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卖了个关子,冯白芷捧场:“快说,快说!”
“听到这,大家以为林听是姜涛的人吧。”陈宇从包里翻出一堆打印文件,晃了晃,“瞧一瞧,看一看,这是‘杀手’们的简历和资料,弄死姜涛的那个‘小姐’,是林听的人。”
“宋家需要姜涛那样的刀,林听这么做,估计想给宋家证明,自己可以取代‘姜涛’,当宋家的另一把刀。”何年说。
“是啊,还有瘆人的事,雅乐宫涉案的保洁,和林听八年前就认识了。”
“还真是慢工出细活。”
“还有,那个谁车上的炸弹,是青山那边的人做的,林主播给改进了一下。”
“哇!全才,牛逼坏了。”冯白芷伸出大拇指:“有这精神头和钻研的精神,干啥都能成功,就是不走正道。”
何年想起芳婶子最后的嘱托,问:“302宿舍的尸体,跟玻璃厂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但还没办法确定身份,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想起件事,陈宇唉叹一声,“玻璃厂的那帮人没找到,应该都藏到山里了,搜山也得些日子呢!”
“那些小虾米,逃不掉的。”范旭东收拾好小餐桌,抬头问,“说点宋家的事!”
“宋家,更牛!”白柯宁晃着身子,搓了搓手,“检查组的人冲去宋家别墅的时候,宋金宝正准备给宋重阳注射胰岛素,谋杀亲爹,狠人。不过,就算杀了人,也没办法灭口。金玉确实去找宋家要钱了,一开始找的宋重阳,但电话在宋金宝手里,他用宋重阳的口吻套金玉的话。金玉也算聪明,手里有两份录音,一份跟爹有关,一份跟儿子有关。但她只说有一份,估计想给自己留个退路。录音市局的人拿到了,有损坏,正在修复中。”
“宋重阳死了吗?”范旭东问。
“没死,但瘫了。”
“那眼下,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就是宋金宝和宋金玲了?”
“宋金宝是主要参与者,宋金玲属于一步步被算计进局,但后来也靠着姜涛,干了不少灯下黑的事。”
说话间,张战和马雪亮走进病房。
“那个,我给你们把‘内鬼’带来了。”马雪亮声音洪亮,“大家呱唧呱唧!”
张战无奈,和范旭东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有些尴尬,但很快释然,笑了笑。
“说到宋金宝,这边有个事。”张战说,“宋金宝如今被关在市局,那边的重案组想请我们分局的两位队长,何队和范队,一起参与审讯。”
“好啊,行啊!”范旭东满脸兴奋。
“你这伤!”
“没事,没事,小伤……爬也得爬过去。”范旭东跃跃欲试,“还算市局有眼力见,不然,我们忙活大半天,差临门一脚,真憋屈死了。”
*
唐城,市局。
宋家的案子牵动了省委市委。唐城市局监控室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心思不明。
冯白芷作为当年卫校大火案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也来到了市局。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副局长张战、马雪亮,陪同她一起,待在监控室隔壁的小会议室,等待审讯结果。张战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在监控室门口看了一眼,在那堆人头里,看到了真正的“内鬼”,森森一笑,快步走开。
06号审讯室。市局重案组组长冷锋作为主审,市局犯罪心理分析师兼“302案”特派专家叶璇担任记录员,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刑侦队长何年、范旭东作为协审。
惨白的灯光下,宋金宝形如鬼魅,仿若被一场荒诞的梦魇困住。冰冷的房间,硬得硌人的椅子。他的手,他的身体,被铁环一样的东西桎梏住,动弹不得。
眼皮猛地撑开,宋金宝确认,不是梦。
刺眼的白光,将何年的一张脸,映得清晰,投在宋金宝的眼神里,冷得发寒。她还活着,姜涛那个狗东西,越来越废,连个女人都处理不干净。废物就该死。
目光从对面四位审讯员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阵仗不小。看到市局和分局的人凑在一起,心想,这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十八年前卫校那场火,到底还是没烧干净。
冷峰从审讯桌上拎起一个证物袋,透明薄膜里,斜躺着一支针管。就在他们冲进别墅房间的时候,这根针头还扎在宋重阳的静脉里,宋金宝的手,刚从针管上松开。
“一般胰岛素的医嘱用量为0.8毫升,可我们从你父亲宋重阳的血液里检测出了6.8毫升。超了将近8倍的量,下手挺狠啊?”
