。有的组走散了,只剩下三四个人,大多数人仍旧在阵中徘徊;有的倒霉的甚至又重新走回了起点处……待坐骡车回到了起点时,他们这才发现,其实终点距离起点并不远,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是在阵中打转而已,众人都禁不住暗叹古人的智慧。

  “多亏了三位,我们才终于走出来了。”王绯云感激的道,“我真怕被困在树林里过夜。”

  “你们是怎么找到出路的?”黄品蓉不信他们这么厉害。

  “这是我们三个一同找到的路,也许是我们的运气格外的好吧。”明珠平静的道,不再理会她的质疑。明欣自然不会告诉她真相,那姓柯的书生也答应会保密,不会和别人乱说。

  等大多数人都出了阵后,院长宣布了头三组出来的学生名字,一共二十一人,并且重重嘉奖了一名领着第一组人走出阵的学生。

  这名学生根本姓孙,家世平平,平日在书院里也并不起眼。他用的方法十分出人意料,一道题也没回答,完全的靠自己的力量领着那一组人走出了阵。消息一传开,众人哗然。有传说他是孙膑的后人,从小便受高人的指点的;有的说他家学渊源,为人低调勤奋的。反正院长在宣布了此消息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将这名姓孙的学生带走了,去向的说法不一。不过,人人都纷纷猜测,他一定是被哪个大人看中了,将来不用说,定然前途一片康庄大道。有羡慕的,有嫉妒说酸话的,还有四处打听其底细的,一时间这位姓孙的书生在整个琼林群贤宴中都出了名。

  明珠坐在椅子上休息,喝着茶,心里却一味的胡思乱想着。在靡靡的丝竹声,以及周围宾客谈笑说话声中,她显得格外安静。

  明欣吃下了两块桂花糕,又吩咐山梨捶腿的时候手再重一些,然后转过脸来,道:“三姐姐,你是怎么知道出阵的路的?”

  “因为有高人襄助。”

  “高人?什么高人?”她立刻来了兴致。

  明珠将刚才的经历简要的说了一遍,听得明欣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个帮我们的人会是谁呢?”

  “不清楚。”明珠摸着袖中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的纸笺,若有所思的道:“如果这个人还在京城,那么总有一天会再遇到的。”

  她有一种感觉,今日这个帮她的人也许并不陌生。

  这时候,乐声再一次止住了。有太监尖细是声音唱道:“宁王殿下驾到。”

  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肃穆了起来。

  109献艺

  宴上众宾客闻言,全都站起身来迎接。只见一位金冠玉带,身着紫色绣龙蟒袍,身长玉立的年轻男子在院长等人的簇拥下从红毯上缓缓的走了过来,身后仪驾相随,护卫林立,卫士身上的铠甲在灯笼火烛的映照下闪闪发亮,腰间挎着刀剑,显示皇室威仪不可侵犯。

  明珠和明欣立在重重人群之后,远远望过去,只觉一片光华灿灿,气派非凡,难以言说,绝非戏剧中所演的那些可比。

  “到底是见着了一回皇族,今日也算没有白来。”明欣兴奋小声道。

  明珠点点头,到底是好奇的年纪,既然看不到公主,能看到一位王爷也是好的。

  这位年轻俊美的亲王再次现身依旧令人瞩目,他十五岁出头便袭了老宁王的爵位,如今已是三年了,气度和风华早已不是同龄人可比的。

  宁王在正中座位上落了座,院长吩咐重新开宴,丝竹之声顿起,气氛逐渐又热闹了起来。

  只见凤吟县主,乐亭县主,楚悠,小侯爷刘忻等与皇室沾亲之人被宁王召见,赐酒,陪坐说话,宾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被吸引了过去。

  凤吟笑吟吟的道:“殿下近来可好?太后娘娘和太妃娘娘可都还惦记着殿下,一天要问上好几遍呢。”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会忘了炫耀一下自己如何得宠。

  宁王道:“劳烦太后和太妃老人家惦记了,孤王甚是感念。只是近来公务繁忙,等得了闲便进宫去探望她老人家。”

  楚悠也笑道:“殿下为国事日夜操劳,也该保重贵体才是。”

  宁王转脸来望着他,含笑道:“不知你父亲近来可还康健?”

  楚悠道:“家父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夜里睡不安宁,大夫诊治过了,开了药方,如今已经无事了。”

  宁王略一思忖,道:“郡王也上了年纪,须知小病亦要早治才是。这样吧,陛下近日赏了我上好的鲛珠枕,此物乃是暹罗国的贡品,枕着睡觉最是凝神,等我让人与郡王送去。”

  楚悠连忙起身叩谢道:“多谢殿下赏赐。”

  宁王忙命小太监将他搀起,道:“我与你父肃郡王同殿称臣,小世子不必如此客气。”

  这边言笑晏晏,气氛和睦,不多时,宁王又召见头三组离开阵的学生们,均赐了酒,又赐了纸笔墨砚等物,受赏之人顿觉格外荣耀,其他人看着也都十分羡慕。

  “我错过了什么?”康思思不知何时来到明珠姐妹身边,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不动了,伸手端起茶杯就喝。

  明珠看她狼狈的样子,道:“康姐姐难道刚从里面出来吗?”

  康思思被茶水呛了一下,青雪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好不容易喘匀了,只见她摆了摆手,道:“别提了,都是那帮人冒冒失失,不管不顾的,害得我们在里面迷了路。我都以为我们要死在里面了。幸好书院最后派人进阵寻人,这才将我们领了出来,我都快要累死了。”

  明珠见她裙摆也被树枝刮破了,袖子也裂了缝,头上发髻里竟然还插着一小节枯枝,一边伸手帮她摘了下来,一边问道:“康姐姐这身衣服怕是不能穿了,得换一身备用的。莲叶、碧叶那两个丫鬟到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许是跑到哪里去偷懒了吧。我没事,反正也已经天黑了,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

  明珠道:“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一件备用的衣服,如若姐姐不嫌弃,就穿我的吧。”

  康思思放下茶杯,道:“那敢情好,多谢妹妹了。”

  说着,便随青雪换衣服去了。

  明欣随口道:“姐姐,你看凤吟县主今天穿的衣服和姐姐是同一个颜色呢。”

  明珠怔了一下,道:“确实是呢。”她心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可再想换衣服却已然没得换了。不过幸好此时天已经黑了,她又呆在不起眼的位置上,想必也没人会注意到的。

  这时,只见一位博士站起身,道:“有酒无乐不可成席,书院特意命人准备了助兴的节目,还请殿下一观。”

  宁王笑答:“好。”

  博士打了个手势,立刻走过来两名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其中一人还抱着琴,二人恭恭敬敬的冲宁王弯腰施礼,道:“学生们见过宁王殿下。”

  “免礼。”宁王道。

  站定之后,其中一名书生率先禀道:“学生一直仰慕殿下的才名,今日琼林群贤宴殿下肯赏光,实乃学生之幸。特此学生们作赋一篇,以表敬意。”

  宁王微微颔首,说了个“请”字,只见另一名学生当即盘腿就地而坐,开始抚琴作曲。先开口的那名书生则开口诵道:“天正五年,岁在辛酉,群贤毕至,清气浩然,朗风明月间……”

  明欣兴致勃勃的道:“三姐姐,这两名才子今日能在宁王面前露脸,实在是难得的好机会。”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多少青年才俊为了一展宏图而十年寒窗,天之骄子毕竟只是少数人,就算是世家子弟也是要分等级。即便你有满腹的真才实学,今后进入官场也同样要熬资历,这是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可若是能得到位高权重的王爷青眼,那今后的行事可不是方便得一点半点,就算一步登天也不是没可能的。世人皆爱追名逐利,十丈红尘之内,谁又能够免俗呢?

  明珠听了一会,浅浅一笑,凑到明欣耳边,小声道:“行文措辞虽说优美,可内容却都是些陈词滥调罢了,也亏得这位王爷能听得津津有味。”

  明欣吃吃一笑,道:“难得三姐姐也刻薄了一回。”

  很明显,场中并非只有明珠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在听过了第三波学生激动的吟诵了赞扬天朝开国皇帝,天昭大帝萧玉和功绩的诗文之后,凤吟县主忍住了打哈气的冲动,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身,笑吟吟的道:“殿下,如此却是不公平。”

  宁王道:“凤吟县主是何意思?”

  “书院学子有数百人之众,可是能在殿下面前展示才艺的最多不过才十数人罢了,而且是全部都是博士早就安排好的,剩下百余人岂非没有怨言?再者,这些陈词滥调想必殿下早就听腻了吧。”

  博士闻言,汗都下来了,忙立起身,道:“殿下名鉴,这些学子均是书院里品学兼优的学生,他们所说也均是发自肺腑!”他哪里不知道这些是陈词滥调,可这里又岂是大胆进言的地方?自然是完事求稳妥最妙了。就算是皇家宴会上也是这些内容。他在书院中已经呆了十几多年了,什么世面没见过?既然此事要求他主持,他也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只是这位县主却鸡蛋里挑骨头,真是气煞老夫了。可谁让人家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呢?他不敢得罪。

  宁王笑了,道:“众位费心了,孤王知道书院之内人才济济,倒也想见识见识。”

  凤吟县主趁热道:“凤吟有一建议,若要殿下一一见过也许难了些,不如按照每个人请柬上的号码,抽选几人上来,一展才艺。选上的,是运气;选不上的,也不必抱怨什么。您看如何?”

  宁王听了倒也有了些兴致,道:“这样似乎很有趣。”

  凤吟县主再接再厉,“还有,被选中之人若是都选了一种才艺反而容易令人失了兴致,凤吟有一建议,不如就将所有的才艺都写成纸条,谁抽中了哪一个,就表演哪一个,也不至于太枯燥,又显示了书院学子的高超才艺,殿下觉得如何?”

  宁王大笑道:“甚妙,一切就按凤吟县主所言准备便是了。”

  “是。”凤吟县主朝着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神情略有些得意。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顺利,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进行着。她不经意的向人群中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亮。

  只要是她想做的,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不多时,侍女捧了两个精致的匣子,呈了上去。宁王随手抓了一张,递给了身旁的小太监。众学子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太监展开后,念道:“八十七号。”

  不多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人,快步上前,跪下来参拜道:“学生王树人见过宁王殿下。”他的声音由于兴奋几乎变了调,甚至还带了一丝颤音。

  “起来吧,不必慌张。”宁王和蔼的道。

  侍女捧着匣子走上前来,王树人抽了一张,上面写着“武术”二字。

  王树人当即打了一趟拳法,虽然动作不是很到位,不过看着倒也像模像样的,众人立刻鼓掌叫好。

  “赏。”宁王叫了声赏,立刻有人送上了一个黑漆匣子,王树人接过后,又是一通谢恩。

  此时,康思思已经换好了衣服回来,刚好看见王树人打拳,禁不住捂着嘴偷笑,道:“你们看他刚才的动作,活像一只螳螂,没想到武术竟这样更有趣。”

  “我听我表哥说,有一套拳法就叫做螳螂拳。”明珠道。

  “真的?这拳法真的能防身?”

  “也许吧。”

  明欣恍然大悟的道:“我知道了!当两个人比武的时候,只要施展这一套拳法,对方定然会忍不住笑场,如此,便占得了先机。”

  一旁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笑,紧接着走过来一个少年,道:“我今儿算是大开眼界了,原来拳法还能这么用。”

  明欣看了他一眼,显然是认得的,不以为意的道:“这本就是兵法的一种,在战场上,只要能够做到出其不意,便能成为赢家。同样的,一个小小的疏忽便能够致命。这可不是死读书的人能够理解的。”她最后又加了一句。

  “呵呵,欣妹妹还是这么不饶人。”

  “周公子也别来无恙。”

  待那少年走后,康思思道:“妹妹认识刚才那人?”

  “他是我未来的夫婿,我们是指腹为婚。”明欣平静的说道。

  明珠和康思思都睁大了眼睛,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明欣已经定过亲了。

  “我们的父母早就私下里约定好了,只是我年纪还小,就没告诉老太太。”

  明珠立刻心领神会。若是老太太知道了,万一觉得不合意,再起了波澜也未可知,就算是趁着年小,退婚也是能做得出来的。等明欣大些了,两家将话往外一传,姑娘身大袖长的,再起变动可就不好看了,也由不得人反悔。当然,这里面也还包含着想要考察男方品行的原因,毕竟人都是在变的,至少也要等到基本定性了才能放心将女儿嫁出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明珠这边想着,周围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一个太监用尖利的嗓音叫道:“五十号在哪里?五十?”

  明欣忽然拉了一下明珠的衣袖,道:“三姐姐,他们在叫你呢。”

  110为难

  “什么?”明珠一时措防不及,由不得怔了一下。许是有人听见了明欣的话,朝这边望了过来,其他大多数人的目光仍在四下里搜寻着,猜测究竟何人这样幸运能够被选中。

  “她在这里!”离明珠不远的一名面上长着十来颗褐色麻点的年轻后生兴奋的指着她说道,他身旁立着一名熟悉的身着鹅黄衣衫女子,嘴角微翘,神情中带着淡淡的讥讽,正是黄品蓉。很显然,这是她刚告诉他的,而且丝毫没有掩盖此事是她所为。

  明珠心中疑惑,暗道:怎的竟如此巧合,偏偏就抽中了我?她心里想着,脚步中未免带了些僵硬。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在场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切切私语也随之而来。

  “竟是个小姑娘。”有人感叹。

  “浪费呀,浪费,可惜了如此良机。”已有书生在捶胸顿足。

  “咦?她不是乙班的吗?我认得她。”仅仅有些面熟的女子和同伴说起,同伴似乎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然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二人开始神秘兮兮的咬起了耳朵。

  “不知道她会抽中什么。”

  “这个可难说,希望能像上一个那么有趣就好了。”

  “你还真坏,呵呵。”

  ……

  在底下嗡嗡嘤嘤的议论声中,明珠的那双绣着银莲花的精致绣鞋已经踏上了大红长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一脚踏上了九万里高空上的云霄宝殿,以云雾铺地,明亮的宫灯烛火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映亮的她的面颊。她禁不住眯了眯眼,刚从角落暗处走出,冷不丁的看着这金灿灿的场景,有些晃眼。

  “这位小姐就是五十号吗?”太监还算客气。

  明珠当即跪下去参拜,“学生见过王爷,见过各位贵人。”

  宁王含笑道:“起吧。”

  “谢过王爷。”明珠谢了恩,站起身时,余光偷偷瞄了宁王一眼,连忙又低下了头去。刚才离得远还看不清楚,如今离近了看,心下却莫名的涌起了一股熟悉之感,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见。可她自己敢确定,从没有见过这位王爷,心下一时也不想不通这股熟悉之感究竟源自何处。

  她这样想着,捧着匣子的侍女走到她面前,双手递上,明珠伸手进去,随便抽出了一张,展开一看,当即便呆住了。正在她发愣的功夫,却只听得一个声音道:“高小姐抽中的是什么科目?是不是没写清楚?要不要让我们也来瞧瞧?”

