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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离   第六章

作者:十四夜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04 MB · 上传时间:2013-06-17

  第六章


  子娆与叔孙亦商定劫粮计划之后,数日间冥衣楼部属或扮为贩夫走卒,或装作商旅过客,七十余人分批行动,全部潜入合璧。合璧宣军虽然盘查甚严,但一来冥衣楼之人乔装得当,二来两大分舵自北域撤出时沿途安排暗桩,城中原本便有内应,所以行事顺利,未露丝毫破绽。子娆自不耐烦那般乔装改扮,仍如以前行走江湖时以帷帽轻纱遮面,另寻他路绕道入城。


  是日宣军第一批军粮已经抵达合璧,沿途护卫果然由柔然族负责,人马彪悍整齐,丝毫不逊宣军。子娆与易天、斛律遥衣选了临近一家酒楼隔街观望,只见除了万俟勃言外,随行之中另有一人,黄衫轻袍,面目俊美,看去在军中地位甚高。易天压低声音道:“此人便是‘天工’瑄离,支崤城所有机关都出自他的手中,宣王一向对他甚是倚重。”


  “天工瑄离。”子娆遥遥注目,亦知道瑄离精擅机关之学,待他一到军中,赤焰军恐怕很快便会发起新一轮的攻城之战。正思量间,忽然听得城门处一阵喧哗,仿佛是有人驰马而入,不过瞬间,便见飞尘阵阵自城门直驱行营,两队赤衣战士护卫着一人纵马而至,沿途宣军皆尽执戈行礼,原本已踏入行营的瑄离停步看来,亦与万俟勃言转身迎上。


  那人身着白色赤纹紧身武士服,身后跟随的乃是宣王护卫军,见了二人不过点头相视,身份似乎更在瑄离之上,阳光一闪,子娆远远看到他脸上一副黄金面具,眼中掠过诧异。便这刹那凝目,那人突然驻足,便向酒楼这边看来。子娆微微一凛,急忙闪向窗后,饶是如此,仍感觉到那人有若实质的目光直透烟纱,仿佛烈日骄阳当空,令得一切无所遁形。


  不过也只片刻,那人便转身回头,与瑄离、万俟勃言谈笑而去。过了好一会,易天才透了口气,道:“此人好高的内功修为,不知是什么来路,他旁边之人竟是护卫军统领乐乘,有这等高手坐镇,要自城中劫粮恐怕便不容易。”


  子娆蹙眉不语,心中隐约已猜到那人的真正身份,只是不敢完全确定。当初接天台一战,子昊临阵留情未尽全力,故意将皇非送入敌手,继而封锁消息,隐瞒真相。那时冥衣楼已经奉命撤出北域,自然不闻内情,苏陵等人虽略知一二,不过多是猜测,而子娆一直远在穆国,事后回到帝都匆匆一见,两人遂生隔阂,至今未有机会详谈,是以并不知道皇非的确切消息。此时在宣军忽然相见,即便他以面具隐藏真容,但少原君风神气度当世无二,子娆又同他曾有婚姻之约,一见之下便已察觉,惊讶之余亦随即明白子昊的用意。


  上兵伐谋,谋在人心,子娆


  举手饮酒,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凡事他已料尽,步步测算无遗,复又想起离司说过他在楚都之战后的失态,策天殿上的决绝,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凄然,不由得五味杂陈。


  斛律遥衣心知她在思索那白衣人来历,说道:“公主要知道那人是谁倒也容易,晚些我想办法去见王子,一问便知。”


  子娆点头道:“也好,你见到万俟勃言后,且将此事先问清楚。”复又对易天道,“这几人到了合璧,倒是不宜轻举妄动,第二批军粮尚未进城,我们不如提早动手。”


  易天道:“公主所言极是,在城中动手多生事端,既然情况有变,我们原定计划当要全盘推翻了。”


  子娆笑道:“你带六十名部属,在第二批军粮到达之前俟机动手,余人随我暂留此地,这批军粮既然我们劫不得,也不能让宣军留下,今晚我们分头行动,烧了他们粮仓之后,在苍雪长岭会合。”


  易天生性豪爽,顿时赞同道:“好!如此也让他们知道冥衣楼的厉害!”


  话音方落,忽听外面一声大喝,跟着传来人惊马嘶。几人转头看时,只见前方路过行营的军粮队伍中突然杀出数人,手持利刃同时向那白衣人扑去,雪光之下刀刃翻飞,无论招式角度皆是狠辣至极。


  这一下异变突起,乐乘与万俟勃言已经先行离开,皇非与瑄离原本站在营前说话,数步之外八名赤衣护卫执刀而立,竟皆来不及阻拦。几名杀手配合无间,两者凌空扑下,三者取敌中路,另有两者就地翻滚,手底白光直取目标下盘,四面八方滴水不漏。而皇非身后,更有两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来,只要他移足后退,便绝对难免利刃加身。


  杀手冲出的一刻,皇非本是负手而立,直到刀光照面,他仍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冷笑道:“柔然族好大的胆子!”话落人动,只不过足尖微移,向左一侧,六把短刀两柄利剑擦身而过,寒锋激得衣衫飞扬,却竟全然落空。


  易天忍不住暗中喝彩,这一侧一让眼光之精,判断之准,身法之妙,胆量之大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要有丝毫偏差,敌刃便会穿身而过,以易天的武功,自认要避开这八人进攻也并非难事,但要如此轻描淡写,潇洒从容却绝对做不到了。


  此时皇非让开来敌,左手向侧一挥,阳光在黄金面具上闪过,映出他唇边一丝轻笑,弹指之间,只听当当两声,两柄短刀飞上半空,两道人影跌出战圈,跟着手腕一翻,一名杀手闷声痛呼,手中短刀翻转,便向同伴胸口送去。对面杀手横刀相隔,谁知那短刀竟比原本便拿在皇非手中还要快,利刃一闪,登时穿胸毙命。


  瑄离从旁袖手相看,那被断掉手腕的人跌向面前,他便扬袖轻轻一拂,那人肩头咔嚓一声,臂骨寸折,跪倒在地。他弯眸而笑,淡淡问道:“你是柔然族的人吗?”那人手臂虽废,骨气倒是硬朗,双腿一弹,猛地向他小腹撞去。这时护卫军已然扑至,两人双刀齐下,砍中那人背心,瑄离撤手飘退,负手看一眼那倒毙血泊之中的杀手,微微皱了皱眉。


  易天低声道:“这天工瑄离的身法十分高明,单就轻功而论,恐怕不在白衣人之下。”


  子娆点了点头,方才瑄离瞬间抽身而退,身法似缓实疾,衣不染血,步不惊尘,感觉竟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是在何处见过。再看场中,皇非以一敌四,始终单手应敌,显然游刃有余,那四人招式看似威猛,实际要擒要杀,皆在他举手之间,八名侍卫冲入战圈,反倒有些碍手碍脚。


  瑄离一招之后再不出手,身在三步之外观战,片刻后目光移向地上飞落的两柄短刀,唇角忽然掠过冷淡的笑痕。这时候,四周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瑄离毕生浸淫机关之术,感觉极其敏锐,立刻知道这是劲弩将发的声音,神色微微一变,刚喝一声“小心!”四面八方破风声疾,利芒劲箭当空而至,竟是分别自粮车、楼阁、大树等等各处同时发出,冰雷暴雨一般向着场中之人笼罩下来。


  斛律遥衣哎呀轻呼,被这突变吓了一跳。眼看皇非瑄离包括四周杀手护卫皆要命丧箭底,空中白衣骤闪,皇非忽然自缠斗之中飘身而出,刹那已至瑄离身前,血鸾剑赤芒如电,当空一现,漫天箭雨倏然齐暗。两名杀手执刀扑向二人,瑄离笑眸微冷,袖底寒光稍闪即逝,两条尸体带着血花自箭雨中飞出。四周惨呼之声同时响起,却是偷袭之人被血鸾剑激回的利箭所伤,先后坠楼而亡。护卫军乱刀齐下,顿时将余下两名杀手砍成肉泥,瑄离待要留下活口已然不及,脸色微微一沉。


  便在这时,与他相隔不足数步的粮车背后忽有一道冷箭无声射出,因距离极近,箭势又快,刹那之间便到背心,眼见瑄离避无可避,皇非突然身影一晃,反手一掌将他送出,那冷箭当面疾射,白衣之上血花爆现。


  皇非踉跄一步向前跪去,长剑猛地撑住地面,口中鲜血喷出。四周顿时大乱,偷袭之人一招得手趁乱而去,护卫军无心阻拦,纷纷抢上前来。瑄离早已先人一步,运指连封皇非数处要穴,只见那冷箭没胸直入,唯余三寸箭尾染透鲜血,这一箭竟是伤得极重。万俟勃言与乐乘先后赶到,见状无不大惊,立刻传召军医,将人送入行营施救。


  眼见营前一片混乱,子娆居高遥望,皇非中箭之际,她眼中掠过极深的诧异,过了一会,蹙眉道:“好生奇怪。”


  易天同样看出端倪,道:“公主也发现了吗?那冷箭射中他之前已被真力震断,重伤根本是假的,那人行此险招,非但武功不凡,心机亦极深沉,看来是个强敌,却不知他此举用意何为。”皇非震断敌箭手法巧妙,加之刻意而为,逆运真气口吐鲜血,现场人人以为他伤重致命,但子娆他们所处的角度正好看得分明,那冷箭射来时被他双指一阻,及身之前锋刃已断,真正刺入他胸口的不过是半截断箭,当时场面虽乱,这些细节能瞒过护卫,却逃不过子娆、易天这等高手的目光。


  “此人当初纵横九域,武功智谋本便鲜有敌手,的确只有他,才能除掉宣王姬沧。”子娆凤眸轻眯,徐徐说道,“不过万俟勃言怎会如此鲁莽,当众刺杀宣国大将,此事必定另有蹊跷。”


  斛律遥衣愤愤道:“那些根本不是柔然族的人,定是有人想嫁祸柔然族,借刀杀人!”


  子娆现在虽不能绝对肯定那人就是皇非,但只凭他的身手判断,也知他受伤示弱,另有图谋,这般行事手段与曾经张扬跋扈的少原君大相径庭,不由叫她怀疑是否自己猜测有误,而斛律遥衣自然不会认错族人,不知又是什么人想要嫁祸柔然,于是说道:“无论如何,你且入军营将此事探查清楚,倘若柔然族有什么意外,我们也好从旁相助。”


  斛律遥衣关心族人,正想前去探个究竟,当即与子娆约定会合的地点,领命而去。子娆与易天分头回到落脚之处,着手安排今夜行动事宜。


  待到初更时分,斛律遥衣改换衣容悄悄潜入宣军行营。这行营乃是设在原来合璧城守府邸,五进院落楼台重重,入夜之后各处皆有守卫巡逻,四角风灯时隐时现,更显得花木叠深,暗影憧憧。此时除了正中主室之外,东西两面小楼亦尚有灯火透出,斛律遥衣避开守卫,潜形匿踪摸近主堂,轻身一转飘上屋檐,便似雪落一般不曾发出丝毫响动,随即俯身而下。


  她刚刚掩藏好行迹,便听到有数人脚步声往主室而来,心下暗叫侥幸,侧耳倾听,发现当先那人步履几不可闻,显然是宣军大将以上的高手,随后数人虽做不到踏雪无声,但步伐整齐,呼吸均匀一致,亦皆是修为不凡。斛律遥衣虽是柔然族数一数二的间者,面对敌军这许多好手,却也十分谨慎,不敢轻易探头看察,只是俯身檐上留神倾听。


  几人到了主室门前,当先那人挥手命令道:“你们去吧,这里由他们负责便可。”原先门前几名侍卫奉命离开,随他而来的八人左右站定,那人复又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推门而入。


  斛律遥衣听着他脚步深入,趁着一阵风过屋檐的响动,小心地推开一片青瓦,沿着缝隙悄悄向下看去。只见室中布置甚是讲究,软毯之上陈列玉案金屏,一对银灯照亮雕窗,旁边放着几个精致的小盏,似是装着疗伤的药物,碧纱幔后牙床半掩,隐隐传来沉闷的呼吸声。


  室中药味甚浓,案旁坐着个黄衣男子,正是白日见过的天工瑄离,而刚刚入内之人却是护卫军统领乐乘。


  乐乘来到榻前,问道:“怎么样了?”


  瑄离叹了口气,“这一箭伤在心脉,箭头虽已经取出,但伤势却是致命,现在全靠他功力深厚才能支持,不过若能平安过得今晚,或许便有转机。”


  乐乘点了点头道:“先生已经守了大半日,想必也累了,不如回去休息一会,这里交给我好了。”


  瑄离道:“刺客查到了吗,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护卫军面前动手刺杀少原君?”


  遥衣听到“少原君”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凛,终于确定九公主日间的猜测,越发留神两人对话,便听乐乘哼了一声道:“此次粮队皆由柔然族负责,事情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我会追究万俟勃言让他交出凶手,否则护卫军在大王面前也不好交代。”


  遥衣不由暗骂此人用心险恶,摆明是要嫁祸柔然,白天那批杀手虽是从运粮的队伍中扑出,武功路数却绝非柔然族人,乐乘当时不在现场,瑄离可是亲眼所见,但他也只是淡淡道了一句,“如此将军多费心了。”


  乐乘道:“此事我知晓厉害,夜深了,我已命人加强防卫,想必刺客得手之后也不会再来,这里倒不用两个人守着,先生便去歇着吧。”


  瑄离站起来道:“也好,那我过会再来。”说罢看了一眼帐中,出门而去。


  乐乘听得他脚步声消失,回过头来,眼中突然透出一丝阴寒的光芒。遥衣在屋上看得分明,不由便打了个寒噤,同时察觉瑄离出门之后并未离开,只是乐乘在内她在外,更因身处敌境,格外留意四周动静,所以才能发现异样。过了一会儿,室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仿佛榻上之人伤势沉重,再次吐血。


  “君上。”乐乘向床榻走去,低声叫道,遥衣侧目之处,赫然看到他手底露出一柄锋利的短刃。帐中毫无声息,乐乘俯身查看,似乎伸手试了试皇非脉息,发现他的确命在旦夕,立刻目露凶光,手腕一翻,便将短刀对准他心口扎下。


  这一下极是意外,斛律遥衣险些惊呼出声,谁知寒光闪处,帐中嘭地一声闷响,乐乘高大的身子突然倒


  飞出来,重重撞在桌案之上,口中鲜血狂喷如泉,伸手指着帐前道:“你……你……你不是……”


  遥衣看不见帐中情况,只觉目瞪口呆,隐约间看见乐乘胸前衣衫尽碎,露出一个深陷下去的赤色的掌印,竟是被人生生击断胸骨,眼见已是不活。


  “乐将军当真辛苦啊,一路护卫本君至此,深夜亦不休息吗?”灯下碧纱晃动,一角白衣飘落,伴着一丝淡淡的冷笑,榻上那人坐了起来,暗影中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刚才那柄刺向他心口的利刃,在那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动,一圈,又一圈。


  遥衣即便早知皇非诈伤,此刻仍旧心觉骇然,单是这份一掌击毙宣国护卫军上将的功力,当世之间便无几人能够做到。这时候廊前传来一声低喝,跟着有重物落地,遥衣听出是瑄离与人动手,忍不住反身后探,悄然自檐角向下看去,当她探身之时,门前八名护卫军已有四人倒毙雪中,一道黄影自另外四人之间穿过,黑暗中只听机关微响,两名挥刀向着瑄离砍下的人顿时倒飞出去,仰面毙命,喉间各有两道微蓝的寒光,和先前四人一样,面目瞬间一片漆黑。而瑄离身似魅影,突然便到了余下两人身后,手起袖扬,击中两人面门,振袖一送,当他负手回身时,廊前已多了八具尸体。


  他轻而易举连杀八人,手段之狠辣,身法之诡异出人意料。遥衣身为柔然间者之首,本身轻功也是十分高明,此时看着瑄离却感觉鬼魅附身一般,知道万一被他察觉,自己决计难以脱身,当下屏息闭气,一寸寸缩回屋上,听得瑄离已经举步入室,里面又有皇非这样的高手,便连将屋瓦移回原位也是不敢,只用衣襟遮住缝隙,俯在檐上倾听。


  底下传来乐乘出多进少濒死的呼吸,忽然一震几乎停顿,显然是看到瑄离出现心中震惊。茶盏轻响,瑄离拂衣落座,只是一声轻笑,却不说话。只听皇非道:“乐将军几次三番刺杀本君,支崤城中人多眼杂,本君无暇跟你计较,今日这笔账就算两清了。”


  乐乘似乎吃力地说了句什么,皇非笑道:“不错,如衡的性命也是本君取的,本君送他那一场败仗,不过回敬他在宣都的十三柄毒刀,二十名死士。至于白信,他既然要查如衡和风十二的死因,那就只好自己去问他们,如今便是让你知道也没什么,瑄离自然早就已经与本君联手,若不是他,你也没那么容易上当。哼,此次我故意要宣王派你护卫,路上对你言语折辱,你果然忍不住便在合璧再次行刺。你那些杀手装扮得很好,不引你亲自动手,本君又怎好无故击杀护卫军上将。”


  乐乘低吼一声,奋力说了句话


  ,遥衣这次听清他提到赤字营兵败,和“通敌”二字,这时却听瑄离哧地一笑,放下茶盏悠悠开口,“乐将军这话就不对了,君上不过是拿赤字营做了诱饵,特地放王师进玉渊城,好将他们全军困住,否则今晚接下来的好戏便无从上演了,不过可惜,这场戏将军无论如何是看不到了。”


  斛律遥衣心中砰砰作跳,直觉少原君突然前来合璧,定是有什么计划针对王师,正思量间,听得室内喀喇一声,跟着重物撞上墙壁,震得屋瓦落尘。她不知是乐乘奋起最后一丝余力想要扑杀皇非却被一掌击毙,亦不敢直接窥视,只是听到瑄离弹袖笑说:“再跟他废话也没什么意思,我便替君上了断了吧。君上的手段当真令人折服,我怎也没想到,不过数日之间,赤焰军竟有三员上将死在君上手中,而且神不知,鬼不觉。除去这些将领,外十九部大军只要有利可图,便不愁不为君上所用。”


  皇非随手将把玩的短刃掷下,起身道:“刚刚这乐乘可是你杀的,本君重伤未愈,哪有力气动手杀人?”


  瑄离微微轻笑,“瑄离早便与君上同进共退,谁动手都是一样。不管怎么说,君上今日也替瑄离挡了一箭,这些许微劳又何足挂齿。”


  皇非转身道:“那一箭我不挡,你也未必避不开,宣国人人都以为天工瑄离武功平平,但举手击杀八名护卫军,滴血不沾,片痕不留,即便是本君也做不到如此干净利落。”


  瑄离道:“若非如此,君上与我会有合作的必要吗?君上交代的另一件事情也已办妥,只要王师当真打这批军粮的主意,君上必能如愿以偿,将那位九公主手到擒来,当然,同时也铲除柔然族这个后顾之忧。”


  皇非的脚步声向外传去,“他们已经到了合璧,今晚必然动手,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瑄离笑道:“那这里便交给我吧,君上可以放心前去,早些与夫人携手同归。”


  两人话藏机锋,不过短短数句只听得斛律遥衣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她不知皇非究竟如何获得了冥衣楼行动的情报,竟然设下陷阱,不但要针对九公主,更要铲除柔然族。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将消息立刻送出,阻止冥衣楼今夜劫粮的行动,她虽心急如焚,却俯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直到皇非离开,瑄离处理了护卫军的尸体之后,才敢轻身飘下,不料双足刚刚落地,夜空中突然冲起刺目的火光,合璧城北粮仓方向数道浓烟冲天而起,显然子娆他们已经顺利得手。遥衣心中大急,顾不得去见万俟勃言提醒他留心皇非,匆忙施展身法向城外约定的地方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新春祝福,蛇年诸事平安,吉祥如意,过年看书看迷了眼,众美人莫怪莫怪。。。


   

  ☆、第七章


  城中烟火纷纷,宣军数处粮仓同时着火,火借风势猛烈至极,映红半边夜空如血,斛律遥衣接连避开几队赶去救火的士兵,趁着混乱离城而去。她先前已和子娆约定看到火起后便到城外五松峡见面,而后再一起与易天等人会合,此时情知事情紧急,全力施展身法向约定的地点赶去。


  山野风急,斛律遥衣一路穿林越溪,黑夜之中向东疾行,她心下焦急,片刻不曾停顿,遇到荒林山涧也不绕行,只是轻身纵起一掠而过,就像夜风滑过树梢,落地之时一个前翻,轻轻弹起,瞬间便又飘出丈余。就在这时,风中突然传来咦的一声轻响,遥衣一心赶路并未留意,身后左侧树林中嗖地蹿起条人影,居然后发先至,比她更快一步抢上落足之处。遥衣吃了一惊,立刻提气向前纵去,半空中一个旋身生生拔高半丈,越过那人头顶落向飘摇的树梢。


  那人赞了一声“妙极!”亦是足不沾地,凌空而上,身影一闪便到了遥衣对面的树上。遥衣在黑暗中目睹他的身法,只觉此人轻功之高绝不在她之下,甚至比起瑄离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夜之间连遇两名轻功高手,不知此人是何来路,心中暗自警惕。只听那人笑道:“小姑娘身法真真不错,这么夜了急着赶路,要去哪里?”


  遥衣借着月光凝目打量,只见来人原来是个十□岁的少年,满眼嬉笑神色,看去甚是机灵,夜风中他背靠明月,单足立在树林之巅,身子随着树梢起起伏伏轻若羽毛,但无论风吹树摇却是纹丝不动,单是这份轻身功夫便足以令人刮目相看。遥衣并不识得此人,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挡住本姑娘去路?”


  她一开口,那少年又是咦地一声,道:“原来你是柔然族的人。”遥衣道:“是又怎样?你究竟是谁,还不快快让路!”那少年双手抱胸,随着树梢忽上忽下,说道:“小爷这几年命犯太白,不利西北,少在北域露脸,看来名头竟弱了些。唔,柔然族轻功这么好,人又这么漂亮的年轻姑娘,让我想想……有了,你叫斛律遥衣!”遥衣一惊之下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那少年嘻嘻笑道:“这天下之事少有我不知道的,我还知道你其实是在后风国出生,因为母亲是柔然族人,所以后风亡国之后才归附柔然。也难怪你轻功这么好,不过你的身法虽然好看,但比起后风国的自在逍遥法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遥衣听他提到自在逍遥法,心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方才在行营之中,那瑄离的身法武功原来是出自后风一族,只不过较之大自在四时法更加诡异迅疾,身形气质也绝然不同,所以一时间竟没有想到。她记起瑄离说过少原君欲设计对付王族,眼见已误了不少时间,不欲再行耽搁,冷冷道:“哼!本姑娘轻功如何怎用得着你来评判!姑娘我还有要事,懒得跟你浪费时间。”说罢足下借力,向前射出,便自那少年身边一掠而过。


  那少年见她着恼,越发觉得有趣,笑道:“你既是柔然间者,这么匆匆忙忙赶路,定是有什么重要情报,这事我却不能不管!”口中说话不停,他人似飘叶倏然后退,眨眼间便又出现在斛律遥衣前方。遥衣暗中吃惊,脚尖一沉,借着树枝弯曲的力道突然向左飘出,这一下出其不意巧妙至极,谁知那少年也是了得,半空中身形一转,如影随形,她向左去他便在左,她向右冲他便在右,夜色下两道人影轻烟一般在林梢纠缠,越转越快,越飘越急,遥衣连用了数种身法,却始终无法摆脱对方,心下焦急,突然娇叱一声,回手拔出泠雪双斩,便向那少年刺去。


  那少年哎呦一声,翻身后退,手中现出一柄奇形短刃,当地架住遥衣当胸一击。遥衣自他兵刃之上借力而起,半空中双斩接连刺出一十三招,只听叮当之声连绵不绝,那少年也以快打快挡了她一十三招。两人一口真气用尽,双双落向下方,不约而同在涧水之上一点,借力跃上岩石,复又缠斗在一起。那少年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但身手异常灵活,尤其轻功卓绝,手底频频接下泠雪斩凌厉的招数,还有空闲嘻嘻笑道:“柔然族归附宣王为臣,你是替他们传送军情吗?不如说了出来,小爷免费帮你带到如何?”