好聒噪,宋金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想来一杯珍藏的红酒,润润唇。
“说话!”冷锋眸光犀利,“别装傻。”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爸年纪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弱,有了轻生的念头,他想通过注射过量胰岛素的方式自杀,被我发现了,我去抢那个针管……然后,你们就冲进来了。”
看着宋金宝一张一合的唇,和一丝挑衅的笑意,冷锋皱了皱眉:“你和林听什么关系?”
“林听,是谁?”
“你手机里给他的备注名是‘老师’。”
“哦……你说那个主播林老师啊,饭局上认识的。我侄女喜欢听他的节目,想去节目组实习。我就存了个号码,偶尔联系,不算熟。”
“你俩谋算过什么,你心知肚明,不会还等着他手眼通天,救你出去?别等了,他死了。”冷锋想给宋金宝致命一击,挫挫他的锐气,“宋家能有今天,少不了他在背后算计。没想到,宋总还有傻白甜的一面,人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范旭东与何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生出不好的预感。
林听算计何年,是给宋家的投名状,姜涛的死,是林听送给宋金宝的大礼。林听下的是一盘乱棋,他自以为是执棋者。但在宋金宝眼中,他不过是代替姜涛,帮宋家办事的一把新刀。
宋金宝未必不知道林听的算计,反而借势而为,以他之手,为自己清除障碍。借刀杀人,会留把柄,刀毁人亡,一了百了。况且,宋金宝和林听之间的联系,的确不算密切。
果然,听到林听的死讯,宋金宝轻吐一口气,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第70章 【尾声】70:恶念生•蝶成魇
“冷警官,既然你说宋家是被那个什么林听害的,那我是受害者才对。”宋金宝冷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我想起来了,每次姜涛去华阳县,都会找一趟林听,他俩才是一伙的。”
“宋总,好久不见!”何年出言,“你还是那么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何警官,好久不见。”
“你见到我似乎并不吃惊!”
“唉,当时我们楼盘出了事,姜涛找你帮忙,那个狗日的,给了你钱又反水,把你供了出去。说真的,我瞧不上他那种做派。结果,他一死,你就没事了,还升官了?恭喜啊!”
何年的手,在审讯桌上轻轻弹了两下:“嗯,没死,去青山村玻璃厂出了个差。”
听到青山村玻璃厂几个字,宋金宝的眸光暗了暗,身上霎时出了一层薄汗,愈发觉得姜涛废物。人都扎到他的大本营了,还信誓旦旦地说死了。
何年甩出一份证词:“华阳高新区地皮竞标,实力碾压你们的国企突然退场。他们前负责人交代,中了你们的套。你们下药、设局、拍视频一条龙……药,来自玻璃厂实验室吧?你作为金辰的法人,吃了肉,得了好处,再装不知情,有点不合适吧?”
宋金宝眼睛微微一眯。盘算着,要把自己完全择干净,不太可能,那就认下一些污水,回头找个靠谱的律师,运作一番。想通了,他眼皮都没抬,唇角一扯:“商业竞争,没有绝对公平。我承认,下药的事我知道,但没经手,顶多算默许。我们拿了地,员工有活干,就能多拿奖金。我也是为了给员工谋福利。再说了,那帮道貌岸然的孙子,有几个身上干净,真干净早报警了。”
认罪就好,能认下一个罪,就能认第二个。
冷锋曲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对何年表示赞许。许久未见,她的职业素养依旧让人佩服。
范旭东追问:“华阳烟草局科长杨勇的情妇金玉,手里有一份当年杨勇跟你父亲交涉的录音。杨勇答应你父亲,帮你保密,以此换一份公务员的工作。你倒是说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需要你父亲对个保安做出这么大的承诺。”
“泡妞,跟人打架,无非就这些事呗。”
“你一个唐城的大学生,跑华阳打架?”
“我有同学在华阳。”
“谁?”
“十几年没联系,名字早忘了。”
叶璇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他在撒谎。
只是这样的谎言,坠在时间里,虚飘飘的,却不可辩驳。
范旭东抬手示意审讯暂停。冷锋看了看时间,让人先把宋金宝带下去。离开时,宋金宝侧眸,冲着审讯桌后的四个人,露出得逞且挑衅的笑。
“骄兵必败,且让他狂。”范旭东嘟囔了一句。
“那个,范队,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在逮捕黄燕北和与林听的天台对峙中,冷锋对这位来自低一级分局的刑侦队长刮目相看,也是他打申请,让范旭东和何年来市局做协审的。眼下,面对油葫芦似的宋金宝,他倒想听听对方的建议,该如何突破。
“那个……有点想法……但可能有点……”
“说吧,案子就差这关键的一步了。”
“那我就说了。”范旭东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十八年前,宋金玲为什么要嫁给姜涛,虽然她在发布会的时候说了一通,但未必可信。对了,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听到女儿,何年一怔:“你想做什么?”