  明珠猛的一抬头,正好和凤吟县主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凤吟县主玉口一开,明着说是询问,也不给她反对的机会,直接示意侍女上前拿走了她手中里的纸笺,毕恭毕敬的呈了上去。凤吟伸出保养得宜的纤指,接过来一看,唇角的弧度愈发增大了,只见上写着“乐舞绿腰”四个小楷。

  “乐舞绿腰?”凤吟县主那张画得过分红艳的嘴唇中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仿佛传说中食人的妖怪一般,一点一点撕裂人的肌肤,吞噬掉骨血,再没有了生还的希望。“高小姐,就请你为王爷舞一曲‘绿腰’吧。”

  从她的眼神中,明珠分明看到了轻蔑,那是一种上位者对平民的蔑视,带着天生的优越感。除此之外,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和威压之感,可是一转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那只是灯火下的一场幻觉。一眨呀,她又变回了那位高傲的县主,矜贵而得体。

  众人哗然,大多数是惊奇,谁曾经见过哪家的千金小姐会当众起舞的?男子们望向明珠的眼神多数是带了新奇和趣味,都想亲眼看看这样一位漂亮的小姐跳起舞来是个什么样子,和舞娘乐姬们有何不同;而女子们看着她的眼神中多是怜悯和恐惧,还有的悄悄松一口的轻松,万一这次抽中的是她们,若也要在这么多男子的面前起舞,岂不是羞煞人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加过分的科目,所以几乎人人自危。宾客们的态度在这件事上已经开始了两极分化。

  明珠知道,虽说书院教授此一科目,也仅是出于为了让女学生们保持苗条,好让将来长大后的身姿更加动人,却不代表就能在公众场合中表演。也就是私下里可以做,可若是搬到了明面上给人看,供人品评鉴赏就不雅了。贵族女子想来自持身份贵重,将来是要主持后院,管理下人的。身为主母,须得端庄大方,甚至带些威严。乐舞皆是乐姬、伎人、侍妾取悦主人的手段,从没听过哪家的夫人小姐没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跳个舞,尤其还有这么多陌生男子在场旁观,那简直就如同是让士大夫们画花了脸登台唱戏,若传了出去,还要脸不要?

  可她也明白,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早已经设计好了的一个“小”报复。自从她拒绝将美貌猫卖给这位县主开始,她就注定要承受这位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远高于她的人今日的报复——她不知该叹息自己倒霉,遇见了这样一位睚眦必报的贵女,还是该怪自己行事还不够低调,或者说不自量力。

  她已经低到了尘埃,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如果她还是前世的那个无知幼女,那么她也许会问这个问题。可是现在……

  站在下面的明欣和康思思以及几个平日和明珠相识要好的都着实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却到底无计可施。章琳急得直跺脚,心想要是母亲在就好了,外祖母和舅母几人都再三嘱咐她要多看顾表妹们,万一表妹丢了人,她这个做表姐的可怎么交代呀!

  她们这里正着急着,却听凤吟县主道:“高小姐是否需要换件舞服?我这就去叫下人们去准备。”

  明珠一句话也没说,心思如电转。

  究竟她该怎么做呢?

  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忽然站了出来。

  “且慢。”随着一声黄莺出谷般的清音,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丽人款款行到了前面。但见她身姿窈窕,容色极美,左边眼角处生得一颗盈盈欲滴的朱砂泪痣,恁的十分动人,令人过目难忘,是个极难得的美人。你道此人是谁?却是曾经令明珠惊艳的京城三美之首——邱晓蝶。

  她先向宁王施了一礼,然后转过脸来冲着凤吟县主施了一礼,道:“县主明鉴,世家女子抛头露面已属不易,若要当众起舞,恐有损清誉。不若县主允她换一才艺,想来这位小姐也会心存感激的。”谁也未曾想到,在这危急时刻,为明珠求情的竟然是这位素日与她毫无交情的女子。

  凤吟面色一沉,道:“邱小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逼迫高小姐这样做的吗?从刚开始我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谁抽中什么就表演什么,殿下也应允了,这纸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莫非我还会做假不成?”

  邱晓蝶十分镇定的道:“县主莫急,我只问县主一句话,若是这张纸笺被男子抽中了,也一定要让男子来跳‘绿腰’吗?”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发笑,明珠心道:没想到这位邱小姐还是位有趣的妙人,若是今后有机会,应该与她结交一下。

  凤吟气呼呼的道:“你,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邱小姐也不理会她,径自转过身,朝宁王盈盈下拜,温声道:“一切还请王爷定夺。”

  还未等宁王开口,一旁的楚悠站起了身,道:“殿下,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王道:“哦?三公子请讲,不必拘礼。”

  “是。其实在下也同意县主的话,只觉此事并无错处。”

  凤吟县主听了,很的得意。

  台下的康思思忍不住道:“楚公子难道疯了吗?”她的声音有点高,明欣连忙掩了她的口,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那依三公子的意思是……”

  “其实博士和县主一早就曾说过,这是我书院为了迎接殿下而准备的节目,那么就该无论抽中什么都没有怨言才是。不过,既然是专门为了殿下表演的,不若就请殿下移驾别处,或是用屏风遮挡,只由殿下一人观赏便可。”

  宁王似乎对他的提议有些感兴趣,道:“这倒未必不是个好主意。”

  邱晓蝶闻言,面色却是微微一白,道:“这样也不好吧。”

  凤吟县主更是黑了脸,她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这样一个好机会,想好好羞辱一番这个几次三番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的丫头,杀鸡儆猴,看今后谁还敢得罪自己。可当她看到了邱晓蝶的脸色时,却忽然想起了一事,面色一缓,竟然笑了,转过脸对宁王道:“还是楚三公子想得周全,既然是‘特意’为王爷献舞,那就请王爷一人欣赏好了。”

  明珠对她的迅速转变有些吃惊,不过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不过她还是纳闷,楚悠帮自己倒还罢了,两个人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可这位邱小姐又为什么要替自己求情呢?

  111推让

  明珠被凤吟县主刁难,意欲折辱,正在紧关节要之时,得京城三美之一的邱晓蝶仗义执言,以及楚悠的回护,局势突然被扭转。

  再说上座的宁王,听得众人言语,朗然一笑,道:“几位所言均是在理,不过本王一向不爱强人所难,还是听听这位小姐如何做想吧。”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子重又聚集到了明珠身上。

  明珠闻言,连忙跪倒,道:“殿下慈爱仁德,学生莫不佩服。王爷百忙之中驾临琼林群贤宴乃是我等的福分,学生们无不感念殿下恩德,若有机会能单独在殿下面前表演所学,乃是三生之幸,无不愿意的。只有一样,众位师兄师姐们亦同样翘首期盼良久,若只学生一人露脸,心下着实不安。学生虽年少不才,却也曾听夫子讲说过孔融让梨,王泰推枣的事迹,思索良久,学生愿将此良机让给在座的诸位师兄师姐们。”

  明珠一番话讲完,一颗心已是砰砰直跳。她虽垂着头,却仍能感觉到宁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那种天生带着威严的目光令她忍不住将掩在袖中的手握紧,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僵直,无形的压迫感几乎令她连呼吸都快闭住了。不过是稍稍停顿的功夫,她却感觉似乎过了一整天。紧接着,就听宁王叹道:“你小小年纪就由此谦让之心,委实难得。既然如此,罢了,就由你挑选一位上来吧。”

  邱晓蝶和楚悠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凤吟县主的眼神不善,刚要在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宫女拉住的衣袖,提醒她冷静。凤吟瞄了一眼表情有些高深莫测的宁王,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好暗自瞪了明珠两眼。她此次的计划落空,心中如何不甘愿就不需再提了。

  明珠轻轻的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她向上磕了一个头,道:“多谢殿下成全。”

  她站起身,不敢背对着众人,只侧过身向下看去,无数道目光炯炯的盯着她,眼神中满是希冀。明珠心里又是一颤,人选由她定?这岂不是让她平白就得罪了人吗?选谁好呢?她转眼便有了主意,大声道:“请问去年院联考得了第一的祝耀文师兄何在?”

  这下应该就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了。

  不多时,这位惊才绝艳的祝耀文师兄就开始了慷慨激昂的陈词,才子不愧是才子,不但笔杆子玩得好,口才也很是了得,安邦定国之道信手拈来,说得鞭辟入里,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就连宁王都似乎被他的言论吸引住了,嘴角噙着笑,看上去神情十分愉悦。明珠就趁这个功夫,溜了下去,穿过人群,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三姐姐,刚才可吓死们了。”明欣焦急的拉过她,小手冰冷。

  此时,明欣、康思思、章琳以及一直不见人影的章萱将她围到了中间,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与她同班的同学,也许是在背后议论过她的缘故,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都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我不是没事吗?”明珠浑不在意,只笑着和一一和众人打了招呼。倒是她那几个同学愈发羞愧了,都蹭过来问长问短。

  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十五六岁小太监,长得细瘦白净,甚至很有些讨人喜欢,手里捧着一个黑漆匣子,略带些尖声尖气的说道:“高小姐可在呀?”

  众人忙道:“正在呢这儿,不知公公有何吩咐?”

  “这是王爷的给高小姐的赏赐。”说着,便将匣子递给了上前来接的明珠,语气中略带了一丝笑意的道:“这是王爷的心意,还请高小姐笑纳。”

  明珠觉得他的语气略有些怪异,再三谢过之后方才接过,青雪忙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趁着没人注意塞了过去,“公公辛苦了,天气怪热的,买些茶饮吧。”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不同于京城口音,听着就让人舒服,那小太监看了她一眼,笑着接了。

  小太监走后,众人再次围了上来,康思思兴奋的道:“王爷给的赏赐,定然是好东西。”

  明珠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期待眼神,笑着打开了盖子,借着檐下红灯笼的亮光看去,只见里面放着几样样式小巧的文房四宝,香袋两个,青田石印章一枚,檀香扇两柄,外面套着宫缎做的扇袋,用银线绣着如意云纹,东西看着虽精巧,却也并不是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明珠粗略的打量了几眼,合上了盖子,笑道:“你们也全都瞧见了。”

  众人倒也并未失望,而是兴奋的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都说也要定些小巧的物件,可以随身携带着,用的时候也很方便。

  宁王并没有在宴上耽搁太久,不多时便摆驾离开了。当晚,明珠和明欣也并未归家,而是宿在了院的宿舍中。明珠这一日被折腾的够呛,回去之后也并未多想,匆匆梳洗过后便歇下了。

  一夜酣眠。

  次日一早起来,吩咐烧水洗了澡,顿觉得深情气爽,只是小腿肚子生疼。

  “想是小姐昨日路走多了,抻到筋了。”青雪说着就蹲了下去,要帮她揉腿。

  明珠忽然想起了昨日的事,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赶快去歇着吧。这里交给素英就是了。”

  青雪笑道:“奴婢已经没事了,小姐别担心。”

  素英从外面回来,刚净了手,闻言,忙胡乱用巾子抹了两把水,匆匆走过来将青雪从地上硬搀了起来,劝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你且去歇着吧,等你伤养好了,多少活做不得的?统共也就这三五日罢了。你昨日不是去看了那个叫小,小什么景的大夫了吗?也不知他的医术究竟如何,是不是江湖骗子,不如再去苏槐大夫那里看看吧,左右他就在院的医馆里,没准能好得更快些也说不定。”

  明珠听了也很赞成,当即便打发她过去了。青雪无法,只得应了。她刚走到门口处,就见明欣一边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气,一边大大咧咧的撩帘子进了屋,口中道:“三姐姐睡得可好?”

  “五妹妹快进来坐吧。”明珠笑着招呼她一同吃了早饭,然后拿着本去上课。来到讲堂门口,却见到一帮人正堵在那里,有人看见了明珠,立刻笑着从人堆里拉过来一个人,正是昨日那位第一名的师兄祝耀文。他昨日甚是风光,便把这好运气归结在了明珠身上,执意要当面道谢。其实明珠的本意不过是找个人替代自己,如今各得其所,也很高兴。

  待送走了祝耀文师兄之后,明珠只觉得乙班的气氛都变了,同学们对她更加热络了起来。就连付莹珠也甜甜的笑着过来恭喜她,只有杜梦茹杜大小姐的脸色有点臭,也不知究竟是昨夜没有休息够还是有谁惹到她了。

  放课后,明珠和明欣照例去饭堂合康思思碰头,一起用午饭。恰好表姐章琳也在,几个人便一同用午饭。

  就在丫鬟们去取菜的功夫,章琳道:“三妹妹,你昨日的事迹已经传遍了,都说你当时真是勇敢,要是换一个人怕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吧,更别提三言两语就劝说宁王更改了决定,就连我这个做表姐的都风光了一把呢。”

  明珠有些汗颜,道:“表姐,我那也是逼不得已的。再说了,要不是有邱小姐他们仗义执言,我哪有时间想那些话呢?说起来,我过后还要去道谢呢。”

  章琳随口道:“她也不是帮你,道谢就不必了吧。”

  “表姐此话怎讲呀?”

  章琳自觉说漏了嘴,忙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才小声道:“邱小姐恋慕宁王殿下,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了。”

  “真的?”

  几个人起先不过略一吃惊,随即,康思思道:“这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吧。宁王殿□份、地位、权势俱全,而且有年轻英俊,招人爱慕也并不稀奇。至于邱小姐,人皆夸她美貌,又有才学,出身也好,两个人还是很相配的。”

  “也就是说,邱小姐此举并不是真心为了要救三姐姐,而是有自己的私心咯?”明欣显然抓住了事情的重点,将话题重新引了回来。

  明珠笑道:“多谢表姐提醒,无论如何,人家也是帮了我的,如果不亲自去谢过,心我哪里能安心呢?”邱晓蝶怎样是她的事,可自己要是不去的话,别人却会说她冷酷无情。

  “对了,昨日楚公子也出言帮了三姐姐呢。”明欣提醒道。

  明珠自然不会忘了,只是她有些犯难,既然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帮自己,她又该如何谢过呢?