  遥衣见他这般缠斗中开口说话而身法丝毫不缓,自己便无论如何做不到,当下也不理会,只是招招抢攻,但是久战不下,心中不由焦躁,眼见一时无法胜过对方,心念稍转,突然哎呀一声,失足落往山涧中。


  那少年吃了一惊,俯身看去,只见她躺在水中一动不动,慢慢沉向水底。那少年急忙跃下山岩,几个起落便到了岸旁,伸手便去拉她,谁知耳边忽闻轻笑,遥衣张开眼睛双掌一翻,砰地击中他胸口,同时人自水中冲起,带起一天晶莹水花。原来她料知硬闯不成,便诈伤落水闭住气息,等他前来查看时,即刻出手偷袭。


  那少年反应算快,听到笑声已知不妙,急速向后撤身,遥衣这一掌出其不意,仍是击中他胸前,打得他撞在石上,口吐鲜血昏了过去。遥衣落在他上方,俯身笑道:“姑娘有急事要办,今天且不跟你计较,下次再让我见到你,看我不要你好看!”说着转身便走,刚刚举步,忽听破风声响,暗器击向背心。


  遥衣急忙向侧闪去,却听当当两声轻响,那暗器半空激撞,改变方向,不偏不倚正打在她小腿筑宾穴上。遥衣轻声惊呼,不由自主向下倒去,却听身后有人哈哈大笑,那少年跳起来连点她数处穴道,转到她面前拾起地上两枚铜钱,掂在手中道:“你这丫头鬼精灵,小爷险些着了你的道,现在你被我点了穴道,我问你话,你说是不说?”原来他方才被遥衣打了一掌,借着后撤之势已经卸去大半掌力,遥衣本来内功也不甚高,这一掌又是水底偷袭,所以难尽全力,他中掌之后立刻吐了一口鲜血佯作昏迷,却等遥衣离开时趁机将她点倒。


  遥衣不留心反被他暗算了,又气又恼,咬牙骂道:“人前装死,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解开我穴道,大家光明正大再打一场!”


  那少年将手中铜钱一收,蹲□笑道:“小爷才不会再上你一次恶当。喂,我问你,宣国那边有什么情报,你急急匆匆又要赶去哪里?”


  遥衣瞪着他道:“我就是不说,你又怎样!”


  那少年笑嘻嘻道:“不说吗?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有办法让你开口。”说着眼珠一转,伸手捉了什么东西便向她脸边凑去。遥衣大吃一惊,叫道:“你干什么!”


  那少年在她身边坐下,慢条斯理地道:“你若不说,我便捉些蝎子毒虫放进你衣服,让它们一只只慢慢往上爬,爬满你全身。”


  遥衣呸地一声道:“好不要脸!你敢对我无礼,我就杀了你,把你大卸八块!”


  那少年将一只毒虫放在她颈畔,得意地笑道:“你现在动也动不得,却又怎么杀我?”遥衣感觉在身后毒虫蠢蠢欲动,吓得尖声大叫起来。那少年作势扯了她衣领道:“说不说?宣国到底有什么要紧情报?”


  遥衣骇得脸色惨白,仍是咬牙道:“我……我不告诉你!”那少年手一松,遥衣不由放声尖叫,骂道:“你这小淫贼,挨千刀的小淫贼,你快住手,不然我杀了你!”她毕竟年少,一边骂着,一边觉得毒虫滑腻腻钻进衣领,复又想到已经赶不及向九公主示警,不由急得哭出声来,“小淫贼……呜呜……你害死我了,害死九公主了……我若能动弹,一定……一定杀了你……”


  那少年听到“九公主”三个字,突然一愣,问道:“你说什么,九公主怎么了?”


  遥衣哭道:“她被你害死了……啊!你快拿走虫子!你不拿走虫子,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那少年想了想,便凑上前去伸手道:“喂,我帮你拿出虫子,可要把手伸进去了。”


  遥衣见他伸手过来,又恨又羞,加上穴道被封气血不畅,一急之下竟然昏了过去。待到过会悠悠转醒,只见那少年正蹲在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感觉衣服中的毒虫已经被取出,突然间脸上一红,挥手便向那少年打去,骂道:“该死的小淫贼!”那少年靠得太近不及躲避,被她一掌打在脸上,向后跳开,“喂!你怎么一醒来就打人!”


  遥衣发现自己穴道解开,跳起来道:“你……你无耻!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那少年捂着脸连退两步,急道:“且慢且慢,先把话说清楚!早知道不该一时心软解了你穴道,北域这地方果然背运,我金媒彦翎居然会被女人骗了又打,打了又骂。”


  遥衣一愣瞪大眼睛,“什么?你是金媒彦翎?”彦翎没好气地道:“那是当然,小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金媒彦翎便是小爷,原来你倒听过我的名头。”却听遥衣继续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被魔云教追杀,又被宣王下了诛杀令的小淫贼!”


  彦翎唇角一抽,悻悻道:“魔云教那群大小道姑,不分青红皂白便说小爷偷窥她们洗澡,小爷明明只是路过,一群道姑有什么好看的,哼,都还不如你长得美些。”


  遥衣杏目圆瞪,想起刚刚他替自己取出毒虫,一定有过肌肤碰触,不由面红如霞,狠狠啐了他一口。彦翎虽不知道柔然族已经暗中投效王族,但斛律遥衣却知道九公主与穆国三公子关系非比寻常,而金媒彦翎又是夜玄殇的至交好友,顿足道:“都是你,阻拦我替九公主送信,九公主若是有什么意外,便都是你害的!”


  彦翎闻言满心不解,待遥衣将冥衣楼如何计划劫粮,今夜她又如何潜入行营,如何窥见少原君设计杀人,如何听到瑄离布下陷阱一一说明,彦翎听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是奉命潜入合璧打探军情,半路遇上斛律遥衣,认出她是柔然族人,误以为她替宣军传送密报,这才设法阻拦,却不料阴错阳差,惹下这等麻烦,叫道:“乖乖不得了,这下不妙,美人公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有人重色轻友,要跟我翻脸无情大义灭亲!”


  遥衣恨恨瞪他道:“那也是你活该!”


  彦翎急道:“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无论如何,我们先去看看再说。”两人无暇再多计较,当下离开此地,一路全力展开身法,不过半炷香时间便到了五松峡,却四处不见子娆等人踪影。彦翎四下看察一番,知道他们已经来过,刚刚离开不久,斛律遥衣亦发现了子娆留下的暗号,指示他们已往宣军运粮必经的苍雪长岭而去,两人迟了一步,复又沿路追下,只希望能在冥衣楼遭遇宣军暗算之前找到他们。


  却说子娆与冥衣楼暗部动手烧了合璧粮仓,在柔然族的掩护下顺利撤出城外,待到五松峡,久等不见斛律遥衣前来,恐怕误了劫粮之事,于是留下暗记先行赶往苍雪长岭。


  雪岭之间,山路盘旋,易天率漠北分舵部众已在通往合璧的必经之路布下埋伏,待子娆等人到达雪岭古道,两面立刻有人传出讯号,过不片刻,易天与两名副舵主现身崖上,向子娆俯身拜下。一轮明月挂上山崖,子娆站在月光之中,回头问道:“情况如何?”


  易天答道:“各处都已布置妥当,只要他们进入峡谷,便是万无一失。”


  子娆道:“可清楚护卫军队有多少人?”


  易天道:“很奇怪,方才我们的人回报,对方仅有不足百人,且不见牛车马匹,但粮队行动十分迅速。”


  “哦?只有不到百人?”子娆亦是有些意外,微微细眸思索,这时候,前方古道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似是流沙碎石层层落下,又似河流水声重重不断,很快便向峡谷而来。两名冥衣楼暗部倏然出现在月下,双双跪下,“启禀公主,宣国族粮队已经进入埋伏,是否现在动手?”


  子娆却不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明月忽然隐入浮云,谷中一暗复又一明,当月色重现时,宣军粮队出现在峡谷入口,众人凝眸看去,顿时皆觉惊讶。


  只见月光如水,山间古道上宣军粮队整齐迅速地向着峡谷前行,军中无牛无马,运载粮草的竟是一艘艘半丈有余的木船。船身赤红一色,双面皆绘有巨大的玄武标识,其上堆满粮袋,前无桅帆后无舟楫,但在这崎岖颠簸的山路上依次前行如履平地,除了前方开路的护卫军队,每隔几艘木舟便有两名战士骑马在侧,如此百余艘粮船连绵不绝,速度竟比马匹更快,让不由人生出这批船队是在长河大江之中顺流而下的错觉。


  “公主。”易天低声道,“情况好像有些奇怪,但对方人手不多,是极好的机会,要不要动手?”


  子娆徐徐道:“陆上行舟,天工瑄离机关之术出神入化,果然名不虚传。传我命令,避免近身作战,格杀所有护卫军,只留一个活口便够,务必小心船中机关。”


  “是!”易天起身传出命令。平静的山谷中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呼啸,冷箭与暗器自两侧山崖射出,向着前行中的粮队罩下,仿佛漫天的光雨照亮黑夜,光亮之中,血色与惨呼皆被淹没,马匹惊鸣之声,在倏然而现的刀影中猝然而止。当黑暗重新降临,一百多艘粮船安静地停靠在山谷正中,两侧护卫军已换作数十名神秘无声的黑影,鲜血自沙砾之间浸下,月光流淌,微微泛出晶莹的赤色。


  冥衣楼部属行动干脆利落,从突袭开始到结束不过半炷香功夫,整条船队落入掌控,除了领头的护卫之外,其他人几乎连敌人都未看清便被格杀,易天率人检查,发现所有护卫都是来自赤焰军隐字营的普通战士,越发觉得奇怪。子娆与暗部自山崖来到现场,那领头护卫被带上前来,子娆从一艘粮船上收回目光,问道:“你们是赤焰军隐字营的人,为何负责运送粮草?”


  那领头侍卫认出她是王族公主,愤愤骂道:“好个少原君,居然与敌军勾结,让我们兄弟前来送死!”


  子娆眉梢微蹙,若她此时见过斛律遥衣,知道皇非暗杀隐字营上将白信一事,定能推测出他一箭双雕,既要设计暗算王师,又同时铲除隐字营中不服命令的将士,但遥衣尚未赶到,所有内情便也无从知晓。子娆审问数句,见那将领始终说不知粮船机关,心下不耐,看着他的眼中突然现出一点清幽的微光,那将领与她目光相触,神情蓦然一怔,跟着慢慢变得迷茫。


  子娆柔声道:“告诉我这粮船之中有什么机关,如何会在陆地上行进?”


  她的声音在月夜中缥缈动听,如同一场幽美的梦境,一幅曼妙的轻纱,那将领脸上现出迷醉的神态,却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们自玉渊出发之时便是如此,一路上粮船都是自行前进,无需有人操纵。”


  子娆微觉诧异,眸心幽光盈亮,复又问道:“你们运送粮草,怎么会从玉渊来此?”


  那将领道:“这批军粮早便到了玉渊,昨日突然接到少原君命令,要我们隐字营负责将粮草运送至合璧,而且指定要走苍雪长岭这条路。”


  子娆闻言一凛,方才那种模糊的不祥感突然掠过心间,似一把寒光毕现的利刃,几乎是不假思索,她转头向正在检查船上机关的部属喝道:“所有人撤离粮队,不要轻举妄动!”就在她话音落时,丝丝火光自船身玄武神图之上亮起,百余艘粮船形如光龙,忽然赤芒大作,剧烈的爆炸声随之震响。子娆喝令之际,冥衣楼部众已经撤身后退,但船上机关发动迅疾,整条船队轰然爆炸,急火流焰冲向四方,此处峡谷便如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刹那之间,被炙热的烈火全然吞没。


  机关爆起的瞬间,子娆见势危急,手结莲华法印扬袖击出。半空焰火之间晶光大盛,莲华千影化作明美夺目的光盾与漫天飞火蓦然相撞,溅出流光万道,如雨激散。便这千钧一发之际,子娆与身边数名暗部飞身疾退,而那护卫将领被流火落石击中,长声惨叫,顿时化作一团烈焰。子娆等所处的位置本便靠近峡谷口,谷外原是一道横流而过的山涧,此时被大雪掩盖深可及腰,几人纵身而下没入雪中,谷□炸震天动地,烈火冲流扫向雪地,灼得人发肤炙热,几欲燃烧。


  无数火石划过夜空,阵阵热浪冲上山崖,剧烈的爆炸持续甚久,几乎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平息。当火势稍缓,子娆自雪中起身,发现除了易天与十余名暗部高手侥幸逃过一劫,其他部众皆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峡谷中所有粮船也早已化作灰烬,唯余一地乱石余火,兀自烈烈燃烧,山崖之上融冰若血,映出绝地末日一般惨烈的景象。


  面对此等情景,众人无不心惊肉跳,一时谁都说不出话,不想这粮船之中竟藏有如此恐怖的火药机关,倘若方才见机稍慢,或是没有莲华术法全力一阻,他们此时也已丧身在这峡谷烈火之中。易天转头看去,只见重重火光照在九公主清魅的容颜之上,那双凤眸凛然如雪,正注视着蔓延山谷的残火。山谷尽头是无底的黑暗,却忽然有一个白衣身影徐徐出现在遍地赤焰之中。


   ☆、第八章


  火光映出一副神秘的黄金面具,那人从容前行,血色随风肆舞,无数条生命在他脚下灰飞烟灭,而他唇畔的笑容,却比飞舞的焰火更加诱人。他像是自地狱火海中步出的修罗,一步步走近烈火之后幽冷的眸心,子娆指端轻捏法诀,广袖轻舞,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若是她抬手挥袖,便将是雷霆万钧的一击。暗部众人闪身行动,在火焰之前结成战斗阵形,那白衣人手中亦出现一柄赤色长剑,焰光在剑尖流窜,不断闪现出嗜血的光芒。


  月色恰在此时没入重云,山谷间骤然一暗,子娆脚步轻移,突然低声下令,“退!”说话时纤指微扬,无数蝶光自火焰中漫天起舞,在众人撤出谷口时冲向夜空,刹那间封锁了面前空间。


  风起,人退,火舞!


  一刃赤芒,破空惊现,雪色的衣袖若水轻拂,蝶影明火纷纷坠落在剑光之中,化为一地残焰如血。那人剑锋轻斜,唇畔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绝美的武功,绝美的人,直到现在仍旧让人着迷,甚至狠不下心来杀你。”他的话音随风飘荡,焰火在深夜徐徐燃烧。子娆等人落足谷外,四面八方忽然雪雾弥漫,全然吞噬了山岭,再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原本映天的火光亦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俱暗,那人优雅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地传来,“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在我的阵法之中,你们又走得到哪里去?”


  子娆身动之时已然察觉不妥,发现这山谷竟早已被人设下阵法,天地方位刹那变化,谷口生门顿成死地。黑暗取代了一切,伸手不见五指,子娆转手祭出焰蝶,那原本清烁的光芒不过一现,随即尽灭无声,唯有她身上幽罗玄衣不时浮现出金银交织的微光,黑暗深处若隐若现。


  和她一同入阵的几人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片刻之后,忽有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子娆听出是暗部之人的声音,心中微微惊凛,不料脚步刚动,一阵寒风袭面,直觉有什么东西冲向眼前,情急之下旋身疾闪。那物以毫厘之差擦面而过,竟是一面巨大锋利的冰壁,子娆尚未站稳脚步,黑暗中又有寒冰连续袭来,有的光如巨镜,有的碎若尖锥,有的形似飞盾,惨叫之声亦再次响起。


  寒冰倏然而至,迅疾无声,子娆凤眸一扬,指端变幻,抬袖间光影绽现,娇声清叱:


  “破!”


  数道丝华冲向冰壁,突然穿透寒光,夭矫腾空,流星一般向着四方射去。无数冰晶碎影,伴着千丝如雨散落闪烁,瞬间照出不远处两人横尸在地,一人被锋利的冰柱穿胸钉透,一人则被两面冰壁活活夹在当中,鲜血满地横流,死状极为恐怖。左前方同时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显然是有人正用威猛的掌力击碎冰壁,子娆心知入阵之人中唯有易天有这份功力,当即循声而去,一路上以千丝击散冰锋,每一次光亮闪烁都见有人惨死在前,不是身首异处,就是遍体鳞伤。


  易天的声息很快消失,不知是否已遭不测,阵法重重转幻,血腥之气越来越浓,天地越来越暗,待到最后,连袭击过来的冰锋也不再见,唯有在幽罗玄衣微光之下漫出的血气,若自地狱涌至,无穷无尽,不由令人生出步步死亡,孤身无力的感觉。


  皇非深得仲晏子真传,非但武功卓绝,智谋无双,于琴棋星相、奇门阵法更是无一不精,只是当年烈风骑叱咤风云,所到之处千军披靡,这阵法术数便鲜有使用,此时他一人设局,布阵杀人,却轻而易举便困敌于无形。子娆深知这阵法厉害,抛开周围生死惨象,静心默察方位,发现这阵势竟以六壬式为基础,地取阳水,开生死十二门,处处逆势而行,料敌先机,令人无从捉摸。她所习焰蝶、冽冰二术一为阴火一为阴水,此时皆为阳水所克,无法施为,而千丝阴金,虽然破得阵中杀机,实际反助水势,唯有莲华以土木为体,方可泄阵法之机。


  思及此处,她当即推算六支,趋身星位,指尖法诀变幻,瞬间晶光一现,击向地面。


  “开!”


  随她清声低喝,一点明光,倏然轻放,那光亮中心绽开晶莹莲华,千枝万叶刹那间向着四方黑暗扩散,妙瓣如玉,丛丛蔓延,阵法深处隐约闪现一抹血光,而子娆腕上的碧玺灵石同时射出光芒。


  彦翎与斛律遥衣赶至苍雪长岭时,只见一地残火伏尸,焦石灰烬,显然刚刚发生一场巨变。两人面面相觑,皆知大事不妙,斛律遥衣自一具尚未烧焦的尸体上隐约分辨出冥衣楼暗部服饰,顿足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半路拦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九公主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拿命相抵都不够!”


  彦翎看这情景也有些慌神,强自镇定道:“先别着急,我们四下寻寻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遥衣话也不说,闪身向谷口寻去,彦翎紧随其后,纵上一块岩石查看四周,刚刚转身,忽然听到遥衣一声惊叫,回头看时,只见她整个人向着谷口处的黑暗坠去。


  彦翎吃了一惊,双足一点箭矢般弹向谷口,伸手抓住了遥衣手腕,刚要用力拉她,忽觉落足之处迅速下陷,竟似踩上泥潭一般。“不要过来,危险!”遥衣半截身子已然陷了进去,连忙出声示警,但却为时已晚,彦翎立足不稳,抓着她的手一同跌下。


  两人先后向着黑暗沉下,越是挣扎便陷落越快,原来皇非为了生擒子娆,在这苍雪长岭精心布阵,阵法以六壬式为根基转动变幻,预测敌踪,同时十二门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化为各种险地。子娆等人入阵之时正值阴阳二水交汇,所以遇到冰雪之境,而彦翎与遥衣再次闯入,却已是水入土乡,步步泥潭,一旦陷入阵中,两人纵有绝顶轻功亦无从借力,唯有愈陷愈深,毙命此地。


  四周泥流重重,不断向下沉落,彦翎牢牢抓住斛律遥衣手臂,想要阻止她身子下陷,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却只无法可施,心中暗自叫苦,不想今日竟要命丧于此。转头看向遥衣,只见她一改先时凶蛮模样,挣开他手掌道:“你在我肩上借力,快些想办法上去,凭你的轻功或许能够脱险,不要白白陪我送死。”


  她这样说,等于是舍命助彦翎脱险,彦翎借力之下可能有机会脱出泥潭,但她却必然因此全身陷没,绝无生路可言,彦翎听了这话,心头一热,说道:“要死一起死,我怎能丢下你不管?”


  遥衣急道:“你这个小淫贼,不要命了吗,谁要跟你死在一起!”


  彦翎看着已经陷到腰部的泥沙苦笑道:“你不愿也没办法了,现在我们不想死在一起都难,不过话说回来,幸好你生得不算难看,我金媒彦翎牡丹花下死,被叫两声小淫贼也不太冤枉。”


  遥衣听他这时候还胡说八道,刚要骂声无耻,但想到两人命不久矣,他又是受自己连累陷入阵中,不由软下心来。彦翎见她垂眸不语,脖颈处肤白若雪,发丝轻漾,幽香入鼻,心头莫名一动,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就在她脸侧轻轻一吻,遥衣哎呀一声,俏面飞红,“你……你干什么!”


  彦翎触电般向后让去,这么一来,身子又下陷几分,眼见便要齐胸而没,他却也没注意,只是脸比遥衣红得还快,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觉得你很好看……我……我第一次亲女孩子……”


  遥衣原本杏眸圆瞪,突然间轻轻一叹,低头道:“唉,你这个小淫贼,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没想到我们两个会这样死在一起,不过有大名鼎鼎的金媒彦翎作伴,倒也不觉得无趣。”她自方才便骂了彦翎无数次小淫贼,但此时这一声入耳,却叫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彦翎不由豪气上涌,大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救你出去!”


  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只能依稀看清对方的面容,遥衣见他这样郑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你都自身难保了,又怎么救我?”


  彦翎身子已经全都陷入泥流之中,挣扎了一下,动也动弹不得,顿觉十分沮丧,刚要开口说话,忽觉眼前一亮,阵中异彩纷呈,现出莲华千影,瞬间笼罩四方。妙莲呈现之时,整个阵法蓦然变动,遥衣身子急速下沉,被径直卷向阵心,彦翎想要拉她却是力不从心,双目一黑亦被抛向阵中。


  阵法重重变动,彦翎不通奇门术法,卷在其中只觉昏天黑地,难辨身在何处,片刻之后,身子骤然一轻,仿佛从浓雾中突然破出,天地霍然大亮,现出山谷中原有的白雪冰峰。彦翎提气纵身,在空中轻翻下落,尚未着地,便听砰砰两声真气交击,面前激雪横飞,夺面而来。他一个侧翻避开夹杂着猛烈真气的飞雪,只见前方一座冰台浮于雪雾,当中有一白衣人盘膝而坐,而一个手执折扇的黑衣老者正绕台游走,每一步都在雪中印下寸许脚印,一掌掌击向那白衣人。


  那黑衣老者正是与子娆一同入阵的易天,他掌力虽然威猛,激得人衣发纷飞,但白衣人单手应敌意态从容,在如此强横的攻势之下竟丝毫不见局促。彦翎一眼看到斛律遥衣倒在冰台之侧,似是被人点了穴道,见彦翎出现,先是面露喜色,跟着叫道:“小淫贼!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帮忙!”


  那白衣人闻声回头,两道锐利的目光透过面上黄金面具射向二人,轻声一笑道:“原来柔然族也投靠了帝都,万俟勃言好大的胆子。”说罢突然扬袖挥出,将遥衣卷至身侧,五指一拂扫向她面门。


  彦翎急喝一声:“住手!”薄刀入手,纵身向那人背后扑去。那人头也不回,一道指风点了遥衣哑穴,反手轻挥,准确无误地击中彦翎兵刃,当地一声将他当空震出,同时右手若无其事地与易天硬拼一掌,击得对方连退两步。彦翎在半空中连翻数周才勉强化解他弹指而来的真气,在山石之上略一借力,重新扑向对手,叫道:“快放了她!”


  “放他们走。”


  有一个清魅的声音同时自雪雾中响起,一抹玄色身影出现在山谷之前,指间异彩潋潋,清光荡漾,正是借灵石之力破入阵心的子娆。


  那白衣人眸光到处,透出隐隐微笑,忽然抬指轻拂,击中身旁七弦古琴,琴音带着凌厉的真气向前扫去,正中易天折扇,易天闷哼一声向后跌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坐倒在地。子娆在琴音响起时身形瞬移,一掌按上易天背心,易天脸色片刻涨红,复又一白,如此往返三次,又是一口鲜血吐出,睁开眼睛低声道:“多谢……多谢公主。”


  彦翎亦被白衣人掌力击回,翻身落在子娆身边,惊喜叫道:“美人公主,你没事太好了,不然夜玄殇那小子这次非跟我翻脸不成。”


  子娆只是略略扫了他一眼,跟着冷冷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出阵去。”


  彦翎一愣,即刻明白她的用意,但斛律遥衣尚在敌人手中,他却不能弃之不顾,横刀叫道:“喂!你快些放了她,挟持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胆量来跟小爷一决胜负!”


