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生何求
傍晚的霞光透过云层,落在行人渐稀的庆云桥头,将青石栏杆染得一片瑰色。桥下有收了渔的渔船,欸乃声中划破下头的河面,朝着夕阳深处归去。
庆云桥上缓缓行来一辆两匹老马拉着的油壁轻车,略上了些年纪的车夫松松地牵着辔头,悠闲地倚在车辕上,嘴里嚼着一至细嫩的茅根,很是自得。
老马走走停停,坐在车上的中年文士也不催促,只散淡支颐,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教落日余晖然成金红色的景致。
远远的,有女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自家野在外头的小童回去吃饭,遥遥响起小童清脆的回应声,在空气中传得老远,与缕缕炊烟一道,朦胧了渐浓的暮色。
中年文士闻之一笑。
坐在中年文士对面伺候茶水点心的侍童见了,总算微不可觉地松了一口气。
老爷这一路南下,总是一副近乡情怯,眉心不展的悒色,作为下人,虽然并不曾受老爷斥骂责罚,可是到底不似寻常赏花踏春时那样轻松。这下老爷笑了,可见是心里松快了,他也不必时刻提溜着一颗心了。
中年文士眼角余光瞥见侍童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由得微笑,将袖在袖笼里的折扇取在手里,轻轻敲在小僮儿的额角上,“小小年纪,心思恁多!”
侍童一捂额角,“老爷,小的也是不得以,临出门前,公主吩咐过小的了……”
话还未说完,中年文士便一展折扇,慢慢摇了摇,道:“知道了。车里闷,你也到外头看风景去罢。”
侍童撅嘴,但还是乖乖地掀开车帘子,坐到外头去了。
文士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自他中了状元,先帝赐婚他与和安公主,中间历经先帝宾天,婚事搁置,新帝登基,按制守孝三个月后,册后立妃。一应典制过后,礼部又忆起他与和安长公主尚有婚旨在身,又奏请新帝,为他共长公主完婚。这一耽搁,便过了一年,和他同科的授官或捐官的,都上任去了,而他因尚了公主,地位尴尬起来。虽然他能享受和安公主每年二千石的禄米,子孙世袭,在外人看来也是风光无两了。
然则内中的辛酸,却只得他自己晓得。
原本他打算接了祖母进京,在近前照顾尽孝,怎耐祖母闻听他尚了公主,不愿进京在公主府中居住,教他夹在公主殿下与她之间为难。遂以年迈体弱,不堪路途遥远颠簸为由,留在松江。而已同他圆过房的侍妾赵氏,他曾致信祖母,若赵氏愿意,便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回去嫁人。皇家的规矩有多大,在尚未完婚前,皇家派来的女官整饬状元府邸一干下人时,他便见识过了。略长得齐整妩媚些的丫鬟侍女,先是打发到后院做粗使丫头,隔不几日就寻了由头发卖了。他不愿赵氏也落得凄凉下场。奈何赵氏如何也不肯,跪在祖母跟前哭陈,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断没有拿了银钱离去的道理。祖母无奈,只得托商船,送了赵氏与一应伺候他的丫鬟婆子上京,只说是他惯用的下人。
赵氏以丫鬟身份入得府中,却被严加管束,如何也近不得他的身,更不肖说伺候他了。如此妾身不明地在府中两年,便郁郁而终。公主府仅仅赏了一条草席,将她草草卷了,扔到化人场去。待他知晓赵氏没了,偷偷差仆从去化人场,却连一捧能送她魂归故里的轻灰都觅不到。
如今一晃眼,二十年过去,除了十年前祖母辞世,他赶回来以孝子贤孙身份送她老人家一程,短暂在松江府停留数日,便再不曾踏足过故土。若非此番公主执意亲自南下送女儿出嫁,他也不会重归故里。
从桥上望出去,物是人非,闲云亭犹在,往日的时光终究一去不返。授业恩师东海翁早已仙去,他甚至未能亲自登门吊唁。旧日同窗,也天各一方,断了音讯。至于记忆中那目光明澈,声音清脆的小娘子……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有淡淡庆幸,幸而不曾耽搁了她,教她生生被公主府吞噬。
最后凝视一眼渐渐西沉的夕阳,文士轻声吩咐车夫,“往缸甏行,觅个饭辙罢。”
“好嘞!”车夫轻轻一扬马鞭,“啪”地甩了个响鞭,两匹老马得了指令,扬蹄慢悠悠拉着油壁轻车,下了庆云桥
车行至缸甏行,有三两个调皮小童追着轻车奔跑,嘴里还念着俏皮话:
先生先,屁股尖,坐勒马上颠勒颠,要吃豆腐自家煎,坐勒屋檐头浪吸筒烟……
侍童虽然并不懂方言,可也觉得这童谣念得不是什么恭维话,遂瞪圆了眼睛,挥手驱赶小童,“去去去,一边去!”
几个小童也不怕他,挤眉弄眼地围着老马跑来跑去。
侍童无奈,还是马夫一甩马鞭,将调皮鬼们吓得怕了,这才将车赶进巷弄里去。
这片刻耽搁的工夫,中年文士已经留意到缸甏行两旁,早不复旧时光景。原本的米行如今换成了一间沽酒的酒坊,酒旗招展,自有好酒之人前来沽酒,而后往隔壁专卖五香豆,糟毛豆子,梅子鱼的小食铺内,买一包过酒的小吃,用油纸包成一个三角包,拿细麻绳捆了,拎在手里,慢悠悠家去。
文士看得垂涎,吩咐侍童,“去买点梅子鱼来。”
那侍童犹豫,“老爷……”
老爷倏忽便败了兴,“罢了。”
侍童在车外也不禁噤了声。
幸而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车夫跳下马车,将辔头拉住了,“老爷,您看,这是此地最好的一间馆子了,便是别家有相同的菜式,也比不得这家的口味。”
侍童抬头望着店招,“珍馐馆。这店家好大口气!”
文士挑开车帘下得车来,随手在僮儿头顶一敲,“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京城虽大,亦未必能广纳全天下的美味。此间东家敢谓之珍馐,必有不凡之处。”
侍童茫然,老爷这是又活过来了?
文士轻笑,“遇事不可先入为主。”
侍童给了马夫银钱,叫他自去觅食,自己则随着老爷进了珍馐馆。
立刻有店小二迎上来,“客官里面请。客官几位用餐?”
得了“两位”的回复,遂将二人引至一张靠窗,能看见外头景致的桌前,复又取了菜单来。
文士一边翻看菜谱,一边问伙计,“贵店的东家可在?能否请出来,就说有故人前来?”
伙计闻言微微一怔,转而笑道,“客官请稍侯,小的这就去替你转达。”
伙计往掌柜的所在的柜台去,小声将文士的请求说了。柜台内的中年妇人放下手中算盘,抬眼朝文士望了望,见是个皮肤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仿佛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遂吩咐伙计好生招待客人,自己则从柜台旁的侧门去了后堂。
少顷,一书生打扮的青年自内堂缓步而出,来在文士跟前,一揖道:“晚生方景云。此间的东家乃是家母。不知先生是……”
文士微笑,“我是令尊的同窗故友,多年不见,今日一时兴起,不请而来,想与令尊把酒言欢。”
年轻的方景云闻言,略略露出一丝憾色,“真是不巧,家父家母近日一道出门,游山玩水,寻幽揽胜去了,归期不定……”
中年文士摇了摇折扇,“不碍的。我原就不曾与令尊有约,如今得知故人一切安好,便已尽兴。”
方景云忙一拱手,“今日便由小侄做东,请您小酌两杯。”
文士欣然应允。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喝得微醺的文士,才由侍童扶着,挥别方景云,出了珍馐馆,登上早已候在外头的油壁轻车,任由两匹老马在车夫的指挥下,慢慢出了缸甏行,往来处去了。
待马车行出一段,文士仿佛酒醒了些,也不顾僮儿的阻挠,自去撩开了窗帘,朝着夜色中的巷弄回望。
只见家家户户的门窗中透出的灯光,将青石铺就的巷子照成暖暖的一条长街,青年人的身形挺拔地站在珍馐馆门前,与他记忆中的身影融合在一处,模糊了虚实。
文士回到馆驿,散去了酒气,洗漱过后,来在公主房间。
和安公主正坐在罗汉床上,与女儿说话,见他进来,笑吟吟地唤他,“停云,你看这是松江府地面上的查老爷差管家送来的。查老爷说与你乃是同窗好友,这是给朝歌添妆的。并与霍知府一起,请你明日小聚。”
炕几上放了只黑黝黝的老檀木匣子,里头盛满了拇指大小的合浦南珠,在灯下焕发出柔和的光芒。
见公主与女儿俱是十分喜欢的模样,文士浅笑,“明日须得请查兄霍兄好好喝几杯。”
女儿出嫁在即,和安公主同女儿有说不完的体己话,文士退出来,站在驿馆的庭院当中,抬首仰望半空中的一弯新月,徐徐透出一口气来。
当年祖母一心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当年他连中三元,如今贵为驸马,虽只领了个闲散的虚职,但终归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罢。
晚风拂过,星月迢迢,他淡淡微笑。
故人安好,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要说:儿子开学,能逐渐恢复赶稿的进度和速度了。内牛~~~~~
77第七十三章一桩旧事(2)
过了腊月初八,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六,十六尾牙,东家要请伙计吃饭。别人家如何亦珍不得而知,她却是等上门板关了铺子后,把母亲曹氏扶到店堂里,又将汤伯汤妈妈夫妇,招娣与粗使丫头都请了,坐在一桌,准备了八个冷碟儿,三荤三素六个热炒,一个冬笋老鸭汤,并四色点心的席面儿。
等酒菜上齐了,亦珍端起酒盅来,从母亲曹氏开始,对在座的每个人敬了一圈,“这第一杯酒,是承蒙各位对我的信任与帮助,这才有了珍馐馆今日的局面。谢谢大家了。”
一仰头,亦珍喝干杯中的桂花酿,又斟了一杯端在手上,“这第二杯酒,乃是敬汤伯,汤妈妈,招娣,英桃,辛苦你们了。希望开年我们仍一起努力,教珍馐馆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又一仰脖,将酒干了,再去斟第三杯酒,汤妈妈有心要拦,却被曹氏按住。
亦珍执了第三杯酒,道:“这第三杯,是今日尾牙,店中无大小,请大家尽兴吃喝。”
这一晚珍馐馆内欢声笑语,汤伯汤妈妈讲起在县里曾见过的趣事来,招娣则绘声绘色向亦珍讲自己在家中如何去逮那满院子乱跑的小猪仔,粗使丫头英桃因自己有些结巴,也不爱开口讲话,只安安静静听大家说那些趣事,自己在一旁抿了嘴笑。
待吃罢晚饭,汤妈妈双手一挥,“这里里外外的,小姐今日也忙了一天的,收拾桌椅碗筷的事就交给妈妈罢,小姐与招娣英桃到后堂玩去!”
亦珍拗不过汤妈妈,遂与两个丫头在后堂,取了自己拿布缝的沙包,三个女孩子玩起抓沙包的游戏来。别看英桃不声不响的,抓沙包倒是一等一的厉害,一伸手将一个沙包抛到半空,眼睛都不用看桌面的,只伸手一扫,就能将桌上剩余的五个沙包都抓在手心里,再接住落下来的沙包。
亦珍也不知自己是手小,还是手笨,却总是要漏抓那么一只两只沙包。
“小、小姐、多、多练……练,就、就好……”英桃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来。
亦珍耐心等她说完,这才点点头,“等我练好了,以后得空再找你玩。”
这一晚亦珍睡得极香甜踏实,难得地还做了梦,梦里她将珍馐馆经营得有声有色,远近闻名,还获得了食神的称号,被人众星捧月似地拱在当中,等待给她颁食神匾额的人到来。她等了又等,那人终于穿着一身红袍,由远而近,慢慢向她走来。
因隔得远,又仿佛笼着一层薄雾,亦珍总也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觉得那人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总算走得近了,来在她的眼前,要将手中的一块“食神”匾额交予她。亦珍一边去接那匾额,一边认真地去看那人的脸。
倏忽,远处传来清晨第一声鸡鸣。
亦珍蓦地睁开眼睛,自梦中醒来。
想起梦中最后看清了那人的面庞,竟是许久未见的方稚桐。不由得抬起了双手,“啪啪”轻拍自己的脸颊,心道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白日忙得脚不点地,哪有时间胡思乱想,怎地他就会入了梦呢?
招娣在外间听见里头“噼啪噼啪”的声音,忙起身披了衣服进来,见亦珍怔怔坐在床上,忙问:“小姐,没事罢?”
亦珍缓缓摇头。自己梦见了男人,不知算不算有事?
两主仆因已醒来,也不赖床,各自穿衣,轻手轻脚下楼去,招娣挪开灶门上的挡板,生火烧水,亦珍筹了一点温水擦牙,又取了井水洗脸。最后自衣袖里摸出面脂盒子,挑了一点儿面脂膏子,合在掌心里捂热了,这才匀开抹在脸上。
招娣因见惯她这样洗完脸就手便将面脂抹了,早已见怪不怪,反是汤妈妈偶尔看见,嘀咕了好久,嫌她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过于马虎了。
亦珍只管嘿嘿一笑,过后仍我行我素。在她看来,世间事除死无大碍,美貌不过是昙花一现,早晚凋谢。再说,她也真心算不上貌美。
鸡鸣二遍的时候,汤伯两口子也起了,汤妈妈进厨房来准备烧水,见亦珍与招娣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不由嗔道:“小姐怎地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起了?这些粗活叫奴婢或者英桃做就好。”
亦珍笑一笑,仍垂了头拿小石磨将长生果核桃仁儿磨成细细的花生核桃粉,待招娣将黑芝麻粉也磨好了,混在一处,仔细地装进干净陶罐内,用油纸封了罐口,拿红绳扎紧,存在阴凉通风处。
进了腊月,珍馐馆的秋季养生菜单由冬季养生菜单所代替。便宜好喝的桂圆红枣茶则换成了甜滑浓香的花生核桃芝麻糊。
有那珍馐馆的常客,比如住在弄底的季班头,清晨上衙前,必会得食铺里来,要一碗热腾腾香滑的花生核桃芝麻糊,来两块枣泥黄金糕,再配上一个他家娘子煮的白煮蛋。每次吃完都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走出食铺去。
左邻右舍时间久了,晓得珍馐馆里的吃食价格公道,做得又干净仔细。尤其芝麻糊、水果羹之类的,做起来材料极多,工序又复杂,一次只做一点不合适,做多了吃不掉又浪费,故而索性还是馋嘴想吃了便到珍馐馆来。
又有那不矜持,不爱到铺子里的,就叫了丫鬟到珍馐馆来,点上一两样爱吃的,拿食盒带回家去。比如对面米店的老板娘,原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打量亦珍的小食铺开不长久的,如今一看珍馐馆生意红红火火,暗里不知戳了老板多少回脊梁,说满好当初自家把陶家铺子买下来,开门做些别的生意,哪怕赁出去吃租子也好。偏她男人说陪着来看铺面儿的乃是丁娘子,不好不给丁娘子面子,拱手将一处旺宅旺铺让与了旁人。
且不说米店老板娘心里如何羡妒,亦珍起早贪黑地,将珍馐馆打理得井井有条,虽不曾使了伙计到人烟稠密处吆喝,招揽客人到自家店里头用饭,然而来食铺用过餐的老饕口耳相传,也替珍馐馆攒了不少好口碑,自有那吃客的,自行寻上门来,只为享用一顿美食。
亦珍与招娣将早晨的准备功夫做得了,汤妈妈也已伺候曹氏穿衣洗漱完了,亦珍这才上楼去给母亲请安,又扶了母亲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来在底楼厅里。
曹氏晚上不曾睡好,眼下有一圈青痕,教亦珍看见了。
“娘亲晚上睡得不安稳么?”若是睡不安稳,说不得要请了慈惠堂的钟大夫来,给母亲诊诊脉,看看是否要换一换食补的方子。
曹氏浅笑,“娘是看我儿如此能干,心里头高兴,所以没睡好。”
亦珍“哦”一声,倒不曾继续追问,只是暗暗提醒自己,还是要去请了钟大夫来比较稳妥。
两母女由汤妈妈伺候着用过早饭,汤妈妈扶了曹氏,穿戴好斗篷风帽,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儿,汤伯则去摘了门板,开门营业。
一开门便有那巷子里的住的人家,使了家里的丫鬟来。
“招娣,今日要三碗花生核桃芝麻糊,豆沙馅儿黄金糕、萝卜丝儿酥饼、薄脆海苔饼各称一点儿。”那丫鬟已与招娣混得熟了,一进门便笑嘻嘻地往招娣跟前一站,报上了自己要买了带回去的点心名称,将带来的食盒交给招娣,随后往一张凳子上一坐,引了招娣与她说话,“最近店里可有什么新点心没有?”
她们做丫头的,伺候完主子,得了空,无非是聚在一处,嗑嗑瓜子绣绣花。自从珍馐馆开张,主母差她过来买糖水点心,每回招娣总多包几块给她。她回去闲聚时拿出来招待小姐妹们,显得极有面子。
招娣写了单子,与食盒一起递进后头厨房去,返身回来对那丫鬟道:“最近倒不曾出什么新点心,你放心,回头若是有了新的,必不会忘了你。”
那丫鬟得了招娣的话,欢喜地一笑。
后头厨房里,汤妈妈接过了单子,取出食盒里的碗,又捧了装花生核桃芝麻粉的陶罐过来,望碗里各舀了一大勺芝麻粉,再搁一点点桂花糖,最后从灶台上烧得滚烫的水锅里拿瓢了热热的开水注在碗里,迅地用勺搅拌成浓稠香滑的芝麻糊。
待将装好了的食盒提到外面店堂里,那丫鬟付了银子,接过食盒走出珍馐馆,一路走,一路能闻见那隐隐的桂花香从食盒中散出来。简直比什么吆喝都好使,又引得人循香而至。
进门来的,是个五十多岁年纪,做员外老爷打扮的中年人,圆面孔,红脸膛儿,微微有些福,看上去气色极佳,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子侄模样的年轻人。
这员外老爷先伫足抬头看了门楣上头的店招一眼,这才一撩衣襟,抬足垮过门槛,进到店内。那两个年轻人寻了沿街靠窗的位置,请老爷先坐下,随后两人落座。一人扬声招呼,“伙计!”
招娣忙取了菜单来,双手递上。
高个年轻人接过菜单,翻开一看,即刻不动声色地递于另一个看。
另一个接过,看了两眼,随后双手奉到员外老爷跟前,“师傅,您看看,点些什么好?”