  “我看不如就亲手做些点心送过去,那位公子出身高贵,要什么有什么,什么都不缺,不过重在心意罢了。”康思思率先提议道。

  “也好。可是要做些什么呢?”明珠有些犯难,因为她的厨艺只是平常而已。

  “这个妹妹放心,到时候我教你。”康思思决定为她的建议帮忙到底。

  正说着,一个青衣儒衫的俊朗男子迈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用眼神在人来人往的饭堂搜寻了一圈之后,径直朝着明珠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且说鸿瑞这几日都去做什么了呢?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国子监附近流连,当然并非玩乐,而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这要从几日前说起了。原来,上官鸿瑞在一位大人的推荐下去了国子监应考,谁知道到了之后,递了条子,却又被拦了回去,连个侍讲的面都没见到,理由是“不合规矩”,本来好端端的一件事算是泡了汤。本来这就应该回去了吧,也该着凑巧,那一日宁王微服出访,正好由关锦年相陪。他如今是翰林院内最年轻的编修,连皇帝都夸了几次,风头正劲,在宁王面前也是有体面。于是,就在老友关锦年的介绍下,宁王亲自出题试了他一试,果然合了心意,当即便答应了要为鸿瑞作保。

  到底还是王爷的体面大,国子监祭酒亲自接待了鸿瑞,并且立刻批准为鸿瑞办理了入学手续。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那边忙着办一些手续,安排家仆,租赁房子。刘恬更是数次打扰,好友久别叙话,言谈甚欢。这一耽搁,就连琼林群贤宴都去没参加上。其实,入学手续并不复杂,有了王爷的关照,到哪里都批得很快。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些犹豫,下意识的不愿意进行的太快。

  “表哥,你回来了?”明珠已经看见了他,惊喜的道。

  “嗯,我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件心事未了。

  112道别

  神差鬼使的,鸿瑞并未将要去国子监念书的事说出来。众人只是谈笑着用过了午饭,明珠想着要去向邱晓蝶道谢,便同众人打了招呼,一个人朝着甲班的方向去了。

  等到了那里,却正巧扑了个空,邱晓蝶还没有回来。她便一个人缓缓的在附近的花架下散步。正午的太阳光炙热且晃眼,花架下却十分阴凉,明珠走到藤椅上坐下,半眯着眼,想着心事,不一会就盹着了。

  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就觉得有人说话,声音十分轻微,却句句清晰的传入了自己的耳朵里。

  “以我的推算,此人近日便会有灾祸上身。”

  “哦?依你看,她又该如何避灾呢?”

  “避灾?呵,她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人,因着天珠堕世,世上不知几人宿命被改,此乃宿命轮回,因果报应,躲不掉的。除非……”

  还未等她说完,明珠忽然被惊醒,四顾一望,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歪在藤椅上睡着了。回想起刚才做的梦,愈发觉得离奇古怪,她重生的这件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得知,莫非是遇上了什么鬼神不成?她心下大骇,连忙站起身,匆匆离开了,直到了人多处才渐渐平静下来。

  邱晓蝶此时已经回来了,正和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讲堂方向走。明珠追了上去,喊住她,道:“邱小姐请留步。”

  邱晓蝶看到她,略一诧异,恍然想起了她是谁,便道:“你是琳儿的表妹?”

  明珠道:“正是。昨日幸得邱小姐在宁王殿下面前出言维护,小女子不胜感激,想着过来当面道个谢。”

  与邱晓蝶同路的几位小姐听了,神色中多少带了些深意。

  邱晓蝶点了点头,温婉一笑,道:“高小姐有心了。”

  明珠同她客气了几句,道完谢就离开了。远远的就听得三美之一的秦美音娇笑道:“这位高小姐还挺懂事的……”

  她加快了脚步,这些事全都不与她相干。

  “咦?那位不就是你嫡母的妹妹吗?”不远处的树下有人轻笑道。

  明霜注视着那抹渐渐远去的雪青色背影,蹙了蹙眉,转过身望着那人,道:“黄小姐派人送口信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吗?”

  黄品蓉道:“事实上,我听说二小姐过得并不如意。”

  明霜警惕的看了她一眼,道:“这是我自己的家事。”

  “二小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里不重视庶出的二小姐你,却更加重视嫡出的三小姐呢?”她开始了徐徐善诱。

  明霜的脸色一沉,“这不是明摆着吗?”她平生最引为憾的便是自己的出身。

  “可叹二小姐纵然有才有貌,却偏偏还有一位更加出众的妹妹,真是‘既生瑜,何生亮’呀!”

  明霜目光微闪,“莫非黄小姐那里有什么妙计吗?”

  黄品蓉姣好的面容上缓缓绽出了一个笑,然后她凑近明霜的耳畔,悄声说了些什么。

  放课之后,康思思果然按照中午所说的,亲自下厨指点明珠做点心。二人折腾了一下午,又是蒸,又是捻,加了糖,蜂蜜,糖桂花,香油,绿豆面等物,出锅后,闻着十分香甜。

  “嗯,三姐姐的手艺不错。”

  “妹妹很有烹饪的天赋。”

  明珠得到了明欣的夸奖和康思思的肯定,想了想,唤来素英,取来两个食盒将刚出锅的点心装好,由素英拎着,一径去了。

  主仆二人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男子宿舍,由素英进去找来了表哥上官鸿瑞,明珠将其中一个食盒递了过去,献宝一样递了过去,笑道:“表哥尝尝看,好不好吃。”

  鸿瑞接过来,掀开盖子一看,是绿豆糕,笑着拿起了一个,咬了一口,赞道:“好吃。”

  明珠笑得花都开了,略有些得意的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亲手做点心,因她们尝着都说好,这才敢送来给表哥吃的。”

  鸿瑞心中一荡,脱口而出道:“我要去国子监读书了。”

  “真的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明珠闻得喜讯,惊喜不已。

  “真本是机缘巧合,正好我在国子监巧遇宁王殿下,这才有此际遇。”

  “那也是表哥有真才实学,能得王爷青眼,岂是那些寻常之人可比的?太好了,外祖母和舅舅他们听了一定高兴!”明珠心道:这个消息对于远离朝堂已久的上官家来说不啻于一个契机,毕竟上官家如今实在太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家业的人了。

  鸿瑞见明珠高兴,心中却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可能会很久都不能来看表妹了。”他说。

  “到了那边会很忙吗?”

  鸿瑞点了点头。

  “这样呀。”明珠这才觉得有些舍不得。要知道,这个世上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一共也没有几个,而表哥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为何,鸿瑞看到她不舍得表情,忽然又觉得高兴起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明珠知道,为了自己表哥今后的大好前途,这是十分必要的一步,复又笑了,道:“那等我有空就过去看望表哥吧,或者等表哥有空的时候也偶尔回来逛一逛吧。我们大家都会惦记你的。”

  “这个自然。”

  “对了,”明珠忽然一拍巴掌,喜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一定要去枫雅居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她当即便念叨着要请谁一起过来,去哪家酒楼,要吃什么菜色。二人正自讨论着,却见有人抬着一顶小轿在宿舍门口停了下来,一名小厮上打帘子,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华冠丽服的少年,脚步略有些踉跄,定睛一看,却是楚悠。

  但见他面颊酡红,仿佛在上好的白玉上抹了胭脂一般,一双桃花美眸似睁非睁,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比之平时愈加勾魂摄魄一般,引得人移不开眼去。

  他显然是醉了。

  明珠本就是来当面道谢的,可是见到了酒醉后的楚悠,反而不知该不该去叫住他了。正在她犹豫的时候,素英已经先一步口叫住了他。

  “楚公子且请留步。”

  楚悠听闻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停下了脚步,朝这边望了过来。

  “楚公子。”明珠只好和他打了个招呼。

  楚悠的目光在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猛的向前窜了几步,明珠吓了一跳,待要向后退时,却见他已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双眸炯炯有神的紧盯着自己,忽然露出了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微笑,然后喃喃的说了句什么,可惜声音太小,听不清楚,紧接着就见他身子一歪,向地面倒去,幸亏鸿瑞反应快,一把将他扶住,交到了服侍他的小厮手里。

  修竹尴尬的道:“高小姐,上官公子,真对不住了,我家公子刚才去赴宴,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

  明珠看着此时靠在小厮肩膀上,双目紧闭,睡得像个小孩似的楚悠,禁不住掩嘴轻笑,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楚悠喝醉的样子,便道:“无妨,你快些扶你家公子回去休息吧。”遂又叫住他,将食盒递了过去,“这些点心是我的一点心意,的确是简薄了些,却是我亲手做的,感谢你家公子昨日出言相帮。”

  修竹忙道:“小人一定转告我家公子得知。”说着,他搀起楚悠送回房间去了。

  鸿瑞忽而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的道:“表妹,你受委屈了。”

  明珠坦然一笑,道:“我一向是福大命大,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点小事又岂能难得倒我?”

  “我是越发不放心你了。”鸿瑞无奈的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深知她这次得罪了人,恐怕今后还有委屈要受。

  明珠亦想起了午间在睡梦中听到的话,心里略觉不安。二人各怀心事,不多时便散了。

  次日晚上,众人在书院附近的枫雅居二楼雅间之内为鸿瑞饯行,气氛十分热闹,来的净是些平日和鸿瑞交好的师兄师弟们,女客少一些,只有明欣、明珠和康思思三人。然而颇令明珠感到意外的是,连刘忻都被表哥邀请来了。

  “表哥,你和刘公子很熟吗?”明珠见刘忻摇着扇子从门外走进来,遂问道。

  鸿瑞笑了笑,道:“他为人还是很不错的。”说着,起身走过去招呼,二人谈笑起来,看上去十分惬意。说到了高兴处,就见刘忻哈哈大笑的道:“这个自然,上官大哥放心,交予小弟便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珠感觉到刘忻朝自己眨了眨眼,心下不觉奇怪。

  “那就有劳刘贤弟了。”鸿瑞笑道。

  “表哥,你究竟和刘公子说了些什么?”明珠终是好奇,私下里悄悄问道。

  鸿瑞的心情似乎很好,道:“我请他在我离开了之后代为照顾你。”

  明珠听了,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好。

  鸿瑞显然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刘公子虽然外表看上去有些轻浮,却也不失为正直君子,很讲信义。他既然答应了这件事,就不会无缘无故的反悔。”

  明珠显然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为了让表哥安心离开,自己最好接受这个建议。

  鸿瑞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想起昨日表妹看到楚小世子时的笑容,心中不觉涌起一股酸涩。按理说,凭着楚小世子的地位,更能保护好表妹才是;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笑时,总觉得表妹离的他很远。

  明珠起身端起酒杯敬酒,道:“恭祝表哥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众人称善,一同饮下杯中的酒水。

  鸿瑞深深的看着明珠灿烂的笑脸,仰头一口将酒饮下。

  但愿自己担心的事不要发生。

  113传闻

  且说明珠因夜里喝了些酒水,一早起身时感觉有点头痛。林妈妈下厨做了醒酒汤,喂她吃下。喝完汤,明珠干脆赖在林妈妈怀里不肯起身,缠着让她帮自己揉额角。

  素英看到她这幅稚子娇态,笑嘻嘻的打趣了两句。青雪纤指轻点了点她的鼻子,嗔道:“没王法的小蹄子,竟然打趣起主子来了。”说着,连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明珠平时和这两个丫鬟戏耍惯了,也不在意,此刻只顾着窝在林妈妈怀里眯着眼享受。近几年来,她难得既有空又、有心情的享用这项待遇了。

  素英眼珠一转,道:“说起来,苏大夫还真体贴,竟然一大早的亲自送药过来。”

  青雪募地脸一红,撇过头去,没搭理她,低头继续做着针线。

  明珠忽的往窗外一指,惊讶道:“咦?苏大夫怎么又回来了?”

  青雪连忙回头望去,一个人都没有,哪里有什么苏大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弄了,脸更红了,撂下针线就往外走,却被素英一把拦住,求饶道:“好姐姐,你别臊。”

  青雪避又不得,留又不得,只好道:“你们主子丫头的一同欺负我!”

  明珠笑着一骨碌爬起身,冲着她作揖道:“好青雪,你别恼,我给你赔不是了还不成吗?”

  众人笑作了一团。

  “三姐姐,你们这里闹什么呢?老远就听见笑声了。”明欣刚好从外面走了进来,见里面正热闹着,便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明珠忍住笑,起身洗漱穿衣。青雪给明欣让了座,倒了茶,素英端来了明欣爱吃的点心,林妈妈出去准备早点,姐妹二人说起了闲话。

  明欣懒懒的打了个哈气,随手抓过盘里的瓜子嗑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起了兴致,道:“三姐姐,我昨日和师兄们闲聊,可听得不少传闻呢。”

  明珠漱了漱口,在妆台前坐下,轻拢披散的乌发,执起玉檀香木梳子,一边顺发一边道:“说来听听吧。”

  明欣道:“若说京中最热闹的一个传闻,莫过于永思长公主要亲自为驸马纳妾,据说还要选一位出身、品德、样貌、都极好的大家闺秀——三姐姐你说新鲜不新鲜?”

  明珠一怔,道:“没听说过长公主殿下与驸马不和的传闻。”她顿了顿,又道:“长公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份,堂堂的天家公主,莫非还畏惧驸马不成?”

  古往今来,多少公主仗着身份高贵,不将驸马放在眼里,大张旗鼓的就敢在府邸里蓄养面首,倒是显有听说主动要为驸马纳妾的,就是动辄打骂虐待驸马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善妒对于一般的女子来说是犯了七出之条,可以被夫家休弃;可你用这条要求公主试试,难道是嫌命长了吗?尤其这位还不是一位平常的公主,相反,在整个天朝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一位公主的影响力能超过这一位的——这可是一位握有实权的长公主!皇帝宠爱,大臣拥护,威望极高。而且,她也并没听过这位长公主养面首的传闻。

  “你是不是听错了?咱们这位长公主是何许人?杀伐果决,贤德威严,比男子还强;况且公主还年轻……莫非是为了子嗣着想?”