  那白衣人目光稍移,落在斛律遥衣脸上,随手一扬,便将她带至近旁,“帝都的手段还真是叫人佩服,居然连柔然族也能为之所用,万俟勃言派这小丫头传递消息,我又怎能留她。”


  彦翎方要说话,子娆将手一挥阻止了他,凤眸轻抬,望向那人,“你要找的人是我,又何必难为一个小小的信使,打发他们出去,免得我们说话也不方便。”


  那白衣人哈哈大笑,道:“既然公主与我有些私话要说,那便放过他们也罢,但能不能出阵,便看他们自己造化了。”说着拂袖一挥,遥衣身子腾空而起向着彦翎落去。彦翎手忙脚乱收起兵刃,伸手将人接住,却觉遥衣身上一股大力传来,顿时立足不稳,两人一同撞向易天,齐齐向雪谷滚落。


  白衣人出手之时阵法同时变幻,彦翎三人甫一落地,雪中无数藤木突然向上射来,阵法水木相生,再次发动。遥衣穴道未解,彦翎抱着她就地滚出,避开三重藤木,易天呼呼两掌,将袭向他们背后的长藤扫开。彦翎道声多谢,一边躲避藤木攻击,一边伸手去解遥衣穴道,谁知那白衣人点穴手法极是巧妙,除了哑穴之外,其他穴道竟一时难以解开。


  四面八方长藤如网,灵动迅疾,遥衣被彦翎抱在怀中,东躲西闪,狼狈万分,忍不住叫道:“喂!小心左边!哎呀!后面!”


  彦翎身形受制,几次险险被长藤抽个正着,衣衫上被荆棘划开数道口子,嚷道:“我知道啊,你以为我不想避开吗?”遥衣道:“那你又不快些,刚刚你若使一招‘天悬星河’,那一击不就避开了,偏偏要使‘燕回翔’,难道好看吗?”彦翎纵身向后退去,道:“我若使天悬星河,这鬼藤蔓岂不是正好击在你身上,你以为我愿意使燕回翔吗?又费力又不讨好!”


  遥衣咦地一声,似乎有些惊讶,沉默片刻,抬眸轻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小淫贼还挺有良心,倒是我错怪你了。”彦翎轻轻一哼,道:“算了,小爷不跟你计较。”遥衣突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道:“什么小爷大爷,你这小淫贼!”彦翎道:“哎呀!你能动了。”原来彦翎解穴手法虽然不对,但是推宫过血,时间一长,遥衣被封的穴道也自然解开,她在彦翎肩头微一借力,纵身而起,半空中泠雪斩出鞘,斩向飞舞的长藤。


  彦翎叫一声好,薄刀同时出手,面前藤木齐断。两人施展身法,再加上易天折扇之威,压力顿时大减。但这阵中藤蔓如织,竟是越斩越多,易天连番血战,方才又在阵心被那白衣人一击重伤,虽得子娆援手保住性命,但久战之下伤势难支,步履渐见迟缓,那藤蔓却像天罗地网一样,层层布满了整个空间,全靠彦翎和斛律遥衣竭力支撑。遥衣不由叫道:“不好,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这鬼藤蔓缠死的!”


  易天沉声道:“我挡住这些东西,你二人赶快设法脱身,去寻救兵要紧!”说罢猛然一喝,衣衫涨起,挥扇劈向藤蔓聚集的中心。半空长蔓齐舞,向着他背心电射而至,遥衣惊叫一声,“小心!”彦翎却突然间凝住身形,转首倾听,面露喜色。


  易天折扇之下砰地发出一声闷响,漫空藤蔓四散,露出一瞬空隙,而他却也口鼻溢血,面目可怖,狂喝道:“还不快走!”遥衣双斩劈飞袭到近前的藤蔓,闪至彦翎身旁,道:“小淫贼!你发什么呆,现在怎么办?”此时谷外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响,在藤蔓呼啸声中几不可闻,但彦翎耳目之灵,世上无人能及,早比他二人先一步听到,一声呼哨,放声大叫:“喂!夜玄殇,小爷要死了,快点救人!”


  他话音方落,大地隆隆震动,数道利光突然穿过飞藤破空直刺,现出八道金矛,八匹骏马,八名白衣战士破阵而入。金芒烈,藤木断,彦翎三人被劲气冲得向外跌去,眼见藤蔓再次扬起,竟比之前迅疾数倍。斛律遥衣失声尖叫,忽然间,一道剑气冲霄,自迷雾中直劈冰雪大地,随着耳边轰然巨响,一阵强横无匹的真气准确击向阵中。自那真气中心,八方雪地岩崩石裂,无数藤蔓横飞而起,半空中同时寸断,纷纷落向地面,化作一地残木。


  遥衣睁大眼睛,只见一个玄衣男子自轻雪飞尘中徐徐站起,看到彦翎,挑唇而笑,“哟,毫发无伤嘛,我还以为这下来迟一步。”


  雪雾中那男子衣发狂放,挺拔的身姿像是蕴藏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唇畔那抹笑容却偏偏带着些懒散戏谑的意味,遥衣与他的眼睛一触,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万丈深渊,有种忽然坠落的感觉,但只一瞬间,那映入眼帘的目光便似秋日的阳光,令人周身皆是一暖。


  彦翎见到那人,呼地松了一口气,险些便坐倒在地,喘息道:“你再晚上一步,就只好来替小爷收尸了。”


  那人挑了挑眉毛,笑道:“祸害活千年,我看这个机会也不太容易等到。”


  彦翎切地一声转过头去,对遥衣道:“这小子叫夜玄殇,你应该听说过吧。”遥衣俏目一亮,道:“夜三公子?”彦翎翻了个白眼道:“现在做了个劳什子穆王,走到哪里都跟着一群碍眼的护卫,甚是无趣。”


  先前八名铁卫早已翻身下马,其后复有数名同样身着白虎金纹武士服的战士,总共一十八人,皆是穆国白虎禁卫高手,当先一人快步上前,对易天道:“易老,好久不见!”正是穆国统卫府上将,冥衣楼邯璋分舵舵主颜菁。


  易天一夜苦战,其实早已灯枯油尽,忽然见到颜菁,硬撑着的真气顿时一松,身子便向前倒去。颜菁一把将人扶住,易天口中呛出鲜血,低声道:“快……公主……她在阵中……”夜玄殇俯身查看他伤势,微微蹙眉,跟着运指连封他数处穴道,手底真气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同时转头看向彦翎。


  彦翎代为解释道:“冥衣楼半路劫粮遭了宣军暗算,美人公主被困在这鬼阵中心,恐怕大大不妙。那布阵之人好生奇怪,脸上戴着副黄金面具,见不得人一样,但美人公主似乎和他早就认识,”这时遥衣接口道:“我知道那人,他是少原君皇非,现在与宣王联手对付我们,但平时并不以真面目示人。”


  众人听到少原君名号,无不震惊,彦翎更是差点跳起来,道:“乖乖不得了,皇非没有死?美人公主和他在一起,岂不是危险至极!”跟着又道出差点令他和遥衣丧身其中的泥潭之阵,易天得夜玄殇真气相助,伤势暂缓,低声补充先前与子娆所遇冰雪之阵的情况。夜玄殇眸光隐隐一沉,自易天身上收回手掌,站起身来。彦翎闪到他身边,悄声道:“喂,还不快点想办法,迟些穆国准王后变回少原君夫人,你就等着后悔莫及。”


  夜玄殇瞥了他一眼,道:“这阵法布置得十分巧妙,若非精通奇门术数,或借九转灵石之力,根本无法寻到阵心所在。方才我们能破这一阵,是恰逢阳金克木,巧之又巧,若困住你们的是阳水阴火阵,那此时我们所有人都要麻烦。”


  易天亦领教过阵法厉害,点头道:“殿下说得没错,这阵法非同一般,万万不可大意,但九公主被皇非所困,却又如何是好?”


  夜玄殇沉思片刻,方要说话,忽然感觉脚下震动,山谷中雪石纷落,一声巨响,竟然整个向下塌陷下去。


  彦翎三人被击出阵心之后,子娆亦收起莲华法诀,缓步踏上冰台。那白衣人轻拂琴弦,抬头笑道:“子娆,别来无恙?”


  阵中霰雪微扬,子娆侧身落座,琴前有酒,色碧香醇,她抬指轻沾琼浆,低头浅嗅,随后转眸看向那人面上冰冷的面具,说道:“既已无人,何不以真容相见,难道此时我还认不出你吗?”


  那人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俊美无瑕的面容,眸中笑意若雪,话语却一如既往,风流怡人,“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张面具果然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夫人。”


  子娆墨睫稍垂,复又一扬,轻轻一笑,“没想到你我二人,竟然还会坐在一起喝酒。”


  酒是玉髓,人是故人。昔日惊云山巅,杯酒相识,洞房花烛,交杯定情,皇非目视眼前女子,她丹艳的红唇轻轻沾上玉盏,浅酌低吟的姿态如一朵清魅的妙莲,在他眸心幽幽绽放。


  “我曾经说过,终有一日,你会与我重登惊云天峰,此生亦将以少原君夫人的名号为荣,你我之间早已没有那么容易撇清关系。”


  子娆把盏抬眸,“我记得那日你也在三军之前亲口说过,你与我,从此再无情义可言。少原君言出必行,当众之语,想来并非玩笑。”


  皇非淡淡道:“楚王后母子不是你杀的,所以那句话并没有任何意义。”


  子娆眼梢微扬,“原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真相,却故意将错就错。”


  皇非侧眸看她,语气傲然,“你既当众认下此事,我又何必放弃对帝都动手的大好机会,这样的结果难道不也正是你想要的吗?”


  子娆眸光一闪,一瞬不瞬与他对视,微雪自两人之间无声落下,化作一地琉璃冰寒,轻轻扬过衣袂,飘入眸心无垠的黑暗。片刻后,子娆倏地转眸轻笑,柔声道:“少原君果然是当世英雄,绝不会为美色所动,情义所困,若非迫不得已,帝都可万万不愿与你为敌,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事已至此,又还能怎样呢?”


  “事已至此,当世能配得上少原君夫人之称的也只有一人,我皇非的妻子同样只有一人。”皇非随手轻挑琴弦,容色翩翩,“所以今天我特地在此等候,来请夫人随我回去。”


  子娆感觉随着他指下琴音跳动,整个阵法再次变动,十二门生死轮转,不尽不息,天一生水,地六相成,一时间变幻莫测,无迹可寻,就好像眼前这男人真正的实力,每一次相遇都见未知的一面,似乎始终探不见究竟。她星眸微垂,转而迎上皇非的目光,眼波轻横如月下一泓幽泉,似乎一直漾到人心尖上去,“此时此刻,我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风雪轻扬,皇非含笑道:“恐怕没有。”


  子娆轻声一叹,敛袖斟酒,说道:“大婚之夜你我情断义绝,王族损兵,楚国灭国,已是天下皆知,除非你肯放弃对帝都的打算,否则有我这个夫人在身边,难道不会觉得危险?”


  皇非声色不动,一缕琴音悠悠停于指端,余韵无穷,“很可惜,帝都王城本君这次要定了。”


  他看住她,唇畔笑意从容,却仿佛迫人窒息,直到此时,九域天下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无视少原君亲口说出的话,哪怕楚国覆亡,烈风骑灭,皇非一人,也足以令诸国侧目,英雄折颜。子娆一时静默,丝缕酒香漫开在她晶莹的指尖,袅袅缭绕不散不休,片刻后,她轻拂云袖,抬眸迎上皇非目光,徐徐说道:“那么,若是我心甘情愿接受你所有条件,你是否愿考虑改变主意?”


  皇非眼底微微一动,雪光下玄衣女子眉目如仙绝色出尘,便似昔日惊云绝峰月下初见,她执酒相问江山何从。那时她以千军为棋天地为盘,笑语轻颦,风云定局,他知世间有女若此,与她并肩天峰俯瞰九域的刹那,他所要的一切都已在前。


  七城烽烟为卿作聘,楚都华焰染她嫁衣,他散尽三千姬妾,倾此九域红尘,迎娶这唯一令他动容的女子,若不是那一夜兵戎相见,此时四海天地皆在这携手之间,他与她,亦将为万众传颂,那样一段江山风流英雄红颜的传奇。


  然而这世上终究没有如果,就像江水东逝,落日西沉,光阴不回,世事无常,每个人曾经的选择都决定了眼前的彼此,现在的每一步也都必然通向前方的结局。


  皇非眼底仿若夜流涌动,锁定那双幽魅的凤眸,“我不得不承认,相识至今,每当夫人提出条件,都叫人感到无法拒绝。”子娆不语,浅酌杯酒,移目相视。他自琴上收手拂袖,眼梢淡淡挑起,“这个提议当真令人十分动心,但是,本君绝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犯同样的错误,他日我与东帝战场相见,若有夫人在侧,想必一定有趣得很。”


  子娆唇角倏忽上扬,似是早已料到他的答案,那妩媚的浅弧恍若一刃轻光,骤闪即逝,“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曾让我甘心下嫁的少原君,如今依然有着令人倾心的魅力。”


  皇非道:“那么夫人是愿意随本君同去了?”


  子娆把玩玉盏,幽幽叹道:“你的阵法比王叔还要高明,我破不了,你的武功也远在我之上,我赢不了,如此看来,我只好跟你走了。只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跟王兄针锋相对,他那人冷心冷情,这世间恐怕没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他。”


  雪光落入皇非微眯的俊眸,点点泛着清寒的滋味,“再无情的人,也总有心中珍视的东西,一旦与此相关,事情便会有所不同。”


  “哦?”子娆魅然抬眸,将那玉盏轻轻托在掌心送到他面前,一泓碧泉如玉,倒映男子眉目风流,“那么夫君心中所珍视的,又是什么呢?”


  皇非就着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本君珍视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夫人难道心无所觉吗?”他抬手抚过她容颜,近在耳畔的呼吸带着醉人的酒香,轻轻吹起伊人双颊娇羞的红云。


  “夫君厚爱,子娆受之有愧。”子娆妩媚地笑,眸若星波慵然轻漾,她靠近他的耳边,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诱人的声音轻轻说道,“夫君有没有发觉,我刚刚在这酒里下了毒?”



    ☆、第九章


  女子清魅的话语入耳成丝,缕缕幽香仿佛自暗夜深处漫然升起,飘盈雪雾,浸透肺腑。皇非脸色一变,反手扣向子娆腕脉,子娆弹指下拂,与他掌力一交,袖底银光飞散,倏地飘身后退。


  漫天风雪骤然疾舞,在冰台四周飘旋如幕,子娆落向雪幕中心,笑容美若幽梦,话语依然那般清魅动听,“夫君怕是忘记了吧,当初在惊云山上第一次见面,我便已经提醒过你,我的指尖藏有十种剧毒。方才那杯酒沾了我的指,染过我的唇,你其实不该喝的。”


  皇非似乎神色不改,却也并未起身追击,“你以为如此便能逃出我的阵法吗?”


  子娆柔声浅笑,“我刚刚说过了,夫君的阵法很是高明,以前我听王兄解说这些奇门术数时可没怎么用心,这阵法我是破不了的,只不过,你刚刚饮下的赤锦红与曼陀罗两种剧毒与我发间的染云香混合之后,会在几个时辰内令人内力丧失,夫君虽然内力高深,恢复起来怕也需要些时间,这时候我要走,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非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说道:“这倒是我疏忽了,一时不曾防备。但是在此之前,我保证你会失去生离此地的机会。”话音落时,一道赤芒,突然闪电般自古琴之侧射出,不过一剑出鞘,四面八方劲气横冲,血芒惊闪,直刺风雪,子娆倏然一惊,情急之下折腰纵出。


  丝缕断发,蓦地散开雪中,焰蝶之光在血鸾剑上爆开刺目的金芒。子娆后退丈余,飘身落足冰台之侧,袖底幽芒冷现。皇非身形一闪,忽然便出现在她面前。子娆袖袂飘拂变幻,灵蛇一般向着血鸾剑锋卷去,但听哧地一声急响,金银亮光在两人之间如雨四射。


  便这刹那之间,子娆已用衣袖连接皇非快逾惊电的八招,万没想到他在身中酒毒的情况下仍旧如此可怕,若非有幽罗玄衣护身,只怕早被剑气所伤,心下暗惊,但却嫣然笑道:“夫君好厉害的剑法,若是这么个打法,我可受不住了。”


  皇非如此催动真气不免激发酒中剧毒,数招过后并没有立刻追击,只是剑尖锁定对手,暗中运气调息。血鸾剑上凝聚摄魂夺魄的剑气,与昔日逐日剑狂傲的锋芒截然不同,不断涌动的赤芒固然显得森寒诡异,却更有一种凌驾万物,君临八方的气势,竟令人生出无从逃脱的感觉。


  子娆以巫族特殊的手法施毒,为怕皇非察觉,下手分量甚轻,若让他运功驱毒,便拖延不了多久。她打定主意消耗皇非内力,袖底法诀变幻,同时击出两道莲华法印,冰台上方光华夺目,仿若一双雪凤展翼冲天,凌空卷向对手。


  皇非微微冷哼,右手挥出。雪雾倏然狂飞,血鸾剑击散包裹着漫天异芒的风雪,犹如一道飞虹,一抹赤电,一刃血光,向着子娆眉心破空而去!子娆蓦然旋身,左袖行云流水般迎空挥去,右掌反手下击。皇非眼中掠过慑人的冷光,身形倏地凝住,血鸾剑却是赤芒大盛。


  玄袖浮光,真力与剑气相撞,挟了飞雪涟漪般往四方扩散,子娆借此一击之力忽然纵起,娇笑声中,指尖血影绽放,莲华骤现,血鸾剑剑气在她牵引之下,连同那明美的莲光一起突然向着冰台正中的瑶琴击去。


  原来皇非借雪谷地形设此奇阵,以琴音操纵阵法,变幻八方,子娆暗中推察,早已知其关窍所在,但先前忌惮对手强势,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皇非大意中毒,她便刻意而为,争斗中趋身抢至阵心,凝聚功力举手破阵。血鸾剑与莲华之术全力一击何等威力,但听轰然巨响中,碎雪向天冲扬,悬在半空的冰台四分五裂,瑶琴美酒,山石冷雪,皆向山崖之下坠去。


  这冰台本是冰峰之侧一处雪岩,下方悬空无依,绝无落脚之处,皇非将阵心设在此处,乃是精算天时地利,巧借雪谷山川布局困敌,此时子娆强行破阵,一击之下威力非常,奇阵阵心固然被毁,两人却也失了立足之处,不约而同向着峰下坠去。


  半空中碎石飞雪如雨纷纷,皇非原比子娆落势稍缓,忽然间身形急坠,伸手扣向子娆肩头。子娆在落石之上微一借力,飞袖凌空击去,皇非一指点出,子娆拂手反扫他神门、太渊二穴,眨眼之间,两人指来掌往,已在空中施出一十三招精妙手法,一个要擒,一个欲避,虽无先前交手那般威势,却亦惊心动魄,凶险至极。


  子娆武功源出巫族,克敌制胜不以招数见长,且论对敌经验,终究不及皇非身经百战,沙场历练,袖袂拂处,只觉他手指闪电般下滑,腕上忽然一紧,已被他单手扣住。皇非左手真力透出,顿时封了她经脉,同时右手一剑刺出,血鸾剑直透冰岩插入崖壁之上,两人身子猛地一顿复又一落,上方裂冰横空飞出,坠势却也止住。


  子娆被他制住腕脉,无力挣脱,此时回头下望,只见一道渊谷倾斜而下,直没风雪之中,一时看不清深浅,唯见雪雾弥漫,疾风拂掠,云龙一般向着冰峰不断卷去。子娆心头微觉凛然,倒不知这冰台下临绝渊,竟在如此险地,倘若两人直摔下去,恐怕皆尽生死难料。但她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身子凌空,抬头笑道:“喂,你这么抓着我吊在这里,很是耗费力气,倒不如放开手,凭你的武功自然能够化险为夷,不然再过一会,不是你支撑不住,便是那剑要折断,何必两人一起送死呢?”


  皇非却不言语,他此时体内毒性已然发作,内力无法提起,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子娆感觉他指下力气渐弱,握着自己的手掌间尽是冷汗,微微颤抖不止,于是轻叹一声,闭上眼睛,也不再同他多言。当此生死之际,风飘雪涌天地茫茫,眼前大敌在侧凶险难料,而她心中却突然只是想起一人。那人青衫笑颜似乎便在眼前,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却不知若自己真的死了,他又会怎样,悲喜恩怨,是否从此不再,想来心中忽然莫名痛楚,只觉得有很多事情必要找他问个清楚,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倘若这般了断,那么一生一世都是不甘的。就在这时,皇非握着她的手猛地一提,子娆身子向上甩去,半空中连续数处要穴被封,同时腰间一紧,两人一并向着峰下滚去。


  这山崖初时陡峭,越到底部越是平坦,皇非环住子娆时拔剑在手,以巧妙手法连续击刺岩石,血鸾剑绝世利器,不断不折,两人去势因此受阻,渐渐缓下,最终跌入尺许深的雪地之中,一直滚至谷底。饶是如此,下冲之势依然甚急,皇非力气全失,手臂终于松开,子娆被甩出丈余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之上,顿时晕了过去。待到片刻之后醒来,只见风吹雪舞,不远处皇非闭目盘膝,显然正在运功驱毒,子娆知道若让他抢先恢复功力,自己便绝无逃脱的可能,当下凝聚内息冲击被封的穴道。


  皇非中毒之后内力不足,点穴时便难下重手,没过多久,子娆一处穴道便已解开,但这时候,皇非突然睁开眼睛,慢慢起身向她走来,抬手又在她紫宫、云门数处穴道补上几指,低头道:“你既还担着少原君夫人的名号,本君自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莫再耍什么花招。”


  子娆所下剧毒分量虽浅,但锁人经脉侵人内力,也绝不是轻而易举能够化解,见他这么快便已行动如常,细思之下顿时明白他是以某种秘法强提功力,不由柔声笑道:“夫君如此行事,可是危险得紧,你体内的毒若是过了十二个时辰还不得解,难免便要留下极大的祸患,日后纵然余毒尽去也会大损功力,还是速速用功驱毒,不要这么逞强好些。”


  “多谢夫人操心。”皇非站在雪中淡淡道了一句,复又以剑撑地调息片刻,此时崖上忽有碎石滚落,隐约一个人影出现。皇非微微蹙眉,反手封了子娆哑穴,将她带到一处冰岩之后。过不多时,只见一人飞身落在雪地之中,身法轻灵矫捷,不出半点声息,竟是金媒彦翎。原来子娆与皇非交手之后,六壬奇阵阵心被破,夜玄殇与易天等人循迹追来,四处不见子娆踪迹,发现此处冰台崩塌,又有打斗的痕迹,于是以山间枯藤结绳,通向崖下,因彦翎轻功最佳,先行下来察看。


  此时山崖之下风雪大作,吹得沙飞石走,冰峰凛冽。雪地上风痕如削,碎冰呼啸,早已将两人停留过的痕迹尽数湮没。彦翎落地之后以手遮脸,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冒着风雪四下奔出,却只见冰峰雪地茫茫白地,哪里又有半点人踪。子娆在石后看得他身影掠过,苦于穴道被封,说不得动不得。彦翎搜寻一番毫无线索,不禁大为气馁,崖上却有人大声叫道:“喂!小淫贼,可有见到什么吗?”


  彦翎蹿回崖下喊道:“又是风又是雪,鬼影都不见一只!我说你这称呼能不能改改,小爷一世英名全坏在你手上了!”


  崖上那人又道:“那你还不快上来,我们去别处寻找,那皇非一心想要对公主不利,你再耽搁,我丢绳子下去了!”风雪中两人喊话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半空中绳索被风吹得乱晃不休,彦翎纵身而起,在山石之上微一借力,便轻飘飘附在绳上,崖上诸人一齐用力,复又将他拉了上去。


  待他身影消失之后,皇非又等了片刻,直到崖上声息全无,才带子娆走出冰岩背后,解开她哑穴道:“走吧。”


  子娆动弹不得,被他抱在怀中,倒也免受风雪之苦,却见他并不往合璧方向去,反而向北深入苍雪长岭。如此一路未遇人踪,想来彦翎他们早已往他处寻去,此地已离合璧诸城甚远,边关荒原,朔风连野,呼啸声中只见一片萧杀苍凉。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皇非突然停住脚步,在一道山丘之后将子娆放了下来。子娆听得他呼吸有异,移目看去,却见他身子微微一晃,向侧转开,再回头时唇边隐约竟有血迹,面色也瞬间变得异常苍白。


  皇非一直内伤未愈,却先后两次以秘法强提内力,其后反噬甚是厉害,再加上剧毒未清,此刻体内真气空虚,丹田中却似千刀万剑不断乱搅,纵使他定力非常,也难再支持下去。眼见天色渐暗,风雪已息,他扶住一块大石微微扬手,一道金色流光冲入夜空,直穿暗云,子娆识得那是昔日烈风骑联络信号,不由心觉诧异。


  信号发出不久,西北方很快传来迅疾的马蹄声,跟着一队人马飞奔而至,尚未到眼前,便有一人抢先下马,赶至皇非身边,叫道:“君上!你……你受伤了吗?”