那被两个年轻人唤作“师傅”的老爷本是在细细打量店中的装潢摆设,倏忽听得询问,将视线收回来,看向自己面前的菜单,眼瞳蓦地一缩。
眼前的菜单的纸质算不得最上乘,只是做得极其仔细,将冷碟儿热炒,酒水点心等分门别类列出来,一一写在菜单上头。每项又细细分了荤的素的,下头标注了材料、分量、价格,叫食客看得一目了然。
“师傅……”高个子年轻人轻唤了老爷一声。
老爷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噤声,自己全神贯注将菜单细细看了一遍。良久,才将菜单合起来,交到招娣手中,笑眯眯问:“小丫头,你家店里可有什么招牌菜色介绍?我们师徒远道而来,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小店早晨供应花生核桃芝麻糊,白米粥,黑米粥,豆沙馅儿黄金糕,鸡蛋薄饼,腌脆瓜与各色酱菜等,味道都是极好的。客官若有旁的想吃的,亦可从菜单上点菜。”招娣见三人看着确是眼生,又都是外地口音,不像是本地客,遂细细介绍了珍馐馆冬日里几样广受欢迎的早点。
那圆面孔红脸膛儿的老爷听得很仔细,待招娣介绍完了,略略沉吟,便要了黑米粥,鸡蛋薄饼,腌脆瓜,那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在他示意下,则要了其他早点。
师徒三人趁等待的功夫,只小声交谈,并不张扬。
过了一会儿,三人要的早点一一送了上来,厚薄适中的米粥冒着热气,盛在描青花的粥碗里,配一把同样描青花吉字纹的调羹,又三碟儿脆瓜酱菜,都已经搁剪子铰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拿一点点砂糖麻油拌匀了,闻着便使人垂涎欲滴。一旁放了三个白瓷圆盘,其中一个盘子垫着细竹丝编的巴掌大小竹簾子,上头搁着一排三个豆沙馅儿黄金糕,一样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儿。另两个盘子里则摆着切成三角型薄饼。
高个的年轻人嘴角微勾,心道也不见得多稀奇,怎好同他们以前吃过的山珍海味比?
中年老爷看出年轻人的不以为然来,也不多说什么,只将那鸡蛋薄饼轻轻往年轻人跟前一推,“尝尝看,可说得出有何不同?”
年轻人见师傅有心考校自己,遂取了筷子来,道了声“徒儿失礼了”,这才夹了一块儿薄饼,咬了一口。
一咬罢,高个年轻人微微睁大眼睛,细细嚼了咽下去,又咬了第二口仔细品尝,慢慢蹙起了眉。
老爷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又示意矮个子青年也尝尝看。
那矮个儿青年长得与老爷有几分相似,也是一张圆面孔,气色很好,未语先笑的样子。得了师傅的示意,也取了块儿薄饼,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嚼便囫囵吞咽下去,大口喝粥,“好吃!”
老爷忍不住微微一笑,自己也取了薄饼慢慢吃将起来。
师徒三人吃罢早点,会了钞,待要离去的时候,老爷信口问帐台里的汤伯:“这位老丈,请问贵店东家,可是从京里来的?”
汤伯诧异,“客官何以有此一问?”
圆脸儿老爷一笑,“只是觉得这点心吃起来,倒与京中的风味相似,故而有此一问。”又一摆手,“我师徒吃惯了京中的口味,初来乍到的,原本还担心于饮食上头不能适应,这下可好了,吃饭的地儿有着落了。”
汤伯忙拱拱手,“承蒙客官不嫌弃小店,请多多光临。”
老爷哈哈一笑,“一定一定!”
这才带着两个徒弟出了珍馐馆,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待走出离珍馐馆老远,老爷才慢慢地敛去了笑容,问跟在身后的两个徒弟:“那家的早点,可吃出什么不同来?”
高个儿青年斟酌着道:“徒儿觉得那薄饼并非皆用的麦粉,里头还掺了其他的,恕徒儿笨拙,只吃出来豆粉与玉米粉这两样来。煎的时候,下头还有一层肉末儿,所以吃起来格外香脆。”
矮个年轻人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徒弟没师兄吃得那么仔细,也没吃出别的来,就觉得又香又脆又好吃,跟咱们在宫……在京中吃的味道相差不远,不不不!比在京中吃的还要好吃!”
说罢,又望向师傅,“……师傅,咱们别自己做了,得空就过来吃罢!”
高个儿年轻人瞪了他一眼,“师傅,这珍馐馆会不会抢了咱们的生意啊?”
老爷笑一笑,“他们不过是一间小食铺,三开间儿的门面罢了,如何能同咱们比?只是咱们也不可掉以轻心,是要多来两趟,吃吃看他们馆子里旁的招牌菜色。”
见矮个儿徒弟一副“又能吃着好吃的了”的表情,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后背,“只想着吃!”
矮个儿年轻人嘿嘿一笑,“跟着师傅有饭吃嘛。”
两师徒有说有笑,微微堕后半步的高个儿,露出隐忍的嫉妒之色。
78第七十四章一桩旧事(3)
汤伯等那老爷一行三人出得门去,走得老远,这才将屏了好一会儿一口长气吁出来。
到了晚间,汤伯便将这从京里来的老爷带着两个年轻人到店里用饭的事与汤妈妈讲了。
“你看会不会是从那里来的?”汤伯朝上指了指。
汤妈妈赶紧扑过去捂住了他的嘴,随后放开汤伯,走到门边开了门左右望了望,这才又关了门坐回床上。“我看这事儿,不能再瞒着小姐了,早晚要让她知道。与其知道的晚了,不知不觉着了旁人的道儿,弗如趁现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小姐听。”
汤伯沉吟片刻,“这事不容咱们擅自做主……”
“我知道,老头子,我都知道。”汤妈妈左右为难。
“事不宜迟!”汤伯拍了拍床板。小姐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为人又稳重从容,自小姐这一年来遇事冷静沉着便可见端倪。
汤妈妈点点头,她晓得此事关系重大,“我这就去同夫人商量,晚上多半不下楼来了,老头子你别等我了。”
随后整了整衣襟,抿一抿头,这才开了门,先到厨房去筹了一大桶热水,然后才上楼往夫人屋里去。
曹氏正与亦珍翻麻将牌比大小,谁赢了便可以从一旁的果盘里取一颗香瓜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儿里。本也就是母女俩消磨时间的小游戏,见汤妈妈拎着水桶进来,母女二人便收了麻将。亦珍将麻将在盒子里码好,盖好了盒盖。起身放在一旁的夜壶箱上头。
“母亲可是要洗漱了?那女儿先行告退。”亦珍知道因母亲缠了足,除了教汤妈妈伺候她,寻常不肯让她看见她的一双脚。
但亦珍却知道,母亲的一双脚,是以一种怎样的畸形方式被生生裹小了的。故而母亲不欲教她看见她的脚,她也从不在这时候耍赖,非要留在母亲屋里。
汤妈妈微微屈膝,朝亦珍行礼,待她出了夫人的屋子,脚步声去得远了,这才慢慢解开曹氏的缠脚布,伸手试了试脚盆中泡脚水的冷热,将曹氏的双足浸泡到热水当中去。
“夫人,”汤妈妈一边细细地替曹氏搓洗脚踝,一边缓缓将三个从京中来的食客在店中用早点的事说了。“我家那口子说,这三人看起来都是行家,一吃就能吃出咱们家做的饼风味与京中相似。”
曹氏听后,勾了嘴角轻笑一声,“风味与京中相似?便是相似,也是好多年前的风味了,难为还有人记得。”
“夫人……”汤妈妈心中难过。
倒是曹氏,出奇的平静,“如今珍儿也大了,有些事是该教她知道了。”
等汤妈妈擦干她的双脚,重又帮她将两条干净缠脚布裹在脚上,又套了墩布袜子,曹氏重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深深吸一口气,这才吩咐汤妈妈,“去把珍姐儿叫到小佛堂来,我有话对她说。”
汤妈妈应了,自去寻亦珍。
曹氏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向二楼尽间儿里设的小佛堂。佛龛前的长明灯因有人走近,倏忽摇曳不止,终是又平静如初地缓缓燃烧。
供桌上的铜盏里,一盘盘香才燃了过半,空气中满是盘香冷冽的香味儿。
曹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平安康泰。
不一会儿,汤妈妈引了亦珍来,推开尽间儿的门,“小姐快进去罢。”
待亦珍进门以后,汤妈妈关上门,尽责地守在门外。
小佛堂内,曹氏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并不回头,只轻声道:“珍儿,快来拜过列祖列宗。”
亦珍心中诧异,不是逢年过节的,母亲何故忽然叫她拜祭祖先?然则她并不是那有了疑问,立刻要问出来的性格,只默默依言跪在佛龛前头,拜过列祖列宗。
曹氏望着女儿眼看着就比自己还高了的背影,有心酸,更多欣慰。
“珍儿可是奇怪,这样晚了,娘还叫你到佛堂来?”
亦珍点头。
曹氏伸手摸一摸女儿头顶,“真快,娘的珍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有些事也是时候告你了。”
“娘亲……”亦珍顿一顿,“您若是想要告诉女儿,女儿其实是您在猪圈里拣来的,您其实不是女儿的亲娘,那您就不要说了,女儿不听!”
一副大小姐撒娇的口吻。
饶是曹氏心情如此沉重,也不由得微笑,“你这傻孩子,说什么浑话呢?你是娘十月怀胎生的。你若是猪圈里拣来的,那娘是什么?真真儿地该打!”
“娘亲舍得打我么?”亦珍心里隐约觉得母亲要同自己说的事是极重要的,可是又不想叫母亲为此伤怀,故而朝母亲曹氏做撒娇状。
曹氏握了女儿的手,“娘不舍得打珍儿。娘说段故事给珍儿听。”
亦珍凝神,“母亲请讲。”
曹氏深深注视亦珍,又似透过了女儿在注视着遥远的虚空,“娘的这段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那时候,京中有一户人家……”
曹氏说起那户人家的高祖母,是个有大智慧的奇女子,能做得一手好菜,远近闻名,人又长得美,惹得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少爷前去求娶,一时风头无两。
但那位高祖母最后竟选了个进士出身,却又辞官不做,在京中开了一间书院的山长为婿,很是出人意料。那位高祖母婚后,在家中相夫教子,与夫婿琴瑟和谐,一生幸福美满。待她过世后,留给子孙的,除了钱财之外,还有厚厚的一本菜谱,都是她一生之中研究自创出来的。她临终前交代了,这本菜谱传女传媳不传子婿,是她给女儿、孙女们的礼物。
这本菜谱就这样流传了好几代,最终传到了她的一个玄孙女儿手中。
这玄孙女儿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野,主意正,竟跟个男孩儿一般。眼看着要说亲的年纪,家中父母给她说的亲事,她一门也看不上。偏偏到母亲陪嫁庄子上去避暑时,遇见了一个村里秀才的儿子。他们相遇的时候,那男孩儿正在庄子后头的小河边上捉了鱼上来,架了柴火烤着吃。
这玄孙女就偷偷从庄子里溜出去,寻了那男孩儿一道玩耍,摸鱼捞虾,想了各种方法来将之做得美味可口,两人一起分享。一来二去的,她就喜欢上了那男孩子,对父母说心里只喜欢那男孩儿,认准了他。
父母说破了嘴皮子,也劝不动她,又想着到底还是她自己觉得幸福最重要,终是妥协。她最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她父母给小夫妻在京中购了宅院,又出银子,教她相公好好读书。偏偏她相公是个爱吃好吃的,总跟着她一道进厨房下厨,全然没有所谓君子远庖厨的概念。
这玄孙女很是高兴,拿了高祖母留下的菜谱誊抄了一份,与她相公一道下厨研究,婚后第二年,她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两夫妻开心之极,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哪知有一天,她相公出门回来,说城门上张了皇榜,要招擅烹饪之人,到宫中担任庖人,他打算前去揭榜。
这玄孙女一听便愣住了。家中女儿才方周岁,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相公若是进了宫,她和女儿怎么办?相公便劝她,若他能入宫做庖人,得了贵人赏识,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何况她会做的菜,他都会做,外头人几曾见识过她做的这些美味佳肴?
他百般劝她,她始终不愿答应。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高祖母这本食谱传女传媳不传子婿是有道理的。男人如何经得起诱惑?这一本记载了外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美食的食谱,简直就是实现他们野心的通行证。
可惜她相公已经鬼迷心窍,她拦都拦他不住。一日他出门买菜,却从她的梳妆柜中偷偷拿走了她誊抄的那份食谱,径自去揭了皇榜。
等到邻居跑来告诉她时,此事木已成舟。
他欣喜若狂地回来对她说,他成为了宫中的庖人,每个月给多少月钱,放多少天假,若做得好了,过不多久就能升任疱长……
他说得口沫横飞,她却听得一阵茫然。
再后来,她相公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她甚至连他的尸都不曾见着,只抱一捧骨灰回来。宫里将他的一点东西,都装在一个包袱里,一并给了她。包袱里是两件他穿着进宫去的衣服,一条她绣给他的汗巾,一根绦子,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却并不见那本她誊抄的册子。
一旁,他们的女儿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坐在炕桌边玩一只布偶。
那一刻,她倏忽灵台清明,身为母亲的直觉教她当机立断找来陪嫁的陪房,嘱咐两口子去套车收拾细软,将能带走的统统都带上,片刻都也耽搁,不等天黑便出了城。
“她没有脸回娘家,也不愿意将可能的危险带回娘家去,所以带着女儿与两个陪房逃得远远的。只希望再也不与往日相干。”
曹氏的故事说到这里,小佛堂中的盘香已将燃尽。
亦珍再后知后觉,也听出来这故事说的正是母亲的遭遇。举家自京中逃离时,她已经三岁,隐约还有些模糊不全的印象,沉潜在记忆深处。草草收拾,匆忙离弃的庭园,落在地上,被践踏残破的布偶,摇晃颠簸的旅途……
亦珍回握住曹氏的手,“母亲,都过去了。”
曹氏抬眸凝视面孔清秀,双眼清澈的女儿,微微摇了摇头,“不会过去,没那么容易过去。”
有些事,永远都在,挥不去,忘不了。
“娘本打算把这些埋在心里一辈子的。”曹氏缓声道,嗓子微微干涩,“可是娘看你是个把持得住的,又懂得做人平平淡淡才是真的道理。”
“娘亲……”亦珍听出母亲声音里掩不住的倦意与苦涩,心中酸楚不已。
旁人家的夫人太太,在母亲这个年纪,正是穿红着绿,满身珠翠的好时光。平日在家相夫教子,得空了与两三个要好的手帕交小聚,相约了一道往寺中上香。而母亲却一直素服,将自己囿于一方宅院之中,再不曾享受过真正的快乐时光。
如同花朵,还未来得及盛放,已然凋谢。
“娘亲可是担心县里那位衣锦还乡的御厨?”亦珍问。
曹氏点点头。
当初相公究竟是办砸了差事,还是无意间得罪了贵人,亦或是有人觊觎他烧菜的本事,最终导致了他的死?曹氏深夜辗转难眠时,也曾一遍遍问过自己。
许是都有一些罢?相公怀揣那本由她摘选誊抄的册子,带着对荣华富贵的憧憬,进了皇宫。本以为能凭借他所知的那些新奇无比的菜式,获得贵人的赏识,从此一步登天,扬名立万,哪料想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空余恨的下场。
高祖母是个何其英明睿智的女子!她太知道这些新奇别致的东西,一个不好,便会沦为争宠的手段与工具,所以她情愿选将自己的智慧与才华,统统安放与后宅之中,由一时风头无两的京中才女,渐渐归于平淡。
“娘不信你爹有那么大的胆子,与后.宫妃嫔勾结,暗害皇裔。”后来他们在南来的路上,曾听说京中因御膳房的庖人不慎将不宜进与孕妇食用的番木瓜进予了淑妃,导致淑妃小产,引得皇帝震怒,杖毙了大批庖人与宫女太监,连同为淑妃请脉的太医也一并拖出去杖毙了。后来又牵扯出已有一子的贤妃娘娘,贤妃娘娘被打入冷宫,从此失势。
因是道听途说,其中难免有失实之处,但曹氏仍从中隐约听出不妥来。
番木瓜乃是自岭南来的奇果,有美容养颜之效,与雪蛤一并炖了,最是滋补不过。然而孕妇却不宜食用,因其恐会引起腹痛。相公不会如此马虎大意,将孕妇不宜的番木瓜炖雪蛤进给正怀有皇嗣的淑妃娘娘。
这其中必有蹊跷!
亦珍点点头,她相信母亲所说。
父亲进宫,是为了博得贵人青眼,从而获得荣华富贵的。他能烧得一手好菜,根本不必与贤妃勾结,靠暗害淑妃娘娘来获得贵人的赏识。
何况便是个傻儿,也晓得做了坏事要毁灭证据,不叫家中大人现,贤妃若要暗害淑妃娘娘,如何会这么容易叫人牵扯出来?