  “人皆如此猜测,再不做其他想了。”

  想来也是,似乎这世上再没有其他理由能令高高在上的公主主动提出为丈夫纳妾了。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宫中的徐贵妃微恙,徐家的另一个女儿进宫侍疾,这本是平常事。结果姐姐猜怎么着?她竟然和一个御前侍卫私通,还被人撞破,投缳自尽了。因为看到这件事的人不少,虽然上面极力压制着,但到底还是传出了风声。”

  明珠略有些吃惊,缓缓道:“徐家当年拥立太子有功,徐阁老曾任太子太傅,是当今皇上的授业恩师,宫中又有一位执掌凤印的贵妃娘娘,皇上自元后病故之后再未立后,宫里唯有这位贵妃娘娘最大,徐家也可谓是半个外戚了。但差就差在,这位贵妃娘娘早年只得了一个公主,膝下没有皇子,徐家怕也是担心,想再弄个徐家女儿进去帮衬。却没想到动静闹得太大,反惹人嫉恨,早早的设计除掉了这位徐家小姐。想必徐家是决不会就此罢休的,今后也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徐小姐被送进宫里的。”

  世家大族的,十房二十几房亲眷都算极少的,多少嫡女庶女用不得?不过都是些利益相搏的牺牲品罢了。

  明欣以手支头,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徐家小姐真可怜,竟被父兄送进了宫中——我听我母亲私下说,宫里日日都要死几个人,什么才人妃子的原本没进宫前有可能都是千金小姐,进去之后却跟丫头出身的平起平坐,生死不过太后皇上一句话。还说有的官家亲眷进了一次宫,就再也没见有出来过……我看,那根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这位徐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着这么难堪的名头,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明珠掩唇轻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反正你都已经是订了亲的人了,想必三叔三婶也舍不得让你进宫去的。”

  明欣撅了撅嘴,也笑了,道:“反正那地方我是死活不去的,就算给我金山银山,让我做太后娘娘,把我供起来我都不去。”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蹄子,我非得把等轻狂言语学给三婶娘听去,让她好好罚你。亏着这里没有外人,要不传了出去,非治你个不敬之罪不可。”

  明珠唇边梨涡隐现,眸中盛着潋滟波光,给原本兰花带露般的娇颜中又添了一丝妩媚,明欣看得一呆,戏谑之词脱口而出,道:“倒是姐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万一哪一日被皇帝老儿看中了,抢去做妃子可怎么办呀”

  “你个不正经的丫头,看我不收拾你的!”明珠惊叫着抓过桌上的绢花,掷了过去;明欣轻轻松松便接到了手中,朝她眨眼做鬼脸。

  “好了好了,小姐坐着别动。”明珠的头发还未梳好,遂被青雪按住,不让起身。

  明欣讨了便宜,立马开口讨饶,抚得明珠气消了才又继续道:“还有还有,听说陈阁老要与肃郡王联姻,要将陈家的的一个孙女嫁给郡王的一位公子,京里很是轰动。不过听说世子和楚二公子都已成了亲,剩下适龄的就只有楚三公子和楚五公子。不过,因为楚五公子是庶出,虽说生母也是大族出身的侧妃,但到底还是差了那么一些。所以,最有可能娶陈家小姐的就是楚三公子了。”

  她说到这里,偷看了明珠一眼;明珠发觉,笑道:“你看我作甚?”

  “没什么。”明欣摸了摸颈上的白玉项圈,有些不太自在。

  青雪要将一支七宝簪簪到明珠头上,被她拦住了,道:“这支钗的花色太繁复了,换这支吧。”

  明珠从妆匣中取过一支通体碧玉的翡翠簪子,递给了青雪;青雪用小珍珠发针将发髻固定住,又将翡翠簪子簪在了刚挽就的随云髻上。

  “我觉得楚三公子和京里其他那些王孙公子不一样。”明欣并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哪里不一样了?”明珠站起身,走到书架边,回想着今日的课程,取出要用到的书籍。

  青雪和素英对望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明欣摆弄着手帕,道:“反正不太一样。”她偷瞄了明珠一眼,补充道:“对三姐姐不太一样。”

  “哦?我怎么不觉得?”明珠随手翻着书,并未回头。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和三姐姐相处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这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明珠笑着捧过几本书走了过来,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明欣的额头,道:“我与楚三公子是有些交情,他从前也帮过我一个忙,我很感谢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要娶妻生子,我们该想着如何祝贺他才是。”

  明珠低头将昨日所临的帖子收进布包内,仔细的系好带子,“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知道我该走怎样的路,五妹妹,你关心我,我明白的,可是有些事,是没有办法强求的。就算有千好万好,不是你的,也终究不是你的。”

  明欣忽然生出些沮丧来,“我不明白,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那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阳光顺着敞开的窗子爬了进来,照在明珠腕上的琉璃手串上,映得雪白的墙壁上满是斑斓的光点,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抓不到。

  “你还小呢……”明珠最后叹息了一声。

  114珠疑

  上官鸿瑞走后,明珠的日子还同往常一样,晨起散步读书,然后等明欣起床后,一同去吃早饭。午饭除了姐妹二人、康思思在一起吃外,偶尔也会赶巧碰上刘忻,他就会主动要求拼个桌子一起吃饭,平白招惹了一室的目光。只是再未看到楚悠的身影。

  康思思问过一次,刘忻说楚悠家中有事,暂时不能来上课,他自己也觉得挺寂寞的。然后话题就被他重新引了回来,说些趣事,念个诗,做个赋的都不在话下,就连明珠今日换了一支珠钗,康思思换了件衣服,明欣换了发髻这样的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能被他注意到,然后引经据典的一通赞扬,而且次次花样都绝不重复。

  明珠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的听着,并不搭话;康思思和明欣显然挺喜欢听他的甜言蜜语,尤其是康思思,就此换衣打扮开始频繁起来,就为了等着被称赞,甚至一日没见到刘忻还有些失望。

  在书院里走动,难免会遇上凤吟县主等人,明珠自然能避则避。不过,凤吟县主倒也大方的没有为难明珠,只是偶尔会无视她而已。众人都说县主近日因得了一件罕见的宝贝,心情极好,被有心人听去了,便有些心活,起了巴结的心思,自不必提。

  有人便劝说明珠,趁现在给她陪个不是,也许就县主今后就不会再为难她了。明珠听了都只是但笑不语,她和这位县主的梁子可算是越结越深了,哪是一两句道歉服软就能解决的?

  记得她第一次只不过是没有答应将美貌猫买给她,于是便在花宴上当众受辱;然后是在不久前的琼林群贤宴上,就因为自己穿了和她颜色相似的衣服,差一点就被逼当着书院所有人的面丢脸,甚至有可能失去名门闺秀的清誉,何况当时还有皇家的人在场。她无法想象这一次得罪了这位高傲得不可一视的县主,还会受到什么程度的刁难和惩罚。

  她不止一次想到过退学,对她来说,这才是最明智的举动。以她力量,实在无法与有太后撑腰的堂堂县主相抗衡,甚至一不小心还会危及其亲近的。可是一想到凤吟县主今年也不小了,据说转年就要议婚,然后就是进宫学规矩,准备嫁人,当然不能再继续呆在书院里念书。所以,自己只要再撑半年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日一早,明珠姐妹二人像往常一样,一边聊着闲话,一边并肩进入讲堂,忽然感觉到不太对劲,室内的气氛与以往有些不同。整个讲堂内除了付莹珠和杜梦茹那一帮几位小姐像往常一样聚在一块说话,其他人几乎都坐在原位上,有的隔着桌子窃窃私语,有的安静的正襟危坐,眼神却都无一例外的都向窗口和门口处飘去。

  姐妹二人各自回了座位,放下书本,还未等她们开口询问,邻座的刘小姐就主动凑了上来,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书院里丢东西了,博士正派人查找呢。”

  明珠见她神色不同于以往,知道定然不是件简单的东西,便道:“不知书院里丢了什么重要物件?”

  “其实说起来,这丢的东西并不是属于书院的,而是有人在书院里弄丢了东西。”

  “哦?可知是什么人丢的?想必定然不同寻常。”

  “正是呢,你们可知凤吟县主前些日子得了一件宝贝,喜欢得不得了,整日都不离身的带着。”

  果然,若是寻常哪位学生丢了东西,又怎会惊动整个书院的人?

  “也就是说,丢的就是这件宝贝咯?”

  “是呀。”

  “那县主丢的是件什么样的宝贝?”

  “我听别人说是颗珠子,有雀卵大小,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珠子,听说发的是金光,摸上去沁凉……咦,高小姐,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只见讲堂的门被人推开,一下便闯进十来个婆子丫鬟,为首的一位却正是那日在宴会上侍奉凤吟县主的大宫女。只见她款步走进讲堂内,锐利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回缩头。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明珠身上。

  “请问高家三小姐在不在?我家县主有话想和三小姐叙谈,同我们走一趟吧。”她的语气毫不客气,简直是不容置疑。

  在众人或惊讶,或好奇,或质疑的眼神中,明珠站起身,伴随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径自朝着那宫女的方向走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袖子——是明欣。明珠冲她轻微的摇了摇头,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便匆匆离开了。

  明欣呆呆的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待她们走远后,突然冲了出去,唤来丫鬟山梨,急匆匆的朝着宿舍的方向去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讲堂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再也没有人有上课的心思了,纷纷派人前去打探情况,不提。

  单说明珠,随着大宫女来到一间讲堂,就见凤吟县主高高坐在正中,手里摆弄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神色欣喜。

  “回禀县主,人已经带来了。”

  凤吟县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匣子,仿佛在看着什么珍宝一般,好半天才开口道:“说罢,你是怎么从我这里偷取灵珠的,说出来,我可能还会发发慈悲,放你一马。”

  她说着,修长的凤目一挑,威严的扫了明珠一眼,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明珠定了定神,不慌不忙的道:“小女子至今还是云里雾里的,实在不知道县主说的是什么。既然县主认定了是我偷了县主的东西,那么至少也应该先让我弄明白几个问题才是。”

  “好一个死不承认,不过也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狡辩到什么程度。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凤吟县主显然心情不错。

  明珠微微一笑,道:“第一,请问县主所得的这件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第二,请问县主是在哪里弄丢的?什么时候弄丢的?怎么弄丢的?第三,请问县主是从何处得到的这颗珠子?”

  “此宝物名叫灵珠,是上个月从西域胡商处买下的,我一直戴在身上,从未摘下来过。昨日晚间我约了人,去花园里散步,回来之后才发现不见了。而且,想必高小姐不会忘记昨晚我们碰面的事吧?”凤吟县主还打开可匣盖,大方的将珠子展示给明珠看,语气中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只一眼,她便确定了这颗珠子就是自己丢失的那颗骊珠。

  明珠十分大方的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她傍晚吃过饭一向有散步的习惯,没想到竟在花园中遇见了凤吟县主等一行人,她躲避不及,上前行了礼,像往常一样的被凤吟无视,被黄品蓉几个嘲弄了一回,然后便离开了,第二天便天降横祸。

  明珠并非不急,她知道,她必须抢在前面控制住局面,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为自己洗冤。另外,她还有很多事弄不清楚。这位县主口中的灵珠定然是自己的骊珠无疑,可究竟是被谁拾去的,又是怎样辗转落到了凤吟县主手里的,紧接着又是被谁藏在自己屋子里的,藏骊珠的人究竟知不知道这颗骊珠本来就是自己的,这种联系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她飞快的拿定了主意,道:“县主现在就下结论未免太过仓促,此事明显是县主被‘身边’的奸人所蒙蔽了,还请县主明察!”她有意无意的加重了身边两个字。

  一旁的大宫女厉声斥责道:“大胆,你不但偷窃了县主的宝物,还竟敢质问县主的决定?如今人赃并获,所有人都看见那东西是从你的房间里搜出来的,还敢狡辩?还不在县主面前跪下来求饶!”

  凤吟县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并没有喝止的意思。眼看着两个婆子撸着袖子就往这边走,要过去按明珠跪下。

  “且慢!”一个娇脆的声音喝止了两个婆子,明珠眉头微蹙,大声的对那大宫女道:“请问这位女官,在天朝的礼仪中,哪一条,那一句写着见到县主需要下跪的?你身为奴婢,主子还没发话呢就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比自己的主子还厉害吧!哦,我知道了,你一定和窃贼是一伙的,不但想陷害我,还想毁了县主的名声?你居心何在!”

  县主位份的在宫中诸多主子几面算低的,她这位伺候县主的宫女地位自然也不算高,见人净说好话了,只有出了宫才能作威作福;她起初也是谨慎的,后来见惯了卑躬屈膝,也渐渐嚣张了起来,自然不把明珠这个父亲连官都不是的小小闺秀放在眼中。被明珠质问,她先是一愣,随即恼怒得面红耳赤,道:“你血口喷人!”

  “住口,退下!”凤吟县主瞪了宫女一眼,转头审视着明珠,神情有些阴沉,道:“好一张伶牙利口,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将你送进官府,让知府大人亲自开堂审问!让所有人都瞧一瞧,高家有一位多么美貌聪慧的小姐,也替你扬扬名。”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明珠募地轻松一笑,道:“其实,有一件事就连县主自己也有些担心吧。你我都知道,那颗珠子并不是从什么胡商手里买来的。”

  她满意的看到了凤吟微变的脸色,继续道:“我还可以告诉县主,这颗珠子名叫骊珠,日夜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珠身一年四季都沁凉如寒玉,可解燥热。”

  “你还说没偷?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凤吟的神情愈发阴沉起来。

  “那不知县主知不知道,若将此珠放入水中,便会满室华彩,光芒日夜不熄,乃是一件无价之宝。不知道县主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买下的时候又花了多少钱呢?还有,县主又有没有想过,似这般宝物,什么地方才有资格收藏呢?”

  凤吟的面色忽然变得煞白,她一挥手,左右侍从纷纷退下,只剩两三个亲信在身边陪伴。她有些惊疑不定的道:“你是说——皇宫?”