  后面人马向侧散开,自然形成防守队形,阵列有序,数十人说停便停,马不扬尘,人无杂声,不禁令人侧目。子娆看清那领头之人,认得竟是方飞白,那这一支队伍不必说便是昔日叱咤风云的烈风骑,最先到达的召玉目不转瞬地看着皇非,神情间甚是关切。


  皇非以手扶住召玉肩头,略微合目,吩咐道:“你们即刻带她离开,小心伺候,莫让她逃了。”召玉感觉他气息不畅,不由担心道:“我们先替君上疗伤。”


  子娆见皇非将自己交与楚国旧部,所去之处定非玉渊、合璧两城,倘若他们避入雪岭,非但冥衣楼部属,就算王师出动也难寻踪迹,倒比被他带去敌营更加麻烦,心念稍转,抬眸说道:“你身上所中的乃是巫族之毒,我若跟他们走,却要谁来帮你解毒?”


  召玉一听,方知皇非不是受伤,转首怒道:“快将解药拿来!”


  子娆道:“他身上的毒耽搁了数个时辰,原本的解药已无用处,即便我另行用药,也需数次方能全部拔除余毒,但如果再拖下去,我可不敢保证没有后患了。”


  召玉心中大急,道:“君上……”皇非对她摆了摆手,看了子娆一眼,道:“你若以为我非要你的解药不可,那便高估了巫族,你所用的毒药虽奇,却也奈何不了本君。”


  子娆微微一笑,“原本夫君功力深厚,这点毒性确也不足为惧,只不过夫君似乎有伤在身,运功驱毒时万一出什么纰漏,便只怕更加麻烦。”子娆其实并不知皇非内力受制,一直不曾痊愈,只是见他气色有异,既然方才两人动手时他并未受伤,料想必有其他原因。方飞白却对此事略知一二,兵刃微动,指向子娆道:“公主若不肯立刻取出解药,那便恕末将等无礼了。”


  子娆见到方飞白,想到十娘惨死在他手中,丹唇冷冷轻挑,容色转寒,“烈风骑弑主逼君,什么时候还论过尊卑上下,方将军眼中本来也没有我这个公主,有礼无礼又何必废话?你若高兴拿剑指着我,不妨就多指一会,看是否能指出什么灵丹妙药,拿去疗伤解毒,起死回生。”


  方飞白不由蹙眉,素闻这位王族公主妖颜媚性,行事恣肆,言辞果真犀利乖张,不易应付,一顿之后方要说话,身旁坐骑突然间抬首轻嘶,四蹄一阵乱踏。方飞白手拉缰绳,轻斥一声,那马儿低下头来口鼻喷气,不断原地扬蹄,四周其他战士也是纷纷呵斥坐骑,不知为何,所有战马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仿佛预知到什么不可见的危险,想要立刻逃离此地。


  众人所乘的马匹虽不及当初烈风骑中战马精良,但也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算得上训练有素,等闲不会有不服号令的举动。但战士们呵斥数声后,有些战马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奋蹄长嘶,试图向外冲去,群马嘶声连连,激得尘雪满地乱舞。这时候召玉忽然叫道:“前面那是什么!”


  对面山丘之上隐约出现一点黑影,跟着又是数点,皇非目力最佳,眼底倏地一震,跟着方飞白脸色大变,叫道:“不好!是狼群!”话音方落,漫山遍野涌出无数黑影,蓦然间,一声狼嚎向月而起。


    

  ☆、第十章


  风雪凄厉饿狼群啸,方圆十里如作鬼域。烈风骑旧部虽然出身南楚之地,但多年来随皇非征战北域,对这雪原之地甚是了解,皆知狼群残忍凶恶,一旦发现猎物便群起而攻之,纵使大队兵马与之遭遇也是极大的凶险。不待皇非吩咐,方飞白已疾声下令,“约束马匹,点燃火把驱狼!”


  烈风骑防守圈缩小,先将马匹围住,战士们手中火光亮起,手持兵刃后退,阵列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就这片刻,近百匹恶狼已趋近眼前,见到火光颇是畏惧,只在外围不断打转,盘旋嗥叫,一时不敢攻击。召玉尚是第一次来到北域,眼见恶狼越聚越多,火圈外四面八方尽是森森白牙,狼群垂涎怒号,端的令人心惊胆寒,正取了兵刃在手,忽听皇非低喝道:“留心坐骑!”


  这时召玉身边战马为狼啸所惊,突然扬蹄猛冲,阵中战马一阵大乱,当前几匹挣脱束缚,向前狂奔而去。狼群中狂啸大作,几匹战马速度虽快,冲出片刻便被围住,惨嘶之声顿时冲塞夜空。马儿在尖齿利爪间翻滚奔跃血肉横飞,瞬间便被恶狼撕成碎片,吃得干干净净。群狼受血气所激凶性大发,齐声厉嚎,向着火圈之内扑来。


  烈风骑阵中兵刃交错,利光疾闪,挡住狼群攻势,将皇非、子娆、召玉三人,以及所有马匹护在当中。恶狼扑将上来,不断被刀枪斩杀,或是一刀两断,或是利刃入腹,尸身不待落地便遭群噬,血腥之气充斥荒原,更引得群狼狂暴不已。召玉兵刃乃是一双短剑,其中一柄抵在子娆后心,眼睛却不离圈外,暗自警惕。皇非静立在旁,火光之下面如止水,不惊不怒,始终未因狼群凶恶而有丝毫动容。


  子娆身处烈风骑阵中,虽不虞恶狼攻击,但见这血腥残杀的局面也自心惊。这时候右方火光突然一暗,风雪袭卷,几支火把骤然熄灭,狼群一见有机可趁,齐向缺口扑来。两侧战士双剑送出,数匹恶狼哀号毙命,为同伴分尸而噬,却另有几只匹趁机蹿起,越过防守向着圈中扑入,狼群张牙舞爪,随即狂涌上前。


  召玉娇叱一声,短剑反手向上斩去,半空中恶狼偏头避让,一剑斩断前腿,却仍旧扑了下来。召玉顺势挥剑,直透狼腹,将其摔出圈外,惊魂未定,只觉脑后生风,急忙俯身低头,两匹恶狼自头顶蹿过,反身扑了上来。原本蹿入火圈的恶狼一被召玉杀死,另外两匹却被皇非拂手打得脑浆迸裂,腾空跌出。其后二狼纵身扑至,一者袭向召玉,一者却向穴道被封的子娆张口咬落。


  皇非眼神微寒,闪身挡在子娆面前,偏头避开恶狼利爪,挥掌劈下。那恶狼厉声哀号,皇非伸手抓住它头颈,听声辨位向着身后多出的一匹恶狼猛扫过去。二狼滚作一团,狂叫撕咬,皇非原待拔剑斩杀,不料稍提内力,丹田中忽觉剧痛如绞,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二狼闻到血气,松开对方,先后跃起来袭。皇非手中赤芒电闪,当先那狼身首异处,跌毙圈外,但如此一来,经脉中真气立时乱冲,第二剑竟难以施出,后面那匹恶狼直扑肩头。召玉侧头看见,不由大惊失色,“君上小心!”待要回身相救已是不及。方飞白等应付狼群围攻,能够保持阵形已经艰难万分,同样无暇顾及圈中险况。眼见利齿森然扑面,皇非身子一偏,右手剑尖忽然自左肩斜出,那恶狼凌空扑下,被血鸾剑自颈至腹开膛破肚,当即厉嚎毙命。皇非虽以精妙剑法斩杀恶狼,但体内真气紊乱,如坠刀窟,血鸾剑猛地撑在地上,身子向前跪去。


  召玉刺死恶狼,扑到近前将他扶住,叫道:“君上,你怎样了?”借着火光,只见皇非牙关紧咬,脸色苍白若死,却又隐隐透出黑气,显然内息岔乱,因此难再压制毒性。原野上风雪渐急,凛冽呼啸,又有火把连续熄灭,难以为继,狼群不断寻隙扑上前来,烈风骑战士战圈缩小,奋力抵挡,情况顿时危急。召玉一手扶着皇非,只余单手持剑,倘若再有恶狼冲入火圈,抵挡起来必定吃力,心中难免暗自焦急,忽听子娆说道:“解开我的穴道,否则大家一起死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召玉微一犹豫,看向皇非,见他并未反对,便伸手去解子娆穴道,却发现她紫宫、云门二穴被真气封锁,普通手法竟然无法奏效。皇非扶着召玉强提内息,慢慢并指点出,子娆穴道终于解开,弯眸一笑,倏地飘向他面前,双唇蜻蜓点水一般与他呼吸一触。随她气息轻吐,一股似花非花的幽香伴着柔软的发丝,化作缕缕柔媚直沁五脏六腑,皇非身子微颤,口中突然喷出血来。召玉见状大惊,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子娆轻笑道:“我替他解毒,你看不到吗?”战圈中火光一闪,召玉这才看清皇非吐出的乃是数口黑血,再看他脸色,已不似刚刚那般骇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子娆见她面露歉意,复又一笑,道:“莫要急着谢我,我解了他曼陀罗的毒,却又要他服了青莲子,不过毒性相互克制,一时无碍罢了。若非如此,前面几种毒性发作起来,立时便要了他的命。”


  召玉不由大怒,“你好狠毒的手段,快将解药拿来!”子娆却不理会她,袖袂一转,身子飘然掠起。她纵身时纤指变化,点点光亮随袖飞出,迎风冲向晦暗的雪夜,群狼包围中忽然出现无数金色的蝶光,翩跹疾舞,流焰雨落。恶狼怕火乃是天性,纷纷向后躲避,却又不甘心放弃到了嘴边的猎物,聚在圈外徘徊低嚎,不断试图靠近。


  子娆施展焰蝶之术,将战阵四方护住,风雪虽急却亦不灭不熄,烈风骑压力顿时减轻。但风中焰蝶全靠真气维持,如此却也支撑不了多久,子娆阻得狼群退却,同时下令,“所有人结阵向西,到对面树林中取火!”焰光蝶舞灿烁如织,映她清姿魅颜宛若天人,一言既出竟是令人无法抗拒。西边不远处生有一片高低起伏的灌木丛林,背靠冰峰,占地颇大,方飞白当即传下命令,众人护持马匹,向丛林方向退去。


  狼群畏惧蝶焰,一时不敢扑击,亦步亦趋跟随而至,仍将众人围在当中。烈风骑战士背靠山岩,迅速以枯枝架起火堆,连作半月形防御,方飞白将战士分作几批,分别守卫火堆,看护马匹,收集干柴,若有恶狼大胆攻击,便以枪矛当即格杀,各处布置严密得当,犹如沙场对阵,攻守有序。


  如此一来,狼群虽将他们团团围住,却只能隔火垂涎,暂时不能造成威胁。子娆方才消耗了不少内力,收了焰蝶之术后,便在一旁独自调息,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忽闻群狼齐声长啸,千里荒原风雪凄厉,一阵阵狼嚎中仿佛带着无尽凶残、邪恶之意,听得人人毛骨悚然,众人虽无不是身经百战的悍勇之士,却也皆尽闻声心惊。


  皇非在火光深处合目调息,却对狼嚎充耳不闻,召玉一直护卫在旁,见他情况并不好转,眼中尽是担忧之色。方飞白命战士取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清水出来,轮流休息补充体力,略一犹豫,亲自取了饮食奉至子娆面前,欠身道:“公主。”


  子娆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道:“你不必来求我,我不是不肯替他解毒,的确是需要几味药物才能奏效,我身边不曾带得。不过以他的武功,将毒逼出体外也并非难事,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方飞白不愿将皇非内力异样的情况说出,只道:“只怕耽搁得久了,便不太好。”


  子娆道:“除非你有法子驱逐狼群,我们回到合璧城,才能调制解药,否则我也无法可施。”


  方飞白皱眉道:“这荒原上的狼群十分难缠,一旦盯上人畜,连续追踪几日几夜也是寻常,就连虎豹之类遇上它们也往往难以幸免。现在只盼有其他兽群经过,能够引开它们,那我们便可以趁机冲杀出去。”


  子娆抬头望向飞雪隐隐的天空,淡淡道:“这时候哪里来的兽群。”


  方飞白也知这希望极其渺茫,值此严冬之际,荒原鸟兽无踪,唯有成千上万的恶狼盘旋在侧,□,两人一时皆无话说。如此过了一夜,烈风骑与狼群隔火对峙,战士们先后击杀了数十只扑进火圈的饿狼,圈外残肢遗骸,鲜血满地,景况甚是骇人。待到天亮,狼群仍旧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幸好此处树丛颇为茂密,众人不断取柴点火,保持火圈旺盛,倒也能够阻挡狼群。


  子娆眼见狼群纠缠不去,心中略觉不耐,又想即便摆脱狼群,皇非也定然不会放过自己,最终仍旧难以脱身,目光无意中落向聚集在火圈近侧的战马,想起方飞白昨夜提到若有走兽引开狼群,便可趁机突围,心念转处,站起身来。


  召玉一直十分注意子娆,见她徐步向战马走去,不由上前几步,目露警惕。子娆见除了召玉之外,另有四名烈风骑战士亦紧跟自己,想必是得了方飞白命令,防她有所异动。子娆暗中冷笑,假意抚慰躁动的马儿,留心狼群动静。


  过不片刻,天色已然大亮,一阵疾风席卷雪原,数处火堆被风吹袭,势头顿时减弱,狼群见是机会,自几处缺口同时扑上。烈风骑战士长枪齐出,一边抵挡恶狼,一边添柴护火,负责看守战马之人亦出手驱狼,无暇顾及其他。子娆见机行事,抚在马颈上的手掌暗中透出内力,那战马吃痛长嘶,惊得马群放声齐鸣。子娆闪身躲过一匹迎头扑下的恶狼,双袖同时向侧拂出,马群受惊之下顿时扬蹄狂奔。


  恶狼向着身后战士扑落,子娆却娇笑一声飞身上马,便往火圈之外冲去,忽然有人厉喝道:“你做什么!”一道寒气直逼背心,却是召玉提剑刺来。子娆俯身避开短剑,云袖向后轻扬,笑道:“你若想要解药,不如跟我来好了!”召玉身在半空一股幽风扑面,跟着腰间一紧竟被她飞袖缠住,此时群狼见火圈中人马冲出,一起疯狂扑袭,火圈中战士亦同时示警。原来恶狼狡诈,趁人不备绕开丛林边缘偷袭,已有十余只跳入圈中,方飞白等来不及阻止子娆,纷纷拔剑抵挡。


  子娆策马冲出丈余,回头见火中人狼厮杀惨烈,忽然间心生警兆,扬声清笑,将召玉向后送出,“夫君是要追我呢,还是要救你的小美人?”召玉越过奔马直向狼群之中落去,她被缚时穴道受封,子娆虽然随手替她解开,但一时气血不畅,如何抵挡恶狼。方飞白等人相距稍远,相救已是不及,四面八方白牙森森,群狼扑将上来,召玉情急生智,落下时奋力旋身,足尖在一头恶狼头顶一点,身子向侧掠出,却不料两面数只恶狼纵身扑上,眼见难以闪避。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狼群中赤芒骤盛,哀嚎声起,一袭白影倏然出现。剑光溅血夺目,狼群像是遇见烈火般仓皇后避,召玉连退两步被人拽入臂弯,只见四面狼尸遍地,群兽撕斗争食鲜血四溅,双足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此时子娆纵马而去,早已追之不及,皇非将召玉护在怀中,并不浪费体力,提气纵身越过狼群与烈风骑会合,下落时力透双足,两只恶狼脑浆迸裂,顿时死于非命。狼群少数追逐战马而去,却有大部分涌上前来围攻他们,召玉心魂稍定,取出护身短剑连杀数匹恶狼,却见狼群密密麻麻,哪里杀得干净,当即挥剑护身,拾起一段尚在燃烧的枯枝,向着快要熄灭的火圈冲去。


  恶狼见火生畏,纷纷闪避,却有一头巨狼分外凶残,当头向她扑来。召玉一剑刺出,巨狼人立而起避开剑锋,张口便咬,召玉手中火把径直插入狼口,用力前送,巨狼狂嚎痛蹿,滚入狼群之中,召玉却亦失了火把,想要再行取火,臂上腿上反而先后受伤,正自焦躁,眼前寒光疾闪,血鸾剑替她挡住狼群,有人低声喝道:“放心取火!”


  那声音带着惯有的凌厉与果断,召玉一眼见那冷静的侧颜,心中突然不再惧怕,只觉如果今日终究无法逃出此地,那么最终能够和他一起,那便很好。她不由微微一笑,短剑连下杀招,跟着向侧一滚冲入狼群,只听头顶上鬼哭狼嚎,鲜血伴随赤芒溅落,两支火把入手,当空一扫,驱退狼群。


  召玉拼命抢得火把,在皇非护持之下,连续点燃数堆火焰,烈风骑重新向之前扎营的地方退来,狼群步步紧逼,双方厮杀甚烈,不少战士满身是血,显然受伤不轻,情势越发变得凶险。就在这时,原野上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啸声,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群狼仿佛遇到什么畏惧的事物,竟然纷纷放弃对烈风骑的攻击,向着两侧逃去。


  那异啸之中跟着飘出阵阵短促的清音,闻之如风动玉帘,听之若雨溅冰潭,似笛似箫,轻灵跳动,成百上千的恶狼不断低声咆哮,却无一只胆敢上前。烈风骑众人皆尽惊奇,只见残暴的狼群中分出道路,一个红衣少女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白茫茫的荒原之上。


  那少女衣袂如火,面若桃花,一双杏眸精灵俏皮,顾盼生姿,晨曦之下说不出的娇美动人。她坐在一只雪狮之上徐徐前行,乌黑的长发束了一双芙蓉金环,不时随着手中玉箫叮咚作响,肩头蹲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那小兽不过巴掌大小,貂身狐尾,碧瞳若水,一路冷冷扫视狼群,忽而低声作啸,群狼闻声大惧,越发向后退避,那少女手持玉箫清声笑道:“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狼群困在这里?”这时候雪狮走近火圈,她看清众人装束,突然啊地一声,似乎惊讶至极,“你们……你们是烈风骑!”


  雪狮快步奔到近前,方飞白和召玉对视一眼,在这群狼环伺之中,除皇非之外所有人都放下兵刃,同时向着这少女跪拜下去,“烈风骑参见含夕公主!”


  ☆、第十一章


  子娆驱赶战马冲入狼群,战马在恶狼围攻之下四散逃命,先后被扑倒分食,绝难幸免,唯有子娆座下那匹在焰蝶的保护下冲出包围。子娆伏身马上,听得后方马嘶狼嚎,凄厉惨烈,不敢有丝毫停留,催马向南疾驰。部分恶狼紧追不舍,但数次被蝶焰吓退,这幸存的战马也算神骏,一路放蹄狂奔,很快将狼群甩脱不见。


  子娆纵马奔行半日,见烈风骑不曾追来,狼群亦无踪影,便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崖下马休息。谁知片刻之后,又闻狼嚎阵阵由远及近,身旁战马跳跃惊嘶,拼命拉扯缰绳,她不敢多作停留,即刻上马前行。如此一日之间,一人一马走走停停,每次不过多久便有狼群追上,始终难以摆脱。子娆避开合璧方向,在苍雪长岭中又行一日,战马跋涉劳顿,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已不能将狼群远远甩开。


  待到黄昏时分,狼嚎复又听得清晰。子娆遥见雪中似有城池在望,催马近前,却是一座人烟绝迹的荒城。这数十年来,五族四国战火不断,诸方军队攻城略地交战频繁,每次大战之后城毁人亡者不计其数,即便是雄关通衢之地,这样的荒城也并不少见,何况此处边域雪原,更加不足为奇。


  子娆听得狼嚎之声逐渐逼近,座下马儿精疲力竭,负人奔行已是勉强,于是翻身下马,扬手一鞭,放它独自逃命,至于最终能否免遭厄运,便也只能看它造化。


  放走马儿,子娆跃上残存的城头,环目四顾,只见城中废墟连片,焦木白骨随处可见,皆是曾遭大军践踏的痕迹。放眼十里之内,原有的屋舍楼阁早已坍塌废弃,唯有城东一座佛塔尚自保持完整,并未在战火之中焚毁。此时狼嚎之声又近了不少,子娆暗道一声阴魂不散,向那佛塔纵身掠去。


  待到塔下,夕阳近山,照得废城如染,残红似血。佛塔斜映余晖,其上雕刻的诸天神像栩栩如生,伴着塔林废墟,却是一片人间荒境,昔日繁华尽灭。子娆在残阳之下停步,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又想起那人来。这些日子她常常想起他,在玉渊城中,在千军之前,想他的音容神情,他的喜怒哀乐,一日一日,无时无刻不在心头,但是,那感觉却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清晰,这一刻仿佛他就在身边,只要一个转身便能相见。


  子娆不由回首四顾,却只见风烟残壁,枯草连天,千里赤地,一片荒凉。面对如此景象,她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子昊的心情,这里每一座荒废的城池,每一具湮没的白骨,都是他肩头沉重的负担;他是雍朝的东帝,王族的宗主,世人的神明,但从来不是子昊,即便是在她面前,他也没有做回过真正的自己。他的责任与骄傲,她原以为懂得,却一直任情任性,但是这时她已不再是她,不管他是谁,她只想做那个他需要的子娆。


  就这片刻耽搁,狼啸声声已在城外,子娆微微皱眉,扬袖向佛塔门上拂去,突然间,一点刀光破门而出,出其不意直刺胸前。子娆冷喝道:“什么人!”云袖一挥,卷向刀光,昏暗中看不清晰,只见一道身影冲出佛塔,便像沾在她袖袂上一般旋身扑下,同时左侧亦有利刃袭至,角度精妙,快似轻电。子娆斜退一步,袖袂顺势疾扫,将那后来之人一招震退,跟着左手凌空虚按,施出冽冰之术,点点冷芒向空卷去。之前那人哎呀一声,迎面被冰晶扫中,跟着怪叫道:“美人公主,手下留情!”


  子娆突然听这叫声,掌力略收,飞袖斜扫,那人身子抛出,一跤跌在佛塔之下,大声呼痛。后面那人退开半丈,倏又掠回近前,问道:“是九公主吗?”


  子娆凝目一看,竟是斛律遥衣,先前那被她拂袖扫出的却是金媒彦翎。斛律遥衣又惊又喜,向后叫道:“来的是九公主,不是宣军!”佛塔上下跃出数人,皆是冥衣楼部属,颜菁、易天抢至近前,见到子娆无不大喜。冽冰微芒之中沾有剧毒,彦翎身中数点,倒在地上抱头叫痛,子娆听得狼啸之声愈发趋近,随手提了他起来,道:“先上塔再说。”


  众人亦发觉恶狼身影,纷纷施展轻功跃上佛塔,待到三层便已无路可上,但他们身在此处,恶狼虽然凶恶,却也无法跃起伤人。彦翎被子娆提在手中,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说道:“哎哟,不好,美人公主你既然平安无事,夜玄殇那小子岂不是白白去找人麻烦了?”


  子娆尚不知他们如何脱出皇非所设的奇阵,亦不知夜玄殇的消息,低头问道:“夜玄殇怎样了,他身上的血蛊可解了吗?”


  彦翎道:“你先帮我解了这冰针上的毒再说,哎哟……胸口也痛,肚子也痛。”


  子娆凤眸微扬,突然将手一松,彦翎惨叫一声摔在塔中砖地上,肩头跟着被她按住,冰毒丝丝化入经脉,顿如千针攒体,彦翎大声叫道:“公主饶命,我说便是!”子娆手底微松,俯□来,柔声笑问:“你要说什么?”彦翎苦着脸道:“他很好。”“嗯?”子娆轻挑眉梢。彦翎继续道:“吃得好,睡得好,心情看来也不错,没有个三五十年绝对死也死不了。”


  斛律遥衣在旁听着,扑哧一笑,说道:“你这小淫贼就是不老实,公主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偏要自找苦吃。”


  子娆问道:“他人呢,和你们一起到了北域吗?”


  彦翎道:“去合璧城了。”


  子娆蹙眉道:“他去合璧干什么?”