这样一分析,其中更是疑点重重。
“娘思来想去,怕是另有其人,下了毒手,你爹不过因为是新入宫的,没有什么后台,所以做了替罪羊罢了。”
相公自得了她的那摘抄本,一直贴身保存,便是晚上睡觉也不肯离身。宫中放假他回到家中,她几次想将那抄本拿回来,都叫他警觉地现了,没有成功。可是宫中交给她的那一包东西里,却不见那册抄本。相公身上值钱的物件都还在,偏偏一本不起眼的册子没了。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但架不住有些人心中有鬼。娘担心你不知不觉着了算计。”曹氏轻轻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娘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着叫你去为你爹报仇雪恨,而想希望你能避开那些个魑魅魍魉,好好地过日子。”
“娘亲放心,女儿省得了。”亦珍郑重对母亲保证,“食铺里女儿会仔细着的,原本已经推出来的菜色,要是忽然不做了,反而启人疑窦。女儿想咱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曹氏颌。
而这时,西市的玉膳坊后头院子里,正屋的卧房中,圆脸儿红脸膛的老爷,也了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忽然披上衣服,一翻身自床上坐了起来。
“……老爷,这么晚了……”躺在外侧的夫人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老爷从夫人身上翻过去,下了床来在一侧以屏风围起来的恭房之中,在套了绣垫的马桶上坐下,窸窸窣窣地自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本封面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抄本来。
这本抄本自当年他假借送徐得秀最后一程,帮着两个嫌晦气的太监替徐得秀套裹尸布的时候,趁机从犹有余温的尸体上偷了来。自那以后,他便一直贴身带着这本册子,从不肯离身。
他自小跟着师傅学做菜,从最苦最累的摘菜洗菜的小工干起,因为肯吃苦,渐渐升上去在厨房里端水烧火,趁空的时候,偷偷观察别人是怎么切菜怎么滑锅怎么调味的,晚上暗暗地拿一把卷了刃儿的旧菜刀练习。有一日专门切菜的厨子忽然间病了,厨房里手忙脚乱的,他自告奋勇去替了那切菜工,引起师傅的注意,正式收他为徒。
为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师傅并没有将他最拿手的绝技传授给他,只在他出师的时候对他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为师该教的,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余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他从此苦练厨艺,先进了王府当厨子,后被王爷赏识,又趁一次陛下微服往王府来时,得了皇上的青眼,入宫做了御厨。待进了宫,他才知道,宫中能人辈出。皇上每日单只早膳便有饭菜十二道之多,午膳则多达二十道,到了晚上则更是翻了一番。然则这么多道膳食,陛下未必样样都爱吃,许多菜进到跟前,甚至连尝都未尝一口,便被撤了下去。而他在如此多的御厨里面,并不算是顶顶出色的,渐渐便泯然众人矣。
恰在此时,宫中又招了一批庖人来,其中一个叫徐得秀的,斯文秀气,看上去倒是一副书生模样,偏偏能做出极别致有新意的菜来,才入宫不久,就连得了两回赏赐。看得一众庖人艳羡不已。
他心中暗奇,为什么一介书生,却能做出那么些个叫人啧啧称奇的别致菜色来?遂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徐得秀。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日,教他现了徐得秀的秘密。
那天他晚上吃了点酒,略略有些酒意上头,所以早早就睡着了,到得半夜里,口干舌燥醒了来,现御膳房庖人睡的通间儿的统铺上头,大家累了一日都倒头睡得熟了,徐得秀却偷偷摸摸地起身,往恭房去了。徐得秀是新来的,所以被分在靠门的铺位上,他只消悄悄起身,趿上鞋朝外去,很少会惊动其他人。若不是他正好半夜醒了,也不会觉。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徐得秀从恭房出来,遂下了铺,赤着足蹑手蹑脚地接近恭房,随后装出一副醉酒起夜的模样,假装闭着眼摸进恭房去,实则眼睛眯着一条缝,借着恭房里那幽幽的一豆灯光,看见徐得秀飞快地将一本册子塞进袖笼里。
他猛地打了个酒嗝,呼出口酒气,仿佛要吐了的样子。徐得秀赶紧从恭桶上起身,快步从他身边闪了出去。他假意呕了两声,又撒了泡尿,这才又闭着眼睛摸回自己铺上,一头栽了上去,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这之后的几日,徐得秀都有些防备他,他却仍是老样子,每天当值,晚上得空喝几口老酒,与其他庖人斗斗叶子牌。
渐渐徐得秀放下了戒心,却不知道他一直在脑子里筹划,如何才能将他的那本册子弄到手。直到宫中宣布淑妃娘娘有孕,怀了龙嗣,暂理后.宫的芄贵妃担心从高丽来的淑妃不惯天朝饮食,遂许淑妃娘娘宫中另设了厨房,拨了庖长庖人去,专司伺候淑妃的饮食,会做一款淑妃极爱吃的冷面的徐得秀亦被选中,拨了过去。
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因他晓得宫中必然有人比他更心急,更不愿意看见淑妃娘娘诞下皇嗣。他只要静静地等待那个时机到来,就可以了。而这个时机,来得是如此之快。
不过没几日功夫,淑妃娘娘便因用了徐得秀进上的番木瓜炖雪蛤而落了胎。皇上震怒,吩咐贵妃娘娘彻查此事。
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江睢奉命到御膳房讯问,那些早就对徐得秀艳羡嫉妒的疱人自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一个个都站出来明着暗着的说徐得秀的坏话,只他做出一副与徐得秀不熟的样子来。
但是当江睢暗示有人曾亲眼看见徐得秀与贤妃娘娘宫里的宫女暗中往来时,他与其他疱人一道,点头表示也看见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坐实了徐得秀勾结贤妃,暗害淑妃的罪名。
徐得秀的下场可想而知。在两个小太监拖着他的尸往净乐堂去焚尸的途中,他悄悄地跟上去,给了两个小太监十两银子,说自己与他同为疱人一场,于心不忍,所以想送他一程,愿意替他换上干净衣物,也好叫他去了阴间做个干净鬼。
那两个小太监本就嫌死人晦气,又觉得徐得秀身上没有油水可捞,得了他十两银子,哪有不肯的道理,遂躲到一边说话去了。留下他在阴森的停尸所里,抖着手去解开徐得秀身上的衣服。
徐得秀挨了荆杖,下.身血淋淋的,这一路被两个太监抬到停尸所,血渐渐干了,将外袍粘在身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徐得秀双眼圆睁,眼珠子凸在外头,整个脸都变了形。他看得心惊肉跳,一壁嘴里念叨着:“徐兄弟,不是我害的你,冤有头债有主,下了阴间到了阎王跟前,你可人清了谁是仇家。我在这儿给你念往生咒了。”一壁微微侧着头,不去看徐得秀的惨状,把他通身的衣服扒下来,又换了一身儿干净衣服上去。
他在徐得秀的贴身旧衣里摸着一个暗兜儿,掏出来也不及细看就揣在袖笼里。最后朝徐得秀的尸身拜了两拜,这才离了停尸所,匆匆回了御膳房。白日里不敢取出来看,怕被人现。到最后竟也是学了徐得秀的样子,半夜爬起来,在恭房中借着幽暗昏黄的一盏灯,将那册子取出来研究。
册子乃是以手抄写而成的,字迹娟秀工整,竟仿佛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他看了便是一惊。
莫非这徐得秀的厨艺,竟是从个女子处学来的?
他有些不信,却有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来。
这徐得秀做的菜色,许多在坊间根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便是皇宫大内,也未尝一见,常常令后.宫主子觉得耳目一新。倘使是外头名厨所创,绝不会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湮没在民间。
只有这菜原本就是闺阁女子所创,只在内宅,做予自己的相公子女家人食用,并不曾在人前招摇过,才会至今无人知晓。
他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得有些焦急。他将自宫里出去,想要在外头开间自己的酒楼,凭御厨的身份,与这些别致的菜肴打响招牌。徐得秀虽说没了,但曾听他说起过,家中有妻有女。这本食谱并没有与徐得秀的遗物一道交还其妻,若其妻确是能创出这些菜色的女子,必定是个极聪慧过人的,假若被她听说了,难免不会有所怀疑。
他想了又想,遂在第二日,与御膳房中的另几个疱人在晚上吃酒时,状似无意间说起徐得秀来,“他死不足惜,只可怜了家中妻儿。偶尔听他说起来,仿佛与娘子感情极好,无话不说的样子。哎,真真可怜啊!”
果不其然,通间儿外头有人影一闪,想是去向什么人汇报去了。后来他趁宫中放假,出宫探望家人的机会,循着记忆往徐得秀家住的那一带打听了打听,最后听说徐家早已是人去楼空了。
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段日子,见再无人提起此事,渐渐便放下心来,暗中一点点摸索了那食谱上的菜色,做了进予贵人,慢慢又得了宫中主子们的赏识,被尚膳监总管太监提为掌膳。十年间获得了不少赏赐,还在宫外娶妻生子。
如今他已经五十岁了,遂辞了宫中御厨,带着妻儿,与两个徒弟,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又拿自己在宫中十多年攒下来的积蓄,在西市开了间玉膳坊,专做曾经在宫中做过的御膳。这其中有不少均出自徐得秀的那册抄本。
原本觉得自己乃是御厨出身,酒楼里的菜色有新奇别致,必然会在松江府内独树一帜,引得食客如云。可是哪料想在一条狭窄的巷弄里,竟会吃到熟悉的味道,正是徐得秀曾经做过的杂粮鸡蛋煎饼,乃是一味宫中贵人极爱用的早膳。
他心中便是一惊。他的玉膳坊初初开张,那珍馐馆却像是已经营了有一阵子,若论先来后到,珍馐馆里的吃食,远比玉膳坊推出的早,那真正爱吃会吃的老饕,只消略做比较,就能知道两家的菜如出一辙。
小小一间馆子都会做的菜,便显得他玉膳坊的菜不稀奇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里间却传来夫人睡意朦胧的声音,“这么晚了……老爷怎么还不睡……”
他忙将册子贴身收好,出了恭房,回到内室上了床。
明日一定要使人好好打听打听,这是他睡着以前,最后的想法。
☆、第七十五章一意表白
待过了腊月二十三,因着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规矩,由汤伯在厨房里祭过灶王爷,接下去便是掸尘日。恰逢天气晴好,艳阳高挂,汤妈妈将家里的被褥窗帘统统拆下来清洗,又教粗使丫头英桃洒扫庭院,擦窗抹橱,掸拂屋檐廊下、犄角旮旯的尘垢蛛网,并教汤伯挽了袖子,弯着老腰,拿细长的竹条疏浚明渠暗沟,把家中好一番打扫。
这时候亦珍是帮不上忙的,人人都嫌她在一旁碍手碍脚,她只管镇守在店中便好。幸得这日街坊邻居多半在家中洒扫,早上中午的生意也不是最忙。
到得下午,英姐儿忽然带着丫鬟来了。
亦珍忙将英姐儿请进后头偏厅,又上了茶点。
英姐儿因来的匆忙,想是路上走得急了,脸颊红彤彤的。两人见了面寒暄过后,她自丫头手里接过个包袱来,交给亦珍。
“你我原本毗邻而居,见面也方便,如今你搬到缸甏行里来,走动到底不如以前那么容易了。”英姐有些伤感,“过了年,我也要搬了,往后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是我这些日子绣的几块帕子、扇面儿并一件开春穿的斗篷,送给你留个念想。”
亦珍听她这话说得充满了离愁,不由得纳闷儿:“不过是搬了地方,如何就见不着了……”
倏忽意识到什么,蓦然收了声。
英姐儿轻轻点点头,“过了年,我与母亲就要上京去了。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能重逢。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珍姐儿你了。”
亦珍有何尝舍得英姐儿?
两人执手相望,彼此眼中都有泪光。
能遇见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何其不易?
“所以我今日禀了母亲,来寻你玩,你可不能推说有事,不搭理我。”英姐儿难得娇嗔。
亦珍微笑,“便是有再多的事儿,也不及你要紧。”
两人便在偏厅里细细说话。英姐儿说起母亲顾娘子的打算:“听从京中回来的行商说,母亲的一幅山水花鸟的绣屏,在京中能卖到几万两银子呢。便是如此,也一绣难求。母亲说这绣品几经周折到了京中,便身价不菲了。她打算在京中开一间绣坊,专做绣品生意……”
英姐说得双眼熠熠生辉,“这原是我的心愿,想不到母亲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亦珍微笑,“英姐儿一定能将顾娘子的绣艺发扬光大,名扬京城。”
英姐儿大力点头,“谢谢你,珍姐儿,我一定会努力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英姐儿在晚市开始前,带了亦珍回赠她的点心茶果,辞别亦珍,回家去了。
亦珍在门前目送英姐儿的背影远去。
她们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曾经在对方的生命里扮演重要的角色,互相鼓励,互相开解。
英姐儿的离去,仿佛昭示着她的童年,就此结束。
亦珍的伤感来不及维持太久,店中便来了晚上第一桌客人,招娣上去招呼客人,她便回了厨房开始着手准备下厨。教亦珍奇怪的是,她总觉得那客人进了门后,视线总在自己身上打转。
亦珍拿着澡豆的手猛地顿住。
那个圆面孔红脸膛的客人,莫不就是母亲教她提防的人?随即半垂了头继续洗手。生活中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如意,她却不能为了一桩旧事成天疑神疑鬼。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通这一道理,亦珍镇定下来。
衣锦还乡的御厨开了间酒楼,无非是为了求财罢了,又不是手握重权的人物,影响到底有限。他做他的高端市场,她走她的平民路线,两不相干。倘使他真的疑心到珍馐馆头上,一门心思当母亲与她是拦路虎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亦珍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当日那两个混混将她家的茶摊砸了个稀巴烂,拍拍手扔下狠话扬长而去,她只管循例将事情禀了,请了乡老与里正评理。谁都不是瞎子,这县来发生的事能不看在眼里么?后来便叫两个混混赔了她家银子了事。
那两个混混赔了银钱,哪里甘心?却因被乡老里正训斥了,一时也不敢就去寻了亦珍报复。后来听闻那支使他二人去砸寡妇家茶摊的魏婆子与县里另一个下三滥不入流的泼皮勾结,设了个套想讹那寡妇家的银子,两个混混一想,便晓得自己这是被魏婆子当枪使了。心中如何不恨?得知魏婆子教县太老爷打了个半死,两人那是一个快慰!在瓦肆勾栏里痛饮了一场,借着酒劲儿,带着各自的长随,往魏婆子家门口一站,叉着腰什么污言秽语都兜头朝魏婆子家里头骂。
魏婆子本是个不肯吃亏的脾气,若搁在以往,老早趿着鞋站在门口跟这两个混混对骂了,可这刚刚被县太老爷一顿好打,正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趴在家里,耳听得外头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的叫骂,一阵气血翻涌,“噗”地吐出一口黑血,足足喷出去有一丈来远,一口气上不来,便晕了过去。
魏婆子的媳妇儿原是头上戴了抹额,一副早前被撞得狠了,病得不轻的模样,躲在自己屋里不想到婆婆屋里伺候,免得被魏婆子又打又骂的。外头那混混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她如何会听不见?心里恨极了魏婆子。她一个好好的秀才女儿,嫁给粗鄙庸俗的媒婆的儿子为妻,心中的委屈无处诉说,相公又是个愚孝的,她只能伏低做小哑忍了婆婆的百般刁难折磨。可是看看魏婆子做下的那些糟心事儿!被人堵在门外叫骂羞辱,偏偏十句里有三句要捎带上她的。
魏婆子媳妇听了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倏忽在婆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她屋里,惊慌失措地叫她,“奶奶!奶奶!老太太不好了!”
魏婆子媳妇儿一怔,随即一骨碌翻身自床上坐起来,穿了鞋对小丫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带我去婆婆屋里。”
到了魏婆子屋里,魏婆子被那触目惊心的一滩黑血吓了一跳,凑近床边一看,只见魏婆子面如金纸,牙关紧咬,竟是眼瞅着就要不行了。她心里莫名地浮起一阵阵快意来,心想:看你以后还做那阴损的事害人不?!面上却做出焦急关切的模样来,上前去抱住了魏婆子,哭了起来,“娘,您怎么了?您快睁开眼睛看看儿媳妇啊!您别吓媳妇儿啊!”
哭了两声,见往日骂起人来龙精虎猛的魏婆子毫无声息,忙放下了魏婆子,对傻愣在一旁的小丫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再去刻书坊将相公叫回来!”
小丫头赶紧拔腿往外跑。
两个混混在外头一见魏婆子家紧闭的大门开了,一个小丫头火急火燎地望外跑,脸上全是慌乱表情。
他俩只是跑来嘴上不干不净,落井下石出口恶气罢了,倒真没想过要闹出人命来。这会儿气也出了,魏婆子龟缩在家里不露面,想是也没有还口之力,此时不趁乱离开,更待何时?两个混混彼此对视一眼,赶紧带着长随溜了。
待魏婆子家的小丫头请了大夫,又往刻书坊去寻了魏婆子的儿子魏大郎回来,魏婆子已然不行了。先一步赶到的大夫只对着魏大郎摇了摇头,“还请魏公子魏奶奶节哀顺变,赶紧准备后事罢。”
魏大郎难以置信,早晨出门去时,母亲还精精神神的扯在嗓子在家里斥鸡骂狗,怎地这才过了半日,人就没了?
魏大郎猛然转身,狠狠地瞪向媳妇儿,“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娘气的?!”
魏婆子媳妇儿原本捏着帕子捂着口鼻,呜呜咽咽地哭泣,听了魏大郎这话,止了哭声,慢慢放下了帕子,抬眼望向这个自己嫁了想要同他一生一世的男人,脸上原本乖顺的表情一点一滴第褪去,“相公你说什么?”
那大夫暗道一声晦气,这边老太太才咽气,魏婆子家里儿子媳妇便要反目,赶紧问魏大郎要了诊金,脚底抹油自魏婆子家溜了。
魏婆子媳妇只管冷冷地笑了,对魏大郎道:“我做了什么?我在你家做牛做马,任娘气了骂,怒了打,带来的嫁妆统统给娘拿了去,说是替我保管,我可曾有一句怨言?有一点不满?”
魏大郎噎了噎,无言以对。
“今日的事,你可问过旁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不曾?就这样直指是我的不是?”魏婆子儿媳妇怒极反笑,嫁了个愚孝的相公,她无话可说,愚孝总比对老子娘和老婆孩子饱以老拳的人强。可出了事不分青红皂白,先责问她的不是,尤其是眼下这等情形,魏婆子儿媳妇终于隐忍不了,“你出了门,往左邻右舍街坊里去打听打听,娘到底做了什么事!叫衙门拘了去,打得半死地抬回来,让无赖在外头堵着门骂咱们一家男盗女娼,是小妇养的,将来生儿子没屁.眼……”
“娘子你在说什么?!”魏大郎大惊失色。他娘魏婆子的为人他是知道的,只是子不言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议论娘亲的不是。再说娘只是性子急,脾气坏,嘴上不饶人罢了,人却是不坏的。怎么会叫衙门拘了去?
魏婆子媳妇淡淡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婆婆的尸体,“相公还是赶紧为母亲准备后事罢。啊,对了,姑娘去了城北大姑娘姑爷家里,相公也快点去报个信罢。”
随后再不理那愚孝的魏大郎,只管回屋往床上一汤,做出一副病得起不来床的模样,索性撂了挑子。
魏大郎无法,手忙脚乱地叫丫鬟去给已经嫁人的大姑娘和在大姑娘家做客的二姑娘送信儿,又去棺材铺花钱置了口薄皮棺材。因魏婆子全然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这么突然就送了命,家中也不曾备下寿衣,又在寿材铺边上的寿衣店里买了寿衣等物。
得理不饶人,无理尚且还要横三分的魏婆子,就这么挨了板子,被两个无赖气得吐血而亡。儿媳妇这时候病得起不来床,两个女儿却你推我搪地不肯为母亲魏婆子擦身换寿衣,反而为了一点魏婆子留下的金银细软吵得不可开交,家里闹得开了锅。
这事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亦珍在珍馐馆里也无意间听见了些食客的议论。只是家里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亦珍深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凡作恶,总要受到惩罚。
所以自京中衣锦还乡的这位御厨,要说她全然不担心,必是骗人的。可亦珍还不到食不下咽寝不安眠的地步。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的,若不能抛开烦恼,总沉浸在旧日的愁苦之中,那未免也太累了些。
只是泥人还有三分土脾气呢,真把她惹急了,她也不是那等坐以待毙的性格。亦珍洗干净手,系上围裙,准备就绪。
过不一会儿,招娣自店堂里递了单子到后厨,小声对亦珍道:“小姐,外头这桌客人端地奇怪!”
亦珍挑眉,“怎地奇怪了?”
招娣学了那红脸膛的老爷模样,端起肩膀,将肚子一腆,“他总打听咱们家厨房里的事儿!东家是哪一位?问掌勺的是谁?不知道师从何人?总之东打听西打听的。”
“你怎么回答他的?”亦珍比较好奇招娣是如何反应的。
招娣一挥手,“我就反问他:客人您是打算挖小店的墙角么?”
亦珍一想那场面,忍不住微笑,“那位客人如何回答?”
招娣耸耸鼻尖,“跟他一道来的矮胖子就在一边喊饿,叫我快点上菜。”
亦珍笑起来,“你不理他就是了,他打听过一次,在你这里问不出什么来,自然不会再跟你打听。”
亦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不过因事情还未到需要使用非常手段的地步,她也还没跟母亲商量过此事,是以暂时不准备付诸实施。
“奴婢知道了。”招娣应下,自去外头堂间里候客不提。
方稚桐随在霍昭、查公子后头,跨进珍馐馆内。他这些日子除了跟着兄长方稚松学生意,便是在家读书。兄长对他的要求很是严格,一俟他学会了看帐,便将去年前年各行号的账本统统放在他案上。
“我们家有那么多行号在各地,不可能间间都由自己亲自管理,靠得就是各行号的掌柜的。小事可自行做主,大事为难事便递了信来,交由爹爹和我决断。所以一间店铺的生意好或者不好,端看掌柜的是不是个有担当有头脑的人。好掌柜难觅,爹爹对他们一向大方,给足了月银,每到年关还会封赏大大的红包。可是也难免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在帐面上动手脚,为自己谋好处。你只有看得懂帐,才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他这几日便在看旧年各行号送来的账册,以从中看出些端倪来。昨天才终于摸着点门道。遂往大哥的书房去,将自己的发现说予兄长听。
方稚松听后颌首,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在一个可容忍的范围内,爹多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必须了解其中手段,才不会被下头的人蒙蔽。”
方稚桐点点头,他原只是个吃穿用度不愁的公子哥儿,如今跟着兄长学了生意,才晓得银子不是打天上掉下来的,须得用心经营才行。
方稚松验收了弟弟的功课,笑一笑,“这些日子都在家中,不曾出去,可觉得闷了?”