“哦……别误会,咱好歹是警察。”范旭东说道,“宋家四口,亲缘淡薄,互相算计,尤其这个宋金宝。但他没有孩子,无牵无挂,宋金玲不一样,她有女儿,得为女儿打算。我的意思是,让叶专家跟何队两位女刑侦去会会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稍稍微微聊聊她女儿的前途……”
叶璇点头:“我觉得有点道理,我们应该从宋金玲那里下手。”
如他们所料,提到女儿,宋金玲的防线终于崩塌。
那些陈年的委屈像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无论后来镀了多少层金,那段过往,像沉在她人生之河里的玻璃渣,散不净,冲不走,思绪偶尔飘过去,还会被划伤。
在重男轻女的宋家,宋金玲从小就熟练地掌握了两个技能,妥协和服从。
十八年前的夏夜,宋重阳把她拎进书房谈婚事。父亲有政治野心,她想,结亲总该门当户对,男方家世,人品都不会差。结果,却是姜涛。
姜涛,彼时是弟弟宋金宝的哥们,去看望弟弟的时候,与他见过两面,印象并不好。二十多岁的人,像个混混,说话做事很江湖气。不知为何,宋金宝跟他特别亲,涛哥长涛哥短,马仔似的。
姜涛不是良婿,宋重阳心知肚明,但他对女儿说,宋金宝做了不好的事,落了把柄在姜涛手里。姜涛点名要娶她,说领了证,就放宋金宝一马。父亲求她,为了弟弟的前途忍些日子,但不会太久,等他找机会,毁了那些证据,就让他们离婚。
她问,弟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狗东西,学人装大款,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被姜涛挑唆……”宋重阳点了支烟,猛吸两口,“哄了三个女网友到唐城,给人家下药,转手卖了。”
“什么?下药,拐卖网友!”宋金玲惊了,“这可是犯罪。”
“帮你弟一把,不然,他一辈子就毁了。”
宋金玲永远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他似乎无法接受,自己教育出了一个罪犯,但却能接受,把女儿嫁给一个罪犯。宋金玲没有别的选择,家里两个男人的前途,都系在了她的婚事上。
“坦白的话……能减刑吗?我想早点出去陪女儿。”宋金玲苦苦哀求,“当年,我偷偷登录过我弟的电脑。他跟女网友的聊天记录,还有女孩的照片,我都存下来藏在一个U盘里。”
宋家搭上了女儿的婚姻,还搭上了一间婚房。装修时,宋金玲偷偷把U盘封进水泥墙里。那是属于宋家肮脏的秘密,也是她的委屈与懦弱。如今,那套房几经转手,但墙还在。冷锋带人破开墙体时,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那枚U盘。
聊天记录显示,当年程晓霞的网络男友“水晶男孩”,的确是宋金宝。
小会议室。冯白芷盯着屏幕里技术科处理过的人脸照片,指尖戳着屏幕:“这个,我……程晓霞……刘渭华……”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男人身上,“扯我内衣的这个畜生,是宋金宝吧?还拍照,看来从小就是坏种。”
当年,在唐城宾馆,饭吃到一半,她们就不省人事。看到照片,那些泥泞般无望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袭来。冯白芷以为自己会哭,其他人也这么认为,但她很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以为,哭声悄悄地埋伏,等待轰然炸裂的时机。
叶璇甚至提前准备了纸巾。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很平静,冯白芷也觉得意外。
难过吗,有一点,但若为此痛哭流涕,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你没事吧?”叶璇轻声问。
“没事,都过去了。”冯白芷笑了笑,“至少,老娘还活着!”
证据摊开的瞬间,宋金宝如坠冰窟,他立刻想到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
果然是一家人,血脉里的疑心病一脉相承,永远防着对方。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老爷子瘫了也好,省得看见这场面。当年,老爷子带着一家人衣锦还乡,修路,修祠堂时,村里给他们这一房立了功德碑。往后,功德碑怕是成了耻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