  彦翎道:“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亏都可以吃,绿帽子坚决不能戴。老婆若是被人拐了去,自然是要抢回来才行,而且越是漂亮的老婆越不能耽搁,否则大大不妙。”子娆一怔,跟着拂袖啐道:“小色鬼,油嘴滑舌!”


  彦翎被她一掌拍中,真气透体而入,钻行经脉,滚在地上呼痛不已。斛律遥衣见他满头大汗,甚是辛苦,不由担心道:“公主,他没事吧,要不要先给他解毒?”


  子娆睨了彦翎一眼,似笑非笑,扬袖转身,“痛得一会毒便解了,叫得越响,毒散得越快,我这法子专治油嘴滑舌的小色鬼,百试不爽。”众人皆是忍俊不禁,彦翎痛楚难当,突然大声叫道:“蝶千衣啊蝶千衣,我若是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了!”


  子娆眸光一动,反手拍向他背心,“你说什么?”


  彦翎满脸惨色,“夜玄殇托我找百仙圣手蝶千衣,我要死了,美人公主你可要帮我带个信给他,不是我金媒彦翎找不到人,那蝶千衣现在在……在……”


  子娆道:“在哪里?”


  彦翎哼哼唧唧地道:“好痛……好痛,哎哟……在哪里,我可痛得想不起来了。”


  子娆明知他性命无碍,在此装模作样,却一时也拿这小滑头无可奈何,指尖真气送出,化解他体内冽冰之毒。彦翎疼痛顿止,松了口气道:“哎呀,好像想起来了,是美人公主你要找百仙圣手医病吗?”


  子娆低头问道:“她人在何处?”


  那双丹凤星眸轻掠过去,彦翎立刻向后退了退,不敢再耍滑头,老实说道:“前几天我才收到消息,她现在隐居在惊云山忘尘湖。”


  子娆自从歧师死后,一直留意寻访这位与他齐名的百仙圣手,也曾托夜玄殇帮忙打听,无奈此人避世隐居,已有多年不曾露面,现在突然听说她竟在惊云圣域,不由心中大喜,再向彦翎等人问清穆国情况,方知夜玄殇在宫变之后肃清太子御党羽,跟着继位称王,重整禁卫军、白虎军,以及左君侯府、统卫府等核心战力,慑服旧朝众臣,与此同时,下令调动战船军需,举国征兵备战。


  颜菁道:“数日前北域传来战讯,殿下听说公主亲征叛军,便令二公子监国,与我们先行北上。那日在苍雪长岭,公主被奇阵所困,我们分头寻了三日却消息全无。殿下十分担心,命我们先行赶回玉渊,与叔孙将军、靳将军等会合,留意宣国大军动向,他且去合璧一探究竟,我们人多反而坏事。”


  彦翎在旁暗暗撇嘴道:“这小子担心美人公主虽然也是有的,但自己在国都邯璋早就待得不耐烦,还不是不负责任借机开溜,去合璧救人也是有的,但恐怕更是想找那皇非试剑。这小子,别人不知我却知道,在西宸宫接见朝臣哪如在北疆喝酒来得逍遥,那便宜王位若是卖得出去,他早便换钱买酒了。”他这几句话说得含含糊糊,除子娆外就只斛律遥衣听得清楚,抬手捏住他耳朵,悄声道:“喂,你还乱说,当心公主再帮你下一剂妙药,让你疼上三天,疼得说不出话。”


  彦翎吓了一跳,立刻乖乖闭口。斛律遥衣见他果真害怕,低头抿嘴偷笑。子娆回身看了彦翎一眼,怕夜玄殇不知自己已经脱险,贸然行事,有心走一趟合璧,正要和颜菁等商量,忽听易天怒喝道:“畜牲大胆!”原来恶狼在塔外转圈,寻路而上,竟有几只来到此处,被易天一扇击毙,滚下塔去。


  子娆透过塔上窗口向外一望,只见荒城废墟中密密麻麻尽是黑影,竟是大批狼群追来。不少恶狼寻到塔外,嗅出活人气息,纷纷仰首嗥叫,不时纵身向上扑来。冥衣楼中有四人守住入口,其他人取出随身暗器,一阵漫天花雨般打了下去,飞镖袖箭无一虚发,狼群中立时多了一地死尸。颜菁等人虽见狼群众多,触目惊心,但还不觉怎样,易天却是自幼生长在北域,知道此事万分凶险,叫过斛律遥衣和彦翎低声说道:“我们虽在塔中可以暂避一时,但终究不是办法,等杀得几批恶狼,我带人冲出佛塔,你们二人随后保护公主,务必要逃到最近的城镇,狼群才不敢追袭。”


  斛律遥衣倒抽一口冷气,知道他是要引开狼群让他们逃命,如此一来,冥衣楼这些人恐怕个个都要丧身狼腹,忙道:“那怎么行!”彦翎却苦笑道:“离这里最近的城镇也要到合璧,我们无粮无马,恐怕要辜负易老一番苦心。”


  易天道:“以你二人和公主的轻功,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而且也只有如此了。”三人说话之间,越来越多的狼群聚在塔下。恶狼生性狡诈,眼见难以跃起伤人,塔下几匹便如叠罗汉一般踩了同伴纵身上扑,数次之后,竟然扑上塔檐,复又继续向上层跳来,过不多会儿,塔上便尽是狼影。冥衣楼众人以飞石袖箭驱赶,很快身边的暗器便已用尽,各自取出兵刃守住窗口。


  其时日落月升,洒照荒城,月色下群狼聚集,嘶叫长嚎之声此起彼伏,骇人听闻。子娆平日虽狡黠聪明,但被这群恶物缠了两日,却也无计可施,透过佛塔望向遍布四野的狼群,不由眉心轻锁。就在这时候,荒城冷月之下忽然间传来一阵悠悠的箫韵,那声音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仿佛是暗夜深处一点朦胧的清光,又仿佛水中风影,薄暮花息,说不出的柔和动听。子娆神情微震,心中就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竟觉隐隐作痛。那箫韵时而悠远,时而清晰,如水一般流向雪月荒原,流向漫山遍野的狼群之中。恶狼凄厉的嚎叫便在这幽雅的箫音下渐渐止息,再过片刻,所有恶狼竟都收敛了凶焰,仿佛被什么力量驱赶,纷纷向后退去。


  塔内冥衣楼众人见得此景,无不诧异万分,侧耳听见箫声流转,都知是有人暗中相助,却四处不见踪迹。彦翎俯身下望,咋舌道:“乖乖不得了,这吹箫之人能轻而易举便将恶狼驱走,岂不是也能让它们掉转回头,将我们吃个干干净净?”说着转头看去,忽见子娆脸上两行清泪悄然而下,不由吓了一跳,“美人公主,你……你……恶狼咬伤你了吗?”


  子娆却不答话,只是怔怔站着,看着狼群退却,危险不复,月色重临雪原。那箫韵在耳边轻轻流淌,一直一直浸满了胸口,化作衣上泪光,眼底晶莹。突然间,她自塔上纵身而下,向着雪地落去,四周狼群尚未退开,颜菁、易天齐声惊道:“公主小心!”


  子娆对他们的叫声充耳不闻,落下时足尖微点掠向狼群,那箫韵忽然变得清晰,狼群闻声避让,竟似主动替她让出路来,无一暴起伤人。


  子娆独自向着箫声来处寻去,但是出了荒城,便再无法判断方向,只闻那音韵悠悠,不绝如缕,似在身边却无迹可寻。她施展身法奔出数里,初时还不断见到狼群走兽,后来便是一片雪岭苍茫,唯有天边冷月,独照大地。箫韵始终不曾消失,子娆知道是他来了,之前她便已经感觉得到,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她的地方。她慢慢停下脚步,不再惶急,腕上的碧玺灵石幽幽流动清芒,牵得阵阵心潮起伏。


  苍山万岭,白雪茫茫,子娆独立在这片清寂无垠的天地间,静静听那箫声流转,月光落上衣发,仿佛七年光阴重现。她在玄塔深处,他在雪中林畔,不能相见,不需相见,一曲清箫,情丝万缕,其实从那千百个日夜,便已经生满了心底,纠缠了此生。


  子娆心中渐渐安静如水。雪光轻盈飘落,箫音柔和悠扬,相思意,红尘梦,多少贪嗔痴恋欢喜怨,情到浓时,情转薄。此时此刻,经过了几度生死,几多悲欢,即便心中曾有千言万语,倘若直面相对,她却也不知究竟想问他什么,又真正要对他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如这临川一曲,天地无尽,如他心意,微雪无瑕,如此情衷。


  天际雪落,一曲终了,那箫韵渐息渐止,终至无声。子娆蓦然回首,对面雪崖之上一抹青衫消逝,月满千山,她闭目微微一笑,转身向着合璧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完稿。更新。放昊子。


  ☆、第十二章


  天色阴沉,冷雨飘落,尚未到黄昏时分,合璧城已是四野昏暗,点点灯火照亮路上泥泞的雨迹。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先后穿过青石街道,风灯的影子不断在雨丝中闪烁,带着几分肃杀的感觉。


  第二日天黑之后,子娆方有机会进入城中,一路寻到行营,发现守卫竟比前几日增加了不止一倍,营外士兵也由原来柔然族人全部换作宣王护卫军,黑暗中百余人马声息不闻,显示出整支军队的训练有素,看这阵势,显然是宣王驾临。


  按照先前彦翎的说法,夜玄殇应该早她两日来到合璧,子娆入城时并未听到有任何刺客之类的消息,想他素来胆大心细,对这北域更加了如指掌,倒也不会轻易中人圈套,所以并不十分担心,反而打算与他会合之后,两人便可借机把这合璧城闹个天翻地覆。这念头存在心中一直模模糊糊,直到此时才忽然清晰,方知道,原来自己听说他到了北域便已有此打算。“夜玄殇”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有什么魔力,凡事只要跟他沾上关系,就绝对不会太过无聊。子娆唇边不由飘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想到既然皇非人在合璧,那城中自然也少不了玉髓美酒,有酒喝有架打,如此快意之事,那人当然不会反对。


  思及此处,她决定先入行营一探究竟,避开守卫悄悄潜入,只见行营之中灯火皆暗,唯有右边一座小楼隐约透出光亮。所有守卫都在营外,营中反而不见一人,四周庭院寂静,唯有夜雨窸窣闪落,更显得阒无人声。想必宣王虽然到了合璧,此刻却没在行营,不知道皇非是否也已回来,还是仍被狼群困在苍雪长岭。


  从那小楼所处的位置看,其中住的必定是宣军中的重要人物,子娆刚刚靠近便止住脚步,察觉四方亭台花树间皆有暗卫存在,若是有人贸然闯入,必定立刻便被发现,于是潜□形,趁着一阵雨落向前飘出,几个闪身便靠近楼外,四周风吹树动,重重作响,暗卫便也不曾察觉。


  子娆又待片刻,施展身法悄然上到二楼,闪入一面暗影深处,沿着雕窗缝隙向内看去。楼中原来是间书房,各处陈设雅致,四壁炭火融融,照得一室如春,当中宽大的长案上摊开数幅卷轴,四周摆放着许多城池模型,其前站着一名黄衣男子,正在低头沉思。子娆看那男子背影十分熟悉,应该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时那男子微微侧身,她只觉眼前一亮,灯火映出一张俊若美玉的脸庞,正是那日在营前与皇非说话的天工瑄离。


  瑄离抬手收起面前卷轴,转身放入柜中,突然侧眸看向窗外,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子娆吃了一惊,以为被他发现踪迹,却见前方雕窗外光影一闪,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女子现身室中,身法轻灵,面容姣好,竟是一直跟随在皇非身边的召玉。瑄离显然与她相识,看了她一眼,道:“是你。”


  召玉道:“我听君上说你在合璧,所以特地来谢谢你上次出手相救。”子娆见到召玉,便知皇非等人也已回城,但如今这支烈风骑的存在对于他人来说应该算是机密,却不知召玉与瑄离又为何会有交情?只听瑄离道:“你这么进来行营,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好替你掩饰。”


  召玉满不在乎地道:“君上与宣王在长风台和夜玄殇赌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护卫军也大都随行护驾,行营中没什么高手,来去倒也不难。”


  “看来你是一点都不顾忌宣王血卫。”瑄离笑了笑道,“长风台输赢如何?”


  召玉道:“我走的时候,宣王和夜玄殇赌了十五剑,夜玄殇赢了溆水之西七座城池,宣王却赢了延岭八城,但看君上的神色,宣王第十六剑恐怕会输。如果这一剑输了,玉门城便要划归穆国,我见他们比得久了,便没看完。”


  瑄离点头道:“这夜玄殇果然是个人物,胆敢孤身一人入城不说,在我们大军环伺下和宣王划地为注,居然还能斗个平手。溆水七城盛产的铁英是铸造兵器必不可少的珍贵材质,若是归了穆国,诸国以后都要重金向他们购买,单这一项收益便十分可观。”


  “但是延岭八城毗邻云川,自古便是战马聚集之地,宣王将其收入囊中也不算亏本。”召玉一边说着,一边向案上看了一眼。子娆听他们说到夜玄殇,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独自深入敌军,竟与姬沧正面交锋,喜的是他眼下平安无事,而且看来颇有赢面。夜玄殇和姬沧这样的高手较量本就难得一见,更何况这两国之主一剑一城,倾国作赌,单是这份霸气豪情便令人神往。子娆得了夜玄殇的消息,不想多做耽搁,正要抽身前去,却突然听见瑄离说道:“这是支崤城的机关总图。”子娆心下一动,便没有立刻离开,只听召玉道:“我在君上那里看过。”


  瑄离走到案前,随手将锦帛拂开,微笑道:“皇非手中那份机关图是假的。”他随口一言说得漫不经心,召玉听在耳中却蓦地一惊,“那份机关图不是你给君上的吗?”


  瑄离道:“是我给他的不错,那份图与这份真正的机关图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在控制全城的中枢机关上做了些许改动,即便是精通此道的人亦未必能够发觉,而且就算发觉,也是无法可施。”


  召玉怒道:“你在图中做这样的手脚,究竟想干什么?”


  瑄离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只是与虎谋皮,总要留下自己的退路,亦要让对方清楚合作的价值。”他拂袖一卷,将那锦帛收起,递到召玉面前,“这个送给你了,你拿去交给皇非,便说是自己私下所得,他深知此中利害,必定会对你更加另眼相看。”


  召玉闻言一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瑄离侧眸看她,说道:“你难道不想成为他心里重视的那个人?”


  召玉俏面微红,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片刻后说道:“君上心中重视的是那王族九公主,即便她那样背叛君上,君上也不肯杀她,仍旧当她是少原君夫人。”


  “那不过是他想要征服的女人。”瑄离在案前拂衣落座,淡淡道,“他以后自然会明白,那个在他身边追随相伴,不离不弃的,才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但是跟着皇非这样的男人,你若像雏鸟一样始终处于他羽翼的保护之下,便永远不会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你若不能令他欣赏称赞,便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他的女人。他会保护你,怜惜你,但绝对不会把你放在心上,所以你若想要他看得到你,重视你,便只有和他一样强。”


  召玉一动不动站着听他说完,过了许久,轻声道:“你说得对,强者的眼中只有强者,他喜欢九公主,是因为她让他欣赏,无需他呵护怜悯,能够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有时候还让他无法驾驭。只有像九公主那样的女人才会让他动心,就算不惜一切也要得到。”


  瑄离道:“你亦是后风国正统的公主,若论身份,并不比王族低了多少,难道甘心只做少原君一个侍妾,甚至在他身边连正式名分也没有?”


  召玉微微抬眸,问道:“我不甘心,但你为何要帮我?”


  瑄离俊美的面容在灯火之下覆着一层朦胧的清光,子娆从这个角度看去,突然觉得他和召玉眉眼间竟然有些相似的感觉。召玉容色姝艳,本已是难得一见的丽人,瑄离虽是男子,容貌却丝毫不逊于她,尤其那双流墨般的眸子,似是清潭星光寒月流泉,沉默时颇为冷淡,流转之间却又动人心肠。


  那双眸子在召玉的注视之中轻轻一漾,像是掠过笑痕,又似只是灯火的影子。他看着召玉,神色略转柔和,“你的母亲曾经有恩于我母子,我出手帮你不过是还她一份恩情。”


  召玉蹙眉不解,一时间不得究竟。他在灯光下微一扬眉,突然一笑,那样的神情闪电一般掠过心间,召玉啊的一声,说道:“你是嫣夫人的儿子!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你好熟悉,原来你也是后风国王室之人!”


  瑄离淡淡道:“后风国王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他站起身来,走向窗前。子娆听到天工瑄离竟是后风国传人,也是有些惊讶,见他往这边走来,闪身向后微退,以免距离太近被他发觉。召玉上前几步,轻声问道:“难怪你对我这么关心,几次对君上提起。你在宣王身边,又与君上联手,是要替后风国复仇吗?”


  瑄离并不回头,道:“我说过,后风国与我毫无关系,但姬沧毁了皓山剑庐,焚尽寇契大师毕生心血,我自然不会放过他。”


  召玉沉默了片刻,道:“以前我只听说嫣夫人失踪,后来又有人说她已经去世了,原来你们去了皓山剑庐。当年的确是叔父对不起你们母子,我母后虽已尽力,却也无法挽回此事。”


  瑄离的母亲曾对后风国二公子召启倾情痴心,却遭始乱终弃,以至郁郁而终。瑄离不愿多谈此事,将机关图递给召玉道:“所以你记住,从来男子多薄幸,不会因为你对他一片痴情便将你放在心上。这样东西,总会对你有用。”


  召玉突然问道:“当初是不是你刺杀叔父,设计搅得后风国内乱丛生?若非如此,宣楚两国怎会有机会灭得了后风?”


  瑄离面无表情地道:“天亡后风,召氏一族罪有应得。”召玉微微一震,又道:“那么婶娘和她的儿子也是你杀的?”瑄离冷冷道:“他们一样活该。你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可以走了。”说罢抬手扫灭灯火,径自往内室之中去了。召玉看着他拂袖而去,一人在黑暗之中愣住,片刻之后,深深叹了口气,将机关图贴身收好,转身穿窗而出。


  子娆无意中听得二人对话,知道召玉带走的机关图是十分重要的情报,倘若得到这张图,宣都支崤这座可当千军的机关奇城便举手可破。


  召玉离开小楼,专挑僻静之处,巧妙地避开血卫绕道而出。子娆推测她这副打扮,该是混在宣军当中,现在必要赶回长风台,于是悄然尾随在后。


  召玉出了行营,展开自在逍遥法往东北方而去。只见冷雨纷纷去路渐偏,黑暗中她身法缥缈,时隐时现,迅似云烟轻雾,子娆要十分小心才能跟上,才能不被她发觉。如此出了城郊再过两个渡口,前方忽见火光成片,召玉抄近路转入道旁林中。子娆知道长风台就在前方,指尖真气流转,突然趋近点向她穴道。她武功本就比召玉高,又是出其不意,召玉闷哼一声,软软向下倒去。


  子娆伸手将人接住,进入林中一间荒庙,先自她怀里搜出那张机关总图收好,又将她所穿的宣军袍服除下,套在身上,取了她腰间令牌。她将长发挽入帽中,压低帽檐,顿时变作一名军士模样,黑夜中若非仔细端详,看去全无破绽。子娆装扮停当转身欲走,复又一想,回身将召玉藏在庙前神案之后,免得被人发觉,而后展开身法,便往长风台而去。


  行不多远,前方便有赤焰军将士把守,见到她腰间令牌也不查问,随意挥手放行,想必皇非为召玉行事方便早已做下安排。这长风台原是合璧城郊一处山崖,四周平坦形如校场,当中却有一长宽丈许的巨石,其色如赤,光滑如镜,几乎可容百人同坐。此时石台四周火把重重,兵甲陈列,难怪合璧城中守军减少,原来皆到了这里。子娆虽然一路未遇阻碍,但怕稍不留神被人察觉,只混在一众护卫军士之后,不敢太过近前,谁知四周根本无人顾及其他,几乎所有将士都目不转睛注视着台上。


  此时云黑月暗,风雨无声,石台四周燃烧的火把忽然同时一暗,一股强大的剑气像是澎湃汹涌的海潮扑面卷来,逼得所有人呼吸停窒。火光骤暗而明,照出台上盘膝而坐的两人,一者玄衣似水,一者赤袍若火,旁边两棵百年老松被真气催得落叶纷纷,跟着咔嚓一声齐齐劈裂,赤焰军将士轰然喝彩,震得山岭回响如雷。


  子娆周身一凛,如此兵马气势给人的压力可想而知,但石台之上,无论是姬沧还是夜玄殇皆是无动于衷,甚至连目光都不曾一抬。在数步之外观战的皇非亦不动声色,只是移目看向姬沧。过了好一会儿,姬沧才缓缓吐了口气,张开眼睛道:“好剑法,这一剑是你赢了。”


  夜玄殇亦抬眸笑道:“宣王这一剑着实厉害,玄殇乃是侥幸得胜。”这时众人方才看清,姬沧身后的石台出现了一条半寸宽的裂痕。刚刚两人交手时各自承受对方强横的剑气,姬沧虽然身形未动,但座下石台受此波及,显然这一剑便输了半筹。旁边如光使上前将一支白虎令旗插入石台当中巨大的沙盘上。子娆以目点查,加上方才一剑,沙盘中已经分别有八支白虎令旗,八支玄武令旗,数量各占一半。穆、宣两国边境要塞自今而后依此重新划分,一夜之间城池易主,山河换颜,如此豪赌,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夜玄殇方才赢得山城玉门,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是十分关键的军事要塞。姬沧虽然输了一城,面上却是神色如旧,只是一双长眸妖冶生辉,暗夜之中愈发显得邪魅逼人。他拂袖一挥,命旁边如光、花月二使退下,看向夜玄殇,曼声道:“听说归离剑共有十八式剑法,现在尚余两招,不知穆王殿下意属何处?”


  夜玄殇道:“玉门城,褚山关,北域天险首当其冲,宣王以为如何?”


  姬沧仰天长笑,似乎甚是欢畅,而后笑声一收,说道:“穆王好大的胃口,好!下一剑,本王便以褚山关与你作注!”


  “若我输了,便将奇岭三城拱手相让。”夜玄殇站起身来,微微笑道,“这招归离剑法名为‘破军’,宣王小心了。”说话之间,长风台上落雨忽急,即便是退开数步的如光、花月二使,亦突然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什么力量迫使天地之间风雨倾泻,向人身前重重压迫过来。


  此时长风台上唯有皇非一人尚未离开,其他人皆为剑势所迫,先后退到台下。宣王身上赤袍迎风飘舞,逐日剑指向对手,映着雨光微微晃动,不断反射出刺目的流光,令人根本无从把握他即将出剑的角度,甚至还令人生出目眩神驰的感觉。


  夜玄殇始终卓立不动,归离剑似横似斜,遥指身前,仍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但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他进剑出招,便是九天雷霆万钧之势,所以纷纷注视着锋芒凌厉的归离剑。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姬沧重重压迫的剑气,夜玄殇忽然间上前一步,一剑隔空向前劈去。


  剑锋离对手尚有丈余,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但那一瞬间,围观众人无不感觉到一种君临天下、当者披靡的狂傲气势,皇非更是神情一动,目中精光隐现。只有像他这样的高手,才知道夜玄殇这随手虚劈的一剑生出一股风起云涌的剑气,狂潮般向四方扩散,当遇到逐日剑炽烈的锋芒时,与其真气激荡交撞,必然触发微妙的气机感应,而夜玄殇便可凭此料敌先机,顺乎自然发招进攻。


  果然,夜玄殇一剑之后忽然身形前趋,归离剑寒芒爆现,向着对手席卷而去。


  剑气如潮狂涌,遇上逐日剑威烈的真气,哧哧劲响之声充斥石台,蓦然间,天地仿若风狂雨骤,枝飞叶走,骇人耳目。


  靠近石台的将士都不由自主向后退去,皇非却忍不住击掌赞道:“好一招‘破军’!”单凭夜玄殇如此随心所欲便进入巅峰状态,当世之中已只有他和姬沧这般高手能有资格与其过招。若说当年在楚都时他或有必胜夜玄殇的把握,但此时面对归离剑法最后精妙的两招,最终胜负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姬沧亦是大喝一声,“好!”逐日剑倏然凝止,跟着一道锐利的剑气,带着耀目电芒,往气浪核心笔直刺去。几乎没有人看清剑势何来,只知道这一招交击必定惊天动地。谁知夜玄殇纵声长笑,不待姬沧招数用尽,剑下忽然使出绝妙的绞击手法,行云流水一般向那烈芒之侧扫去。


  姬沧眸透精光,衣发激扬,仿若神魔莅世,气势迫人。夜玄殇以精妙手法绞中他剑气的一刻,他的剑势亦同时将对方锁定,令之无法变招。直到此刻,归离、逐日二剑尚未有半分交击,但那种惊心动魄沙场千军的气势,已令所有围观之人透不过气来,纷纷生出身陷血战、生死相搏的恐怖感觉。


  夜玄殇唇边仍旧挂着从容的微笑,心中却颇为震惊,只因姬沧表面看来已经全力出手,但实际暗中留有余地,一旦双剑相交,触发最后的气机,便会有数重劲气连续攻击对手,似是惊涛灭顶而来,直至山崩石裂,摧毁一切。如此剑法,如此武功,非但放眼北域,普天之下能抵挡宣王三招而不伤者,恐怕最多不过五人。


  夜玄殇虽已预知对手底细,但若此时变招便等于两军交锋临阵撤兵,姬沧的剑势将立刻推向绝对的顶峰,长驱直入一举破敌。那这一局胜负不说,今晚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活着走出合璧。


  “锵!”