方稚桐展了折扇一摇,“大哥不问,倒不觉得。大哥一问,倒真有些闷了。”
方稚松咳笑了起来,摆摆手,“去罢,带着奉墨出去会友去。等过了年便要上京了,怕是也没其他机会可以一聚了。”
方稚桐遂从兄长的书房出来,回了院子带上奉墨,出门先去寻了查公子,两人一道又叫上了霍昭,三人一并往谢府去寻谢停云。
自上次谢停云与谢老夫人为了余家小娘子起了争执,最后祖孙二人将事情说开了,解开了心结以后,他们也一直未曾聚在一起过。可是到了谢府门前,门上的说,少爷因天冷,犯了咳嗽,这几日都卧病在床,老夫人吩咐了,概不见客。
三人乘兴而来,不料吃了闭门羹,不由得有些失望。
“不如——”查公子睇了方稚桐一眼,“你我三人往缸甏行里去,一起吃个饭罢。”
霍昭以扇掩口,闷笑了一声,“悉听尊便。”
查公子便极得意地朝方稚桐豁了一道眼风过去,“方贤弟今后可别忘了为兄啊!”
方稚桐作势要拿扇子打他,查公子飞快地闪到霍昭身后,身手之敏捷,与他胖胖的身形截然相反。
三人一路说起会试来,既充满了向往,又难免忐忑。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无非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知的荣耀。只是这春闱比之秋试,竞争又更激烈残酷了不知凡几。县里从来不乏为了供儿孙进京赶考倾家荡产、典屋典地的人家,只为了替儿孙凑足了路费银子与在京中的吃住开销。一家人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其上,若是春闱得中,那便是康庄大道,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春闱落第……
三人简直想都不敢往深里想。
三人来在珍馐馆门前,恰有一行二人自里面出来,打头的老爷与三人打了个照面儿,先是一愣,随即微笑着朝查公子一拱手,“查公子,真巧,您也来这间馆子用饭?”
查公子揖手回礼,“是啊,想不到碰见万老板。”
两人寒暄几句,万老板二人告辞而去。
查公子抓了抓下巴上的肥肉,奇道,“这余家小娘子的馆子,想是确实厉害,竟把他都给引了来。”
“那万老板是什么人?”方稚桐望一眼万老板离去的方向,问。
“喏喏喏,正是西市新开张的玉膳坊的老板是也。”查公子朝西市方向扬了扬扇子,“开张那日下了请柬给我爹前去捧场,我爹就带着我一同去了。”
查老爷乃是皇亲国戚,查家初娘子,查公子的亲姐嫁给了就藩钱塘府的吴王,是正经的王妃娘娘。吴王妃也曾想过接了父母兄弟到钱塘去,奈何查老爷不肯。
“钱塘府与松江府离得不远,想见也是极容易的,何必兴师动众地举家迁往钱塘府?查家的根基在松江府,生意在松江府,去了钱塘府就是依附了吴王,到底不如在松江自在。”查老爷这样回复女儿吴王妃。
吴王妃一想,父亲说得也在理,故而便依了老父,但仍在省亲时,召见了松江知府季大人的夫人,说了一番自己远嫁,担心父母兄弟的话。季夫人回去转述与季大人。季大人听了心领神会,对吴王妃的娘家自是照顾有加。县太老爷是个极会看山水的,更是对查老爷阿谀奉承得很。
玉膳坊开张那日能请到身为吴王岳家的查老爷莅临,自是又添一层荣光。
查公子舔了舔嘴唇,略略回味了下,“我吃着也不过如此,有几道菜,反倒是珍馐馆的味道更好些……”
霍昭与方稚桐齐齐听出蹊跷来,两人对视一眼。
查公子没注意他们,只摸了下巴道,“这样一说,我倒是饿了,走走走,赶紧进去,看看余家小娘子又推了什么好吃的菜色出来。”
自上次将吴老二那泼皮收拾了后,他们还不曾来过珍馐馆呢。
三人进了珍馐馆,汤伯一见,赶紧从帐台内绕了出来,“霍公子、查公子、方公子,三位赶紧楼上雅间儿请!”
又招手叫了招娣来,“快,去将柜子里那罐祁门红取来给三位公子泡茶吃。”
招娣“哎”了声,一挑帘子往后堂去了。
汤伯将三人请到楼上雅间儿里,将菜单分别奉至三人手上,“三位公子的大恩大德小老儿没齿难忘,无以为报!今日三位公子来小店用饭,一应都算在小老儿身上。三位公子看看喜欢吃些什么?”
查公子毫不客气地翻开菜单,前后那么一翻,随后指了一道天麻黄芪枸杞炖老鸽说,“我看这汤品里头一道便是这天麻黄芪枸杞炖老鸽,想是一定有其不凡之处?”
汤伯连连点头,“查公子果是个懂经的,此汤乃是我们珍馐馆冬日里首推的汤品。天麻利腰膝,强筋力;黄芪举阳气,行血脉;枸杞养肝滋肾润肺,老鸽则有‘一鸽胜九鸡’的说法,用文火隔水细细地炖了,冬日里饮其汤食其肉,最是温补。”
查公子听得直点头,“那就给我三人各来一盅。”
汤伯忙自衣袖中取了小本子与黛条出来,记在本子上。
霍昭指了指菜单问:“这水煮鱼倒不曾听说过,不知其中可有什么讲究?”
汤伯也不吝教三人知道,“这道菜原是川渝一带的菜色,乃是将草鱼片成鱼片,略略腌制了,将烧得滚烫热油倒在腌好的菲薄的鱼片上头。做出来的鱼片鲜滑细嫩,可口之极。我家小姐将草鱼换成了松江四腮鲈鱼,鱼刺更少,肉质更洁白肥.美。”
查公子听得垂涎四尺,“好好好,这也点一个。”
方稚桐则点了款菘菜卷儿,与虾仁儿馄饨。
三人点好了菜,招娣正泡了茶,与茶果一道送上来,汤伯说声客官请稍等,便与招娣一起下了楼,将点菜的单子递到后厨。
“小姐,奴婢看这三位公子倒都是好的。”汤妈妈一边小心翼翼地剥了菘菜的嫩叶儿下来,一边对正在从蒸格里往外娶汤盅的亦珍说。
亦珍闻言轻道,“妈妈,那位霍公子家中已有娘子了。查公子听说屋里有不少丫鬟通房。方公子……想是家中也有安排的罢。”
汤妈妈觑了眼亦珍的脸色,“是老奴多嘴了。”
亦珍摇首,偏偏方稚桐“我心悦汝,冒昧请求小娘子,等在下两年。两年之后,小生必定请官媒上门提亲,求娶小娘子。若蒙不弃,此情不渝”的告白又浮上了心头。
他不是不好,恰恰是因为太好了,她才不敢奢望。
她是寡妇的女儿,家中虽然经营着一爿小店,然而与方家的家业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齐大非偶的道理,她懂。所以他的告白那样情真意切,她也不曾答应了他。
也许两年以后,他已然忘记当初的告白,另娶他人。
亦珍垂了头,将鸡肉猪肉虾仁剁成细细的茸,又裹在细纱布中里回摔打成细滑的肉泥,和了香菇丁儿冬笋丁儿搅拌得了,将用开水汆过的菘菜叶儿平整地摊在白瓷碟儿上,将馅儿如同包春卷似的包在菘菜叶儿里,拿切成细长条儿的豆腐衣扎了,搁锅里蒸熟,最后调了芡汁浇在蒸熟的菘菜卷上头,叫招娣端进雅间去。
查公子吃得直竖大拇指,又朝方稚桐挤眼睛,“方贤弟,要不是你先说了,为兄无论如何也要开口求了余家小娘子回去。”
霍昭如今已经连遮掩一下,在桌子下头踢他都懒得了,直接拿扇子在查公子手臂上一敲,“仲直!”
查公子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菘菜卷险些掉了,不由得弹了弹眼睛,“我这是给方贤弟提个醒儿,余家小娘子可是朵抢手的鲜花。早前就有个胖小子喜欢她,后来谢贤弟也对她念念不忘,往后备不住还有人看上她。方兄对余家小娘子,可不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的。”
方稚桐微微苦笑,他用不到十八岁不谈婚娶为借口,推拒了母亲的安排,如今可说是作茧自缚,只能等到两年后自己满了十八岁再向父母表明自己心仪亦珍的事。
只是,亦珍并不曾切实地答复他,会等他两年。
他心中不是不忐忑的。
临近结账,方稚桐招了奉墨来,“把你带来的食盒交到厨房,请东家帮忙装个点心攒盒带回去。”
奉墨忙应了,又嗵嗵嗵下得楼去,将放在一旁的食盒拎了交给招娣,“麻烦装个四色点心攒盒。”
招娣拎了食盒来到厨房,将食盒放在厨房的桌上,“小姐,方公子请小姐装个四色的点心攒盒。”
亦珍擦了手,取了梅汁山药糕,豆沙黄金糕,蝴蝶酥并薄脆海苔饼四色点心,打开食盒准备往里装的时候,倏然看见食盒里头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的一样东西,静静躺在里头。
亦珍下意识瞥了招娣一眼,见她正笑眯眯地望着她,脸皮不由得一热,也不理招娣脸上的表情,伸手取出油纸包,塞进自己围裙上的口袋里,这才将四色点心都装好了,盒上食盒的盖子,重新交给招娣拿出去。
方稚桐三人用过饭,不管汤伯百般推拒,仍是付了饭钱,这才从珍馐馆出来,各自归家。
回到家中,方稚桐先去给祖母方老夫人请安,随后将食盒双手奉上。
“祖母尝尝,这是孙儿孝敬祖母的。”
“好好好!难为桐哥儿还惦记着祖母。”方老夫人乐呵呵地接过了孙子递上来的食盒。
一旁的祝妈妈笑道,“是老夫人您有福气,有二少爷这样孝顺的孙子。”
方老人听了更是乐开了花,亲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露出里头的四色点心来。
“这是什么点心?看着倒也新奇别致。”方老夫人拈起块蝴蝶千层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唔……味道竟很是不错。”
方稚桐见祖母喜欢吃,不由得微笑起来,“这孙儿自珍馐馆给祖母带回来的,祖母喜欢吃,孙儿得空再去买了孝敬给祖母。”
“珍馐馆……”方老夫人一壁小口小口,将一块蝴蝶千层酥吃了,一壁问,“莫不是前阵子新开的馆子?听说连丁娘子顾娘子都爱吃他家的点心,常常使了家人去买呢。”
“是呀,她家的点心新奇别致,又精巧可口,最是好吃。”方稚桐听祖母夸亦珍的点心做得好吃,心中高兴不已。
方老夫人取了一块点心给孙子,“桐哥儿好似瘦了,可是屋里的伺候不周?”
方稚桐忙摇了摇头,捏一捏自己的膀子,“是祖母心疼孙儿,总觉得孙儿长不胖罢了。您看,孙儿结实着呢。”
他屋里的奉池早前吃了他一脚,如今老实了。奉砚是个有眼色,会看山水的,见他对奉池疏远冷淡,便也谨慎起来,无事绝少在他跟前晃悠,闲来多是坐在廊下做绣活。
他不想祖母或者母亲再往他屋里放塞新丫鬟进来。一则新来的到底不如奉砚奉池知根底,二则新来的丫头保不齐存着什么心思,可总归是祖母母亲给的,冷待她们无疑是给祖母母亲难看。
他倒情愿维持自己屋里目前的现状。
方老夫人闻言拧了孙子的胳膊一把,“你也别哄祖母,我看你就是又用功读书,又跟着松哥儿学生意,两头忙累的。”
方稚桐假意疼得一咧嘴,“祖母放心,孙儿省得,会照顾自己的。您瞧,这不才打外头吃了顿好的回来,顺便带了点心给祖母么?”
方稚桐有心一点点将亦珍的好透给祖母知道,笑眯眯地揽了方老夫人的手臂道,“孙儿带回来的点心好吃罢?”
方老夫人点点头,笑在脸上,甜在心里。孙子是她带大的,又是隔代亲,这孩子大了大了,仍总不忘她这个祖母,怎不教她心里乐开了花?
“孙儿今日在珍馐馆尝了一道水煮鱼,味道鲜美之极,待祖母得空,孙儿带着祖母一道去吃。”方稚桐微笑着想方老夫人说起自己在珍馐馆内尝过的美味。
“想不到小小一间食铺竟也卧虎藏龙,做得出如此不凡的美味来。”方老夫人感慨,“说得祖母都馋了。”
两祖孙说了会儿话,方稚桐见祖母略有倦意,便告辞出来,回了自己院子。
晚上洗漱完毕,亦珍换下了身上的外衣,叠放在一旁,钻进被窝里,这才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油纸包来。
油纸包在油灯的灯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古朴的幽光。
亦珍慢慢地将油纸包拆开,露出里头薄薄的一本包背装古籍来。待亦珍籍着灯光看仔细了,竟是一本元刻本的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亦珍的手不由微微颤抖。
这本古籍保存得极为完好,只书角略略有些磨旧。整本古籍细黑口,左右双边,双鱼尾,朝鲜皮纸封面,以赵孟頫的赵体题着“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八字,字体圆活秀润,亦珍一见便爱不释手。
待翻开封面,读了里头的记述,亦珍才晓得这是元人倪瓒所著。古籍中记载道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带家眷隐居于太湖和三泖之间,家有云林堂。因其一生寄情山水,尤好美食,遂将其所知的众多珍馐美馔逐一记录下来,定名为云林堂饮食制度集。
亦珍看得全神贯注,不知不觉外头已敲过了二更。
招娣在外间儿轻声提醒,“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赶紧睡罢,仔细看坏了眼睛。”
亦珍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古籍合上,重新包在油纸里,压在枕头底下。随后灭了床头夜壶箱上的油灯,人却还睡不着,脑海里始终在一遍遍回忆着饮食制度集中的那些字句,心里止不住似要滴出蜜来。
渐渐枕着书香,进入梦乡之中。
☆、第七十六章一生相守(1)
第十九章一生相守
过了腊月廿四,衙门里封了印,算是一年到了头,总算可以好生休息休息了。衙门由上至下都将制服款了,各寻了同僚欢聚畅饮,一时松江府内大小酒楼茶肆热闹非凡。
原本县里乃是未醒居一家独大,如今玉膳坊开在了未醒居对面儿,由不得两家不抢彼此的生意。玉膳坊的万老板是衣锦还乡的御厨,未醒居的老板也不是善茬儿。你今儿推出养生玉膳十二道,我明儿必然必要推出龙肝凤髓天下绝味。你将县里最好的跑堂伙计都挖了去,我便请年轻貌美声娇腰软的侍女服侍客人用餐……务必要压过对方一头。
两家老板见了面那是一团和气,背地里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生意搅黄了,各自使出十八般武艺,都想将对方挤垮。
万老板本以为凭自己御厨的身份,玉膳坊一开,那是稳赚不赔的。哪料未醒居的蔡老板是个出身偏门的,做事不循常理。否则未醒居的生意也不会比知府夫人开的酒楼更红火了。
万老板将县里各家酒楼茶肆最好的茶酒博士与跑堂伙计都揽至自己麾下,蔡老板遂寻了一色年轻俊秀的小伙计,统一做那清秀伶俐小厮打扮,各个雅间又单配了侍女,只服侍自己雅间儿里的客人,端茶送水,弹琴唱曲。自有那好风雅,自觉风流而不下流的文人才子喜欢这调调,呼朋唤友到未醒居来,要一个中意的侍女所在的雅间儿,饮酒吃茶,吟诗作对。
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万老板气得肝儿疼。
以他的财力,哪里请不起清俊的伙计与娇软的侍女?只是这点子先叫未醒居用了,他再要用,不免就落了下成。
大徒弟二徒弟见师傅眉头紧蹙,晓得这是心情不好的,两人安慰师傅。
“对个儿仗的不过是个声势,若论口味好坏,对个儿哪里比得上我们的万一?师傅您别把他放在心上。”高个儿青年轻道。
矮个子倒了杯茶双手端至师傅万老板跟前,吭哧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来,“师傅,弟子听说了庆云山庄的东海翁老先生乃是有名的书法大家,江南才子俱慕其大名,以能投在东海翁的门下为荣。”
万老板睇了矮徒弟一眼。这徒弟乃是他一个远房侄儿,家中因生计所迫,送他到自己跟前做学徒,指望他能学有所成,将来学满出师,能挑起他们那一房来。他这远房侄儿虽然看起来憨憨实实的,但时不时会有出人意料之语。
矮徒弟见师傅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挠了挠头,又憋了一会儿,“弟子想,既然江南文人才子仰慕东海翁的书法,咱们能不能求了东海翁的墨宝来,挂在咱们玉膳坊里……”
万老板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地阖上,沉吟良久,这才睁开,点了点头,“倒也有些道理。”
只是求墨宝一事,也不是轻而易举的。有些文人惜墨如金,寻常不肯将自己的书法画作示人。这东海翁他是晓得的,乃是进士出身,曾任南安知府,为官极是清正廉洁。待任满还乡,收了几个弟子,教书育人,并不爱抛头露面。更曾对前来求字的人道:吾书不如诗,诗不如文,便不献丑了。
似这样有一身傲骨的文人,他贸然上门求取墨宝,怕是要无功而返。
高徒弟见矮徒弟为师傅出了主意,暗道自己怎么没有往这上头动脑筋,又不甘落于人后,接口说:“弟子以为,亦可求了季大人的墨宝……”
万老板以食指轻敲手心,“让为师考虑考虑。”
说是考虑,转天便让掌柜的将玉膳坊里的包打听茶博士叫到自己跟前。
“你说说,这县里,哪位老爷与东海翁家关系密切,可以说得上话的?”
茶博士一听,忙点头哈腰地把自己所知一一说了,“要说关系密切的,自然是细林山的查老爷。查公子乃是东海翁张老先生的弟子,自小就随查老爷经常往庆云山庄走动,得了东海翁的指点,后来索性拜在东海翁门下。”
万老板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茶博士是个机灵的,见此情景,赔着小心问:“老爷可是要寻查公子?这眼瞅要过年了,怕也不容易遇见。不过往年初四,查公子都要与几位同窗在未——”意识到自家老板与未醒居的东家如今正是水火不容之势,茶博士顿了顿,朝身后指了指,“往年都在对面儿置一桌席面儿,与同窗小聚。”
万老板听得面沉似水。
年年初四都在未醒居置一桌席面儿,哪会忽然就改在他的玉膳坊?
茶博士哈着腰,“这不是以前没有咱们玉膳坊么?否则哪来轮着对个啊?”
万老板闻言笑了起来,“说得好!赏!”