  明珠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的望着凤吟县主,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审问的人。

  “你竟敢愚弄我!”凤吟看不透明珠的想法,她既羞且恼,烦躁的刚想要发火,就听明珠道:“您先别忙,且听我说完。这件事本来就疑点重重,我可以告诉您,这颗珠子本是圣上几十年前赏赐给我高家的东西,我父亲后来赠给了我的母亲,我母亲去世后又留给了我。本来此物一直被我带在身边当做纪念,从江南一直带到了京城,前不久却在饭堂内遗失了。我怕张扬出去惹人嫉妒,便只在私下里偷偷寻找。却没想到竟然被人拾到,还卖到了县主手中。”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皇宫赏赐东西自然会记档,只要县主派人去查一查,便知我所言非虚。”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便成全了你。”

  正在这时,只听刘忻那不正经的笑声从门外响起,紧接着,他说道:“看来我来得很巧嘛。”

  不知为何,明珠轻轻松了一口气。

  115期限

  明珠知道,刘忻一定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话表两头,明珠被带走之前,曾在桌子上写下了“青雪”二字,明欣在她离开后,便直奔宿舍而去,寻找青雪。等到了地方才看到明珠的房间一片混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林妈妈愁得没心思收拾,素英出去打探情况,青雪花钱使扫院子的两个丫头出去找人报信,又劝慰林妈妈,正一团乱的时候,明欣赶到了。

  她从青雪处问到了当时的情况。

  “二位小姐刚走不多一会,就来了一伙人,说奉了县主的命搜查整个书院,然后就到处乱翻。他们仗着人多,我们拦不住,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小姐的床底下翻出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珠子,然后就说搜到赃物了,拿起来就走。我们赶过去问究竟出什么事了,那些人一点也不客气,张口就说贼,闭口就骂赃,素英气不过,上去争辩,还被人推了一把,撞破了额头。”

  明欣急道:“三姐姐被带走之前告诉我,让我过来找你,是不是三姐姐曾经交代过你什么?还有,他们搜到的是什么东西?”

  青雪咬了咬唇,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然后就把明珠怎么得的骊珠,又怎么在饭堂弄丢了,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在屋子里的床底下搜了出来,一一说了一遍。听得明欣目瞪口呆。她从来都不知道高家还有这样一件宝贝,也没从没想到过这件宝贝会给自己的堂姐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这时,门帘一挑,只见素英怒气冲冲的冲了进来。她柳眉倒竖,额角上的伤不算重,只用手帕捂着,雪白的帕子上渗出了一丝血迹,“我刚才去打探消息,外面都说咱们小姐被那个劳什子县主带走了,他们还议论小姐说,说她偷哪了东西……”说到这里,她面上的怒色更加明显了。“这件事肯定是有人陷害我家小姐!千万别让我逮到,否则我定然跟他拼命!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大家先冷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明欣知道现在不是责怪谁的时候,而是要尽快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赶快为明珠洗涮冤屈。她按捺住心焦,拼命劝自己要冷静,好半天才问道:“三姐姐有这颗宝珠的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们几个人,再没有旁人了。”青雪道。

  明欣想了想,道:“我们现在需要帮手,仅靠我们几个的力量是不够的,对方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县主,且不排除这次的栽赃是凤吟县主对上次宴上的事怀恨在心的报复。当务之急,我们一定要尽量找些有用的人来帮忙。”

  青雪点了点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明珠曾在梦中得了不好的征兆,便私下里交代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派人去找刘忻帮忙。他念在和表哥的交情,以及他的堂兄刘恬和上官家是姻亲的份上,应该会有所助力。

  不多时,接到丫鬟报信的刘忻便赶了过来。他本来是和人约好了要逃学出去遛马的,正骑着他那匹闪电驹优哉游哉的往外面走呢,就见一个陌生的丫头拦忽然拦马报信,说明珠出事了,他当即便驳马飞奔想女子宿舍去了。

  明欣简单的向他交代了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待他听明白之后,便又到凤吟县主这里来寻明珠,刚好听得县主要派人查阅宫中存档,便适时的现了身。

  “你来做什么?”凤吟县主平日就不是很待见刘忻,此时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已是不悦。

  “县主年轻貌美,怎的动不动就蹙眉抿嘴?想必太妃娘娘和太后娘娘见了也会不喜吧。”刘忻的母亲是郡主,小时候常常带他进宫给太后请安。因他嘴巴甜,惹人喜欢,不只是太后,老一辈的后妃们都挺喜欢他。

  凤吟县主眉头渐渐松开了,她微微扬起头,嘴唇勉强翘起一个弧度,放缓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刘忻笑得双眸弯成了月牙,道:“我听说县主得了一件宝贝,十分珍爱,便也想来凑凑热闹。咦?是不是这个。”

  凤吟县主还未反应过来,骊珠已经落到了刘忻手上。

  “好宝贝,好宝贝呀!”刘忻将珠子捧在手里,简直赞不绝口,“这么好的东西,就连宫里恐怕都没有,啧啧,好东西……”

  “还给我。”凤吟县主此时也顾不得身份,一把将骊珠从刘忻手里夺了回来,脸色阴晴不定。

  刘忻也不在意,状似不经意的转过头,一眼看见明珠,有些惊讶道:“这位不是高小姐吗?怎么,县主请高小姐看来宝贝,也不请我?唉,伤心呀。”

  “好了,宝贝你也看过了,可以走了吧?”凤吟县主沉着脸下了逐客令,哪知她实在是低估了刘忻的脸皮,这点刺激简直是不疼不痒。

  “人都说见面三分情,我和县主也不知见过多少面了,怎的连请我喝杯茶的情分都没有吗?”

  “秋菊,给小侯爷上茶。”凤吟县主咬牙切齿的一甩袖子,回身就要往外走。刘忻紧赶了两步走上前,笑嘻嘻的拦住她,道:“其实我也不差这一杯茶,只是刚才在门口无意中听见县主要查问一件事,还需要到宫中去,可是?”

  “是又怎样?”凤吟县主也不傻,她知道刘忻和明珠两人认识,见刘忻提起,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刘忻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道:“很好。长话短说,高小姐的表哥临走时交代我帮忙照看她,我和他有些交情,推辞不得。如今高小姐和县主之间有了些误会,我看是不是也搀和搀和,帮县主分忧也好。”

  “哼,帮我分忧?”凤吟自然不相信他会为自己着想,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暂时将明珠关起来,再慢慢使人去查证,无非是想让她多吃些苦头。不过现在事情有些脱离她本来的意愿。她也担心这骊珠是皇上原本赏赐大臣之物,她其实有些心虚,因为这颗珠根本不是她从什么胡商手里买的,而是别人送给她的贿赂,她当时犹豫了一下,虽也略觉不妥,可是一时贪念,便没有拒绝。若是追究起来,自己面上也不好看不说,御史那里可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再加上太后和皇上这些年关系都很紧张,她最怕的就是此事会惹怒太后娘娘,那可是她最大的靠山。再者找人去查宫中存档,这个对她来说也并非易事,确实需要像刘忻这样的人帮忙……

  刘忻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一拍胸脯,道:“县主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凤吟县主心中不忿,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明珠,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怒气,大声道:“我就给你们一天的时间,等到了明日这个时候,不管你们是查到还是查不到,高小姐我都要送去官府!”

  刘忻看着明珠的眼睛,似要令她安心一般,道:“足矣。”

  刘忻可以走,但是并不意味着明珠也可以。凤吟县主命人将她暂时关在书院后面的一间废弃的空讲室里。这间讲室已经多年不用了,里面横七竖八的摆着十来套木桌木椅,因为多年不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湿的,夹杂着灰尘的霉味,几乎令人喘不上起来。

  领头的婆子嫌恶的掩着口鼻,指挥着两个仆妇进去掸灰尘,擦桌子,然后转身瓮声瓮气的对明珠道:“我家县主让我们不能委屈了高小姐,先打扫打扫。”

  “好。”明珠淡淡的道,她的眼睛四处瞧着,连看都没看她。

  那婆子一愣,见并没有得到对方感恩戴德回答,禁不住冷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了句:“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

  明珠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婆子不由得浑身一抖,一缩脖子,将后面的话全都吞了回去,差点没噎着。

  匆匆打扫完了,领头的婆子迫不及待的扭动着肥胖的身躯退了出去,仿佛在里面多呆一分钟就会窒息而死,一路还不忘提着自己暗红绸的裙摆,生怕沾上地上的灰尘。

  明珠四处瞧了瞧,只见墙上的雕花小窗早已经被木头封死了,阳光透着积满尘灰的窗纸挤进来,勉强可以分辨出现在是白天。

  明珠想寻一把椅子坐下,却发现没有一把是干净的。本来就是一整天也打扫不完的地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完了,想来也知道不过是胡乱应付的而已。桌上没有擦干净的灰尘混着水,成了泥,显得更脏了。她寻了一把勉强还算干净的椅子,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坐了下去。

  门被粗鲁的关上了,室内本就不通透的光线暗了下去,清晰的落锁声传入她的耳中。

  “这下我可以好好的安静一下了。”她轻声说道,一且就交都给他们了。

  距离最后的期限,还有十二个时辰。

  116查证

  看见刘忻回来,明欣几乎是冲过来的,差点没撞到他身上,被刘忻一把扶住,柔声道:“莫急,你姐姐没事,你别急。”

  明欣也说不出现在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火气一股一股的往头上顶,脑子里乱成一团。康思思也在听说这个消息后赶了回来,她急切道:“刘公子,明珠妹妹究竟怎么样了?县主有没有刁难她?”

  刘忻便将刚才见到二人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我现在就去找人秘密的查一下,这件事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比较好。毕竟这东西是宫里的赏赐,虽说责任不在高小姐,但毕竟是遗失了一次,没得给自己惹麻烦。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谁都不要知道。等我找到当年皇上将此物赏赐给高家老太爷的记档,这件事就彻底解决了。剩下的事,到时候再说就好。”

  众人闻言,由不得生出些指望来。林妈妈当即就“扑通”一声跪在刘忻面前,青雪和素英也一同跪下,吓得刘忻一跳,连忙要扶,就听林妈妈含着眼泪道:“刘公子,我家小姐的名声就全靠公子了。”

  说着,三人冲他磕了头,刘忻扶起林妈妈,安慰道:“妈妈放心,上官大哥临走时曾交代过我,要帮忙照顾好高小姐。我刘忻是个守诺的人,一定全力护她周全。”他的声音像以往那么随意,带着难得的真诚。

  刘忻说完就出了门,小厮牵过马匹,他翻身上马,与众人拱手告别,往城里去了。明欣看着屋里剩下的几个人,道:“我们也不能闲着,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首先就是要弄清楚究竟是谁把骊珠藏在床底下的。

  明欣仔细审视了一下屋里的几个人——除了自己的丫鬟山梨和春桃外,明珠的三名下人都是极得她信任的,剩下的还有康思思和伺候她的两个丫鬟,莲叶和碧叶。

  “我觉得很蹊跷,骊珠究竟是怎么被放进三姐姐的床底下的?昨夜有谁来过这里吗?”

  康思思道:“我来过。我当时是来找明珠妹妹借花样子的,可惜扑了个空,素英说明珠妹妹出去散步了,然后我拿了花样子就走了。”

  明欣看向素英,素英点点头,道:“这一点奴婢可以作证。”

  “那么昨晚还有谁来过?”

  青雪和素英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明欣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泄气似的叹息了一声,道:“那就是说,不是内鬼,而是外贼了?”

  康思思若有所思的道:“听说有身份的人都养着一批神出鬼没的江湖杀手,会不会是凤吟县主故意栽赃呢?”

  “倒也不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明欣缓缓道,“谁都知道,三姐姐曾经得罪过凤吟县主,而这位县主怕是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室内沉默了一会,明欣蹙了蹙眉,朝屋内一指,道:“这屋里乱七八糟的,也不是个事儿,你们几个帮忙收拾一下吧。”

  众丫鬟们立即着手收拾,康思思和明欣二人一合计,康思思那里早上也被那帮人翻得乱七八糟,需要人来收拾。于是,康思思便领着丫鬟莲叶回了房,留下碧叶帮忙收拾东西。

  不多时,康思思又重新折返了回来,将一个青布包袱往地上一掼,包袱皮一散,露出里面的银子和几串钱,看着零零散散能有五六十两。她怒喝道:“碧叶,你还不过来给我跪下!”

  碧叶见这架势,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妙,腿一软,“咕咚”一声跪了下去。

  “你这个白眼狼,竟然吃里扒外!要不是让我看见你包袱里夹着这么多银子,我还不信呢!”康思思气得不得了,没想到内贼就在自己身边。刚才明欣故意支开丫头们,暗地里和康思思说她的丫鬟碧叶神情不太对,可能是隐瞒了什么。她起初还不相信,找了个借口去碧叶的房里一看,果然发现她在床褥下面藏着一包银子,就连衣服之类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明显已经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你一个丫鬟,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可别告诉我是你捡的。”明欣冷冷的看着她。“我刚才故意不是内贼,是外鬼,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沮丧,你自然也是装得一副沮丧的样子。只可惜,你的嘴角翘得太高了,因为你很得意,自己所做的坏事没有被发现,又天降横财,得了那么多的酬劳,你很快就能回家享福了。碧叶,我说得对不对?”

  碧叶知道大势已去,辩解也无济于事,只好低头认了。

  原来,这个碧叶本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因嫌家里穷,主动提出进康府做下人,原先在京郊的庄子上做工,后因为说话讨人喜欢,模样也还算周正,被选入康府伺候夫人。本以为自己的前途一片大好,哪知被继室康夫人调到了继女身边伺候。虽说康思思这里的活轻巧,成日里也不过是擦擦桌子,掸掸尘土,余下的时间就是等小姐放课,悠闲得很,却也同样没什么赚头,没油水可捞。她自负聪明伶俐,将来最差也能做个管家娘子,使奴唤婢;可惜自家这位小姐看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不得主母喜欢,跟着她,真不知道何时能有出头之日。为了这个,她不知多少次埋怨跟错了主子。还有那个莲叶,动不动就挤兑她,欺负她是新来的。她实在是受够了。

  于是,当有人捧着五十两银子,送钱上门的时候,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五十两,这笔庞大的数字她要多少年才能赚得到?如果拿这些钱做本钱,开一家店铺,或者用来买地,能买多少地呀!所以,尽管她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孔,还是决定冒一次险。等过了风头,再向小姐求恩典,她家小姐一向好说话,说不定不用花钱赎身就能重获得自由身……

  “也就是说,你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明欣问道。

  “没看清。”

  “那么,那人是男是女?”