  夜玄殇旋身移步,一剑天马行空,反手挥出,对姬沧慑人心魂的剑法竟是视而不见,像是根本没有把握对方来势,随意出手。但在震耳的惊鸣声中,归离剑却仿若天成一般,准确地挑中逐日剑凌厉的锋芒。


  劲气爆破,夜雨激狂。


  姬沧亦是了得,身形向侧横移,振袖一剑顺势扫下。夜玄殇倏地静立,归离剑却在手中化作一道惊电,直击日芒中心。


  “当!当!当!当!”


  双剑交击之声连串激响,一时间劲气激荡,风雨急旋,石台丈许空间之内,竟然生出千军万马对战厮杀的惨烈意味。赤焰军将士人人身经百战,杀人如麻,却从未像此时一刻感觉惊心动魄。


  两道人影倏然分开,所有的招式停止,风雨亦似暂息。但没有人感觉轻松,雨水漫过石台,仿佛血流成河,千里赤地,生死之战一触即发。


  数千人屏息静气,都知道接下来一剑即将分出胜负,但谁也无法预知结果。穆国新王对上北域霸主,无论武功气势还是后果影响,都是九域空前绝后的一战,谁胜谁负,谁伤谁死,无不微妙地牵动着诸国对峙的形势。


  雨光之下,姬沧长袖无风自起,金色的光华自剑锋徐徐扩大,目中透出点点慑人的异芒。夜玄殇改为双手握剑,斜指对手眉心,唇畔轻笑略带锋寒,仿若渊临岳峙,不可撼动。


  蓦然间,一声长啸龙吟而起,两道剑光,似是两条惊龙穿云直下。黑暗的天空中雷行电走,一声巨雷轰然炸开,滚过厚重的云层,响彻在漆黑的天地间。


  烈雨冬雷,九霄云涌。万千雨丝像被闪电照亮,骤然反射出刺目如盲的惊光。天地仿佛消失在所有人眼中,唯余两道惊天的亮光直击石台,但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夜玄殇与姬沧同时飞退,瓢泼大雨顿时倾天而下。


  如瀑如注的暴雨中,姬沧衣发长舞,纵声狂笑,“哈哈,痛快!给我拿酒来!”立刻有人抬来数坛美酒送到台上,姬沧挥袖卷起一坛,拍碎封泥倾入口中。夜玄殇亦是仰首痛饮,哈哈大笑道:“今夜得与宣王一战,着实畅快淋漓,奇岭三城从此便归宣国所有,玄殇绝无怨言!”


  子娆此时靠近台前,看到石台右方有两个几不可见的足印。原来方才两人同时退步,姬沧足下片痕未留,夜玄殇却在巨石之上印下了些许痕迹,那么这一剑,便是他输了半分。奇岭三城名为三城,实为一关,与褚山关一样,乃是穆、宣两国边塞要地,如此一来便成了宣国领土。姬沧饮尽美酒,拂袖将空坛丢下台去,举剑道:“好!我们还有一剑,放马过来吧!”


  夜玄殇负剑微笑道:“归离剑法最后一招,名为‘同归’。宣王方才硬接我破军之式,不妨调息片刻,以免最后一剑不够尽兴。”


  两人刚才正面交锋,剑下真气强横无匹。夜玄殇落地时借势缓冲,将逐日剑霸道的剑气尽数卸去,所以石台上现出浅淡的痕迹。姬沧却是全然以自身真气化解归离剑的攻势,剑气凌厉,难免震动经脉,必然会受些内伤。夜玄殇与他交手十分痛快,生怕最后遗憾,亦是光明磊落,不愿占此便宜。姬沧武功高强,素无敌手,这点内伤并不曾放在眼中,方要说话,却听有人笑道:“穆王这几式归离剑法真是看得人心动不已,你若不介意,不如将这最后一剑让给我吧。”


  雨光之下,皇非白衣飘飘,含笑来前,抬眼间扫向姬沧,挑眉相问。此时雨势渐收,已不像方才那般骇人,丝丝缕缕的清光落入他寒潭般的俊眸,不断反射出明亮的色泽,仿若漫天星辰美玉,刹那间令人心动神驰。姬沧看了他片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艳冶的魅光,仿佛极是欢喜,收剑说道:“你若感兴趣,那这一剑便由你来吧。”


  皇非微笑转身,对夜玄殇道:“穆王今晚已连战数场,倘若此时接我剑招,难免有失公平,不如休息片刻,稍后恢复体力,我们再一决胜负。”


  夜玄殇横剑在肩,注目于他,片刻后说道:“君上似乎有伤在身,玄殇本便胜之不武,无需再行此举。只不过若是君上出手,那我们的赌注便需换上一换。”


  “哦?”皇非眉峰微微一动,问道,“穆王要与本君赌些什么?”


  夜玄殇道:“这最后一招倘若君上胜出,穆国三千里城池任君挑选,但若是玄殇侥幸得胜,却只要君上一句话。”


  皇非道:“非愿闻其详。”


  夜玄殇举剑前指,“君上倘若输了这招,便需亲口解除曾与帝都缔结的婚约,还王族九公主自由之身。”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诧异。九公主在新婚之时与少原君翻脸决裂天下皆知,王族亦因此发兵灭楚,但从名义上说,王族公主已经嫁入君府,便是如假包换的少原君夫人,除非皇非亲口休妻,否则婚约既成,生死成契,绝无轻言反悔的道理。虽说王族单方面取消婚约也无不可,但毕竟于礼不合,九公主日后即便再行婚嫁,终其一生也是少原君上堂之妻,无可否认的君府夫人。


  夜玄殇突然提出这一条件,火把深处子娆凤眸微微扬起,瞬间流过清魅的柔光。皇非眼神却透出犀利的锋芒,忽而仰首长笑,说道:“穆王若敢与我以国都邯璋交换,这场赌注我们便一言为定!”


  “好!”夜玄殇痛快道,“君子一言。”


  皇非拔剑出鞘,“驷马难追!”


  一众哗然声中,夜玄殇剑锋光绽,说道:“君上请。”此时夜风拂至,细雨飘洒,山野变得寂静无声,众人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幽冶的叹息。那声音轻轻淡淡,飘飘渺渺,仿若梦里花开,水中幻影,令人觉得无比的舒适、无比的动听,只听一个女子妩媚轻笑,浅声悦耳,“夜玄殇,你在这儿喝酒赌剑,却拿人家的婚约下注,唉!你若是不小心输了去,我岂不冤枉?”


  话语飘来,只见赤焰军中有道人影迎风而起,掠至台上,广袖轻扬,身上军甲散开,现出流光轻灿的云衣。那女子落向夜玄殇身旁,在雨丝下轻轻一笑,眸光稍转,所有赤焰军将士无不生出惊艳的念头,心道难怪少原君与穆王肯为她倾城倾国,一赌胜负,这般惊世绝尘的容色,动人心魄的风姿,除了王族九公主外,还有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手抖多出一章来。。。天意如此完稿就该更新两章,吾虚心地从了。


  ☆、第十三章


  子娆扫了皇非一眼,转而挑眸睨向夜玄殇,唇畔笑意如丝,“你这人呀,刚刚那条件未免也太不合算,既然跟少原君比剑,你就应该赌云湖酒泉才对,赌什么婚约,这么无聊。”


  夜玄殇目视于她,面露微笑,“云湖玉髓酒虽然温润香醇,但却不够烈性,也不是很合我胃口,不过你若喜欢,咱们赌了来就是。”


  子娆道:“云湖玉髓若跟雪域银倏相比,自是醇厚有余而清冽不足,较之惊云冽泉,也少了三分缥缈之气,失之香浓冶丽。但那酒色泽雅致,回味绵长,最宜月下花前,最合金杯玉盏,且观且饮别有滋味,天下名酒可列其一,少原君府上有此珍品,不可不赌。”她一边说着,一边侧首轻笑,看向皇非,“夫君意下如何?”


  皇非自从子娆出现,脸上一直神色不动,此时冷冷扬唇,火光之下看去,倒似是一弧轻利的浅笑,说道:“夫人有此雅兴,本君自当奉陪,却不知夫人的赌注又是什么?”


  子娆魅眸流转,浅笑惑人,“夫君若是当真杀得了宣王,与王族重归于好,又有什么不能商量,我们之前不是也都说过吗?夫君要我跟你回来,我这不是也来了,只要夫君肯履行承诺,日前我曾说过的话,总是算数就是。”


  此言一出,便听姬沧一声冷哼。皇非心中亦不由恼怒,她这分明是当着宣国三军挑拨离间,且不说这几句话真假掺半,就算全无此事,赤焰军众将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眉心一蹙,方要说话,却听姬沧森然道:“九公主若想动手下注,不如本王赔你赌一场算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话中充满了森寒的杀意,子娆方才还是笑意盈盈,此刻却将容色一冷,目光如霜直刺过去,“宣王要与我赌剑也可以,但是如果你输了,便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从支崤城一步步跪叩天阙,拜上帝都,在九华殿前对我王族立誓称臣,永不背叛,宣王可有胆量赌这一局!”


  话语落处,赤焰军众声哗然,将士无不色变。姬沧却怒极反笑,说道:“本王先杀你这妖女,而后踏平帝都,让你知道王族气数已尽,今日谁主天下!”他说话时向前迈了一步,一股凌厉的真气仿若狂阳烈火一般卷向石台,催得人人发肤如炙,夜玄殇忽然脚下一动,趋向石台坎位,笑道:“宣王与我尚有一剑胜负未决,不如今晚有始有终,免留遗憾。”


  他踏足的位置正是对手真气最弱之处,风雨中剑气隐现,玄衣飞扬,两人之间顿时有一重雨光旋风般激起,形成一股逼人的气浪。皇非俊眸一扬,手中赤芒爆闪,“方才赌约已定,穆王莫要忘了你的对手是本君。”


  夜玄殇朗声大笑,说道:“君上不妨放马过来!”


  子娆掌心倏地升起一朵血色妙莲,夜雨下灵石清光灿烁盈空,衣发如舞,娇声清笑,“如此正好,咱们以二对二,谁也不吃亏。”


  四人真气催发之下,石台四周形成重重急遽的气流,向着外围不断扩大,赤焰军部众被迫再次后退,最后只能依稀看见急雨之中赤袍白衣,玄影飞舞,周围雨气云气疾转不休,风声啸声不绝于耳,仿佛一场震动天地的巨变即将到来,可见四人一旦动手,将是怎样的激烈局面。


  赤焰军诸将虽以真气护体,仍觉十分辛苦,但谁也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对战,都尽量不再后退,注视着长风台上的动静。万俟勃言与柔然族人站在右首观战,正心想万一子娆与夜玄殇不慎落败,柔然族是否要设法援手,忽听身后有人低声道:“勃言王子,请借步说话。”


  万俟勃言回头看去,神情倏然一震,他身后一名黑衣人微笑点头,转身而去。这时所有人都正看着台上一触即发的对战,谁也没有注意这边,万俟勃言目光稍转,悄悄抽身离开。


  那黑衣人在前先行,绕开长风台防守范围,闪身转入一片树林。万俟勃言随后赶到,只见林中破庙里有人迎出,哈哈笑道:“是聂兄回来了,可见到那柔然族王子了吗?”


  之前那人摘下帽子,转身道:“王子请进。”其人正是冥衣楼上郢分舵舵主聂七。万俟勃言之前曾在楚都见过聂七一面,此时进得庙中,只见另有十余人在内,刚才说话的年轻男子乃是冥衣楼赤野分舵舵主萧言,此时抱拳道:“勃言王子,久仰大名!”冥衣楼两大分舵在北域名声极盛,万俟勃言急忙还礼,聂七随后一一替他引见,左边手持折扇的老者便是漠北分舵舵主易天,右首三十余岁面带刺青的男子乃是妙手神机宿英,其后则是邯璋分舵舵主、穆国上将颜菁,以及无事不知的金媒彦翎,另有一名女子翠衣黄衫,英姿秀丽,颇具大家风范,竟然是跃马帮帮主殷夕语。


  万俟勃言没想到这破庙中竟聚集了冥衣楼、跃马帮两大帮派首脑人物,心中正觉吃惊,却听萧言道:“聂兄来看,方才我们在这庙中发现一人,你道是谁?”


  聂七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个衣衫单薄的美丽女子,秀目紧闭,昏睡不醒,显然给人点了穴道,仔细一看,不由奇道:“这不是少原君府的人吗?”


  彦翎闪至近旁,说道:“这女子原是后风国的正牌公主,非但手中控制着自在堂的部分势力,更加十分精通水战,算得上是皇非的心腹,不知怎么会被人点了穴道藏在神案之后,方才我们搜查四周,正好发现了她,现在要怎么办?”


  萧言抱臂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道:“要我说管她是谁,既然跟少原君有关系,那就不用客气,先弄回玉渊城,听候主人发落便是。”


  聂七一挥手,道:“萧兄言之有理,你们将人送回去,请主人示下。”立刻有两名冥衣楼部属上前,脱下外衣往召玉身上一盖,将人扛在肩头,领命而去。聂七这才对万俟勃言笑道:“勃言王子,今晚我们奉主人之命入城,有几件大事要办,所以请王子前来协助一二。”


  万俟勃言压下心中惊讶,问道:“不知王上有什么吩咐?”


  聂七道:“这第一件事,主人知道九公主人在合璧,命我们无论如何定要保护公主安全。长风台的情况现在有些危险,若想要公主与穆王安全离城,那就需得在城中弄出些动静才好。”


  萧言道:“合璧城目前乃是宣军的粮仓,我们在各处放上几把火,城中还不大乱吗?”


  万俟勃言蹙眉道:“自从上次城北粮仓失火,宣军的防守增加了数倍不止,何况今晚这天气,恐怕火还未起,便会被雨雪扑灭,此法未必可行。”


  萧言笑道:“主人的意思是,上次宣军虽然损失了部分粮草,不过给他们留下的还是太多了,我们这次入城,本便是要切断宣军的粮道,至于用什么放火,有宿先生在,便也不是什么难事。”


  宿英在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万俟勃言向这边看来,才抬头望了望庙外阵阵风雨,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可以。”便不再多言。


  “听说先前在楚都,宿先生曾以风雷子雨中引火,大乱烈风骑阵脚,今晚我们可以大开眼界了。”殷夕语跟着盈盈笑道。宿英却摇头道:“宣军中没有以连云藤制作的铠甲,所以风雷子并不能见效,我另有办法,你们要烧粮仓,放心动手便是。”


  彦翎拍手道:“有趣有趣!今晚姬沧定要气得跳脚,最好我们烧光了他们的粮,赤焰军乖乖滚回北域去,玉渊之围自然便解了。”


  殷夕语和颜菁对视一眼,道:“穆国白虎军五千先锋骑兵已经到了合璧,若是趁乱攻城,必将杀宣军个措手不及。”


  万俟勃言又是一惊,“白虎军到了合璧?”


  颜菁道:“不错,上将军卫垣亲自领兵,原本便奉穆王殿下之令,要打乱宣军在合璧的布置,现在正好趁此机会与王师配合,纵使不能夺回合璧城,也会令宣军阵脚大乱。”


  万俟勃言暗中吸了口气,方知今晚夜玄殇孤身入城、单挑宣王并非逞勇无谋,而是早已深思熟虑,定下万全之策。柔然族一直想摆脱被人奴役的地位,得到王族的支持,复仇立国,但这次宣军进攻王域,一路气势逼人,万俟勃言原本担心帝都无力抵抗,不敢贸然行动,颇具观望之心,但现在发兵穆国参战,形势立刻大为改观,见众人目光都望向自己,连忙笑道:“合璧城大概的兵力分布我都清楚,也可以安排人混进粮仓,宣王和少原君现在无暇□,若要行动正是时候。”


  聂七道:“那便有劳王子做我们的内应,王师将在夜今子时突袭玉渊宣军大营,与我们同时行动,时间也差不多了。”


  众人当即腾出一块空地,由万俟勃言详细指出宣军在城中的布置,随即分配人手,安排下行动方略。宣军在城南城北各有两处粮仓,分别由聂七、萧言、易天、颜菁四人带部属偷袭,彦翎负责联络白虎军,一旦火起便发兵攻城,殷夕语率跃马帮众人对付城门守军,柔然族则暗中接应子娆二人,并不直接参战,以免暴露内应。


  诸事分配得当,众人各自准备行动,先后离庙而去。万俟勃言与聂七最后离开,站在冷冷夜雨中,忍不住道:“敢问聂兄,冥衣楼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在雨中放火烧粮?”


  聂七转身一笑,喝道:“兄弟们,让勃言王子见识一下宿先生新制的猛火机关!”


  跟随聂七行动的部属齐声答应,十余人奔进树林,每人提了两支水龙出来,围成半圆,对准他们方才避雨的破庙。


  聂七挥手下令,十几道漆黑如墨的液体自水龙中喷向半空,夜雨之下聚在一起,便似一条黑色狂龙腾空而起。风雨卷绕过来,却听轰地一声,夜空中烈火爆起,那黑色水柱化作一丛硕大的火花,瞬间笼罩下方破庙。冥衣楼部属再次发射水龙,四周顿作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急雨阵阵,黑水所到之处火焰却越烧越旺,直冲云霄。聂七哈哈大笑,带领众人在守卫赶来之前,向着宣军粮仓杀去。


  长风台上,姬沧四人的对战已经不是一招胜负,而是生死相搏。四周的火把早便全部熄灭,以石台为中心方圆丈许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塌陷的空间,冷冽的风雨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席卷,不断向着石台飘去。忽然间一道剑光,像是穿破乌云惊空而落的闪电,将黑夜一劈为二,现出激战中四人的身影。


  子娆在夜玄殇一剑击出时纵身清啸,云袖之中两道晶莹如雪的丝光,在她双手曼妙多姿的法印之下交错变幻,化作重重灿美的光华。


  雨光趋向丝华,渐渐将整个石台隔绝开来,一切声息不闻,一切形影不见,唯有一片夺目的冰丝,仿若浮云流雪自九霄天际倾流直下,掠过无尽的夜空,向着姬沧飞卷而去。


  姬沧完全无视夜玄殇劈来的一剑,目中射出慑人的精芒,突然身形疾晃,鬼魅般破入漫天光华之中。


  逐日剑上炽烈的真气,就像洪水激流一般冲出尖峰,化成哧哧剑气。穿行在黑暗之中的丝光,仿佛是被疾风吹散的浮云,猛地向外飞散。子娆娇笑一声,纤指化掌,一抹赤华向着剑锋击下。


  姬沧身形移动的同时,皇非袖底血色暴涨,刹那间已与夜玄殇拼过十余招。与姬沧和子娆交手不同,两人每招都施出极其精妙的手法,宛如繁弦急管,雨打风帘,全力出手之下,凶险绝不亚于另外两人。


  只见石台上两道人影倏进忽退,兔起鹘落,令人连面目身形都难以分辨,只感觉随时会出现一方溅血横尸的场面。忽然间,一阵光雨四射,夜玄殇与皇非倏地分开,子娆亦抽身后退,半空中连续三个急旋,袖袂流水般向内轻拂,飘然落向他的身后。


  子娆与夜玄殇联手对敌早有默契,但像姬沧与皇非这样强劲的对手也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皇非的剑法原本十分张扬霸道,出手向无余地,姬沧的剑法则素以阴寒邪戾闻名,往往剑出封喉,诡谲叵测。但此时两人佩剑交换,竟然连武功招式亦随之改变,姬沧的剑法变得雄浑开阖,霸气凌然,尽显一国雄主纵横叱咤之色;而皇非却剑走偏锋,令人莫测深浅,血鸾剑在他手中可谓出神入化,随心所欲,显示出他炉火纯青的武功修为,以及无比丰富的实战经验。


  这一切都表明此二人确实足以列名九域上品高手的巅峰,倘若单打独斗,无论子娆还是夜玄殇皆有与之一决胜负的实力,只是此时逐日、血鸾二剑攻守进退几乎无懈可击,这份浑若天成的默契令剑法威力成倍增长,想要取胜便绝非易事。


  石台周围光影飞旋,丝雨漫空,四人落地之后都一动不动,调息补充方才一场拼斗所消耗的真气。皇非原本有伤在身,姬沧与夜玄殇之前动手亦耗费了不少体力,此时倒是子娆最占优势,片刻之后,她第一个睁开眼睛,扫向皇非,曼声轻道:“夫君与宣王联手,真真好生厉害,我们就这么打下去,恐怕几天几夜也分不了胜负。我们在这里耽搁上几天倒也没什么,就是不知,玉渊城外的宣军是否能抵挡得了我王兄的手段,夫君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她说话含嗔带笑,甚是动人,皇非和姬沧却同时一惊,这时候,乌云密布的雨夜中忽然冲起莫名的亮光,闷雷滚滚,合璧城四处浓烟直起,刹那间火光冲天,照得夜如白昼。


  夜玄殇与子娆微一对视,后者低声道:“粮仓。”赤焰军守卫早已前去查看,尚未见人回来,忽闻城门处轰然巨响,喊杀声随之传来,隔着风雨依旧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一名赤焰军战士纵马奔至,未到近前便飞身而下,快步跪倒,大声道:“启禀殿下!白虎军趁夜攻城,南北二门皆有敌军出现!”话音未落,另有哨兵飞马回报,“殿下!城中四处粮仓起火,火势猛烈,难以扑灭!”


  夜玄殇已知白虎军开始行动,朗声大笑道:“宣王殿下,恕我们不奉陪了!”跟着一剑劈向二人,剑气冲霄,两道玄色身影破空而去。


  姬沧怒叱一声,袖底烈芒爆现,撞上归离剑送来的真气,激得飞沙走石,风雨狂啸。只是瞬间,夜玄殇二人已消失在漫天急雨之中,姬沧心下恨极,但他与皇非皆曾百历战场,并非鲁莽之辈,知道眼下敌军临城,不宜在此纠缠,当机立断,亲自调兵迎战。


  城外飞雨如织,一处地势略高的山丘上,白虎军火把林立,簇拥着上将军卫垣指挥战斗,旁边一名白衣轻衫,乌发及腰的妩媚女子,与他并骑而列,不断对进攻的战士发出灯火号令。


  白虎军战士前赴后继攻向城池,宣军匆忙迎战,箭矢如雨飞下。这时候,浓烟遮天的城中忽然蹿起一道明亮的烟信,那白衣女子媚眸轻扬,“他们联络到殿下了!”随她话音落下,前方有道人影疾电般掠过战场,闪向这边叫道:“美人堂主,跃马帮已经拿下北门,冥衣楼烧了他们四座粮仓,快点趁火打劫,去夹攻他奶奶的!”正是负责联络的金媒彦翎。


  白姝儿不由大喜,卫垣拔剑出鞘,喝道:“传令,集中兵力,进攻北门!”身后白虎军齐声呐喊,二人纵马而出,率领大军潮水般向着城门冲去。


  城门处硝烟弥漫,横尸遍地,少了城头箭矢威胁,白虎军轻而易举便突至城下。城门早已洞开,只见一队人马冒雨自内杀出,领头的正是夜玄殇、子娆、殷夕语、颜菁以及冥衣楼一众高手。后面剑光成片,战马如云,赤焰军重兵掩至,众人且战且退,迅速向外城方向奔来。


  卫垣当即一声令下,白虎军中弓箭手前冲跪地,放箭掩护众人出城。敌军当中分开,两侧掩杀,同时现出阵后盾牌手抵挡箭雨。此时只听一声惊魂长啸,赤焰军中有道红色人影凌空射出,人未近前,狂烈的剑气已席卷八方。夜玄殇暴喝一声,“来得好!”旋风般转身,归离剑上寒光四现,似是飞龙出海,卷起千里云气,万丈风尘,漫天惊电里,迎上那嗜杀的烈芒。


  风雨爆射,天地如盲。


  姬沧一击而退,飞身落回赤焰军战阵之中,眸中异芒大盛,脸色忽然变得赤红如血,一连三次,复又恢复白皙。夜玄殇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穿出城门,纵声大笑,“宣王殿下不必送了,来日我们战场上见!”