茶博士得了赏银,眉开眼笑地出去了。
万老板轻轻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便是拖,也要把查公子拖到自己的玉膳坊来,然后再做计较。
转眼便到了年三十,县里家家户户都将春联年画都贴了,一家人围在一处磨米粉蒸松糕,包汤圆,祭拜祖先。
曹氏因是自京中来的,家中又自己和了面,擀了饺子皮,拌了一盆菘菜猪肉虾仁三鲜馅儿,主仆六人在后堂包饺子。
招娣与粗使丫头英桃乃是才来家里的,并不会包饺子,汤妈妈少不得手把手地教二人,“喏喏喏,将饺子皮摊在掌心里,拿竹签儿挑一点饺子馅儿,放在饺子皮当间儿……然后双手拿了饺子皮对折……哎呀,招娣,不对不对,上下要对齐了,这不是包馄饨……然后将手捏成拳头……哎!英桃,轻点儿!馅儿都从饺子肚儿冒出来了……”
听着都十分热闹。
亦珍在一旁看得直笑。
招娣包馄饨那是极拿手的,可一到了包饺子,便手忙脚乱,不是馅儿冒出来就是皮子掐破了,很是狼狈。
亦珍想起自己小时候非得要包饺子的情形来,也是这样总包不好,母亲也不责备她,只将她包的东倒西歪的饺子搁锅蒸熟了,做蒸饺吃。她头一回还很是不忿,问母亲:“娘为什么不把我的饺子也下了?”
母亲向她解释,没包好的饺子下到锅里,是会散开的,一锅饺子汤就混了。
她不信,坚持要把自己包的饺子也下了。
母亲便对她说,“要下也行,可下得了,无论散不散,你都得把饺子吃了,饺子汤也得喝一碗。”
她记得自己那会儿可自信了,“好!”
等到她包的那一竹帘饺子下到镬子里,她傻眼了。
泰半饺子皮儿在水沸腾时,慢慢地散了开来,里头的饺子馅儿与饺子皮儿分离,一镬子饺子汤成了混汤水。
当汤妈妈将一盘煮得烂塌塌的饺子皮儿与一碗混着馅儿的饺子汤搁在她跟前,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娘亲可还记得女儿一开始学包饺子的事?”亦珍笑着低声问母亲曹氏。
曹氏闻言轻笑起来,“娘怎么不记得。我儿当时的脸色,往后可再没见过。”
众人包完了饺子,又包春卷,蒸八宝饭,忙得不亦乐乎。
中午吃过午饭,曹氏给招娣发了压岁钱。
“原本该等到晚上再发的,只是珍儿说你要回家去,过午就该往家赶了,所以这压岁钱先给了你,望你阖家团圆,新年快乐。”
招娣双手接过曹氏给的压岁钱,跪在地上给曹氏磕了个头,“奴婢祝夫人小姐健康和乐,生意兴隆。”
待招娣起身,曹氏对招娣道,“你身上带着银钱,一个人出城去,叫人怪不放心的,我叫汤伯把你送到城门口,再托了同样回家去的老实人顺路与你一道回村里去。”
“多谢夫人。”招娣这才辞了曹氏出来,见小姐在院子里,向她一拎手里的食盒。
“带回去,给妹妹们尝个新鲜。”亦珍伴了招娣往外走,“回到家里,也别傻呵呵的,把月钱和我娘给你的压岁钱都交了,总要自己留一点傍身。”
招娣点点头。“那奴婢就家去了。”
亦珍送招娣出了门,一抬眼看见整条缸甏行里的店家的门板都已上了封条,这才恍惚惊觉一年已尽。
亦珍心道这一年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仿佛一眨眼,又仿佛极漫长。
到了晚间,曹氏将祖先牌位请出来,供在中堂正壁前的供桌上,摆好了祭品,燃起香烛,与女儿一道祭祀先祖。
等祭祀完了,一家人这才围在桌前,开始用年夜饭。
因曹氏熬不得夜,用过晚饭便回屋去了,亦珍陪着汤伯汤妈妈将饭桌收了,又在天井当间儿放了一挂爆竹,这才洗漱休息。
与此同时,知府季大人府里,大年夜的宴饮这才刚进入高.潮。季大人的女儿与两个庶子庶女给父亲母亲拜过年,接了压岁钱,退在一边。又有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给老爷夫人磕头拜年。待拜完了年,这才开始用年夜饭。
除了传统的糕团饺子,冷菜热炒,桌上还摆了只炭火红铜火锅,官邸里的厨子将羊肉牛肉略略冻得硬了,拿快口薄刃的小刀子片成薄薄的片儿,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令配了冬日里极稀罕的翠绿小青菜、冬笋片儿、冻豆腐等,供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食用。
季大人吃得颇心不在焉,儿女叫他一起到中庭去看下人放爆竹高升,喊了他几次,他都充耳不闻,还是季夫人扯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等放过了爆竹,季夫人叫奶妈将三个孩子带回屋去,洗漱安置,自己则陪了季大人进了正屋内室。
挥退了意欲上前来伺候的丫鬟,季大人坐在里间的圈椅上,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也不喝,只拿在手中,轻轻转动。
季夫人站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微微倾身,对着一面比巴掌略大些的玻璃镜卸去头上的金钗与珠花,恰自镜子里看见他默然不语的模样。叶氏与季大人是多年的夫妻,虽说中间隔着妾室与庶子女,感情远不如新婚时那么甜蜜,但到底仍是最了解他的,遂一瞪眼睛,“大过年的,你这副死腔是做给谁看呢?”
季大人听见熟悉的河东狮吼,精神一振,放下茶杯,指一指身旁的另一张圈椅,“夫人也辛苦了一天了,快快请坐。”
季夫人卸去了满头珠翠,这才施施然来在季大人身旁,拿眼睛斜睨他。
叶氏心话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来对着我,一有什么烦心事儿便到我跟前来做状!若非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娘才懒得理你!嘴上却劝道:“大过年的,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等过了年再说罢。”
季大人伸手取过黄花梨木雕花束腰方茶几上的茶杯,替夫人也斟了杯热茶,双手奉至叶氏跟前,“这些年教夫人跟我在任上,委屈了夫人了。”
叶氏接过茶杯,狐疑地瞟了季大人一眼,淡声问:“老爷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
季大人读懂夫人面上表情,不由得苦笑,“夫人放心,为夫已有两妾,若再纳妾进门,教有心人看在眼里,便是一个把柄。”
礼法规定大夫止纳两妾,士族止一妾,庶人年五十无子方可纳妾。他如今已有两妾,若不想在仕途上被人抓住把柄,便万不可越过了礼法去。
叶氏哼了一声,“那老爷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如今为夫六年任期将届,寻思着……趁回京述职的机会,走动走动,谋个京官的位子。”季大人慢慢道。
叶氏闻言笑起来,“老爷这是试探妾身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老爷不知听没听说过,妾身却是信的。”
便是一个七品知县,不必刮地三尺,严刑贪酷,只消寻常年景地方上孝敬的银子,就有几万两之多。更不要说松江府这等富庶的鱼米之乡了。
反观京中,各衙门的属员人数众多,无权无勇,虽则清闲,也清贫得很,甚至比不上那些手握小权的胥吏。若回京走动,谋来谋去,谋个闲职,实在是得不偿失,远不如继续留任松江府来得自在呢。
“老爷难道没听过京里说书的,街头巷尾地埋汰哭穷的京曹?”叶氏捏了嗓子,学了那说书人,“淡饭儿才一饱,破被儿将一觉,奈有个枕边人却把家常道。道只道,非唠叨,你清俸无多用度饶,房主的租银促早,家人的工钱怪少,这一只空锅儿等米淘,那一座冷炉儿待炭烧,且莫管小儿索食傍门号,眼看这哑巴牲口无麸草,况明朝几家分子,典当没分毫……”
季大人听得失笑,眼睛却一亮。夫人虽说素日里是个横的,可是在这件事上,却是个明白的。“那夫人以为……”
叶氏一摆手,“若老爷有心留任,便只消打点好了上峰,将自己的意思透给上峰知晓。”她于政务上头一窍不通,可是这官场上的弯弯绕,却是自小就看明白了的。
季大人沉吟,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松江府不比西北贫瘠荒凉,不似闽浙有倭寇犯乱,又出许多贡往禁中的贡品,乃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松江知府一向成为众人争抢的肥差。
叶氏见老爷一副谨小慎微的表情,抿看一口茶水,随后将茶盏往茶几上一放,“妾身倒有个法子,老爷附耳过来。”
季大人半信半疑地附耳过去,听叶氏在自己耳边如此这般地一阵低语,不由得笑了开来。
“夫人真乃为夫的贵人也!”季大人一把抱住了叶氏,走了两步,搂着她齐齐倒在了拔步床上。
到了年初四,街上已开始热闹起来。有小贩挑着担子,进城来货卖自家土墙油纸斜窗的棚子里种的小黄瓜与四季豆。小黄瓜只手掌那么长,上头带着新鲜的黄瓜刺儿,四季豆翠嫩翠嫩的,整齐地码在竹箩筐里,看着都青翠喜人。
亦有那货郎,推个鸡公车,走街串巷叫卖从京中来的时新胭脂水粉银簪绢花儿,价钿不高,贵在样式看着稀罕,自有小娘子与妇人听了叫卖声,推开二楼沿街的窗子,喊住货郎,挑几样脂粉首饰。
方稚桐吃罢早饭,换了外出的棉袍,外罩绒布道袍,临出门前,奉砚上来给他披上件过年时新得的银鼠皮大氅,又将油纸伞交到他手里,“少爷,外头天冷地滑,您外出路上小心。”
方稚桐点点头,带着奉墨出门去了。
奉砚站在廊下注视着主仆二人渐渐走远了的背影,身后奉池挑帘子从偏厅里出来,冷嗤了一声,“姐姐还看什么看?别看了,再看少爷心里也装不下咱们。”
奉池挨了方稚桐一脚,本以为过些日子,少爷气消了,总还会再叫自己到跟前伺候的。哪料少爷从此就冷了她,人前人后也不教她服侍,只由了奉砚那面善心恶的蹄子近身伺候。
奉砚回身,望向一脸怨气的奉池,“少爷的心里,本就不是装我们这些做丫鬟的。”
奉池像是死了心,叫老子娘在过年时求了老夫人恩典,将她许给了老夫人陪嫁铺子的管事家的儿子,只等过了正月十五,便寻了日子出嫁。只是听她这说话的腔调,难免还是不甘心的罢?
“你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奉池撇了撇嘴,“便是你再贤惠,也是枉然。”
想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来,以期留在少爷跟前,将来奶奶进门儿,看在她伺候少爷一场的分上,提她做姨娘?呸!奉池在心里啐了一声,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
两人之间气氛僵持,吓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躲得远远的。
奉砚默默望着奉池,露出悲哀的表情。
她们是一道到少爷跟前伺候的,奉池泼辣,她稳重,当初老夫人与夫人怕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过,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奈何到了最后,她们没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却对彼此有了心结。
奉砚有时深恨自己未生成男儿之身。若她是男儿,便不会被爹娘卖给牙婆子;若她是男儿,便可以读书进学,成就一番事业;若她是男儿,便无须琢磨着靠嫁个好人家来脱离困苦……若她是男儿!
奉砚不恨奉池对自己尖酸刻薄,因她知道,她的不甘,与奉池的不甘,都是她们身为女儿的不甘。
方稚桐自是不知道他院子里两个大丫鬟间的微妙紧张气氛,带着奉墨先去寻了霍昭查公子,三人又去寻谢停云。
谢府的下人将三人引到谢老夫人院里,三人向谢老夫人拜年,说明了来意。
“老身知道你们年年都在初四相约一道往未醒居小聚,只是今年……”谢老夫人转动手中的佛珠,“马上便要进京赶考了,麒哥儿的身子骨不好,你们也是晓得的,万一受了风寒,那便不好了。”
三人见此情景,也不好强求,只能告辞出来。
查公子是个忍不住话的脾气,不由得在谢府外跺脚,“谢贤弟这是要与我们生分了么?”
霍昭横了他一眼,“谢老夫人说的也是实情,何况往后还有机会,说什么生分不生分的。”
这时谢府的角门开了,谢停云的书童自门内走了出来,向三人团团作揖,先给三人拜了年,这才道:“我们少爷托我带话给三位公子,说他实在抱歉,不能与三位公子同去,还望三位公子原谅则个。”
他知道其实少爷是极想去的,年前便开始念叨了,可是老夫人下了严令,教少爷必须在家里好好休养,好以最佳状态赴京赶考。
赵姨娘也在一旁软语温存地劝着,少爷最后只好妥协。
霍昭一笑,“替我们回你家少爷,他的心意我们小的,教他好好在家中休养生息,到时候我们京中再会。”
“是是是,小的一定将话带到。”谢停云的书童迭声保证。
三人这才略带遗憾地往西市未醒居去了。
他们初四往未醒居小聚的习惯,还是入了东海翁门下后养成的。四人年纪相当,志趣相投,因年岁还小,正儿经八儿百地往对方家中拜年好似有些太过正式了,遂相约初四,在未醒居喝茶。
这未醒居老板也是奇人,商家过年关门歇业,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便是年三十晚上,也开门营业,不过做的是上门到烩的生意。哪家大户人家过年想吃个新鲜别致,便可以先在未醒居预约好了,由未醒居拟了菜单子给主家过目。待定下了菜单,一俟除夕夜里,下午时候便有未醒居的厨子小工将原料运至主家的厨房中。那些个材料早都已经洗切装配好了,只待主家传话开席,冷碟儿便先送上桌去,随后荤素热炒,汤羹点心,饺子松糕,一样不少地端上去。保管主家心满意足。
所以他们才选了未醒居做为小聚的地点。
三人一路谈笑,说起过了正月十五,便要动身往京城赶考,满怀憧憬之余,难免忐忑。
倏忽打斜里出来个穿着水貂皮的胖子,拦住了三人的去路,朝三人一作揖,“查公子,霍公子,方公子,又见面了。”
又说了一串拜年的吉祥话,这才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幸遇上三位公子,若三位不嫌弃,还请到小店一坐。容在下请三位吃杯清茶。”
三人对望一眼,心道去哪里吃都是一样的,只要好友能聚在一处。
霍昭微微拱手,查公子心领神会,亦揖手道:“万老板,请。”
就这样未醒居的老板在初四这天近午时分,于西市官街上头被对面新开的玉膳坊万老板当街截了糊。
三人随万老板进了玉膳坊,由万老板亲自引着上了二楼雅间。
茶酒博士一见三人,忙殷勤地上前来,接了三人小厮递过来的裘皮大氅替三人在衣架上挂好了,回身朝三人作揖打千儿,“小的见过三位公子,给三位公子拜年了。”
三人打赏了茶酒博士,这才与万老板分宾主落座。
“在下准备了薄酒小菜,还请三位不要嫌弃。”万老板寒暄罢了,一拍手,便有伙计陆续将酒菜端了上来。
当三人看见席上有凉拌鸭脯丝儿,清蒸蕈菇釀鹌鹑,竹荪排骨汤等在珍馐馆都曾见过的菜色,不由相互间交换了个眼色。
这些都是珍馐馆秋季菜单上的菜色,如今珍馐馆已换了冬季菜单了。而玉膳坊却是腊月里开的张,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方稚桐又想起查公子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位万老板,原本也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的小角色,十年前才倏忽名声大噪,一跃成为宫中掌膳的。而亦珍与寡母却是十年前才方搬来的,一直都住在县里,开着茶摊,从未出过县。
一个京中衣锦还乡的御厨,一对深居简出的孤儿寡母,两相对照,不免耐人寻味得很。
万老板只做不曾注意三人交换眼神,一径劝三人进些薄酒,“这是在下珍藏的十年陈金华酒,今日有幸能请三位举人老爷莅临本店,实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敬三位一杯!”
万老板又是劝酒,又是劝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万老板这才说起正题。
“在下是个粗人,没读过书。可是在下远在京城时便曾听人提起过东海翁老先生的大名。在下仰慕老先生的书法,觉得老先生的字笔走龙蛇、出神入化……”说了好一堆奉承话,“在下得知三位乃是老先生的得意门生,贸然请三位来,想着能否由三位帮在下在老先生那里求一幅墨宝。”
万老板搓了搓手,“在下自不会教三位白白替在下求老先生的墨宝回来,在下与京中的赵王略有些渊源,三位若进京赶考,在下愿修书一封与王府的管事,举荐三位给赵王……”
霍昭不由得慢慢放下手中酒杯,京中早有传闻说今上有意立赵王为储。万老板此言,分明是暗示他在京里很有些人脉,他们若能在松江府助他一臂之力,他也能在京中为他们略尽绵力。反之,他也有本事教他们在京里四处碰壁。
查公子“唰”一下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轻轻扇动起来。他的脾气,说起来其实是个混不吝的,要不是查老爷管他管得严,三位同窗好友为人又都比他沉稳,他这会说不得也是个遛猫逗狗游手好闲的衙内。
万老爷这话,旁人听了或许会信以为真,他却是不怕的。他姐夫乃是吴王,若真要人举荐,何需个厨子托了京中赵王府的管家引荐?
只不过——查公子看了霍昭与方稚桐一眼,许是万老板这话是对他二人说的?
霍昭握拳捣在口鼻处,轻声一咳,方稚桐闻之微笑,查公子一见,忙收了折扇,嘻嘻一笑,“万老板有心了。求墨宝一事,我等倒是可以到先生跟前为万老板提一提,只是先生答应与否,我等却是不能保证的。”
万老板忙一拱手,“只消三位肯替在下在老先生跟前美言几句,在下不胜感激。”
待用罢了饭,万老板亲自送三人下楼。等三人出了玉膳坊,万老板的两个徒弟这才从隔壁的雅间儿出来,来在万老板身后,“师傅,这三人能帮您求来东海翁的墨宝么?”
万老板阴沉着脸,返身回到玉膳坊后堂,往交椅上一坐,“哼,老子也不是那等干吃哑巴亏的!去,叫人打块牌子,上头刻‘江南才子’四个字,挂在刚才的雅间门口,再叫茶酒博士跟客人宣扬,东海翁的四个弟子,过年都在咱门店里宴饮小聚。往后他们中若有人高中,这牌子还可以再换。”
便是求不来墨宝,也要教他们替自己的玉膳坊做活招牌。
“师傅高明!”高个儿徒弟恭维道。
万老板一笑,“还有得你们慢慢学的呢!”
方稚桐三人出了玉膳坊,霍昭提醒方稚桐,“我看那万老板不是什么善主,如今未醒居是他最大对手,他无暇顾及旁的。待他压过未醒居一头,怕是要寻余家小娘子的麻烦。”
万老板一看就是那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俟他们上京赶考,若万老板着手对付珍馐馆,到时他们是鞭长莫及。
“唯今之计,最好是为余家小娘子寻个强有力的靠山,使得旁人不敢寻衅滋事。”霍昭淡淡道。
方稚桐喜欢余家小娘子,他们如今都知道了。他从未到余家小娘子跟前邀功,但他为余家小娘子所做的,他们也都看在眼里。那本元刻本云林堂饮食制度集,是他们三人一道在书铺中看见的,因是一本食谱,穷人买去无用,有钱人又未必在意,所以便静静搁在书铺架子上的角落里。
老板说其实已经在他书铺里搁了许久,始终无人问津。他们以前也曾去过那间书铺,谁又注意过?偏偏方稚桐因喜欢了余家小娘子,喜她所喜,忧她所忧,竟一眼就看见了那本云林堂饮食制度集,然后买下悄悄送与余家小娘子。
查公子还因此笑他,不会讨好余家小娘子,“送东西哪有送本书的道理?似余家小娘子那般年纪,送她花儿朵儿,钗环珠玉,方是正经道理。”
这会儿查公子听霍昭之言,一拍胸.脯,“这还不容易?叫她认了我爹做义父,认我娘做义母,认我做义兄,成了我爹娘的螟蛉义女,看看姓万的还敢欺负她不?”