  “那人很高,蒙着面,看身形像是男子,可是声音却不太像。因为是在夜里见到的,我也不敢确定。”看来对方很小心隐藏自己,不想让人认出来。

  明欣和康思思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明白,这条线索,怕是断了。

  此时距离最后的时限,还有十一个时辰。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将匣子放进我们小姐床底下的?”青雪不解的问道。

  “那人给了我一个匣子,嘱咐我务必在昨夜放入高三小姐的屋子里。于是我便故意撺掇我家小姐过来借花样子,然后在离床一段距离的时候装作手帕掉了,蹲身去捡,将匣子藏在裙子底下。再趁人不备,踢到床下。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我了。”

  “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明珠妹妹也不会被人冤枉!”康思思面上的厌恶更盛了,忍不住踢了她几脚,被青雪拦住了。

  碧叶如今只知道求饶,求康思思从轻发落,不要将她送进官府。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将匣子给你的?”明欣冷冷的问道。

  “傍晚,在我们临过来这边之前才给我的。”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我家小姐刚走出屋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青雪努力回忆道,“我还和康小姐说她来得真是不巧呢。刚才刘公子也说,凤吟县主当晚也在花园里散步,然后和我们小姐遇上了,从花园到这大概要一刻钟的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小姐还没到花园呢,可珠子至少已经离开凤吟县主一刻钟了。”

  “也就是说,这样就可以完全证明我家小姐是清白的了!”素英激动的道。

  “阿弥陀佛,神仙保佑。”林妈妈连忙拿起念珠,念起佛来。

  康思思道:“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带这丫头去见县主,为明珠妹妹洗刷冤屈!”

  “恐怕没那么容易。”明欣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的。

  果然,几个人在凤吟县主门前吃了闭门羹,好说歹说也不让进。

  “我们县主正在睡午觉,众位请回吧。”守在没口的大宫女冷冷的道。

  “我们有证据证明珠子不是高三小姐拿的,你凭什么横栏竖挡的?”康思思火了,若说这里面谁是最急切的想帮助明珠洗涮冤屈的人,就属她了。

  “来人,把她们都给我撵开!”大宫女今日也心气不顺,再者她了解自己主人的心思,在小侯爷没回来之前,别人说什么都没有。

  明欣知道不能硬碰硬,否则反而会害了明珠,和青雪两个人硬拉着康思思就走了。来到僻静处,道:“现在咱们说什么都没用,此事闹得尽人皆知,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凤吟县主是绝对不会放人的。”

  众人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原本的喜悦渐渐消散了,只剩下淡淡的愁绪。

  回到了宿舍,众人都显得有些沉默。丫鬟们去取了饭食回来,可是没有一个人胃口的。

  “都怪我,都怪我治下不严,没想到竟然是我害了我朋友。”康思思又恨又恼又愧,愧疚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明珠妹妹明明提醒过我的,我怎么这么笨,轻信这个白眼狼的话!”

  众人纷纷安慰,反而令她更加难过。

  “你们别难过,我这就去见高小姐。”

  众人惊讶的看着出现在门口的楚悠,一时惊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楚悠今日一身红衣,仿佛一团烈焰般灿烂,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刘忻已经告诉派人通知我这边发生的事,我特意带了两个人过来。”

  这时,又从门外走进来两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明欣惊喜道:“父亲,二叔,你们怎么来了?”

  117亲人

  明珠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的打盹。偶尔睁开眼,可以看见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凭着那点子亮光和腹中的饥饿感,她猜测现在大概已经是午后了,一整天没有人送饭,没有人送水,没有人理会她,更没有人带消息给她,也不知道明欣他们怎么样了,现在是不是急得要命。

  幸好晨起时林妈妈做了她爱吃的乳糕,她多吃了两块,早知道会被关起来,再多吃些就好了。她还答应了青雪和素英,今日放课后带她们出去逛街,去新开的成衣铺子给她们置办新夏衫,再给林妈妈额外多买一副贵得要死的西洋玻璃镜,免得她绣花的时候累,她已经攒了很久的银子,应该勉强够买下最便宜的那种了……明欣,对了,还有她的妹妹明欣,她的生日快到了,康思思的也在那几日,她们说好了要好好玩一玩的,到时候要邀请表哥,如果他抽得出空闲回来的话。还要邀请那个看上去一副标准上流社会纨绔子弟模样的刘忻,谁让康思思她们都喜欢他呢,连表哥也那么信任他。其实,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差劲,当时的逼婚,也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派人去求他时,他本可以避而不见的,就算表哥事后问起,他也可以找借口搪塞……是个守诺的人……然后是楚悠……楚悠,还有楚悠……

  也不知道他的婚事安排的如何了,就算成亲之后也能回来上课吧。那位陈阁老的千金,想必也是一位端庄贤惠的女子吧,会不会是像冯慧之那样的大气美人呢?表姐章琳那样的也好,只是有点过于心善了。其实像邱晓蝶和秦美音也很不错,只是在女子之中似乎不算太得人缘,但是男子们貌似都比较喜欢这样娇滴滴,惹人怜爱的漂亮姑娘……

  是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连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了,为什么还要向这些呢?还有她的美貌猫,不知道是不是被表哥养胖了,上次问他时,他只是神秘的跟自己说它“变了”,究竟哪里变了呢?还有许久没见的雪鸾,它去哪了呢?长途飞行时有没有机灵的躲开馋猫和秃鹰的攻击呢……要是她也能飞就好了……

  渐渐的,她的思绪飞得越来越远。四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在最深的湖底,一切都隐匿在黑暗里,沉淀在朽木中,千年不变,时光就此静止……

  猛然间,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说话声,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了。明珠努力的睁开眼睛,一个人影在逆光中出现,似乎是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她努力想看清楚,身子却不受控制的一歪,从椅子上往地下摔去。

  “高小姐。”楚悠紧抿着唇,一把抱起了几欲昏迷的明珠,眼神不善的盯着门口看守的婆子,道:“你们就是这样‘照顾’高小姐的吗?”。

  那婆子本想谄媚一番的,见他表情不对,愁眉苦脸的道:“老奴也是听从县主吩咐办差的。”

  茂林和修竹走上前去,一个道:“您来也没看见这人都晕了,万一出点事,你还想活命?就算是你家县主也担不起残害世家小姐人命的责任!”

  另一个道:“您老没看见我们小世子不高兴吗?还不远远站着,等候吩咐?”

  那婆子哪还敢自讨没趣,灰溜溜的领着剩下三四个守门的家人,远远的退开了。

  “这里面尘土太多,又不透空气,头晕也很正常,只要开了窗就好。”高三老爷叹道。他望着被楚悠抱在怀里,刚刚清醒,神色还有些迷茫的侄女,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

  明珠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楚悠抱着,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独特的熏香味,顿时红了脸,连忙请楚悠放自己下了地,冲他福了福身,轻声道:“楚公子,我想和我两位叔叔私下里谈谈。”

  楚悠点了点头,目光在二老爷和三老爷面上轻轻扫过,退了出去。

  高二老爷一看到侄女,心里早就燃起了火苗。他今日本来闲得无事,看完账本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开心呢,就听下人说,肃郡王的三公子来府上拜会。起初他还不信,直到见到真人才敢确信。他也不知道今日吹得是什么风,这位小世子怎么会突然来了兴致,到自己府中做客。等楚悠将事情前后一说,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高家大老爷高世箴早几日就有事外出了,高家只剩下二老爷和三老爷,又不敢贸然禀明高太君,便一致决定先一起过来探探究竟。一路上,他也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来由去脉,都是因为这个侄女得罪了县主,才给高家惹来了大祸。他本不喜这个侄女,自家夫人就常说她小小年纪就会攀附老太太,算计人,将来长大了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她娘一样,是个招灾惹祸的料,果然有先见之明。

  “我说三侄女,这么大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和你三叔听了都急坏了,偏生大哥不在家,又怕会惊到老太太,只好我们来跑一趟。三侄女你也知道,你祖母年岁大了,身子骨又不好,万一被这事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你妹妹们又小,出了这等事情,他们今后可怎么办?”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责问,语气中全是责备之意。

  明珠静静的听完了训斥,先向两位叔叔请了安,道:“都是侄女不孝,惹得二位叔叔担心了。此事乃是歹人加害侄女,只待刘忻小侯爷从宫中归来,真相便能水落石出了。”

  高二老爷这才放缓了语气,道:“其实,二叔也是担心你,你还小,不知道这些贵人的厉害。就拿你爹说吧,当年也是得罪了肃,咳,某位王爷,差点丢了功名。没几年又得罪了某位阁老,这才不得会回乡,本来大好的前程毁于一旦,以至于我们高家今日越发不振,为了这个,当年老太太气得大病一场,大嫂也是伤心过度,后来还病了……”二老爷絮絮叨叨的说起当年的事情,丝毫无顾忌。

  明珠只是低头听着,没有说话。

  高三老爷觉得自己这位二哥说话越发下道了,赶忙咳嗽了一声,道:“侄女且别担心,我和你二叔一定尽力为你想办法。”

  三老爷想起女儿明欣的嘱托,希望他能救救这位三堂姐。不是他不想,他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懂事的侄女,只是他人轻言微,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宽慰着。

  叔侄几人说了一会话,修竹端上了茶水点心,请几人慢用。明珠只觉得什么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就着温茶水吃了两块点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又灌了好些茶水才勉强咽下。

  没过多时,明欣等人也来了。青雪和素英还特意带了吃食和褥垫等物,一见屋内肮脏多尘,连忙动手擦拭收拾。见了明珠,众人又是哭又是笑,待平静下来之后,向她说明了关于碧叶的事。明珠少不得又劝慰了康思思一番。

  众人就这样聚集在关着明珠的破旧课室内说着话,直到了半夜也没有心思睡觉。他们都在等待刘忻的消息。这份存档底案是唯一能够逼迫凤吟县主退让的证据。

  且说刘忻果真办成了此事,他本就交友广阔,吃喝玩乐的朋友一大堆,出手也阔绰,到了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那人买通了内府的管事,竟将存档偷偷夹带了出来。待刘忻赶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快天明了。

  众人一见他,呼啦啦的围了上来,道:“怎么样了?”“拿到了吗?”“上面怎么写的?”

  刘忻的脸上没有笑意。

  “怎么样?是否没有找到?”明珠平静的问。她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们看看吧。”

  打开像账本一样厚厚的存档,就着灯光,翻到那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今上赐予高太尉高嘉之孙高和容。金一千两,银,三千两……一直向下查去,只见最后一行的小字写着:黄海明珠若干两。再往后翻阅,就是赏赐其他人的记录了。

  高家二老爷迟疑道:“这……这样就可以证明那珠子确实是赏给我们高家的吗?”

  众人都没有答话,心全都凉了半截。这根本就不能表明“黄海明珠若干两”就是骊珠,甚至连数目都没有写明。

  高二老爷见众人不说话,知道事情不妙。心道:这样看来,我这三侄女是逃不开惩罚了。等天一亮,被送进官府中,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将碧叶带到县主面前,她也能证明此事的!”康思思求助似的望着众人,却没有人回应她。

  “为今之计,只能一试一试了。”楚悠道。

  次日天明,楚悠、刘忻和明珠三人带着侍女碧叶求见凤吟县主。凤吟县主也几乎一夜没合眼,派了很多人监视明珠他们的动静。她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看众人的反应,应该是没有成事,心中禁不住得意非常,补了个好觉。

  “怎么样,东西带来了吗?”凤吟县主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指甲,偷眼看众人的反应,愈发得意。

  “我们虽无直接的证据,却也有一个认证,参与到了诬陷高小姐的案子当中。”楚悠道。

  凤吟县主连看都没看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碧叶,冷笑道:“昨日我已经说过了,要是你们拿不到确切的证据证明灵珠是宫中之物,那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也就是说,县主宁可和肃郡王府作对,也要将高小姐送入囚牢了?”楚悠冷冷的回望她,凤吟县主的面色也是一变,继而狠狠的剜了一眼明珠,心道:这个死丫头有什么好?凭什么一个两个的都护着她?

  “好了,好了。悠,你不要冲动,我们出去再说。”刘忻急忙打圆场,向楚悠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相继离开了内室。

  高二老爷一听这官的送定了,一蹦三尺高。那官府是什么地方?千金小姐若进了那一处所,就算最后能够证明是清白的,也没了好名声。他的心思是:既然得罪了县主,不如就将这个侄女逐出家门好了,省得下次再为家里惹来祸患。想来为了保全自己,母亲也会同意他的做法。对,事不宜迟,说做就做!

  “我还有事,先要回家一趟。若是能遇到大哥,还是要告诉他一下才是。”二老爷趁机开溜。

  三老爷则深深叹了一口气,对明珠道:“终究是叔叔没能耐,让你受委屈了。”

  明珠摇了摇头,“是我连累的三叔三婶和明欣妹妹,与三叔无关。”

  明欣泪眼蒙蒙的望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真的就再也没有别的方法能救三姐姐了吗?”

  三老爷摩挲着小女儿的发顶,久久无语。他做了一辈子的小人物,一向知道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今天是自己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许还会放手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终究,他是无能为力了。

  118峰回

  这边厢高家人正说着话,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朝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伺候凤吟县主的大宫女。

  “三姐姐……”明欣拉住了明珠的手,又伸手抓住了父亲的衣袖,哭着恳求道:“爹,您别让他们把三姐姐带走。”

  高三老爷无奈的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劲的叹息。

  “高小姐,门外已经备下了马车,请随我们走一趟吧。”大宫女将双手插在袖中,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无法被掩盖。

  明珠淡漠的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这位女官了。”然后轻轻拨开了明欣的手,径自向门外去了。

  素英和青雪连忙要跟上去,却见那大宫女眼皮一翻,板着脸,挡住了去路,道:“马车太小,怕是容不下那么多人吧。”

  素英咬牙切齿的走上前来,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我家小姐孝敬您老的。”

  那大宫女十分自然的收下了,懒洋洋的道:“就去一个服侍吧。”

  青雪和素英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青雪举步追了上去。

  明欣伏在父亲怀里,哭得厉害;康思思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丫鬟莲叶在一旁劝着,生离死别也不过如此。索性此时天刚放亮,书院门口的人还不多,路过此处的马车都放缓了速度,好奇的撩开车帘的一角张望。

  楚悠翻身上马,策马追了过去。来到明珠车边,楚悠一拉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道:“高小姐,且等等。”

  湖绿的车帘被挑起,露出明珠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乌黑的眼圈衬得她的眼睛更大了,下巴柔和的线条也尖了些,仿佛被风雨摧折后的兰花,正在渐渐失去水分,只有微抿的粉唇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楚悠的眸色不由得暗了暗,脱口而出:“我会跟着车一起走,陪着你们。”

  明珠睁大了眼睛,看着楚悠,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暖流。她的眼眶微湿,忙低下头去,几不可闻的道了句:“谢谢。”

  车帘被撂下了,车轮缓缓滚动了起来。楚悠发了一会呆,见马车越行越远,忽然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一路都很平静,谁都没有说话。

  明珠静静的望着面前随马车的颠簸而起伏不定的帐幕,想着心事。青雪不忍,劝慰道:“小姐,您都一夜没合眼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明珠缓缓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昨夜我写了一封书信,已经交给了林妈妈。等这件事情了结了,她会带着这封书信去找表哥。你们三人的将来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受到我的连累。剩下的红枝几个我已经嘱咐了明欣,她答应会照顾的。”

  “您别说丧气话,这件事情还没有定论。到时候一定能还您一个公道的。”青雪心痛难当。

  明珠笑了笑,经过这件事,高家绝对不会留下她这个祸害,被送去家庙“清修”,这已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从今往后与世隔绝,自生自灭,从天上一直被打落尘埃。就像当年高家二房的某位曾诞下过子嗣的姨娘,小吴氏的某个远房表妹,三婶的娘家侄女……凡是令家族蒙羞的人最后都会无声无息的消失,甚至会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成为禁忌,连同身边的一干人等也永世不得翻身。

  就像她的母亲。

  那是她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什么都不怕,只是为了她身边的人,她不得不怕。

  重活这一世,她已经得到够多了。可以信任的朋友,可以倚靠的亲人,她经历了太多从未享受过的美好。

  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那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明欣曾说过的这句话,时常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一直没有告诉她,能认识他们,能和他们共同度过这么多美好的时光,也许就是上苍对她前世那些痛苦的补偿。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明珠却希望越慢越好,如果一辈子都到不了该有多好。

  她知道,她并不孤单,隔着一道木板,有人在陪着她。

  楚悠骑在马背上,四处瞧望着,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就在他们离开了凤吟县主处之后,楚悠一把扯过来正抻着脖子往书院门口瞧的刘忻,道:“你刚才冲我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刘忻眨了眨眼,道:“硬碰硬对高小姐可没什么好处。”

  楚悠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别装傻。说吧,还留了什么后手?”