  白虎军虽然攻入城中,却不再恋战,立刻变换阵形,掩护众人撤退。冥衣楼部属随后压阵,待到宣军追出城来,数十支水龙齐齐对准城门,黑水烈焰冲着敌军迎面喷去,大雨之中形成一道壮观的火墙,逼得宣军人惊马嘶,频频后退。


  皇非落到姬沧身边,对上前追击的赤焰军将领喝道:“当心伏兵,莫再追击!”血鸾剑随手回鞘,跟着拂袖按上姬沧后背。


  姬沧得皇非相助,就这样站在雨中调息运功,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睁开眼睛,狠狠道:“好个归离剑,好个夜玄殇!”皇非心中亦是凛然,单凭一剑便令姬沧负伤,夜玄殇今晚已足以名动九域,跻身当世绝顶高手之列。昔日困于楚国的夜三公子,今日化身云龙,裂土称王,他的态度立场,又将给天下动荡的形势,带来怎样莫测的变化?


  此时夜玄殇与白虎军杀出城中,五千兵马毁了宣军粮仓重地,搅得合璧人仰马翻,姬沧铩羽而归。众人破局脱困,一路奔向夜雨雪岭,皆是心绪振奋,纷纷纵马长啸,痛快不已。直到离开合璧十余里的汐水之畔,夜玄殇方才下令停军,白姝儿、卫垣先后上前参见,问起今夜城中情况,彦翎不由添油加醋,将冥衣楼如何以猛火机关连烧宣军粮草,跃马帮如何偷袭守军,夺下北门,夜玄殇二人又如何在柔然族掩护下杀出长风台与众人会合一一道来。


  白姝儿一边听着,一边移目掠向子娆,不知她怎会此时在合璧城出现,又与夜玄殇如此亲近。子娆正自远处烟火未熄的夜空收回目光,看向夜玄殇,问道:“不要紧吗?”


  夜玄殇耸了耸肩笑道:“恐怕需要调息几个时辰,不过下次再见到姬沧,就未必输给他了。”


  众人这才知道他最后硬拼姬沧一剑受了内伤,子娆长睫微抬,掠过一丝笑意,“我要回玉渊去,你和我一起去见王兄吗?”


  夜玄殇道:“穆国大军已到长原,我会在汐水上游扎营,待一切布置妥当再去找你喝酒。”


  子娆微笑点头,“好,那我去了,保重。”


  夜玄殇挥了挥手,子娆与冥衣楼众人掉转马头,风雨之中,向玉渊城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出版,圈个句号有违本心,点个逗号有违事实,以编校的时候遇到的标准而言,当用句号和逗号都不合适的时候,改分号,那么这里就暂时来个分号吧。更新不停,但实体书上卷六的内容不会在网上放出,官方也暂不支持电子版外传,不多解释,美人们懂得。


  

  ☆、第十四章


  第二日清晨时分,子娆等人绕开宣军大营抵达玉渊,城外雪原之上风沙扑面,硝烟未熄,显示出昨夜这里曾经过一场激烈的大战。


  众人先后策马入城,进到城中,却见所有民舍房屋人去楼空,王师三军亦于辕门列阵,所有军需辎重装载上车,即将拔营离开。子娆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纵马上前。正在军前亲自指挥的叔孙亦见到他们,顿时面露喜色,大步迎上前来,“公主终于回来了!我正担心你们回不来,赶不上一起撤退。”


  子娆从整装待发的王师上收回目光,凤眸之中渐渐透出冷意,“你要放弃玉渊,从这里撤兵?”


  叔孙亦被她目光看得心头一寒,忙道:“末将怎敢擅自做这样的决定,是王上亲口下旨要我们全部撤离玉渊,昨晚我们出兵攻击敌营,城中大部分百姓已趁机在靳将军的护送下离开,我们今天也要分批撤离。”


  子娆眸底倏然波动,“你说什么,王兄亲自下令弃城?”


  聂七在旁道:“公主,昨夜太过匆忙,一直未来得及禀报,主人先前便已传下旨意,命我们弃城南撤。”


  子娆手中马缰越握越紧,抿唇不语,忽然间修眉一扬,道:“我问他去!”掉马向行营奔去。


  一路上搬运辎重的士兵见到子娆,尽皆侧身行礼,子娆视而不见,到了营前飞身下马径直闯入。营中负责守卫的是几名冥衣楼部属,见她面色不善,小心问道:“公主是否有事吩咐?”


  子娆踏上阶前,冷雨潇潇,迎面落上脸颊,寒意浸染衣袂,令人深切感觉到冬日的萧杀。庭前一地枯叶,随着风雨零落飘卷,子娆心里忽然说不出地难受,怔怔站在那里不动,片刻后她微微闭目,对那部属说道:“没事。”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子娆突然又停住脚步。楼上雕窗之后,一人静静而立,一抹青衫冷冽,子昊无声注视着楼下雨中清魅的身影,一动不动站着。雨丝迎面掠过发梢,子娆却也没有回头,过了一会,终于举步而去。子昊目送她消失在行营之外,一丝轻叹,无声飘落,城外江山,模糊在渐急的风雨之中。


  王师当日在不惊动宣军的情况下,自玉渊南撤,先锋部队在少陵关内十三连城中的洛霞驻扎,随军百姓则不停留,由一千战士继续护送至息川附近,再行安置。子昊、子娆和冥衣楼部众皆会等到明天,最后一批离开玉渊,子娆对弃城之事不再表示异议,但军中重要的首脑会议她却也不去参加,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独自出城而去。


  玉渊城向东北三十里外,汐水河畔十里连营,篝火点点,穆国白虎军旗在暮色下一望无际,大军刚刚抵达不久,正在安营扎寨,布置防卫。夜玄殇在玉渊与少陵关之间选取此处驻军,南连汐水要塞,北扼长原关口,恰好截断了赤焰军与外十九城大军会合之路,亦与王师遥相呼应,对虎视玉渊的宣军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可谓深得兵法之要。


  此时九柱金边白虎王帐已在丘地之上竖起,帐内灯火高燃,卫垣、颜菁、白姝儿、彦翎,以及率领中军的虞肖、宫变时接替兵权的大将廖邺都聚集在此处,分别向夜玄殇汇报来时情况,商议下一步行动方略。忽然帐门被人掀开,外面篝火伴了月光,照得来人玄衣如玉,容颜若雪,子娆在众目睽睽之下拎了两个酒坛,对座上穆王毫不客气地说道:“喂,我想找你喝酒。”


  众将皆暗中皱眉,但知来者何人,谁也不便开口斥责。夜玄殇看了子娆一眼,将手中图卷一丢,扬唇笑道:“你们出去,议好战略,明日再来禀报。”


  待到众人先后退出,子娆抬手将酒丢向对面,道:“你一坛我一坛,喝完我就走。”


  夜玄殇接住酒坛,道:“我军中备有美酒,喝完我请你,不醉不归。”


  子娆道:“好,那就喝个痛快。”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帐中喝到帐顶,话没多说几句,下面备的十余坛美酒已经去了一半。直到喝到第四坛酒,子娆放下酒坛,看着汐水河畔连绵起伏的大营,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声,留心宣军突袭,王师已从玉渊撤兵,一旦有事,恐怕难以支援。”


  夜玄殇剑眉微动,“王师撤兵?”


  “是啊。”子娆抬头淡淡道,“我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玉渊,别人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


  夜玄殇道:“是东帝的命令。”


  子娆不语,月色半隐层云,在她眉梢投下轻浅细利的光影,似是一抹倔强的痕迹。此时此刻,她不似素日那个谈笑恣意,飞扬夺目的女子,唇间眼底,有着太多压抑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是令人看着心疼。夜玄殇将一个酒坛丢下地去,突然问道:“后悔了吗?”


  子娆愣了一愣,随后道:“若是回到之前,我还是会坚守玉渊。”


  夜玄殇耸了耸肩,喝了口酒道:“那不就行了,你做到了想做的事,剩下的就让该做的人去做好了。”


  子娆将手覆在坛口,轻轻浸下去,冰凉的酒水没过手掌,又自指间辗转流下,晶莹清澈,凉意透骨,“你知道吗,那天我回到帝都,差一点就永远再见不到他。”她闭上眼睛,声音像是月中轻云,又似冰湖微风,幽凉清冷,“原来他早就清楚一切,却对所有人隐瞒真相,包括我。我当时好恨,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却根本没有体谅他真正的心思。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在护着我,将冥衣楼,整个王族,和他的雍朝一一交到我的手上,所以后来我发誓要替他守住王域,若不是为此,我绝不会再留在帝都,这里的一切也早已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自策天殿上与子昊闹翻之后,这样的话子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与王族之间的纠葛除了子昊外也唯有夜玄殇清楚。夜玄殇不发表看法,只是安静听她说话,陪她喝光了一坛又一坛的酒,夜风吹来浮雪,纷扬如落月中,玄塔之下那个被孤独幽禁的女子,仿佛走过了帝都的腥风血雨,走过了楚国三千繁华穆国烽火硝烟,一步步来到面前。


  雪原苍茫万籁俱寂,说的人说着,听的人听着,不远处篝火尽头,汐水寒江滔滔而过,万千风波逐浪东流,带着所有起伏的心绪一去不回。许久之后,夜玄殇喝完了手中的酒,转过头来,看向身边雪月笼罩之下,清眸迷离的女子,说道:“子娆,不要为别人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不似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子娆心头微微一动,他漆黑的眸子如月中渊海,仿佛能够包容人心中一切情绪,“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那你最终会失去自己,更加会失去你珍惜的那个人。很多时候我们该知道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需要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归根到底,都只能对自己负责。”


  子娆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跟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道:“我知道你与老穆王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当初你用这串灵石交换的其实并不是穆国的王位,对吗?那为什么现在,你又在这里,而不是和彦翎一起,驰骋漠北或者醉饮江湖?”


  夜玄殇深眸明亮,在她掌心紫晶石清澈剔透的光芒下露出那种令人心动的,不羁的笑容,“很多人都说我是为了你。”


  子娆眸光微漾,似染酒意,“是吗?”


  夜玄殇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丢开酒坛爽朗大笑,坦然道:“我夜玄殇对朋友虽然不错,但还不至于搭上自己的人生。我杀兄夺位,是因为不愿那样死在别人手中。我接手穆国之事,是因为无法对自己的国家臣民坐视不理。我发兵北域,固然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更加是为保穆国将来安危,不愿眼看宣国坐大,一一蚕食诸方势力。东帝其实根本无需利用你来控制局势,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出兵,不为帝都,只为穆国。我所做的决定,选择的道路,不需要冠以任何人的名义,因为谁都不是夜玄殇,并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子娆轻声叹道:“夜玄殇想要的是自由,跃马江湖,恣意傲啸,海阔天空,任君去留。”


  夜玄殇抬头遥望夜空,说道:“绝对的自由,便是绝对的孤独,苍天总是公平,不会让你什么都完满。”


  子娆眸光微微细起,月光飞雪落入清眸,一片浮沉变幻,“所以多数人付出是为了得到,失望因为心有所求。人常常会寻找一些理由,把自己和别人连在一起,或者就是因为害怕孤独,才要找一个人让自己在乎、牵挂、痛苦。”


  夜玄殇道:“那也很好,不自由,不孤独,心有所恋,甘之如饴。”


  子娆一笑抬头,魅眸流光,“夜玄殇,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和你在一起,好像永远不用借口和理由,我可以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


  夜玄殇举起酒坛道:“彼此,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这么坦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言道中我的心思。所以我绝不愿因为任何事情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就像破坏人生中一件美好的事物,我会觉得十分可惜。”


  子娆点头道:“这句话我记住了。”


  夜玄殇侧眸笑道:“时候不早了。”


  子娆饮尽手中余酒,起身道:“改日再见,欠你一顿美酒。”


  夜玄殇举了举酒坛,“我一定会记得讨还。”


  寒江千里满月华,子娆转身离开时忽然驻足,回眸一笑,眸光清澈如水,“夜玄殇,如果早些遇见你,我想我会爱上你。”


  清风缠绵衣袂,夜空飞雪如荧,眼前女子笑夺星辰,仿若今生初见,风雨惊艳。夜玄殇心头不由一动,微微扬眉,“现在似乎也不迟。”子娆轻声浅笑,身影飘然而去。风吹雪光流玉,映照男子不羁的眉目,夜玄殇目送那玄衣魅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仰首饮酒,月下一缕微笑,自在如风。


  子娆离开白虎军驻地回去玉渊,夜正深沉,从当日回到帝都后便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似乎被人搬走,突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思所想何其可笑。面对自己荒谬的身世,她曾经有过一走了之的想法,若不是子昊病发,宣国叛乱,她根本不愿再与王族有任何瓜葛。如果那时离开,那么终此一生她都无法走出身世的阴影,无法忘记那个刻骨铭心的人,但如今这个留下来的九公主,其实也早已不是那个曾经的子娆。


  人生百岁,乐少苦多,究竟能有多少机会可以真正面对自己?又究竟有多少人,能够一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能有这样执着的心念,无畏的勇气?


  不过此时此刻,一切都已无关紧要,现在的她只想回到玉渊,去见那个想见的人,和他在一起,不再猜测,也不再躲避。


  为防宣军发现王师南撤,玉渊城头守卫并不比往日减少,火把亮光在城墙之下投落浓重的暗影,山野月色格外分明。子娆回头看了宣军大营一眼,方要入城,忽然看到有道人影出城而来,月色下白裘青衫如此熟悉,竟然是子昊孤身一人,往宣军方向而去。


  子娆心中微微吃惊,不知他何故深夜出城,独自去敌营做些什么,便这片刻耽搁,子昊已消失不见,她不及细想,当即施展轻功跟了上去。子昊武功原本便高出子娆不少,黑夜中轻衣隐现,飘然神秘,子娆跟得甚是辛苦,不过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倒也不曾被他发觉。只见他来到宣军大营,寻路而入,营中守卫虽多,却因他身法太快,根本不知有人闯入,最多有士兵眼前一花,还以为是风吹火把,浑然不觉。


  子娆怕惊动敌兵,行动格外小心,但跟随子昊到了离主营不远的一处大帐附近,却发现四周竟然无人守卫,深夜之中帐内仍旧燃着灯火,似乎知道有人会来,周围安静得异乎寻常。


  子昊来到帐前,帐内忽然有人道:“王上深夜造访,非有失远迎了。”


  子昊微微一笑,道:“看来你早便知道朕会来,安排得倒也周全。”


  皇非道:“我一直在想王上究竟会做什么打算,若是漏夜深谈,总还是少些人打扰得好。”


  子昊道:“不错,朕也想与少原君再下两盘棋,若有闲人在侧,难免扫兴。”


  皇非哈哈笑道:“王上此言正合我意,棋已备下,王上何不请进?”帐门一扬,子昊拂袖而入,子娆在他二人说话时不敢靠得太近,过了片刻,才悄然来到帐后,隐□形倾听动静。


  帐中金灯独燃,皇非倚坐榻上,身披裘衣,面前案上一盘棋局黑白交错,正在厮杀博弈的关口。子昊拂衣入座,扫了一眼棋盘,笑道:“局到中盘,形势也该明朗了,一味纠缠下去,岂不浪费时间?”


  皇非手把酒盏,似笑非笑地问道:“不知王上想走哪一步,应哪一劫?”


  子昊随手拈了一枚黑子,放入局中,“朕向来不喜拖泥带水,有时候看起来混乱的战局,其实也未必那么复杂。”


  皇非转眸扫视,神情微微一动,道:“好个快刀斩乱麻,王上有什么条件,不妨说出来听听。”说着拂袖一扫,一枚白子落上棋盘,跟着抬手斟酒,做了个请的动作。


  子昊眼眸未抬,仍旧注视着棋局变化,淡淡道:“宣国的存亡。”


  皇非眸光一挑,说道:“这样昂贵的代价,敢问王上要用什么来换?”


  子昊道:“朕会解开你身上所受九幽玄通的禁制,助你恢复功力,除赤焰军之外,北域外十九部所有兵力也将落到你的手中,这批势力足以让任何人裂土称王,甚至重建一个楚国。”


  皇非冷冷道:“你在楚都之时便早已做好打算,想要利用我对付宣王,却先与他合谋灭掉楚国,令我受制于人,再助你收复北域政权。真不愧是东帝,如此深谋远虑,将天下诸国都玩弄于指掌之间。”


  子昊随手拈了一枚棋子,“那一指九幽玄通耗费了朕大半功力,除朕之外,当世无人再能解开。你应该能够感觉得到,它会慢慢消耗你的真气,助长自己的力量,时日越长,后果便越发严重。”


  皇非冷哼一声,“你怕我与姬沧联手吗?”


  子昊唇畔含笑,不愠不怒地道:“少原君绝对不会对宣王称臣,但皇非与姬沧却可能是朋友。朕所欣赏的人并不多,够资格做朕对手的人不是姬沧,而是他的敌人。”


  皇非此时早已恢复从容,漫然向身后榻上靠去,问道:“但可惜王族气数已尽,除了借尸还魂已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王上是否想听听九公主对我的提议?”


  子昊目光微微一动,“子娆?”


  皇非挑唇笑道:“我原以为是王上的打算,所以拒绝了她,不过现在看来,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继续以少原君夫人的身份,替我们双方寻求重归于好的机会。倘若如此,那我倒也可以答应王上方才的条件,王上以为如何?”


  子娆在外听着,心头无由跳了一跳,帐中却是一阵寂静。无声无息的黑夜让人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息,只是这短暂的片刻,却似乎过了千万年光阴那般长久,终于,她听到子昊的声音自帐中缓缓响起,“朕这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便是答应子娆入嫁君府,让她离开了朕的保护。这样的错误已经有了一次,便不会再有第二次,任何事情你我都有商量的余地,唯独子娆,绝不可能作为交易的条件。”


  那温冷而熟悉的声音穿过黑夜寒冬,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耳中,子娆心里突然像被一簇炽热的火焰烧灼,既暖且痛,却又无比的欢喜,一时之间竟没有听清他们又说了什么,过了片刻才听见皇非道:“那么王上是下定决心,以王族的存亡为代价,与本君兵戎相见了?”


  子昊淡淡道:“只要宣国不再碍事,朕随时奉陪。”


  皇非哈哈大笑,笑声飞扬高傲,听起来却极是畅快,“好极!本君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子昊拂袖一扬,棋盘上顿时阵局大乱,一道掌风向皇非迎面击去。皇非亦抬掌相迎,案旁灯火倏然熄灭,玄通真气自子昊袖底源源不断地送出,帐中再无半点声息。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间隔空闪烁的幽亮光芒渐渐消逝,月上中天,功行圆满,子昊离开大帐,回城而去。


  

  ☆、第十五章


  在子昊替皇非行功之时,子娆悄悄抽身而去,先行离开宣军大营,想在回城的路上等他。山中月色清冷,静静洒照旷野,子娆穿过丛林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微雪点缀下的山峰险壑映着月华反射出点点晶莹的光芒,让人觉得干净而清澈,一切都是那样柔美。她频频望着回来玉渊的必经之路,云袂随风轻扬,长发拂过唇畔,这样的等待似乎并不觉得漫长,她在想待会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而他究竟会是怎样的神情,微笑或是无奈。


  一条溪流越过层叠的山岩向着玉渊城方向转折而去,流水淙淙,澄澈见底,子娆久等子昊不至,无意间回头,突然看到那溪流中似有无数淡紫色的幽芒。月光之下,那些幽芒漂浮闪烁,星星点点,带着些许诡异而神秘的味道,一直随着溪水往玉渊城流去。子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起身来到溪畔以手掬水,数点紫芒随着流水漫入她的掌心,竟像是活物一般幽幽跳动。子娆眉心微蹙,当即沿溪而上,仔细搜寻,果然没有多远,便在溪水上游发现一簇石堆,九颗幽暗的晶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晶石浸入溪水,周围泛着无数暗紫色的幽芒。而在石堆中心,赫然有条毒虫被七枚金针钉在地上,虫身不断扭动,便有鲜血透入晶石深处,化作幽芒向着溪水下游蔓延。


  子娆认得这是巫族一种特有的种蛊术,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继续前行,不出所料又发现三处这样的石堆,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这是有人在向玉渊城施蛊,蛊毒通过溪水进入城中,轻则令人神志昏迷,重则举城军民为人操控,只要沾上这有毒的水源,整个玉渊城便成为他人手中玩物,后果不堪设想。子娆随手毁掉最近的一处石堆,小心拿起一块浸透鲜血的晶石,周身不由泛起一股凉意,这施蛊的方法除非是巫族长老级的人物,否则不会有人知晓,是什么人想要控制玉渊,是针对王师,或是另有所图?


  正思量间,忽闻一阵极其轻微的破风声向这边接近,子娆迅速闪身避向山林巨石背后。来人显然武功极高,瞬间便到眼前,若不是她躲藏及时,当即便会撞个正着。那人在溪边略微停留,便自石侧向前掠去,只见一抹青影自月下倏然闪过,快得几乎令人看不清形貌。子娆却吃了一惊,只因来人竟是子昊,但随即想到他定也是发现溪水有异,所以一路追踪下来,方要现身叫他,忽然对面林中响起一声奇异的呼啸,一道紫色气流,像是幽夜旋风、飞雪迷雾一般向着子昊迎面卷来。


  子昊身在半空,眉目微微一冷,旋身振袖,倏地向侧拂出。那团紫雾被九幽玄通凌厉的真气扫中,爆出一丛幽芒向着林中飘去,影影绰绰现出个窈窕美艳的紫色身影。一抹轻纱在劲气卷起的夜色中轻轻飘荡,那人面容若隐若现,全然隐藏在重纱轻雾之间,但那站立的姿态,却令人联想起无尽美好的事物,又充满着莫名的诱惑和挑逗。


  子娆在来人现身时,便一动也不能动地站在石后,甚至连呼吸都屏住。子昊衣袖飘然,落在对面一块岩石上,清冷的目光扫向来人,徐徐说道:“是你。”


  那紫衣女子一声轻笑,声音似是冰冷,又似娇柔,“我道是谁坏了我的蛊术,原来是东帝驾临。”


  子昊平静的眼中隐约掠过一丝轻波,“婠夫人,多年不见了。”


  “婠夫人”这三个字清楚地传入子娆耳中,仿佛锋利的尖刃一路穿透血肉划向心口,子昊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漠,甚至有种淡淡的寒意,子娆知道他很少会用这种态度对人,即便平时他给人的印象总是平静而淡漠,但绝不是这样冰冷的感觉。这巫族蛊术的施放者已经显而易见,婠夫人仍旧是她的母亲,却也是害子昊受了二十年药毒之苦的罪魁祸首之一,更加处心积虑想要颠覆王族,夺取帝都至高的权力。她能从子昊的语气中听出恨意,当他不喜欢一个人时往往就会出现这种令人不安的冷漠,如果这时候她现身相见,子昊又会怎么想,会否相信她和这蛊术全然无关,而她又如何能说自己和婠夫人毫无关系?


  婠夫人轻移莲步,沿着幽芒莹莹的清溪走上前来,两道锋利的眼神隔着轻纱细细打量子昊,说道:“原来你的九幽玄通已经到了如此境界,怪不得那丫头着急要找岄息,不过就算岄息不死,怕也没什么办法救你一条性命了。”


  子昊看住月色下烟视媚行的女子,冷冷道:“子娆的身世是你告诉她的,是否你故意设计令子娆亲手杀了岄息?”