查公子不晓得,他这话音儿还不曾落地,亦珍就被松江知府季大的夫人叶氏派出去的婆子请进一顶小轿,抬进了知府官邸。
季夫人叶氏在花厅里招待亦珍,叫府里的厨子做了果子露与点心送上来。
“余小姐尝尝看官邸厨子的手艺。”叶氏笑眯眯地对亦珍道,又转头吩咐婆子,“去把小姐请来,告诉她家里来了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正好能一起玩。”
婆子衔命而去,叶氏很是欢喜地上上下下打量亦珍,“去年黄梅天里老爷得了你的酸梅汤方子,做出来的酸梅汤味道是极好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得是多心灵手巧的小娘子啊?能做出这么好喝的酸梅汤来。老想着请你来见上一见,奈何总是忙得忘了此事。总算过年,这才得了空闲,请你过府相见。”
叶氏一脸的慈爱,“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清秀玲珑的。”
说了会儿话,婆子引了季大小姐来。
季大小姐穿一件鹅黄色织金罗缠枝莲夹上衣,下着一条妆花折枝绿梅膝襴罗裙,披一件雀裘大氅,脚踩一双薄底儿粉靴,梳着已经许嫁女子才梳的髻,上头缠着五色缨子,戴一朵娇艳的海棠花儿,衬得粉面堪比花娇,眉不扫而黛,唇不点而朱,真真的叫人看了移不看眼。
反观亦珍,眉目浅淡,梳了个双螺髻,戴一支扁银梅花簪,穿着藕荷色素紬褙子,月白色马面裙,因里头穿着厚厚的一层棉袍,显得有些臃肿。
见女儿来了,叶氏向她招招手,“快来见见你余家妹妹。”
又朝亦珍道:“我这女儿,眼看便要出嫁了,于易牙上头,还是一知半解的。虽然嫁了人,也不必她天天下厨洗手做羹汤,总要懂一些才好。余小姐今日来了,还请多教教她。”
季小姐一听,便嘟起了嘴,只是被母亲叶氏一瞪,不做得太明显罢了。
亦珍心知这不过是季夫人的借口,却也不能说什么,与季小姐见过礼,两人落座,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话。
待亦珍打算告辞时,叶氏拉了她的手,“我是越看你越喜欢,竟像是前世里与你是母女似的。颖娘这么跳脱的性子,也能静静心心地坐下来与你亲热。仿佛前世里原就是一家似的……”
叶氏的话音才落,外头季大人撩袍走了进来,扫了亦珍一眼,“这便是余家小娘子?夫人若是喜欢,何不收做了义女?往后也好经常请余家小娘子过府来玩。”
“老爷!”叶氏嗔道,“便是妾身有心,也要看余家小娘子的意思如何啊!”
白面长须的季大人遂转而问亦珍:“余家小娘子既与内人有缘,可愿认本官与夫人为义父义母?”
亦珍微微诧异,她与季大人夫妇,也不过是一纸酸梅汤方子的缘分,怎地他们忽然对自己热情起来?
想是这样想,亦珍还是双手交叠按在左腰上,垂首屈膝,“民女见过大人。”
季大人一手搁空虚扶,“无须多礼,夫人请你过府与颖娘做伴玩耍,便把这儿当做自己家里,不必拘束。”
季大人愈是客气,亦真愈是心惊,面上却保持微笑,“时候不早,民女也该家去了。大人与夫人的厚爱,民女实是受宠若惊。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民女不好擅自做主,总要先禀过家中母亲。”
季夫人叶氏点点头,“理当如此。”
她若是想都不想,不禀过家中长辈,便擅自答应,她倒要瞧不起她了。
今日看下来,这余家小娘子是个稳重从容的,到了官邸中也不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倒是个上得了台面的。
叶氏与季大人交换个眼神,轻轻拍手,叫了候在厅外的婆子进来,“天色不早,妾身差人备轿,送余家小娘子回去。”
亦珍在这过程当中,始终微笑。
待自知府大人的官邸出来,上了软轿,外头随轿的婆子对抬轿子的两个轿夫道:“麻烦两位,缸甏行珍馐馆。”
那婆子也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在轿外对坐在轿内的亦珍,讲了不少季夫人叶氏的好话。
“夫人喜欢小娘子,是小娘子的福气。夫人对喜欢的人,最慈善不过,嘘寒问暖,极是体贴。”那婆子最后总结道,“奴婢多嘴,说一句不当说的,小娘子若认了夫人做义母,往后说婆家的时候,也比寻常人家的闺女多了不少可选择的余地不是?”
亦珍在轿内软软地应,“多谢这位妈妈提点。”
待软轿停在珍馐馆门前,亦珍下了轿子,那随轿来的婆子忙双手奉上礼盒儿,“这是夫人临行前交给奴婢的,乃是夫人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小娘子不要推辞。”
亦珍因不想知府家的软轿在自家门前久做停留,教左邻右舍见了,暗中议论揣测,遂双手接过礼盒儿,“多谢夫人的美意,也多谢妈妈送小女子回来。”
那婆子也不等亦珍从袖笼里取赏银出来,便施礼上了轿子,回官邸复命去了。
亦珍拎着礼盒儿,轻轻拍响门板,里头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前来应门。
开门处正是头发花白的汤伯,见亦珍全须全尾地自知府官邸回来,手上还拎着个礼盒儿,眼里几乎要泛起泪光来,“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我回来了,汤伯放心罢。”亦珍微笑,随后拎了礼盒穿过铺面后堂,来在后头。
汤妈妈自正厅里迎出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上前一把拉住了亦珍的手,“小姐若是再不回来,可要把夫人急出个好歹了。”
“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么?妈妈莫急,我这就去给母亲请安。”亦珍安抚汤妈妈,跨进正厅。
只听一把苍老却极有精神的声音对曹氏道:“珍姐儿回来了,你快别担心了。”
亦珍循声望去,只见精神矍铄的丁娘子正坐在母亲曹氏身旁,看她进了厅堂,便拍了拍曹氏的手。
“丁婆婆,母亲。”亦珍上前见礼,将手中的礼盒交给跟进门来的汤妈妈。
许是因为有丁娘子相陪,有个人说话分担的缘故,曹氏看上去精神倒还可以,这时候朝丁娘子感激地微笑,“多谢丁娘子。”
丁娘子摆摆手,“谢什么谢?左右我闲在家中无事,走一趟和你说说话,解解厌气也好。”
曹氏拉了女儿在身边,“知府夫人请你去,可说了是为什么?”
早前知府夫人遣了婆子说是请亦珍过府说话,曹氏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由得女儿被一顶小轿接走了。
女儿一走,曹氏心中就似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又理不出个头绪来,竟拿了手掌去拍自己的额头,以图能灵光一闪。
汤妈妈在一旁看得心焦,“夫人!您可得保重自己啊!”
曹氏苦笑,“自上回病了,这脑子仿佛也不好使了,想什么事都慢板拍。这时候也没个可商量的人……”
“奴婢去请丁娘子去!”汤妈妈却倏忽神光一现,这时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小姐于丁娘子有救命之恩,丁娘子早前还曾想要收小姐为徒,想是极喜欢小姐的,说不定能参详参详此事。”
曹氏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听得汤妈妈如此一说,觉得也是个道理,“那你快去快回。”
汤妈妈取了拜帖便一路小跑着去往丁娘子家求见丁娘子。所幸丁娘子并未外出走亲访友,恰巧在家,见了汤妈妈,将事情经过听了,二话不说便吩咐婆子套车,赶了过来。一直陪着曹氏说话,直到亦珍回来。
这会见亦珍安然归家,丁娘子对曹氏一笑,“曹娘子你看,老身说得对罢?知府夫人既然是光明正大派软轿请珍姐儿过府,自然不会有事。”
又招手叫亦珍近前,询问季夫人请她去,究竟所为何事。
待她听说季夫人有意教亦珍认她做义母,又叫亦珍多与季小姐多多亲近,丁娘子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是如何答复季夫人的?”丁娘子问亦珍。
“我说此事关系重大,不好擅自做主,总要先禀过家中母亲。”亦珍如实对丁娘子道。
丁娘子忍不住,轻轻一叹,“你是个好孩子。”
若换成旁家的闺女,听说能做知府夫人的义女,哪有不应的?恐怕连想都不想就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这其中可有什么不妥?”曹氏久居内宅,并不晓得外头的事,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丁娘子点点头,开春春闱结束,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了,只怕过了年今上的敕谕便会送达官府。她活了一把年纪,自然晓得敕谕命地方上挑选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未婚的女子,入京备选,充实后宫。
这其中有些人家挤破头也想要送女儿入宫的,哪怕没有女儿,认一个干女儿,使了银钱贿赂官员,好将义女送至宫中。反之,也有深知后.宫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场所,想方设法避免女儿被挑中送进宫去,一是趁采选还未开始,匆匆将女儿许了人家的;二就是也认一个义女,代替亲女,送入宫中。
据她所知,季大人有个嫡女,已经许了人家,另有一个庶女。季夫人想认亦珍做义女,一是不想庶女入宫得宠,教庶女的生母姨娘在府中翻身复宠,二则恐怕是看中了亦珍与曹氏乃是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没法在她手里翻出什么花样来。将来亦珍在宫里,为了母亲曹氏,也只能乖乖听命于季大人季夫人。
丁娘子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讲与曹氏亦珍听,“此事刻不容缓,须得尽快设法,打消季夫人的念头。”
曹氏听罢,沉默片刻,轻喟:“如此匆忙间,上哪儿去给珍儿找一个妥帖的人家,定下亲事?”
“老身倒有个主意。”丁娘子望向曹氏,“只不知曹娘子肯是不肯?”
“丁娘子请讲。”曹氏不愿意匆忙给女儿定亲成婚,却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难道真的又要抛下眼前的安定生活,逃得远远的么?
“若曹娘子不嫌弃,老身想认你家珍姐儿为干孙女儿。”丁娘子朝曹氏微笑,诚心道。
“丁娘子?!”曹氏惊喜不已。
女儿若能认了丁娘子做干祖母,在松江便算是有了靠山,从今往后她们就不是孤儿寡母两个人了。
“余家小娘子,你可愿意?”丁娘子转眸问始终静静伴在曹氏身旁的亦珍。
还未等亦珍答复,曹氏已微微颤抖着手,拉住了亦珍,“傻闺女,还不拜见祖母?”
亦珍这才上前一步,跪倒在丁娘子面前,口中轻唤:“祖母!”
丁娘子忙伸手扶起亦珍,“地上冷,快起来。”
转而对曹氏道:“认亲一事不能马虎,要好好操办,叫整个松江府都晓得我丁娘子认了个可人疼的干孙女!老身这就回去安排认亲仪式。”
丁娘子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说罢就一拍圈椅的扶手,示意跟来的丫鬟婆子随她回府。
“亦珍恭送祖母。”亦珍亲自扶了丁娘子,送出门去。
丁娘子来在珍馐馆门口,在上车之前,低声对亦珍道,“有些话在里头,婆婆不便当着你娘的面对你说,现在只咱们祖孙俩,婆婆对你说一句挖心话。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你又有一手好厨艺,无异孩童怀宝于闹市,恐怕打你主意的大有人在。若是有那老实善良妥帖的,还是要尽早将婚事定下来的好。”
亦珍向丁娘子深深敛衽,“多谢婆婆为亦珍打算,亦珍知道了。”
丁娘子也不纠正亦珍的称呼,只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天儿冷,你快进去罢。”
说罢登车而去。
亦珍回到屋里,曹氏又拉了女儿的手,好一阵打量,最后总算相信女儿在知府官邸并不曾受什么委屈,这才略略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太长,所以分成两部分发了。
☆、第七十七章一生相守(2)
亦珍只管如常作息。
待到了初五子时,亦珍与招娣便起身,下得楼去,到了前头铺子里。在堂上正壁挂了赵公元帅新像,供奉三牲,年糕做成的鲤鱼同元宝,并糕点果子酒水。又烦劳汤伯踩了梯子,在门外珍馐馆的店招上挂好了红绸布。
一切都准备得了,亦珍带着招娣返回店堂里,燃起香烛,亦珍率众人对着正壁上的五路财神像顶礼膜拜。拜完了财神,汤伯取出了柜台下头早已经备好的一挂红衣爆竹,拿竹竿儿挑在门口,用香烛点燃了最下头的火药捻子,只听得一阵“嗤嗤嗤”燃烧的声响,亦珍与招娣便是站在门内,也不由得伸出双手捂住了耳朵。
两人才方捂了耳朵,那一挂红衣爆竹便噼里啪啦地炸响,声势惊人。这时候只听得城中爆竹声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声震百里。
对门米店老板与老板娘也开了门放炮仗迎财神,与汤伯亦珍打了个照面儿。米店老板虽然人瘦瘦的,面相却很和气,朝着珍馐馆方向一拱手,“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汤伯忙拱手回礼,“恭喜发财!”
老板娘听了,在一旁狠狠地拧了老板一把,微不可觉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米店老板笑一笑,跟着老板娘进了屋。
待迎完了财神,便算是开市了。天色尚早,亦珍叮嘱汤伯回屋再睡个回笼觉,自己也带着招娣回了后院,上楼补觉。
早晨开张,忙过了早市午市,趁母亲曹氏午睡前,亦珍上楼去与母亲说话。
“娘亲,女儿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好摆脱了那京里来的御厨,教他从今往后都无暇来寻咱们家的麻烦。”亦珍声音镇定,脸上竟带着一抹淡淡的狡黠笑意。
曹氏看了女儿好一会儿,轻声问:“是什么主意?”
亦珍蹲在曹氏跟前,“这主意还要母亲答应才行,若母亲觉得不妥,女儿也不会擅自决定。”
曹氏伸手摸一摸女儿明显清瘦了的面孔,“说来听听。”
亦珍低低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曹氏有一刹那的震惊,随后却慢慢地冷静下来,“你告诉娘,这主意是谁出的?”
“娘亲,并没有人撺掇女儿,这是女儿自己的主意。”亦珍望着母亲已染了微霜的鬓脚,母亲不过才三十岁出头,却已经一身沧桑,身子也垮了。就是因为这些年来,始终担惊受怕,从未真正放下过悬着心。
曹氏闻言,沉默良久,终是扶起了亦珍,“娘的这些东西,到了还不都是要交到你手里?我儿自己决定罢,娘不干涉你。娘——不是舍不得,只是若没了这些做依傍,往后你嫁了人……”
亦珍轻笑,“娘亲,女儿说句不害臊的话,夫妻之间的和睦,靠的并不只是女红易牙。”
曹氏一怔,半晌才点头承认女儿说的有道理,“倒是娘过于执着,着了相了。”
“女儿只望此事再不教娘操心伤神,咱们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旁的不过是身外物罢了。”
曹氏颌首,“我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罢。”
“那女儿这就去了。”亦珍抱一抱母亲,回自己屋里取了东西,带着招娣,趁下午歇市的功夫,往庆云桥而去。
初五商家店铺刚刚开了市,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迎财神时放爆竹留下的碎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儿。
亦珍带着招娣走进杨老爷开的书铺,里头的小伙计穿了一身而新衣裳,笑着迎上来,“两位小娘子里头请,可是要看看有什么书?本店新印了京城里最流行的话本儿,还有江南才子的诗作集子,小娘子可要取来看看?”
招娣代为答道:“请问这位小哥儿,贵店东家可在?我家小姐有事想与贵东家相商。”
那小伙计往亦珍身上睃了一眼,见亦珍打扮的虽然素净,但衣裳料子款子都是上档子的,遂朝亦珍主仆一作揖,“小娘子请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小伙计去了内堂一圈,出来时,后头跟着个头戴骔巾,穿绒布道袍的年轻人,一壁半垂着头看着手头的诗集,一壁问小伙计,“可说了是什么事不曾?”
亦珍听见年轻人的声音,不由地轻唤:“宝哥儿?”
杨登科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慢慢抬起头来,缓声道:“余家小娘子。”
亦珍微微福身,向宝哥儿致了新春问候,“不知可有时间,有事想与东家商量。”
杨登科将手中的诗集交予小伙计,朝后堂一延手,“余家小娘子请。”
他再不是那个追着亦珍叫“珍姐儿”的胖墩墩的男孩儿。
亦珍随他进了后堂,招娣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待杨登科请亦珍落座,自去斟了茶端给亦珍,这才轻声问:“不知余家小娘子寻我爹何事?我爹与我娘往县外访友去了。”
亦珍自招娣手里接过小包袱,从里头取出个小匣子来,又自里边儿拿出一叠纸笺,双手递与宝哥儿,“这是一份儿抄本,上头记载的是我祖上一位祖母融会贯通先人的经验,写下来的菜谱。”
杨登科静静望着亦珍,并不立刻接过抄本去。
“我想请贵店帮忙将之印制成册,然后在贵店寄售。售得的银钱,二一添做五,与贵店五五分成。倘使销路不佳,做买书的赠品,赠与购书人亦可,到时刊印的费用,由小女子承担。”
杨登科一愣,却见亦珍眼神坚定,这才伸手接过了一叠纸笺,微微翻了翻,终是难掩自己的讶色,“珍……余家小娘子,这里头全是你家珍馐馆的招牌菜色……”
说罢意识到自己失言,又微微垂了头。他并不曾光顾过亦珍开的珍馐馆,只是听人口耳相传,晓得她的馆子生意颇佳,很是替她高兴。
亦珍点点头,“确实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密不可宣的独门秘方,只是很多都是湮没在乡野的法子,旁人未必会放在心上罢了。”
想一想,又道:“实不相瞒,这菜谱留在我与母亲手中,若教有心人知道了,难免带来麻烦。可这菜谱假使传得街知巷闻,人人都晓得了,便也不值得有心人费心独霸了。”
杨登科深深望了亦珍一眼,再不多问什么,“余家小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小女子多谢杨公子了。”亦珍起身,朝宝哥儿敛衽一礼。
杨登科微微侧身避过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亦珍不再耽搁,与宝哥儿道别,临走之前,她停了脚步,向宝哥儿微笑,“小女子预祝杨公子春闱高中,进士及第。”
“承小娘子吉言。”
亦珍带着招娣离去,杨登科站在店内,望着亦珍的背影,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珍姐儿,有自己的主意,并且毫无气馁,一往无前。
“少爷……”小伙计欲言又止。
他伸手一拍小伙计的脑袋,“话不要多,好好干你的活。少爷要到后堂温书去了,无事不要打扰。”
这一年的新年,过得很是热闹。
正月十六,丁娘子在自家大排筵宴,请了亲朋邻里并乡老里正,当众认了缸甏行里曹寡妇家的小娘子做干孙女儿。
隔两日,正月十八,季知府夫人叶氏,又收了脂妍斋的大小姐佘初娘做螟蛉义女,同样请了府内有头有脸的贵妇与小姐前来观礼,声势竟比两天前丁娘子收干孙女时还浩大。
松江府内一时议论纷纷,都说这两个小娘子是有造化的,一个认了丁娘子做祖母,从今往后便是只学得丁娘子一手绝艺的十之一二,也够她吃喝不愁一辈子了;另一个本就是富商家的大小姐,如今认了从四品恭人季夫人为义母,这往后怕是要贵不可言了。
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到了腊月二十,官府开印办公,老爷们纷纷将积压的公文处理了。
要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也三五成群地结伴往衙门去,换了路引,好离了家乡去往京城赴考。
方稚桐与霍昭查公子三人换罢路引出了县衙,查公子吩咐小厮将路引收好,长叹一声,“谢贤弟想是不会同我等一起上京了。”
霍昭点点头,“谢贤弟的身子你我是知道的,怕是没法似我等一样,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方稚桐微笑,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
查公子见了,拿胳膊捅一捅他,“那余家小娘子倒是个不简单的。不但认了丁娘子做义祖母,还做下一桩你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来。为兄开始佩服余家小娘子了。”
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刻本来,朝两人扬一扬,“看看我在杨家的书坊买到了什么?”