  刘忻唇角一弯,露出了他那对招牌酒窝。他伸手拍了拍楚悠的肩膀,道:“还是你了解我。”遂道:“我拿到存档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临时去找了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才耽误了些功夫。”

  “你找的是谁?”

  刘忻当时笑了笑,刚要说话,就有人来带走了明珠。他想也未向就跟了上来。他一直在等,等这个刘忻口中所谓的“后手”。若是等不来,他自然另有打算。

  他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块精巧的珐琅怀表,看了看时间,他们已经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了。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就会到顺天府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楚悠策马上前,拦住马车的去路,道:“天气燥热,何不停车喝一碗茶?我请客。”说着,也不等众人答言,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搭,也不拴马,迈步走进附近的茶馆坐下,向茶博士要了上好的茶水。

  白马就挡在路中央死活不走,这下马车也走不了。这些人知道楚悠的身份,不敢造次,为首的只好上前赔笑,道:“小世子,实在是小人们奉了县主的命,不敢耽搁工夫。您看要不这样,您累了就歇一歇,小人们先赶路要紧,回来再陪您饮茶。”

  楚悠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得那人直发毛。就见楚悠似笑非笑的道:“怎么,你们是怕我往茶水里下毒?”

  “不是不是,小人哪敢这么想呢。”

  “那就一同坐下,陪小爷我喝茶。否则……”楚悠是手指在白瓷杯边轻轻绕了绕,然后猛的一挥衣袖,茶杯坠地,摔得粉碎。

  就这样,在楚悠的威逼之下,众人都下车来喝茶。这一喝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领头的再三恳求之下,楚悠终于同意起身,马车重新上了路。

  可是,满满的两大壶茶水灌下去,众人多少有点不得劲,一路上不断有人想放水。都说人有三急,想憋也憋不住。尤其是赶车的车把式,跑了五回茅厕才彻底解决完。领头的脸都黑了,心里暗骂了懒驴上磨屎尿多,嘱咐加快行车速度。

  就这样走走停停,等看到顺天府的影子,时候也已经不早了。楚悠向身后看了一眼,低头凑近车窗,小声道:“高小姐,就快到了。”

  “有劳楚公子了。”明珠的声音低低的传了出来。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楚悠犹豫了一下,再次向身后的方向望了一眼,终于开口道:“高小姐,你敢不敢随我离开?”

  “随我离开”几个字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赶了上来,将马车拦下,道:“奉县主之命,将高小姐重新带回去。”说着,递给了领头的一份凤吟县主亲笔的手书。

  “这顺天府近在眼前,县主因何又要我们回去?”领头的确认是凤吟县主手书无误,仍旧十分疑惑。

  “我也只是奉命而已。”那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似乎不打算透露什么。

  领头的不敢怠慢,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呀?”青雪道。

  “我也不知。”明珠摇头。

  待明珠等人回来后,才得知他们离开后不久,宫里就来人了,和凤吟县主密谈了一阵,凤吟县主就随那人回了宫,同时下令召手下人送明珠回来,并且表示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个意外之喜,众人在长吁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同样是一头雾水。不过,明珠的冤枉还没有被洗清,刘忻和楚悠便提议将碧叶交给了书院的博士审讯处理,请他帮忙还明珠一个清白。

  事情就这样峰回路转。

  明珠好好休息了两日,养足了精神,重新回来上课。

  这一回,关注她的人愈发多了起来。虽然众人都听说她是冤枉的,不过仍旧好奇,不断向她和她身边的人打探着什么。因几人口风紧,外人对此事都只是一知半解。对此事理解的最常见版本是:凤吟县主丢了东西,被一个丫鬟捡到,没敢藏在屋里,而是藏在了小姐的绣房,在搜查时被发现,怕受到惩罚,于是便诬陷了明珠。

  别管这个推论合不合理,反正大多数人是信了。其余少数的传说是五花八门,最夸张的猜测是那东西被某人拾到,卖给了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将其送与高小姐做了定情物……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完全平息,且说凤吟县主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她身边那一帮人都联系不上她,渐渐的开始人心涣散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凤吟县主却又重新露面了。她仍旧是老样子,依旧高傲持重,只是有意无意的收敛了几分。可每当有人无意中提起“宝贝”的事,她就会无端的发火,样子很吓人,以至于无人敢再问。但她却并未再刁难明珠,只是在看到她时,眼神中除了厌恶之外,还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令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明珠这边虽然已经恢复了常态,不过真正的凶手却还没有被抓到,免不了要调查一番。

  “这还用说吗?书院里看三姐姐不顺眼的就那么几个。我看黄品蓉的嫌疑就最大。”明欣道。

  “我觉得也是,凤吟县主身边那几个狗腿子里,最上不得台面的就数她了。”康思思附合道。

  “只是有一样,如果说她,那骊珠又是怎么落到她手里的?还有,我有一种感觉,那个人知道这颗珠子原本就是我的。”

  明珠说完,抬起头,几个人的目光碰触在一起,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

  “这件事,也只有二姐姐才能打探到吧。”明欣道。

  “二小姐也忒狠毒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害我们家小姐。”素英道。

  众人正猜测着,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119鸾驾

  这一日放课后,宿舍来了一个脸生的丫鬟,施礼后递上了一封信,展开一看,竟是一封请帖,邀请明珠明日午后在书院附近的茶楼仙客居雅间二层见面,有密事相告,而且没有落款。

  经过明珠再三追问,那个丫鬟咬死了也不说自家主人究竟是谁,只说自己主人是好意,绝不会害她,还透露自家主人是一名女子,不必多虑,请高三小姐独自一人赴约云云。

  明珠和明欣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赴约,一探究竟。

  翌日,明珠按时来到了约定的仙客居,小二将她引入雅间,不多时,奉上了茶水。明珠来过此处一二次,知道这里的东西不便宜,单看茶具和茶水,可以说是店里最好的,估摸着不下十五两银子,再加上雅间的费用,差不多要二十两,是她整整四个月的月钱,遂猜测邀请自己来的人应该是位出手大方的阔小姐,不由得疑虑更甚。

  倒不是她多疑,只是书院这种地方其实也和别处一样势力,多数人仍逃不开以权势、钱财取人。像她这样只拿死月钱的穷小姐,平时交往的也是些跟她差不多类型的。不是家境平常,没什么外财的,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要么就是庶出或有继母。还有最惨的就是家族没落,由亲戚供养上学的,除非性子好些的,否则不是过度自卑就是过度自负,甚至还会有偷窃现象——明珠知道两个学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退学的。像在家里受宠又有钱有势的女学生,平日里的花销太大,有的时候简直就是烧钱玩,一把叶子牌的输赢都能在城里最好的醉仙楼点上一桌像样的酒菜。两种类型的人注定玩不到一块去。

  明珠等了片刻,还不见有人来,正在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骗她来时,忽见雅间的门一开,走进来一个令明珠意想不到的人。

  面前的女子取下遮面的轻纱,露出下面一张姣好的容颜,只是清水眸中略带着清高傲慢,不过,这都是大家小姐的通病,自负美貌智慧的姑娘很少有不高傲的。

  “高小姐。”她冲明珠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杜小姐。”明珠站起身,有些意外约自己的人是杜梦茹,她不是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很少正眼看那些身份不如自己的人——显然她现在也没怎么看得起自己,否则也不会迟到,显得很是失礼。

  杜梦茹在明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侍女打开手里提着的食盒,取出一件造型雅致的小盖盅,看釉质便知是好东西。侍女上前为她斟了一杯茶水,轻轻放在桌上。杜梦茹端起来,抿了一口,蹙了蹙眉,道:“换一壶茶来,用我们自带的茶叶。”

  侍女应声退了出去,雅间的门再次被合上,室内只剩下了明珠和杜梦茹二人。明珠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的喝茶,想听听看这位杜大小姐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杜梦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气的笑,道:“高小姐进来过得如何?”

  “托杜小姐的福,我过得很好。”

  杜梦茹作出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其实前不久那件事我也知道高小姐是冤枉的,一定是背后有歹人陷害,才害得高小姐吃了不少苦头……”

  明珠故作惊讶的道:“杜小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件事说起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只要解释清楚就好,何来陷害之说?”

  杜梦茹脸上露出了一个奇特的笑,徐徐善诱道:“高小姐不必害怕,其实我特意约高小姐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杜小姐是想告诉我何事?”

  “高小姐得罪的人着实不少呢。”杜梦茹先卖了个关子,她仔细端详了明珠一会,认真的道:“其实高小姐不必担心,凤吟县主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据说这件事闹得连太妃都知道了,想必影响不会太好。”

  “据我所知,杜小姐和县主平日交往甚密,想必县主受罚,杜小姐也不好受吧。”明珠天外飞仙的来了这么一句,杜梦茹闻言,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不悦。

  “高小姐当真不想知道究竟是谁陷害你吗?”

  明珠笑了笑,慢悠悠的站起身,道:“杜小姐今日特意屈尊找我来,我很是感激。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高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梦茹沉下脸来,“我特意好言相劝,却不知高小姐竟然这样不领情。怪不得有人告诉我高小姐攀上了什么贵人,自来就与平常人不同,我看倒是并非传言。”

  明珠淡淡一笑,不为所动,“明人不说暗话。杜小姐想让我用什么来交换这个情报?”

  “你……”杜梦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片刻,冷笑了一声,道:“我是看你可怜才想提醒你一声的,害你的人是黄品蓉,她和你那个庶出的姐姐最近走得很近,她们显然都不怎么喜欢高小姐。”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冷笑道:“别以为有楚悠和刘忻撑腰就了不起来,凭你的家世,哪一个都不配不起。我一直都很讨厌像你这种靠勾引男人上位的人,不要以为你长得有几分姿色,耍点小聪明就能将男子迷住,将来一步登天,除非高小姐甘愿自贱为妾,否则连想都别想。”

  “多谢杜小姐的善意提醒,我的婚姻大事自然由我的父母做主,不劳杜小姐操心。”

  杜梦茹冷哼了一声,摔门而出。

  不多时,等在外面的明欣走了进来,担忧的道:“三姐姐,刚才我见杜小姐气冲冲的出去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明珠拉过她,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明欣听罢,生气的道:“这个杜小姐根本就是来侮辱三姐姐的,我们又不是傻子,难道会查不出是谁害的三姐姐吗?”

  明珠道:“能让她主动来找我的人不多,我猜也只有凤吟县主能支使得动她。问题是凤吟县主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品蓉令她丢尽了脸面,就算我是凤吟县主也决不会饶过她的。我听说黄品蓉已经好几日没有来书院了,想必已经开始了。还有咱们的二姐姐,三姐姐打算怎么对付呢?”

  骊珠一案过后,明珠只见过明霜一次,那是在明秀听说自己出事后,拉着明佳过来探望自己,她也一同跟了过来。没事人一样的安慰着明珠,比平日更加殷勤。可惜明珠只从那双堆满假笑的眼里看到了厚厚的防备和一丝恼火,没有看到她身败名裂,是不是很失望呢?

  “我又能怎样?”明珠的唇边绽开可一丝奇异的微笑,道:“她是我高家的女儿,若有一星半点的坏名声,连累的可是咱们一家。既然老太太和二叔他们这么重视家族荣耀,一切自然就该交由他们来决定。”

  她已经不打算再等了,处置明霜事在必行。她这个庶姐比她想象得还要莽撞和愚蠢,被这样的人嫉恨上,除非是她死,否则只要她觉得你比她活得好,你就一日别想安生。好比身旁有一只老鼠,抓住嫌恶心,留着又总是恶心你,甚至会趁你不备的时候咬坏蜡烛,以至于酿成火灾,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不过,想处置明霜还需要时间,因为还有一日才到休沐日,一切等回到家,先见了余氏,再和老太太说不迟。就算是再有用的孙女,一旦触碰到了家族的底线,就不容再姑息了。

  明珠没有料到,就在次日,书院迎来了一位相当不得了的客人。

  “长公主亲临书院,欲召几位学生为其引路。”博士十分自豪的宣布了这个消息,乙班的学生顿时兴奋了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满眼的期待,要知道,一般这样的好事都被甲班所垄断,鲜少轮到她们露面。

  博士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我看,就请大一些的那位高小姐来帮这个忙吧。”

  显然惊讶的不止有明珠一个人,她和明欣对望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还有付小姐。”博士终于念了第二个名字,付莹珠在众人的瞩目下优雅的离开了座位,并且冲着同样这样的做明珠点了下头。

  讲堂内顿时议论纷纷,尤其是杜梦茹的神情,显得很是生气。两个人就在各式的眼神中随着博士离开了讲堂,一路来到了客室门外。出人意料的是,门口的侍卫并不太多,只有四个,不过看上去气势很足,眉目间的肃杀之气很重。

  明珠曾经见过这样的人,教男子武术的武教头就是一例,都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杀过人的,杀人像杀鸡一样面不改色。只需上级一声令下,一切胆敢冒犯之人均妄想活命。

  博士命二人等在那里,自己则整衣理冠而入。不多时,大门敞开,长公主和院长谈笑着走出了客室。

  这是明珠第一次见到永思长公主。

  她有些像梦游一般跟了上去,公主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怎样形容这位公主的容貌呢?只觉得天地间竟然还有这样姝丽的容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公主身着便服,看上去十分随和安然,平易近人的模样更为她的美貌增色了几分。

  “这两位是?”