  婠夫人道:“是又怎样?原来你早就知道,居然还能容她这么久。”


  子昊点了点头,“那么这世上除了朕之外,便只有你还知道此事的真相了。”


  婠夫人道:“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歧师死了,岄息死了,这个秘密我若不说,恐怕当真没有人再知道了。”


  子昊负手身后,抬头望向山间冷冽的月色,缓缓道:“很好。”话音落时,他忽然身形一晃,抬掌向着婠夫人当胸拍去。


  月色仿佛瞬间被寒云笼罩,这一掌所带来的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向婠夫人卷至。婠夫人向后疾移,却感觉无尽的压力迫体而来,周围空气好像被忽然冰封,方圆丈许内顿时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洞,要吸尽所有真气与生命。


  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感觉,令人生出由生至死的无尽惧意,就连风吹水流都感觉不到丝毫。


  九幽玄通生死境。


  身为巫族传人的婠夫人虽然深知这巫典最高心法的厉害,但事到临头,却根本无法躲开子昊神影鬼魅似的一击。玄通真气迫得她宽大的衣袍如云狂舞,婠夫人娇叱一声,双袖交扬,化作无数连续不绝的圈环护住全身,同时向着子昊迎面击去。


  “嘭!”


  袖掌交触。


  婠夫人如若触电,伴着一口鲜血身子向后飞出,面上重纱坠落,露出一张美艳无双的脸庞,只是面上全无血色,神情甚是骇人。


  “你要杀人灭口!”


  子昊落在她数步之外,一手仍旧倒负身后,淡淡道:“你既然不顾子娆的感受,便没有资格再被她当作母亲。朕只发三招,你若能够不死,朕便饶你一命。”


  他右手缓缓举起,衣袖随风轻扬。婠夫人眼中隐隐透出惧意,原本以她的武功面对强敌并非没有一拼之力,但九幽玄通乃是巫族心法的总源,令她受制之下功力发挥不出平常的一半,剩下的毒术蛊术更是不敢施展,否则反噬自身,便会死得更加凄惨。


  月光之下子昊面若清霜,透露出绝然无情的滋味,令人感觉到下一掌他亦绝对不会留情,必将是噬魂夺命的一击。此时子娆靠在石后,心中亦是骇到了极点,分明想要阻止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是被某种咒法魇住,身陷一场恐怖的噩梦中,无法动弹,无法醒来。凌厉的真气卷起落叶残雪,自她耳边呼啸而过,巨石之外骤然闪过一重刺目的玄光,婠夫人情急之下拼尽全力再次抵挡了子昊一掌,身子却像断线风筝一样坠入林中,口涌鲜血,神色狼狈至极。


  子昊随手拂袖,一重重玄光自他指间不断闪烁,映得他容色胜雪,几如玉琢。他微微闭目,掌间玄光慢慢扩大,似化为此间冥域,死亡的气息蔓延八方。子娆眼睁睁看着他抬手,出掌,玄光破出,笼罩婠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影。子娆此时就算想要阻止也已来不及,猛地闭上眼睛,耳边只听砰然震响,一股劲气向着四方狂涌冲散,其中有着她熟悉的玄通真气,更有一股雄浑霸道的至阳剑气狂扫而出。


  子娆心头一震,终于忍不住向外看去,却并没有见婠夫人横尸当场的惨状。夜色之下,一道玄色人影凌空后退,落地之后持剑傲立,深深转了几口气方道:“王上,手下留情!”


  子昊亦后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不由抬眸打量来人。那玄衣男子挡在站立不稳的婠夫人之前,山林雪雾纷纷,似自月中落下,他唇畔挂着一丝散漫的微笑,仿佛对什么事都浑不在意,但深邃坚定的目光却令人感到一种随时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与他潇洒不羁的神情形成无比矛盾,但又十分引人注目的气质。


  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轻而易举挡下他全力出手的一招,又有理由来挡这一招?子昊眼中神色微微变化,已知来人是谁,“夜玄殇。”


  那玄衣男子扬眉一笑,收剑欠身,“玄殇见过东帝,方才迫不得已,多有冒犯。”


  子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仿佛能够洞穿肺腑,道:“你是否要替她多事?”


  夜玄殇回头看了婠夫人一眼,今晚他与子娆分手之后顺便巡查大营,无意中发现随军到来的婠夫人行动有异,于是暗中尾随,一路追踪到了玉渊。婠夫人本是因感觉到有人破坏蛊阵前来查看,却不想遇上子昊这个煞星,险些丢了性命,此时趁着他与夜玄殇说话,靠在树上运气调息,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游走闪烁,寻找脱身的机会。


  夜玄殇道:“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她毕竟也是子娆生身之母,王上有否想过她若死在你的手中,子娆的心情又是如何?”


  子昊修眸微细,“你知道什么?”


  夜玄殇叹道:“王上即便杀光世上所有知情之人,也无法改变既有的事实,其实最关键不是有没有人知道秘密,而是子娆自己怎么想,王上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对她也至关重要。”


  子昊没想到夜玄殇会突然介入此事,而且清楚所有事情,看来子娆竟没有对他隐瞒身世的秘密,静静注视他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道自己身上仍存有血蛊,若非巫族离境天传人的元阴血气绝不可解,而她和岄息一样,继承了巫族离境天血统,所以唯有她的血才能彻底解除你身上的蛊毒。”


  夜玄殇自然知道婠夫人绝不会放弃对穆国的控制,当初那四域噬心蛊乃是岄息和婠夫人二人合力自子娆身上引入他体内,岄息死时固然解除了血蛊发作的危机,但只要婠夫人以秘术触发,便能通过血蛊继续对他施加影响,此事唯有他自己和婠夫人清楚,就连子娆也毫不知情,但子昊乃是歧师施放这四域噬心蛊时最初的目标,更加通过九幽玄通感应到血蛊的异样,所以当下一语道破。


  夜玄殇笑道:“此事似乎并不能成为王上杀她的理由,亦与子娆没有什么关系。”


  子昊容颜淡淡,话语淡淡,令人感觉心绪莫测,“与子娆无关,为何你要插手这件事情?”


  夜玄殇笑道:“因为子娆是我的朋友,我想她并不希望看到此事发生。”


  “朋友。”子昊点了点头,唇畔忽然掠过一丝无声的笑痕,“夜玄殇果然有些与众不同。但这也不能成为她免死的理由,朕若坚持要杀她,你阻止不了。”婠夫人在他清冷的目光下生生打了个寒颤,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暗中凝聚真气,防备他突然出手。


  “坦白说我并不愿因此与王上动手,所以被迫应战,恐怕难尽全力。”夜玄殇沉吟片刻,而后道,“这件事,若我以穆国对北域的立场为条件交换,不知王上愿否接受?”


  子昊眼底静若止水,负手相对,“对付姬沧朕不需任何人援手,你若聪明,就不该让穆国卷入北域之战,保存实力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此言一出,无论夜玄殇还是婠夫人都颇觉诧异,子昊多年前便在穆国安排下卫垣、颜菁等重要的棋子,并遣子娆前去,协助夜玄殇夺得王位,所有人,包括最亲近的苏陵、离司或是子娆自己都认为他打算利用穆国对抗野心勃勃的宣国,此时有白虎军相助,王师也无需独面北域大军的压力,必将胜算大增,谁想到他竟一口拒绝,更加明确表示无需穆国参战。


  夜玄殇首次感觉捉摸不透一个人,方才他与子昊交手,亦知道他的武功修为深不可测,倘若真正动起手来,未必能有胜出的把握,更何况对方的目标是杀婠夫人,那便更加麻烦。婠夫人听他们说僵,心知子昊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见二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移步靠近溪畔,袖中一缕鲜血无声滴落,融入那以毒虫为引的蛊阵中。


  溪水深处顿时泛起层层幽异的光芒。


  这时候,只听子昊淡声道:“子娆也曾在信中提过,夜玄殇是她的朋友,如此甚好。”话音落时,他忽然反手扬袖,身也不回地向溪畔扫去。石堆蛊阵中镇魇毒虫的七枚金针倏然拔起,此处毒虫乃是一条周身碧色的小蛇,失去金针禁制,猛地昂头蹿出,向着正以鲜血施咒的婠夫人扑去。


  婠夫人尖叫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痛楚与恐惧,与此同时,子昊身形忽动,抬手一掌闪电般向她背后拍下。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婠夫人浑身剧颤向前跪下,子昊蓄势而发,出手之快匪夷所思,不但婠夫人,就连夜玄殇都来不及有所反应。七枚金针从他手底直透婠夫人背心要穴,只见一重幽芒霍然大亮,被玄光笼罩的婠夫人仿佛化作一团紫气,跪在地上身子不断颤抖,却没有办法发出半点声息。


  子昊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剔透如玉的颜色,黑暗中予人玄之又玄的诡异感觉。片刻之后,婠夫人低声惨哼,一缕明媚的紫色光影带着缕缕赤丝倏地自她口中飞出,透过月华玄光向着夜玄殇冲去。


  夜玄殇身子微微一震,紫光触身的刹那,仿佛自丹田深处引发一股无法抵御的极致阴寒,正是曾经血蛊发作时的感觉,然而又有一股沛然莫测,似虚还实的至阴真气同时侵入经脉,仿佛日下融雪,寒冰向火一般沿着奇经八脉散去,使得血蛊消除时的冲击不似之前那般激烈,但饶是如此,他亦不敢妄动真气,无奈之下只得闭目运功,无法顾及婠夫人的情况。


  子昊以九幽玄通迫出婠夫人的元阴真气,彻底解除了歧师种下的血蛊之祸。当他收手撤身,婠夫人软软瘫倒在地,不过刹那之间,她眸中已失去夺目的光泽,原本光艳如玉的肌肤迅速变得苍老,就像一朵鲜花由盛转衰枯萎凋零,乌黑柔亮的长发化作一片苍白,昔日骄人的媚颜转瞬尽逝,完全呈现出她真正的年龄应有的老态,甚至更加严重。


  夜玄殇睁开眼睛时暗暗吃了一惊,婠夫人看到自己身前的白发,布满皱纹的皮肤,双手发抖,颤声叫道:“你毁了我的真元,我的脸……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的声音亦苍老低哑,再不复之前那般妖媚诱人,子昊站在三步之外,冷冷道:“你欠子娆的,今日朕帮她讨还了,留你性命,废你武功,也免得你日后再动些恶毒念头害人害己。”


  婠夫人吃力地喘息道:“你……你好狠的手段……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子昊道:“朕不过看在穆王的脸面上饶你不死,你想用蛊阵对付我二人,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说罢转身看向夜玄殇。夜玄殇苦笑道:“王上何苦如此,不过说实话,若不是因为她和子娆关系特殊,我也很想让这个对自己女儿都不择手段的女人吃点苦头,王上的做法其实甚是痛快,我顺便还要替穆国多谢王上。”


  他话语真诚爽快,既不掩饰对婠夫人的厌恶,又不会让人感觉做作。子昊俊面之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听说穆王酒量甚好,改日有空,朕请你喝酒。”


  夜玄殇一愣,笑道:“玄殇定当奉陪。”


  两人相视而笑,子昊道声:“后会有期。”飘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新书到货,再更新一章~


  ☆、第十六章


  外面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子娆在巨石之后却异乎寻常的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子昊和夜玄殇先后离去,她仍旧靠在石上静静仰望着空灵深邃的夜空,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其实最关键不是有没有人知道秘密,而是子娆自己怎么想。”


  “因为子娆是我的朋友。”


  “你既然如此不顾子娆的感受,便没有资格再被她当作母亲。”


  “你欠子娆的,今日朕帮她讨还了。”


  “夜玄殇是她的朋友,如此甚好。”


  有些零散的对话不断回响在耳边,停留在心底,就像灿烂的繁星嵌于虚空,那样宁静神秘,而又明亮动人。最终有一句话清晰浮现――子娆,不要为别人活着。


  不知为什么,当子昊和夜玄殇两人因为婠夫人而针锋相对的时候,她心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不再忧急,不再畏惧,不再迷茫,也不再伤感,婠夫人的生死,自己的身世,夜玄殇的出现,子昊的态度,等等所有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心思空明,平静如水。


  在知道身世的真相之后,她曾经反复告诉自己接受事实,身份并不代表什么,也曾经努力做好王族九公主,承担所有责任。但说不在乎,心底最深处仍旧无法释怀,那些活着或死去的面孔,常常在深夜睡梦中突然浮现,那些仇恨与鲜血,常常提醒着多年来无法磨灭的恩怨。但是在这一刻,当子昊为了保守秘密而对婠夫人痛下杀手,当夜玄殇说出“子娆是我的朋友”,一直困扰着她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那种深刻无比的感情。


  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无比重要的男人,一个可以让她万劫不复,另外一个可以陪她生死历尽。


  人若太贪心,便活该痛苦。人若不知足,便注定失去。


  “很多时候我们该知道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需要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归根到底,都只能对自己负责。”


  她想要的一切其实都在眼前,那些无谓的执着,原来如此可笑。


  道家曾言入化,佛家曾言顿悟,或者便是这样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求不得,料不到,不期而至,平静欢喜。子娆在黑暗之中微笑,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她从山石之后走出,踏过清冷微雪、漫山月华一直走到婠夫人面前。


  婠夫人抬起头来,看到一张酷似曾经的自己,美艳绝尘的玉容,仿佛是月中仙子,深夜精灵,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子娆停住脚步,静静凝视着她,她突然抓住子娆的衣袖,看清那双清澈幽魅的眼睛,那当中倒映出自己枯槁的容颜,便似是荒原沙漠那样令人感觉绝望和恐怖。


  婠夫人惊呼一声向后退去,子娆却轻敛衣袂,在她面前徐徐拜下,一连拜了三拜,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移步,便向着黑夜深处而去。婠夫人看着她绝美动人的背影,心中嫉恨如狂,猛地以手掩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子娆展开身法,婠夫人撕心裂肺的叫声自身后传来,却没能让她有丝毫动容,径直向着玉渊城奔去。一路上无数往事如飞般掠过脑海,他在翠竹碧海微风中看她起舞,他在雪月梅林暗香下为她吹起清箫,他在黑暗边缘玄塔畔对她说出不改的誓言,他在漫天碧雨的世界中紧紧拥她入怀。他在大婚前替她挽起缠绵的青丝,他在战火烽烟中将她亲手远送他国,策天殿前他痛楚的神情,那样疲惫的目光,一刀刀刻上心房,寂寞如雪的微笑,成全她恣意任性的光芒。


  子娆脚步越来越快,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到他的身边,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模样,不管他在想些什么,不管他有什么打算,她不要做这个王族的公主,她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天覆地灭万劫成灰,她也不再回头。


  玉渊城近在眼前,子娆一路毫不停留地向着行营而去,待到营外忽然听到清冷缥缈的箫声自月华中传来,循声相望,只见子昊独自一人坐在屋宇高处,月夜繁星在他身畔,悠悠箫韵似有还无,伴着那轻衣薄衫的身影,仿佛一幅寂寥出尘的画卷。


  庭中风吹雪动,几株老梅错落成林,落红如染,仿佛回到多年之前幽苑深宫,他与她独处的红尘世界。他的箫音依旧宁静平和,子娆却第一次听到感觉心疼,那其中像是包涵了太多东西,她曾经错过的,忽视的,向往的,误解的,那些无人知晓的执念,那些无人见得的温柔。子娆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而那箫声却亦同时止息,只听子昊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子娆转出暗处,“是我。”她看着子昊身影飘落中庭,轻轻说道:“子昊,是我。”


  子昊显然有些意外,玉箫收入袖中,站在冰雪树影之下,望向这边,“子娆?”


  子娆绕过梅林走近他身前,抬眸相望。他亦静静凝视着她,目中倒映着月光魅影,微雪清风,天地无尘,一片清净。过了片刻,他低低轻咳一声,道:“夜深了,还没睡吗?”


  “你不是一样没睡?”子娆道,“我刚刚去了穆军大营,和夜玄殇喝了很多酒,谈了很多话,现在不想睡。”


  “夜玄殇?”子昊眸光微动,淡淡道了一声。


  “你见过他了。”子娆道。


  “嗯。”子昊又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道,“时间不早了,明日清晨大军便要离城,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罢他转身欲去,忽又停住脚步,“夜玄殇很好,如果你不愿跟王师走,也可以留在白虎军中,和他一起。”


  “我可以不跟王师走吗?”子娆问道。


  “可以。”他简单回答。


  “不管我去哪里,跟谁走,都可以吗?”子娆又问。


  他站在梅林之畔,没有回头,“朕说过还你自由。”


  子娆突然身形轻闪,绕到他的身前,修挑的凤眸一直看进他眼底,明媚清澈如同冬日阳光下流潋的湖波,“子昊,发生了这么多事,你难道还是一定要亲手将我送给别人才肯罢休吗?那今晚你为何不肯答应皇非的提议,用一个少原君夫人,换这一片天下安宁?”子昊目光蓦然波动,她上前一步,越发走近他黑澈的眸心,轻声问道:“刚才你又为何不干脆杀了凤婠,报那二十年彻骨之仇?你耗费自己的真元,出手救夜玄殇,难道当真因为,他,是我的良人吗?”


  她毫无顾忌地看着他的眼睛,令他无法回避,墨睫下柔魅的光彩刺得人眼底微痛。子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移不开目光,竟然向后退了小半步。子娆却再进一步,继续问道:“王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听我叫你王兄?今晚我回来找你,只是要听你一句真话,那天在策天殿上,你说的不是心里话,我说的也不是心里话,我们说的都不是真的。那时你昏迷不醒,我便一直在想,若是你有什么不测,那我是决计活不成了,若你就此恨我,不再理我,我也一样生无可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骗不了自己,我不后悔杀了岄息,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想听你一句真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她每说一句,子昊便微微后退一步,他退一步,她便靠近一步,一直一直,他退到庭中树前,退到无路可退。一阵风过,吹动满庭微雪,晶辉流离,月光透过玉树琼枝洒照下来,清楚地映着她柔艳的红唇,照见他似海的目光。


  点点霰雪随风飘拂,徐徐落向她的衣袂他的发梢,若将这一方天地化作琉璃世界,清奇绝伦。她在缥缈的光影下那样看着他,用这样的温柔绝决相对,无需任何语言,那双动人的眼眸早已诉尽了所有深情。


  子昊不言不动亦无处可避,只是深深回望着她,渐渐地,他眼底那片幽冷的色泽浮沉变幻,好似渊海波雾盈岸,星空倾坠其中,海天迷离,再不复曾经风平浪静,万千波光泛出无底的深流。过了许久,他轻轻低了低头,声音似乎有些暗哑,“这很重要吗?”


  子娆粲然一笑,那笑容似是幼时模样,看得人心头一动,“现在不重要了。”她侧了头,神情娇柔妩媚,甚至有些促狭的气息,“不过,有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子昊,王兄,你现在亲口告诉我,你到底,要不要我?”


  她的目光萦绕幽雪,忽然变得魅冶而诱人,夜色下夺目的美丽令人无法忽视。原来不知不觉,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哥哥身旁的小小女孩,却似这暗夜里娇娆多姿的清莲,美到极致,艳到极致,勾魂蚀骨,甚至咄咄逼人。子昊轻咳一声,目光向侧闪开,子娆却不容他闪避,突然伸手绕上他的脖颈,“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子昊,你,要不要我?”


  微雪拂过发梢,在她的呼吸间轻轻融化,春水一般化作万千涟漪。发如水,香如媚,惑人心,噬人魂,她靠近他的唇畔,一字一句柔声相问,眼神是妖,红唇是孽,温暖到炙人,妖娆到毁灭。


  冶艳的柔香,覆上冰冷的唇,缠绵的衣袂,绕尽幽柔的月光。


  子昊身子似乎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做不出任何反应,素日从容自如的模样早已无影无踪。子娆轻轻地笑,轻轻敛下眸光。丁香舌,媚如毒,娇柔辗转丝丝幽香,一寸一寸融化所有的禁忌,仿佛能够消冰作火,染雪成焰,将所有一切燃烧殆尽。


  “要,还是不要?”她唇齿间轻柔的呢喃,一路问上他的心尖,瓦解那些迟疑、顾忌、疏远、防御,那些完美的借口,冷漠的面具,那些言不由衷的回避,波澜不惊的面对。子昊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终于,他慢慢回应她的探寻,当那缕魅惑的柔香缠绵舌尖浸入肺腑,他突然紧紧将她拥住,向着那温软的红唇深深吻了下去。


  “子娆。”他轻呼她的名字,短暂的尾音藉由唇畔消失在温柔深处,那样炙暖的气息,似是一股强劲的深潮自渊海底处席卷而来,飞雪飘转流光,星夜幽柔灿烂,但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唯有他温润的呼吸带着淡淡微苦的药香和他身上冷雪般的气息包容了全身,占据了全部的思绪。子娆紧紧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真正深刻的感情,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眷恋,就仿佛无尽的生命,不灭的光阴,无论怎样的生离死别,轮回流转,都不会消失凋零,苍茫天地,不离不弃,风雨红尘,不失不忘。


  闭目刹那,子娆心满意足,什么都不再想,只觉有这一刻时光,以前的种种磨难,曾经的苦痛挣扎,都已不算什么。她终于知道他的心意,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最眷恋的那个人,亦同样爱她要她,此时在他怀中,和他一起,哪怕下一刻天地毁灭都是欢喜。


  若不是策天殿前生死相绝,或许两人永远不会迈出这样一步,纵然之前他们早已关心对方胜过自己,但谁也没有仔细想过内心深处真正的感情。于子娆来说,自幼所亲所爱是她的王兄,是这世上唯一疼惜她的亲人,为他做一切事情都是理所当然。而于子昊,虽然早知子娆身世有异,却自知天时不久,肩头更负家国重任,心中所愿唯有护她乱世平安,为此纵以自己的生命交换,也是心甘情愿。


  直到她披上嫁衣,将为别人的妻子,直到她误传死讯,远赴别国他乡。他让她不要回来,以王兄的口气将她阻在千里之外,固然是怕帝都大战将起,令她再次涉险,却更加是不敢与她相见,这个心魂相连,无法割舍的女子。然而她终究回来,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们之间最后的秘密一剑剖开,亦剖开了两人彼此的真心。


  她说的没有错,那一天在策天殿上,他们都不是真心。但其实根本无需任何解释,他们心中从来清楚,他为她抛弃宗族,不惜倾战天下,她为逆行杀父,情愿弑天灭地。相思相念若不相见,情虽彻骨,却亦从容,但若直面相对,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难以放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子昊才放过怀中女子,深深吸了口气,闭目靠向身后大树,轻声说道:“子娆,子娆……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子娆靠在他怀里,静静睁开眼睛,一手按上他的心口,“是,你若不要我,我便毁了你,毁了王族、九域,你的整个天下。”


  子昊低头看她,黑暗中那双清光流离的凤眸,太美太艳便是煞。桃花煞,艳如血,她的手掌覆在他心头,只要真气微微一吐,便真正会要了他的命。他却忽然轻轻地笑了,低声道:“那样也好,很好。”


  他声音柔和平静,不似玩笑,漫天雪光点点飘零,落上他略微上扬的唇角,笑痕如月,容色若雪。


  白雪白衣,月下无尘,这一刻他的笑容如此真实,没有那些面具与顾忌,那些掩饰与隐忍,一言一笑真真切切,就像在人心头落了蛊,下了毒,无药可解也无法可医。子娆抬起头,一瞬不瞬看着他,眼梢修长勾起妩媚的柔光,“子昊,我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喜欢看你这样,讨厌你把什么都藏起来,做那个喜怒无形的东帝,就像我不愿做这个九公主一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很羡慕离司,她虽然只是长明宫一个小小的医女,却没有错过你生命中分毫光阴,也可以天长地久永远地陪伴。”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修冷的眉,温柔的眼,削薄的唇。指尖辗转,幽香流离,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她用柔柔情丝困住了他,困住了目光也困住了心。子昊不作声,伸手握住唇畔柔荑,细细端详眼前魅冶清艳的女子,几片梅花落上她的发梢,落入他温润的眼底,香雪清冷,衣袂缠绵,仿佛是久远的画面,镌刻进十载记忆,三千岁月。


  天长地久,何其遥远的字眼,若能一生守护,又何必算尽天下,何必倾此江山,为卿作嫁。子昊似乎轻声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手覆上她的眼睛,那一丝情绪的波动仿佛微雪轻落,渊海无痕。


  子娆被他拥在黑暗之中,四周雪落花开,红尘无际。她轻轻一笑,轻轻说道:“子昊,今晚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江山天下你若给我便要,五族四国你若想葬送了它,我便送它们个干干净净,你只要记得一件事,我的天长地久,只到有你的地方,你要是放手,便带我一起走,这人间若没有了你,便是我的地狱。”


  她低声细语如丝如刃,寸寸温柔割上心头,子昊抱着她的手臂蓦然收紧。在她看不见的光影深处,他唇畔的笑痕早已彻底消失,多少□爱孽,慢慢化作眸底静冷的颜色,冰雪重重,终于覆满天地,月下落梅染血,如海凋零。

————下接出书版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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