查公子手里拿着一册崭新的《美馔集》,隐隐还透着墨香。
霍昭取过来翻了翻,不由得微笑,将集子递给方稚桐,“方贤弟,你可以安心上京了。”
方稚桐不明所以地接过美馔集,翻开一看,只见目录上头,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排菜名儿,梅汁山药糕,清蒸蕈菇釀鹌鹑,竹荪排骨汤,黄芪枸杞炖老鸽更珍馐馆的菜色,上头一应俱全。
方稚桐合上美馔集,忍不住抚掌而笑。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觊觎秘密,想独占秘密的人,大抵连死的心都有了罢?
万老板看着手里的美馔集,将之吞了的心都有了!
这是他好不容易从徐得秀手上得来的秘籍抄本,为此他才能在人才济济的御膳房里脱颖而出,受到尚膳监总管太监的赏识,自然这其中不仅仅是菜烧得好起了作用,然则没有这册抄本,他绝不会被贵人接二连三地赏赐,攒下丰厚的身家。
当年师傅留着一手没有教他的绝活,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雕虫小技。徐得秀的这本秘籍,简直如同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易牙之道最高殿堂的大门。所有曾经在学徒时挨过的打,受过的骂,忍过的委屈,在他翻开这本手抄本时,悉数烟消云散。
他凭着它,出人头地;凭着它,娶妻生子;凭着它,衣锦还乡。
可是现在,他引以为豪,视以为傲的,只敢在暗夜里独自取出来,慢慢品味琢磨的,连妻儿都不曾见过的秘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公诸于众,搁在书坊的架子上任人取阅!
万老板想掀桌子咆哮,可到底还是忍下来了,问两个徒弟,“你们把所有的美馔集都买下来了?”
高个儿徒弟摇摇头,“店里的伙计说,查公子买了四本,他们东家自己带了两本回去,对个儿那家——”他朝未醒居方向扬了扬下巴,“也买了好几本回去……”
“把书放下,你们都出去!”万老板猛地抬高了声音道。
两个徒弟赶紧躲了出去,在偏厅外头对望一眼,各自揣了一本美馔集,打算一个人得空时慢慢琢磨。
万老板独自坐在玉膳坊后院的偏厅中,双手慢慢地捂住面孔,泄了气似地萎顿在交椅里。那个意气风发,打算还乡大展拳脚的万金贵,蓦然苍老成了个寻常的中年男子。
他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
曹寡妇母女?
万老板摇头,这母女俩就靠着馆子赚钱糊口呢,怎么会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公诸于众,弄得街知巷闻?
那还会有谁?
万老板放下手,眼光缓缓地转向未醒居的方向。
是他!一定是他!万老板咬牙切齿地想。未醒居老板就是个不择手段的,见自己的玉膳坊菜品独树一帜,又挂出了江南才子的雅间儿,一时引得无数文人举子,为博一个江南才子的美名,到他的玉膳坊用饭。
必然是他!这些菜名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大可寻了人去到珍馐馆,将珍馐馆的每种菜品都吃个遍,再将珍馐馆的菜单强记下来,回去只需仔细琢磨,推敲出个大概,交予书坊刊印了……
万老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瞪着未醒居方向的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叫老子日脚难过,你也别想好过!”万老板恶狠狠地喃喃自语道。
亦珍并不晓得自己的举动,无意间将万老板的矛头引向了未醒居。她正在自家的厨房中忙碌着。
把母亲给她的食谱誊抄了一份交由杨家书坊刊印后,亦珍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正月十六那天,她当众认了丁娘子为义祖母,事后何山长家的小娘子与费神医的女儿都送来了贺礼,并且亲自到珍馐馆祝贺她。
“虽然英姐儿上京去了,但咱们往后还要多联系走动,不可因此疏淡了。”何小姐微笑。
“这是自然,我爹还叫我多跟珍姐儿学学厨艺呢。”
“那我们可要向费姐姐讨教医术了。”何小姐挽了亦珍的手,对费小姐道。
亦珍便抿了嘴微笑。
顾娘子带着英姐儿,连同愿意随她进京去的绣娘,举家进京去了,生活中的人,来来去去,可是亦珍始终都记得那些对自己好的人,记得那些旧日里美好的时光。
“费姐姐可听说了,佘初娘子认了季知府夫人当义母呢。”何小姐拈了块儿炸年糕吃。
“听说了。府县内有头脸的夫人小姐都被请去观礼了。”费小姐点点头,有传言说季大人打算送佘初娘子入宫参选。
三人却并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地探讨下去。
那是佘初娘自己选择的路,往后是甘是苦,是荣华富贵,亦或是寂寞深宫,都要她自己一点点品味承担。
送走何小姐与费小姐,亦珍的生活恢复了平静,每日认真经营珍馐馆,照顾母亲曹氏的饮食起居,是她生活的全副重心。
直到方稚桐遣了奉墨来,才打破她的平静。
“我家少爷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上京赶考了,想请余家小娘子装一个茶果点心攒盒,带着路上吃。”奉墨将食盒交给招娣。
招娣接过食盒,撩开帘子进了后堂,交与正在午歇的亦珍,将奉墨说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亦珍取过食盒,打开盖子,只见里头静静放着两张名刺,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方稚桐的名字,下边压着一张纸笺。亦珍抽出纸笺来,上头只寥寥数语:若有急难,可持名刺,往瑞祥绸缎庄求助。
亦珍轻轻将纸笺与名刺都收在怀里,这才去装好了点心攒盒,交与招娣拿出去。
奉墨接过了点心攒盒,殷殷地望着招娣:你们小姐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我家少爷的?
招娣轻轻摇了摇头。
奉墨有些失望地拎了食盒,一壁往外走,一壁不住回头,盼着余家小娘子忽然开了窍,追出来交代他带两句话回去。
可惜,直到他出了缸甏行,都没等到珍馐馆里有人追出来。
招娣回到后堂,见亦珍微微愣神,憋了一肚子的话,眼看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又被她强忍了回去。
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后花园,才子金榜题名,锦衣还乡,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终究只有戏文里才有。
招娣不晓得城里是如何的,可是他们村里,村长儿子与保长家的闺女私定终身,相约私奔,被村长与保长将二人捉了回来,保长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想搁下与村长之间的私怨,叫女儿嫁给村长儿子。偏偏村长便是打折了儿子的一双腿,也不肯叫保长女儿进门。保长女儿最后被送得远远的,也不知究竟嫁给了什么人家。村长儿子娶了邻村一个农户的女儿,每日里喝得醉醺醺在家打老婆孩子。
就这样生生毁了好几个人,只因为家里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小姐与方公子之间的阻力,怕是比村长儿子同保长女儿间的还大罢?
招娣这样一想,便什么都不忍对小姐说了。
方稚桐在自己屋了最后一遍检查上京要带的物品,奉砚在一旁拿了单子,一一核对。
这时奉墨拎了食盒打外头进来,“少爷,您要的点心攒盒来了!”
方稚桐摆摆手,示意奉砚退下。
奉砚将核对了一半的单子放在桌上,微微一福,自屋里退出去。
奉池过了正月十五,在老夫人跟前谢过恩后,由老子娘领出去嫁人了。夫人又拨了个大丫鬟到少爷屋里来。新来的丫鬟由少爷改了名叫奉宣,是个便是不说话脸上也带笑的,看着小巧玲珑,也不四处打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
少爷仿佛对她很是满意,渐渐便教她和自己轮流值夜,也肯让她贴身伺候。
可是奉砚能分辨得出来,少爷对奉宣,只不过是觉得她本分,得用罢了。那种淡淡的客气,并不是喜欢。
奉砚想,阖府上下,大抵只有她,不,也许还有奉墨晓得,少爷心里其实早就有人了。奉宣早晚也会明白,她笑得再甜,手脚再勤快,少爷眼里也不会有她。
奉砚垂了头,自放在廊下的笸箩里取了针线出来,慢慢地一针针做起绣活来。
书房里,方稚桐见奉墨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也只是一笑。
若亦珍写了洋洋洒洒的一篇回信,才教他意外呢。
奉墨一边厢接着奉砚没核对完的单子继续往下核对,一边在心里嘀咕:余家小娘子真是个不解风情的。
晚上用过饭,方府众人移至方老夫人偏厅中说话。方老夫人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叮嘱孙子,路上小心,注意饮食,财莫露白。
方稚桐也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答应祖母,“是,孙儿知道了。”
最后是方老爷听得不耐烦,提醒老夫人,“母亲,桐哥儿不是小孩子了,您叮嘱的话,他都省得了。”
方老夫人这才停了絮叨,却还是再三交代,“一到了京里,就叫人带信回来,好叫祖母放心。”
自老夫屋来出来,方稚桐又去了母亲方夫人屋里。方夫人取出一沓桑皮纸的宝钞,上头面额大小不等,交到儿子手里。
“这些给你带着路上以备不时只需,又比银两轻薄便携,不似银锭那么打眼。等到了京里,再去咱们在京中的行号支取银两。”儿子长这么大,虽说是由婆婆带在身边的,可到底并不曾真正离开自己眼皮底下。然而此去京城,山长水远,方夫人身为人母,终究放不下心来,将适才婆婆方老夫人叮嘱过的,又重新嘱咐了一遍。
方老爷早听得两耳流油,有心叫夫人别再说了,一想他们要母子分离,怕是有说不完的话要交代,遂捧了茶盏,闷头吃茶。
直到方夫人将要交代都说了,这才招呼方稚桐,“随我到书房来。”
方稚桐将母亲给一沓宝钞收在怀里,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方老爷关了书房的门,把儿子叫到跟前,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可思及早前老夫人和夫人把他要说的都说了,终是化成一叹,自书架上取下个檀木盒子来,从中取出厚厚一叠宝钞,也交给了方稚桐。
“父亲,母亲已经给过儿子了。”方稚桐有些意外。
“你母亲给你的,是她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方老爷摆手,“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朝难。与同侪一道上京,手头要松,不可教人小瞧了。在京中该打点的都要打点到,莫替家里省这点银子。好了,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罢,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是,父亲。”方稚桐接过宝钞,与母亲给他的一道收好了,朝父亲方老爷行礼,退出书房。
外头,天空中一弯细细的下弦月,江南的冬日独有的潮冷气息扑面而来。方稚桐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还不曾启程,他已经开始想念。
次日清晨,方府内的下人早早便起了,洒扫庭除,厨房里的炊烟升得老高老高的,盖因今日乃是少爷进京赶考的日子,阖府上下都早起准备,以便少爷能以愉悦的心情启程。
方稚桐早起洗漱更衣,往家中祠堂拜过祖先,又往书房拜过至圣先师,最后转往祖母方老夫人所住的院子,给祖母母亲请安,一家人聚在一起用过早饭。
方老爷见老夫人与夫人都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遂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桐哥儿与同侪有约,不好叫大家等他,还是快快出门去罢。”
方稚桐这才拜别了祖母与父母亲,接过奉砚替他整理好的行装,这才带着书僮奉墨,往城门处与霍昭查公子汇合,然后持了路引,出了城门往城外运河码头而去。
三人一路上谈天说地,还碰见不少与他们一样打算走水路往京城去的举子。
忽然查公子停下脚步,拉一拉霍昭的衣袖,朝驿道旁的凉亭努努嘴,“霍兄,你看!”
霍昭微微眯了眼,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后微微一笑。
方稚桐见两人停步不前,不由得脚下一顿,又见查公子一脸坏笑,直往道边豁眼风,有些不解地看了过去。
只这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晨光中,一个少女亭亭玉立,如同岁寒将尽,早春里一枝清新的海棠,静悄悄开在道边。
查公子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还愣着做什么?去呀去呀!”
方稚桐一步步走近凉亭,眼里再无其他。
待走到凉亭阶前,他停下脚步,低低唤她,“你来了。”
他就在她跟前,英美挺拔,直似松竹,眼中是一片挚诚深情,倒映着她的身影。
亦珍朝青年微笑,“是,我来了。”
随后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竹编食盒递到他跟前,“此去路途遥远,恐饮食不便,这是一点自制的点心肉脯,给你带着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方稚桐接过亦珍递来的食盒,微微仰面看着她,只觉得她的面孔莹莹如玉,眉目浅淡,一双眼里如同烟雨江南般氤氲着雾气,将他的心拢在其中,无法逃脱,亦,不愿逃脱。
后头查公子不顾霍公子几次伸手拦他,高喊:“方贤弟,时候不早,船不等人!有什么话回来再说罢!”
呼喊声打破了两人的凝视,方稚桐轻而坚定地对亦珍道:“等我回来!”
这一次,亦珍眼里有笑,嘴角泛起个小小的梨涡,“好。”
就在这刹那,清晨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他二人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辉,他向她挥手,快步走向等在道旁的同窗好友。
查公子探头去看方稚桐拎在手里的食盒,“里头有什么好吃的?”
方稚桐微微闪身,护住了食盒。
“小气!给为兄看看又有何妨?”不给看,他偏要看!查公子伸手勾住了方稚桐的肩膀,将泰半体重都挂在他身上,一手去抢他手中的食盒。
方稚桐自是不肯,一壁护紧了食盒,一壁要将身上老大一团的查公子甩开。
霍昭受不了地摇了摇头,一展手中折扇,跟上两人。
亦珍微笑起来,笑容越来越深,目送三人带着书童,迎着朝阳,走向前方……
☆、终章一味幸福
终章一味幸福
江南的春天,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是潮湿阴冷的冬季,下一瞬,树梢上的嫩枝绿叶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将冬日的阴霾一挥而尽。
院子里的一丛黄翘已发出了嫩绿的叶子,生机勃勃得叫人欢喜。
廊下有两只过冬归来的燕子,正忙碌地飞来飞去,衔来春泥,在檐底筑窝。
弄堂里有顽皮的小儿,齐声唱着童谣:酱油蘸白鸡,萝卜烧蹄膀,肉丝清炒炒,什锦两面黄。糖醋小排骨,红烧狮子头。啧啧啧,红烧狮子头。啧啧啧,味道真正好!味道好味道好!大家一道吃!
唱得起转承合,煞是有趣,叫人听了,不由得被勾了馋虫出来。
曹氏半躺在廊下向阳处,阳光透过天井洒在院落里,有春风自廊下拂过。曹氏并不觉得冷,身上的轻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戴了顶兔皮儿耳帽。
曹氏曾笑言,这副打扮,简直似成了精的黑瞎子,把女儿亦珍和汤妈妈笑了个半死。
这会儿她安闲地躺在铺了毛毡的躺椅上头,微微眯了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外头孩童戏耍玩闹的声音忽远忽近,听着听着,便教人昏昏欲睡。
倏忽耳边传来婴儿依依呀呀的呢哝,曹氏睁开了双眼,只见女儿亦珍穿过连接两处院落的月洞门,怀里抱着锦缎襁褓,从隔壁院子,来在她的院子里。
被春日晒得暖洋洋的睡意褪去,曹氏向女儿伸出双手。
亦珍抱着婴儿,走到母亲身旁,将襁褓小心地交到母亲臂弯中。
“你看看你,大冷天儿的,还把宏哥儿抱过来做什么?万一冻着了可如何是好?”曹氏嘴里这样埋怨着,手上的动作却再温柔不过,轻轻地拿鼻尖在小小的婴儿脸上蹭了蹭,虽是不舍,却还是将孩子递回给亦珍,“快带宏哥儿回屋去!”
亦珍抱了宏哥儿,微笑着在一旁的条椅上坐了,“钟大夫说小儿上午略晒晒太阳才好,到了晚间才不会啼哭不止。”
曹氏听女儿说大夫交代这样对孩子有好处,遂不再坚持,一边望着小小的宏哥儿在襁褓中挣扎蠕动,意图从中将两只小手伸出来,一边迢遥地回想起自己南下时,在路上落的那胎。也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月份不足,也看不出来。只是何珍儿时反应截然相反,许是个无缘的男孩儿罢?
便是那时候,落了胎也不敢在途中停留,坚持着继续赶路,命虽然保住了,却伤了根本。若不是为母则强,为了女儿她也要撑下来,恐怕一条命早就交代在路上了。
这时候看女儿微笑着垂头逗着宏哥儿,曹氏心下一片柔软。
如今她的珍儿也是做娘的人了,为了她的孩子,她也是会坚强的罢?
亦珍抱着肉敦敦一天重过一天的宏哥儿,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三年前,京中春闱张榜,松江府赴试的举子合共八十三人,其中四十七人榜上有名,松江谢停云更是连中三元,独占鳌头,先是秋试得了解元,春闱中又得了会员,最后在殿试中又被钦点为状元。陛下见他谈吐不俗,进退有据,相貌清俊,甚是欢喜,有意招为驸马。
竟是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还未等下旨,圣人便龙驭上宾。
先帝崩殂,举国哀悼,一切宴饮伎乐婚庆之事皆止。
先帝有意立为储君的赵王并未能趁势登上王位,反是先前被禁冷宫的贤妃所出的祐皇子登基称帝。
后.宫顿时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侍奉先帝的宫女太监都遵从先帝遗命,为先帝殉葬,其中更包括原本执掌后.宫的芄贵妃身边的大太监江睢。芄贵妃因痰迷心窍,一口气上不来,薨了之后,江睢就一直伺候先帝。先帝去了,自是要将他也一并带去的,到了极乐世界,好继续伺候先帝与芄贵妃。
因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人员更迭,刚刚钦点的殿试三甲,身份便有些尴尬起来。
有人自是打算留在京里,等新帝想着他们了,继续重用他们;亦有人打算等新帝开恩科,再博一个更好的功名。
一时风起云涌,各有所谋。
各样的消息自京中传至江南,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夜之间,玉膳坊易主,后院人去楼空,万老板一家不知所踪。县里有传言说他南下去了岭南,亦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看他上了往西洋去的商船,到海外去了。
这样的传言于亦珍,不过是生活里的小小浪花,只微微在心头泛起一片涟漪,便又沉寂下去。
父亲究竟因何而亡?真相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湮没在尘土中。
亦珍有时会想,倘使父亲还活着,会是怎样一副光景?许是夫唱妇随和和美美,然则也可能似杨老爷与杨夫人那般,早早地在一堆妾侍庶子环伺下,貌合神离。
亦珍宁可将那些无处可寻的真相放下,好好地与母亲过日子。
到了那年四月头上,好些进京赴会的举子,已先后会到松江。县里不动声色地热闹了起来。天家有诏,禁绝一切娱乐,然则并不妨碍平头百姓关起门来自己乐呵。
少不得有文人才子聚会,遣了小厮到珍馐馆,叫个点心攒盒并蜜汁豆腐干等吃食。每到这时,亦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也快回来了罢?