  “这位是高小姐,这位是付小姐,她们都是老夫的学生。”

  “很好。”公主微微一笑,何止是倾国倾城。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二人连忙俯身请安。

  “见过长公主。”

  “看来,她们是博士的得意弟子了。”

  “公主谬赞了。”博士受宠若惊。

  “我想去花园里走走,这里的芙蓉快要开了吧。”

  明珠和付莹珠二人在前面引路,几个人步行着来到了花园。今日天空有云,阳光不是很强烈,又不是很暗淡,十分适合外出。一边走着,付莹珠还一边介绍着园中景致,显然十分熟悉。她的口才极好,声音也很甜美动听,连明珠也听得入了迷。

  “一路净听付小姐说话了,怎么高小姐倒是不发一言呢?”公主问道。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付莹珠话多,也可以理解为明珠怠慢,显然两者都需要解释一下。

  “禀公主,付小姐说得极好,连学生都听得入了迷,又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便没有说话。”明珠答道。

  公主笑道:“付小姐说着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就先下去歇着吧,由高小姐陪着我便是了。”

  付莹珠乖顺的福身退下,口中称谢,眼神中却不带着不舍。毕竟这样千载难逢的见驾机会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公主在前面走,明珠跟在一步之后,侍女们跟在我的后面,再往后几步是四个护卫。

  公主没有再说话,明珠想了片刻,道:“学生一直想求教公主一个问题。”

  “说说看。”公主的声音很柔和好听,衣袖飘飘间有兰麝的香味传来。

  “学生曾做过由公主为琼林群贤宴所出的题目,有些好奇公主究竟是怎样从中选择参宴之人的。”

  长公主哈哈一笑,道:“其实你们些的那些诗词文章我根本就没有看,我只看了你们自己作答的题目,那些才是真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公主微笑道,“古往今来,能诗会赋的人实在不在少数,可是真是能写下流传千古的文章的又有几人?若想要超越前人,就必须要有自己独特的东西,要有自己的想法。而这些,是死记硬背根本无法做到的。天下读书之人何其多,只是能考中功名的却少之又少,真正的古板腐儒其实都是做不得官的,即便侥幸考中了也不能长久。不明事理便不能为朝廷效力,不通人情更是无法解决纠纷,天下所求其实就是一个‘和’字,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不论是对民还是对官,都有好处。”

  公主看了一眼明珠,笑容令人晕眩,“你是个懂得变通的姑娘,我很喜欢。”

  120还君

  “是了,我看过你回答的题目,写得很好。”长公主笑道。

  明珠简直不敢置信,就在这片平常的荷塘边,柳树下,在这清风送爽的时节里,长公主竟然说记得她很久前写过的东西,简直像做梦一般。她忙道:“公主过誉了。”

  一番交谈下来,对于这位遥不可及的神秘公主,明珠又多了一丝更加深刻的看法——并不是只有高高在上才会令人敬服。而且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公主接下来还送了她一样东西。

  明珠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骊珠,心情有些复杂。如果说看到长公主是她许久以来的愿望,今日见到是惊喜万分;那么这颗骊珠从长公主处回到她手里,已经是带着些惊诧的成分了。

  “凤吟不懂事,我会派人管教她的。”长公主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明珠知道,凤吟县主前一日派杜梦茹来见自己的原因就在这里。而且,博士今日特意找来自己伴驾也并非偶然。只是她弄不清楚,这位长公主究竟只是顺便路过,还是特意帮凤吟县主交还骊珠的。如果说是后者,她的心脏快速的跳动着,那也未免太过惊人了……

  明珠连忙跪下,道:“这事想来都是一场误会,县主她也是因为受了奸人的蒙蔽,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学生也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明珠很清醒的知道,皇家人的脸面是不能伤的,即使做错的是对方。

  半晌,长公主轻声说了句:“你很会说话。”

  明珠不太敢确定自己这句话是否有错,可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和皇家扯上关系。在这些人眼里,她好比一只蝼蚁,若想活得安生,便要知情识趣。说她谄媚也好,胆小也罢,她只想和身边的人平安的活下去。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公主又问了一句。

  “学生不敢。”明珠只是垂头。

  她还能怎么说?希望长公主免去凤吟县主的封号吗?还是将她关起来,再不要让她就机会害自己?那她也就离死不远了。自古民不与官斗,她知晓其中的利害。

  “也好,那么如你所愿。”公主叹了口气。

  这之后,公主没再和她说什么,付莹珠再次被招回来伴驾。没多久,公主就因为有事而离开了。

  “恭送公主起驾。”众人纷纷参拜。

  鸾驾离去之后,明珠站起身,掸了掸裙摆,准备往回走。付莹珠却跟了上来,甜甜一笑,道:“长公主人可真好,没想到她私下里竟然那么平易近人。公主刚才还那样夸奖我,实在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是呀,公主人真好。”明珠道,下意识的捏了捏揣在袖子里的骊珠。

  “不知道公主刚才和高小姐说了什么?”她刚才远远的看见了明珠突然间跪下,可是公主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生气,故此猜不透二人说了什么。

  “是我说错了话,幸好公主宽宏大量,没有追究。”明珠半真半假的掩了过去。

  “真的吗?实在是太遗憾了……”

  明珠耐着性子接受着她的同情,甚至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得意,心下忽然觉得好笑。嫉妒、看不得别人好、流言、伪君子……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永远也少不了这些东西。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错了。自己想要的所谓安稳、宁静的小日子,真的存在过吗?从出生开始,不,从前世开始,她就没有一刻安生过。在老家时,有不怀好意的庶姐、姨娘和婶母;来到京城,有凤吟县主、黄品蓉、付莹珠、杜梦茹,还有其他或明或暗的敌手,出手的或者将要出手的,只要别人觉得她阻挡了自己的前程,那么自己就是她的敌人,无穷无尽,没有止息……

  很快,她被召见的事迅速传开,有人羡慕有人妒忌,说酸话的也有,靠上前的也有,明珠仍同以往一样,保持低调。次日休沐,她早早的和明欣回了高家,甚至还向书院请了大半月的假,只为了避一避风头。

  高家也并未比书院安静多少。明珠刚踏进家门没有一刻钟,余氏就赶了过来,关门之后,母女俩开始了促膝长谈。

  那日高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回来,向高太君交代了这件事的大概经过,余氏、刘氏也都听到了风声。再加上明秀、明霜和明佳的话,这件事边便得沸沸洋洋起来。

  余氏一直得不到准信,心内焦急,见明珠回来,便急急盘问。明珠将前后经过一说,余氏拍案而起,道:“这个二丫头,再不整治,岂不是让高家整个都赔进去了?”

  “母亲息怒,明珠正想就此事和母亲商量。”

  母女俩密谈了半日,最后余氏叹了口气,道:“三丫头,你也是太不小心了,圣上赏赐给高家的东西怎能随意带在身上?”

  明珠垂头:“女儿甚是惭愧。”

  这件事她也有责任,毕竟是自己太不小心了才会被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了大祸。究竟还是她能力有限的缘故,怨不得别人。

  余氏望着面前的继女,心内忽然有些伤感。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等一下老太太必然亲自过问此事,你可想好了要怎么说?”

  “女儿自有分寸。”

  “还有那颗珠子……”话音未了,只听门外有人道:“三小姐在吗?老太太请三小姐过去呢。”

  “这就来。”明珠起身告别余氏,来到上房。见屋内除了高太君之外,高二老爷也在。

  高太君看见了孙女,面上露出了笑容。“珠儿,快过来我身边坐。”

  明珠乖顺应是,走上前去,像往常一样笑道:“祖母可想我?”

  “自然是想。”高太君开始念叨:“今年是你的本命年,犯了太岁也是常有的事,过几日大相国寺做法事,陪你娘去庙里烧个香,去去邪祟。”

  “是了,孙女听说相国寺的平安符最为灵验了,到时候也为祖母求一个。”

  “哈哈,你这孩子,总想着我这个老婆子。”

  祖孙俩这边其乐融融,高二老爷那里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总是插不上话。高太君道:“老二,你不是说还有事要做的吗?快去吧,这里有三丫头陪着我就是了。”

  高二老爷只得退了出去,明珠只做不知他的心思。反正老太太又不糊涂,既然没提骊珠的事,她也乐得自在。

  不多时,余氏也来了。明珠适时的退了出去。余氏按照和明珠商量的办法,告了明霜一状。高太君听了果然极为恼怒,当时就要把明霜叫来训斥一顿。余氏道:“母亲且息怒。听三丫头说,这件事连大长公主都被惊动了,皇家的人耳目众多,估计二丫头的举动也是瞒不了人的。况且,这里面还牵连着一个县主,据说在太后面前也是得脸的。如今老爷正是关键的时候,也不知会不会有影响。”

  也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高太君最后连明霜的面都没见,仅仅派滴翠向明霜传达了自己的话,说自己对她很失望,让她好好在自己的房间反省。不论明霜怎么求,她都不见。

  就这样,明霜彻底失去了上学的机会,被软禁在自己房间里,连过年都没有露面。对外只说她害了病,起初还有人来探望过她,后来听说她得到病会传染之后,便渐渐的再没人来了。又过了几个月,也很少有人还记得这个高家二小姐了。

  高家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里过得并不算如意。先是高世箴得了差事,竟然是外放到江陵府做个六品县令,高家人的失望自不必说了,原指望着能在京城扎下跟,再图后事。不过高世箴倒比较看得开,知道这是个历练的机会,便安慰了高太君一番,上任去了。临行时只带了颜姨娘,余氏劝说了一番,遂将珊瑚也带上了。她作为儿媳妇,是要侍奉婆婆的,轻易不能跟着去上任。为了不让颜氏做大,珊瑚便是牵制对方的好人选,她一直未除掉珊瑚便是这个原因。

  这是一桩事。

  过了一月,老家又出了事。江南碧水老家来了人,传来几个坏消息。自从二老爷走后,家里的生意便名义上交给了四老爷管,五老爷监督,结果到底还是出了差错。茶庄以次充好,将货物卖给了一个大客户,结果不但失去了客户,也失去了信誉,损失不可谓不大。

  这还没完。紧接着,又传来五奶奶小吴氏受到吴家人的指使,偷吃避孕汤药,竟被四夫人发现,给捅了出来。五老爷气不过,上吴家理论,结果吴夫人又是哭闹,随口指责是五老爷害死了自家女儿,闹得满城风雨。四夫人又和小妾斗得厉害,结果反而使自己好不容易怀了的一胎落了,成日里哭天抹泪,害得四老爷有家不敢回,家里乱成一锅粥。

  人人听了这几桩事都叹息不止,高太君更是急火攻心,差点晕过去。她简直是一刻也呆不住了,非得回江南去亲自教训这帮不孝的儿女。

  大老爷和二老爷、三老爷商量了两次,最后决定由二老爷护送母亲回家。二老爷其实并不情愿,他来京城之后见识颇多,心也活了,刚动了做官的念头就要被迫回去,心中不由得埋怨自己的老婆。不得不说,这些“壮举”都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临走之前,二夫人和二老爷商量许久,终于定下连环计策,最好一次就让老太太对这些人全都死心,那得益的自然就是他们二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房是彻底贯彻了这个思想。二奶奶哪里知道二爷的心思全变了,二老爷只好自食苦果,护送老太太回乡去了。

  高太君和二老爷走后,京城宅子里安静了许多。

  这一日,明珠正在房里坐在炭炉旁取暖,窗外洋洋洒洒的飘散着细碎的雪花,红梅树开得正艳。红的血红,白的澄明,好一幅冬日寒梅图。她正看得入迷,忽见素英一阵风似的刮进屋里,惊喜道:“五奶奶进京来了。”

  未几,小吴氏换了衣服,带着年幼的珉旭一同来串门。明珠见了年少时的闺蜜,心中欢喜自不用说。原来,五老爷怕老太太见到小吴氏会罚她在得知老太太要回来后,特意派人送她进京,连珉旭也一道跟着送过来了。

  “五婶,你可算来了。珉旭都长这么大了!”

  “珠儿,你也变成大姑娘了。”

  虽然经历了避子汤的风波,小吴氏却并未如传言中那么憔悴,面上反而有了光彩。许是五老爷体贴,并未因为此事而迁怒与她。一番寒暄过后,小吴氏笑道:“我听说你进学了,快说说看,你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都经历了什么?”

  明珠笑着接过素英递过来的香茶,让她们带着吵闹着要去玩雪的明旭去外面玩耍,然后对小吴氏道:“那五婶可要仔细听了。我来到京城之后……”

  红枝打了帘子,素英抱着裹得像个棉球似的明旭走出了内室,望着银装素裹的花园,感慨道:“明年定是一个丰收年。”

  青雪微笑着:“是呀。”

  远处,雪越下越大,冰冷而又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慢积聚成松软的披帛,将天地万物覆盖,下面掩藏着生机勃勃,数以万计的种子正在缓缓的积蓄着力量,只需一个契机,便能拔地而起,长成一个春天。

  与此同时,肃郡王府。

  身披雪白狐裘的楚悠坐在观雪亭中赏着雪景,乌发如墨缎一般披在肩上,红润的嘴唇泛着盈盈的水光。他手里握着一个木雕,静静的出神,他的眼睛似在看着雪,又似没有在看,没有人猜得透他此刻的想法。

  容貌秀雅的丫鬟偷看了一眼主人,面上飞起了红霞。她倒了一杯茶,递了上去。

  “少爷请用茶。”

  楚悠接过茶杯,丫鬟的指尖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楚悠那如玉石般莹白修长的手指,心中一阵小鹿乱撞。三少爷天人之姿,可惜从前都是由嬷嬷和小厮们伺候,如今她被王妃拨到这里来,不知道引得多少人嫉妒。

  这时,一个打着伞的窈窕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亭子不远处,丫鬟见了,不敢怠慢,刚要请安,却被她制止了。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楚悠身后,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调皮一笑,道:“猜猜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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