可是真当她看见方稚桐站在珍馐馆门前,风尘仆仆的模样,仍是心中百感交集。
想问他在京中一切可顺利?路上可辛苦?话到嘴边,却只是淡淡的一句:“你回来了。”
他向她微笑,露出雪白牙齿,“是,我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痴痴相望,还是奉墨咳嗽一声,提醒少爷,注意影响,他才跨进门内。
他们有太多话想对彼此诉说,却碍于礼教束缚,只能如此遥遥地相视一笑。她奉上一盏热茶,他静静饮了,随后带着小厮告辞家去。
饶是如此,对面米铺老板娘的一双利眼亦如同火烛般照了过来。
后来的事,自不消多说,转天便有风言风语传了开来。先是说寡妇家的女儿勾搭上了方大老爷家的少爷,后来越传越离谱,渐渐变成寡妇家的女儿是方二少爷养在外头的女人,否则以曹寡妇一家的本事,哪里买得起缸甏行的铺面儿房子?人家认了丁娘子为义祖母?丁娘子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风言风语传到方夫人的耳里,由不得她不勃然大怒。
儿子看不上她喜欢的鲁贵娘,她勉强认了,可是喜欢谁不好,偏偏搭上个寡妇家的女儿?别以为她忘记了,谢家的麒哥儿还曾经想纳那丫头为妾,为此还闹得满城风雨的。
方老爷倒不在乎门第,只消能为方家带来利益便好。再说他们家本来就是商户出身,娶个小门小户的媳妇进门,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方老爷架不住夫人见天在耳朵边上唠叨嘀咕,嫌寡妇家的女儿出身不好,风评不佳,在外头抛头露面,与人眉来眼去。
方老爷听得烦不胜烦,遂将儿子叫到自己跟前,好一顿数落,最后道:“你要是有本事把你母亲说通了,娶个什么样的进门我都没意见,便是个母夜叉我都不管。但你若是没本事,说不通你母亲,那你就只能由得她替你做主。”
方稚桐明白,这事是传到母亲耳朵里去了。出了父亲的书房,便去了母亲屋里。
方夫人听跟前的赵妈妈进来禀告,少爷来了,挥手不见,“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叫他明天再来。”
隔一会儿,赵妈妈挑了帘子进来,“少爷一直站在廊下不曾离去,说是等夫人您觉得好些了,他再进来请安。”
“让他站!”方夫人摔了个抱枕到地上。
直让方稚桐在廊下站到晚饭时分,方老夫人那头得了消息,颤颤巍巍地由祝妈妈搀扶着,来在院子里,一见孙子孤零零地站在廊下,丫鬟婆子都躲得老远,气得直哆嗦。
扬了声在院子里问:“这是谁教的规矩啊?!主子站在院子里,下人们一个个躲在一边偷懒?祝妈妈,把这些眼里没有主子的刁奴统统拖下去!”
赵妈妈忙从正屋里挑了帘子出来,“回老夫人,实在是夫人身子不适,所以叫下人们不要打扰。”
方老夫人听了便气不打一处来,招手叫孙子,“走,到祖母屋里,坐下来安生吃顿饭。”
孙子喜欢上个寡妇家的闺女,儿媳妇知道了,难道她这老婆子能不知道?方老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反对,一是因为这事儿自有桐哥儿他爹娘做主,没得她一个老太婆发表意见讨人嫌的;二是因为她自己也是早年丧夫,一人独自将儿子拉扯长大。先夫留下的,也不过是小小一爿绸缎铺子,有如今的局面,全靠儿子放手一搏,大胆经营得来。
所以方老夫人深知寡妇养大一个孩子的不易,更懂得经营一爿生意的辛苦。故而在心里,倒是并不如何看不起曹寡妇母女。
偏偏儿媳妇看不上人家母女,这看在方老夫人眼里,就有些不乐意了。你看不上寡妇家的孩子?那老婆子还是个寡妇,一手抚养儿子长大成人呢!你也看不是老太婆和你相公喽?
方夫人不知自己遭了婆婆不喜,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便淡着脸,对她说,“桐哥儿明年便十八了,按普济大师的说法,可以谈婚论嫁了,我看你整天病歪歪的,想是也没精力操心这个,这事儿就由我替桐哥儿操心罢。”
方夫人听了一愣,还待反驳,方老夫人已是一挥手,表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方夫人白着脸回了自己屋,待晚上方老爷回来,她便哭诉开来。
“松哥儿的婚事,是老爷你做的主,如今桐哥儿的婚事,母亲又要做主,将我这个做娘亲的,置于何地?!”她不过是想要个贴心的媳妇儿,怎么就这么难?!
方老爷初时还耐着性子听夫人哭诉,听到最后终是不耐烦,“你自去相看,谁还拦着你不成?相中了,只要儿子肯娶进门,我无话可说!”
说罢一甩袖去了姨娘屋里。
方夫人气了个倒仰,待收了泪,更是记恨上了亦珍,非要给儿子说一门她看得上的亲事。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相中了霍昭的妹子。
还是霍昭将此事透与方稚桐知道,“你既然喜欢余家小娘子,勉强同我三妹成亲,三妹如何会幸福?我是为了三妹着想,趁现在还未过了媒人,你自去设法,教令堂打消这念头罢。”
方稚桐太息。他努力过。带亦珍做的美食回来给母亲品尝,讲亦珍如何侍奉生病的母亲,又如何坚强独立,不畏权势委身为妾……可惜母亲已经先入为主,如何也不肯接受亦珍。
他只好跪在了母亲方夫人的屋外,使了杀手锏出来:“母亲若不同意儿子娶余家小娘子为妻,儿子便到西林禅寺剃度出家。”
方夫人闻言气急败坏,手里的茶盏当空飞出,直直越过珠帘,在廊下砸个粉碎!“滚!”
最终方老爷看不下去,将妻儿都叫到自己跟前,先训斥了儿子,“你母亲也是为你好。想替你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体贴细致的娘子,能与你琴瑟和谐,又孝敬长辈,友好妯娌。你说要去剃度出家,岂不是伤了你母亲的心么?”
转而又去劝夫人,“既然桐儿喜欢余家小娘子,夫人何不相看相看?没得听信了外头的传言,倒教桐哥儿错失姻缘。”
方老爷抬抬手,阻止方夫人,“夫人且听我说完。离桐哥儿十八岁,还有一年的时间。他若执意不顾家人感受,非要娶个令母亲不喜的媳妇儿回来,天天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都不痛快,少不得要让他单独住在外头。弗如趁这一年辰光,除了家里给他的月例银子,便再不给他花销,也叫他知道知道,在外头生活,是如何的不易。看看若无家中援手,他能不能撑起个小家来。
“倘使这一年过去,他还坚持要娶余家小娘子,而夫人仍是不喜……那我便做主,由得桐哥儿娶了余家小娘子。只是你们须另院而居,不能问家里要一分钱。”
方夫人张口欲反对,却被方老爷轻轻按住了手。
“桐哥儿,你可愿意?”
方稚桐郑重颌首,“儿子愿意。”
事后方夫人埋怨方老爷,“怎么就答应了他?”
“夫人有所不知。年轻人有几个不曾年少轻狂过的?你越是反对,他越是要同你对着干。弗如遂了他的心,索性叫他到外头去吃吃苦,碰碰壁,他就晓得父母是为了他着想了。那余家小娘子一见他被家里赶出去了,肯不肯陪着他一起吃苦,尚且两说呢。到时候他自然就会做出选择,不必我们逼他。”
方老爷确实老奸巨猾,方稚桐没了家里的支撑,到外头没几天手中便拮据起来。他一个大手大脚惯了的公子,哪抹得开面子去替人代写书信,亦或卖字画为生?
县里人人都晓得方二公子为了曹寡妇家的女儿,被父母赶出家门,这时候统统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二人的结果。县里的赌坊甚至暗暗开了盘口,堵方稚桐坚持不到最后的居多。
后来还是方稚松先去寻了弟弟,“瑞祥号的大掌柜的要告老了,你如今既然仕途无着,不妨先帮忙料理瑞祥号一段时日罢。”
方稚桐先是不肯,方稚松一笑,“怎的,你去替旁的人做工是赚银子,替哥哥我做工,也是赚银子,都是凭本事吃饭,难道父亲母亲还不许了么?”
方稚桐一想,这倒也是,遂不再推拒,去了瑞祥号做掌柜的。每天理货看帐,一时竟引得无数夫人小姐特特跑到瑞祥号来,只为亲眼看看这位为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不惜与父母立下一年之约的方二公子来。
小姐闺秀们心里是羡慕亦珍的。
至于究竟羡慕亦珍什么,她们也不不出个所以然来。
许是羡慕有人肯为她放弃家世,许是羡慕有人对她深情不改抵抗世俗。
亦珍却如常过自己的日子,只在方稚桐从隔壁瑞祥号过来她的珍馐馆用饭时,认真下厨做两只他喜欢吃的小菜,盛满满一碗米饭,热热的一碗汤送到他桌上。他便会朝她会心一笑。吃上她亲手做的美食,看见她清澈的笑眼,所有的辛苦与劳累都烟消云散。
方夫人在家观望了半年,听下人回报,少爷不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尚有闲暇约了一路游山玩水,终于自京城返回县里的查公子并先前就回来了的霍公子,三人一道去拜会恩师。
下人没敢告诉方夫人,二少爷看似竟比以前还胖了些。
方夫人一听,有心反悔,被方老爷喝止。
“你也看见了,那小娘子是个好的,并不曾因桐儿被赶出家门就嫌弃了他……”
“那是她晓得待咱们百年之后,这个家总会有桐哥儿的一半!”方夫人嘴硬。
“不可理喻!”方老爷怒了,“你是想彻底将儿子逼出门去,再不回来才罢休?”
转而私下寻了长子,“你媳妇儿进门也好几年了,你们小两口赶紧生个孙子给你娘抱,免得她整日想些不着调的。”
待方大奶奶听了相公婉转的转述,当晚气得没睡着觉。入门多年无所出,这是她心头的隐痛,也是婆婆动辄拿来敲打她的由头。
方大奶奶辗转不眠一夜,次日在婆婆方夫人跟前立过规矩,心想没得自己在婆婆跟前动辄得咎,余家小娘子却在外头逍遥的道理,遂寻了借口领着丫鬟婆子往缸甏行珍馐馆来了。
待表明身份,真见着亦珍,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流泪。
对着个未婚的小娘子说什么?公公催她快些生养,好分散婆婆的注意力?这话她是如何也没法说的。
亦珍见她情绪不佳,脸色也不好,坐在那里只是默然垂泪。想一想,轻声问:“问句不当问的,府上夫人,可是动辄发脾气,脸色潮红,又无端沮丧垂泪,如此反复不定?”
方大奶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也顾不上流泪,诧异地反问,“余小娘子如何知道?可是二叔对你说起过?”
亦珍笑一笑,委婉地说道,“方夫人这样子,倒像是饮食不当。小女子抄份食谱与大奶奶,大奶奶不妨按着食谱做给方夫人,许是能缓解方夫人的脾气。”
方大奶奶接了食谱,收了眼泪,“叫余小娘子看我笑话了。”
亦珍安抚她,“有事埋在心里,最是难受,索性哭一场,也就好了。”
方大奶奶拿了亦珍的食谱,按照上头的菜色每日换着花样做了给婆婆方夫人进食,个多月后,方夫人的脾气果然有所缓解。方大奶奶心里,便对亦珍有了好感,常寻隙对大少爷方稚松说起亦珍的好来。
如此一年之期很快过去。
方夫人再找不出理由来反对,只能板着脸同意了二人的婚事,不过仍掼了狠话出来:“没心情大操大办,就简简单单地把婚事办了罢。反正余家除了个寡母,也再无旁的亲戚。”
见丈夫儿子有意反对,索性将此事往外一推,“干脆也别办了,看着心烦。婚后也别住在家里,既然在外头住着挺好的,就还在外头住着罢。”
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腔势。
最终只办了场简单的喜宴,女方除了寡母曹氏,还有丁娘子到场观礼。但方府门外仍围了好些前来看热闹的,到底方二公子还是坚持到底,将心上人娶进了门,这就够看客们议论好一阵子的。
婚后,方稚桐仍住在瑞祥号的后院里,只将临着珍馐馆后院的那道墙打通了,安了道门,好方便亦珍在两边儿走动。
亦珍手把手地教会了招娣怎样经营珍馐馆,除了下厨,一应事务,悉数交由招娣照应,自己则专心照顾母亲与方稚桐。
生活平静似水,直到她诊出有孕。
孩子的到来无疑教方稚桐欣喜不已,忙差了跟着他在瑞祥号跑腿的奉墨到方府去报信。
府里得了信儿,方老夫人直念阿弥陀佛,心道有生之年总算能教她抱上重孙了,忙不迭地叫了祝妈妈到跟前,“快去把桐哥儿小时候穿过的百家衣取出来,再把库里收着的三梭布取出来,浆洗了在太阳下头晒透了,新布做衣服太硬了,我那小重孙子穿着不舒服……”
方夫人也得着了信儿,嘴上虽然还不肯服软,心里却已经惦记着未出生的孙子里。终归是方家的血脉,如何能不欢喜?左思右想,差了赵妈妈将奉砚奉宣送了过去。
“夫人说她们在府里也是干吃饷不干活,还是教她们过来伺候着。”赵妈妈见着了方稚桐,先将方夫人面儿上的意思传达了,又压低了声音,“少奶奶年轻,怕是不懂规矩,这有了身孕呐,便不好再伺候少爷了……”
方稚桐只蹙了蹙眉,却没多说什么,痛快收下了奉砚奉宣。
赵妈妈乐呵呵地回去复命,却不知方稚桐转身就将两个丫鬟都交在了招娣手里,“你们奶奶有了身子,珍馐馆怕是渐渐要顾不过来了,你和汤伯汤妈妈这里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们就在馆子里帮忙。晚上同招娣挤一挤罢。”
连亦珍的面儿都不让见上一见。
方夫人事后晓得了,气得绝倒:“我这是为了哪般?他把我这做母亲的一片心意置于何地?!”
殊不知方稚桐心里也很是不解,晚上一壁抚摩亦珍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壁嘀咕:“当年母亲自己也是吃过妾室通房的亏的,因此还气得落了胎,怎么等到她自己做了婆婆了,却又要媳妇儿来受她受过的苦?”
亦珍微笑,“这大抵就是做母亲和做媳妇儿的区别罢?”
这件事里,最纠结的人,非方大奶奶莫属。弟妹晚她好几年进门,却先她一步有孕,分散了祖母与婆婆的注意力,这令她松了一口气。然则另一方面,始终未能为相公诞下嫡子,是她最大的心病。
忍不住又去寻了亦珍诉苦。
“嫂嫂与伯伯,可请大夫看过?”亦珍捧着肚子,推了装甜瓜的果盘到方大奶奶跟前,轻声问。
方大奶奶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大夫说我并没有什么不妥,也许过两年就有了。”
亦珍颌首,“既是如此,嫂嫂且莫忧心,许是时候未到。”
又将大夫叮嘱她的饮食要领对方大大奶奶说了,“嫂嫂也照着吃吃看。”
亦珍的整个孕程非常安稳太平,方稚桐对她体贴有加,又不必与通房妾侍勾心斗角,一路顺顺当当。待过了年,来在二月初二,亦珍一早忽然发动,幸而方老夫人早遣了稳婆到孙子处,不至于手忙脚乱。
曹氏与汤妈妈方稚桐守在产房外头,听着亦珍在屋里头的声音由细细的呻.吟渐渐化成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喊,一个多时辰后,产房里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小院内的紧张等待。
随即稳婆从产房里掀了一角门帘儿出来道喜:“恭喜相公,恭喜老夫人,奶奶顺利诞下小公子,母子平安。”
方稚桐揪着的心这才放下,曹氏则忍不住喜极而泣,连声道菩萨保佑。
因这孩子生得顺当,并不曾如何磨折亦珍,生下来时哭声又洪亮有力,方稚桐便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儿叫宏哥儿。
到洗三之日,方家老夫人,方老爷,方夫人,方稚松夫妻,丁娘子,霍昭查公子悉数到了。
方夫人便是再扭拧,也架不住白白胖胖的孙子往她怀里一搁,到底还是捐弃前嫌,对亦珍有了些笑脸。
方老爷为孙子起名景云。取自《七谏谬谏》:“龙举而景云往”。寓意浓厚而有光亮的云,希望孙子将来能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方夫人有孙子抱,也懒得去管小两口,只委婉地问儿子,什么时候住回去。
方稚桐一笑,等亦珍出了月子再说。
方老夫人在一旁看了,笑着念了声阿弥陀佛,由得媳妇儿孙子打嘴皮子官司。
洗三礼结束,亦珍出了月子,方家就传来了好消息,方大奶奶有喜了。
方夫人高兴之余,逢人便说她家的宏哥儿是个带福运的,他大伯娘才抱过他一次,就怀上了。
方稚桐看完了上午的账目,抬头一看日正当中,遂叫奉墨替他看着铺子,自己往后头穿过两个院落之间的月洞门,来在珍馐馆的后院中,只见妻儿正坐在廊下向阳初,岳母正与亦珍轻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亦珍抬起头来,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会,随后将宏哥儿竖着抱起来,声音柔和轻快地说,“宏哥儿,看,谁来了?”
两个月大的宏哥儿在襁褓里直蹬小腿,喉咙里发出响亮的笑声。
曹氏着急,伸手在下头护着宏哥儿,又低声埋怨女儿,“宏哥儿还小,不能直着抱。”
方稚桐大步上前来接过儿子,小小的宏哥儿在襁褓中踩着他的手臂,整个人便是朝上一蹿。
“这小子脚劲儿真大!”方稚桐一便搂着儿子,任他伏在自己肩上,试图踩着他的膀臂,越过他的肩膀去,一边对亦珍道。
亦珍笑着注视着他们父子间的小动作,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一家人在后头用过午饭,方稚桐又陪儿子宏哥儿玩了一会,这回瑞祥号去了。
曹氏叫过亦珍,“去,把娘屋里的那只鎏金牡丹花开银妆匣取来。”
“是。”亦珍去母亲曹氏屋里,将母亲放在樟木箱里的银妆匣取了来。
曹氏自颈里拉了钥匙,从头上套出来,交在亦珍手里,“这妆匣里的东西,娘就交给了,往后要怎样处理,都是你的事了。”
亦珍微微诧异,却在母亲坚持的目光下,接过钥匙,当着母亲的面,打开妆匣。里头泛着幽光的皮面册子展露在亦珍眼前。亦珍轻轻取过册子,翻开来,只见上头以清秀工整的纤细幽蓝墨迹,记载着一道道菜谱,有些菜旁边甚至还配了手绘的图片。
亦珍一页页翻到最后,只见整页都以蝌蚪似弯弯曲曲的细小字体,写着寻常人难以看懂的内容。
然而亦珍看了,却露出会心一笑。
想不到,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她会在母亲给她的妆匣里,看见如同前尘往事庄周一梦的世界里,那熟悉的英文。
曹氏望着女儿脸上那一抹迢遥怀念的微笑,也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初春正午的阳光洒落在庭院中,暖风里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气,黄翘嫩绿的枝叶在春风中摇曳,衔泥筑窝的燕子在檐下呢喃……
曹氏在春光里,耳听得不远处小外孙不肯老实午睡的叽咕婴语,外头巷子里顽皮孩童的歌谣声,倦意似潮水般,一点点漫了上来。
曹氏微笑着,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结局都放出来了~
感谢大家耐心等我,我唯一能回报大家的,就是继续努力赶稿。
新文《狱火烈烈空自华》已开始连载,欢迎大家过去批评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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