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告诉我答案,你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程晓霞心如死灰,冷的打颤,而她的婷婷,如今还在冰柜里,更冷。
她这样肮脏的人,死有余辜,但婷婷不行,她的女儿那么干净,那么无辜。若死后还要被折磨,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心如刀绞。
“顶楼的人员注意!这里是华阳县公安局东风分局专案组,你们已被警方全面包围!立即释放人质,熄灭明火,双手抱头走到天台空旷处!立即释放人质,熄灭明火,双手抱头走到天台空旷处!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不要做无畏的抵抗。”
范旭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上来,惊醒了原本沉睡的小区。
林听突然笑了:“哎呦,终于来了,看来,这场精彩的演出要多一位热心观众了。”他掏出手机,拨通范旭东的电话,铃声刚响,就被接起。他戏谑地说:“范队,你好!”
“林主播,你好!”
“哈哈,你们终于发现我了。炸弹车好玩吗?”
“不好玩!”
……
范旭东故意拖延着通话时间。市局重案组联合“302”专案组,迅速完成了全小区的排查,确认小区内并没有炸弹,林听说有,应是为了制造危机感。真正的炸弹在黄燕北的车上,已经被拆除,那枚炸弹是挑衅,是警告,更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借此引开大批警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将冯白芷和程晓霞带至天台,完成这场谋划多年的终极复仇。
他想重燃十八年前的鬼火。
时间紧迫,警方指挥物业配合,挨家挨户引导住户安全撤离。王西珍家的门,是物业拿钥匙开的,她倒是个心大的,在卧室呼呼地睡。冯白芷的两个保镖,在客厅晕得歪七扭八。警方发现,这间房子竟暗藏玄机,立刻安排重点搜查。
“扫雷游戏继续,你们猜猜,我在这个小区藏了几个炸弹!”
“你职业光鲜,受人尊重,何必整这一出,有什么诉求直接告诉我们。”小区没有炸弹。范旭东知道林听在虚张声势,但他必须配合演出。
“范队,你不想目睹一场精彩的演出吗?给你个机会,一个人上来。”林听阴阴地笑着,“若带枪,我就挖掉她们一只眼睛,若我看见还有其他人跟上来,就用匕首刺穿她们的喉咙!”
范旭东挂了电话,跟市局重案组的负责人冷锋极速沟通,快速部署。他独自上天台牵制嫌疑人,两队警力分头行动,一队封锁天台出口,一队在对面七号楼埋伏狙击。方案敲定,各组自觉检查装备,叮嘱注意事项。最后,他们核对了行动手势。
消防组也兵分两路。一队在楼下待命,云梯车正嘎吱作响地抬升,另一队拎着灭火器,和刑警一起堵死了天台出口。
范旭东扫视天台,心想,林听策划的这场复仇仪式,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退路。云梯升到极限,距离顶楼还有两层的距离,水柱堪堪擦过天台边缘,真要起火,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压制火势,只能先靠灭火器控制火势。
消防员在楼下架起气垫,但以顶楼的高度,若真有人坠落,生还几率近乎为零。
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被扰了清梦,惊魂未定的居民,窸窸窣窣,有人说听见了戏声,唱的是冤鬼索命,立刻有人应和。怕不是鬼楼冤魂的流言,成了谶。
夜色沉沉,危机四伏。
果果睡着了,何年下车,申请加入行动,被范旭东一把按回车里。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配枪,递给何年:“反正,我暂时用不上,你拿着。救护车马上就到,先给果果检查身体。记住,你此刻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果果。”
何年接过枪,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是警察,也是母亲。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却两次命悬一线。警察的天职是守护百姓安危,警察的孩子也是百姓,也需要被保护。
范旭东踏上顶楼露台,瞧着眼前的阵仗,盘算着在有两个人质的情况下,撂翻对方的概率。自打看到范旭东的第一眼,林听就抄起匕首,架在冯白芷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划在她的烫伤处,疼得她龇牙咧嘴。
“唉!我浑身上下那么多地方,你就非得搁脖子造,你恋物癖啊?”
“闭嘴,再说话给你脸上划一刀。”
林听掐住程晓霞的后颈,将她拽了一把。他算到了可能会有狙击手,不过,小区唯一可以伏击的地方,只有七号楼。两个女人,一坐,一站,成了他的肉盾。
冯白芷没闭嘴,但换了对象,冲范旭东挑了挑眉,“呦!范队,来了。”她语气欢快,似乎眼前并不是生死关,而是雅乐宫。努努嘴,哀叹,“又是咱倒霉三人组。对了,你们啥时候知道是这狗日的整事。”
“就刚才。本来是猜测,后来你闺女给确认了下。”
“谁,我闺女,江楠?”
“嗯,她破解了对方的变声器。”范旭东说,“那个,其实,她挺关心你,一直联系你。你也是,让你回去待着,非得进来,真是个犟拐拐。”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冯白芷说,“那这样,我死了,家产给她留点,让她跟小陈对半分了。”
范旭东和冯白芷,旁若无人地唠起了家常。
“你俩隔这唠上了。”林听冷声问。
“是有点不尊重人了,你杀人放火搞绑架的,整这么大阵仗。但是弟弟,你别怪姐,姐就是嘴碎,爱说话,眼看就要死了,可不得说够本,要不,你想个话题,姐跟你唠。”冯白芷冲范旭东抬了抬下巴,“那个,还没跟范队您老人家介绍呢,他,是杨莹的养弟,俩人估计不清白。”
听到杨莹的名字,程晓霞恍惚了几秒。
“闭嘴!”林听用刀把重重地往冯白芷脖子上捅了一下,“聒噪!”
“不让说就不让说,真是没礼貌。”
林听深谙与苦难女人打交道的门道,因为苦难的日子,破碎的婚姻,将她们折磨得心如死灰。几段语音,几个视频,以及光鲜的身份,狡猾的温柔,很容易就撞开她们的心扉。女人很傻,竟相信他爱她们,不管多少岁,都做着灰姑娘的美梦,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杀人,赴死。且每个女人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在林听心中,是特别的。
她们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器官、思绪,被他植入了图腾般的信仰。
但冯白芷面对生死的局面,云淡风轻。林听善于洞察人心,他能感知,冯白芷是装的,没人真能看淡生死,但这份伪装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不舒服。
林听拽了拽程晓霞:“来,游戏继续,当着警察的面杀人……你这种黑户,会名留青史。”
第68章 【看月亮】68:火祭
“注意用词,什么名留青史,那叫遗臭万年,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刀光一闪,冯白芷的颈侧多了道血痕。
“啊!”
“闭嘴。”
“好嘞,您厉害。”死变态,冯白芷在心里骂了一句。离油漆桶太近,火舌卷起的灼热,快要将冯白芷的半个身子烫熟。她蛄蛹着,艰难地动了动屁股。
范旭东暗自佩服冯白芷的胆色,重重危险下,还能插科打诨,倒帮他拖延了不少时间。“林主播。”他抬高声音,“我承认你很厉害,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所以,有几个问题刚好当面请教。”
林听眉头一挑:“你,外套、毛衣、裤子、鞋、袜子,脱了……”
“什么意思?”
“防着点你。”说完,林听手上加劲,刀尖又陷进冯白芷皮肉两分,“脱!”
范旭东把自己扒到只剩秋衣秋裤:“够了吧?再脱可就辣眼睛了。”
“原地跳两下!”
这人心眼子未免太多了,范旭东腹诽。但还是光着脚,原地起跳,一下,两下,问:“行了吧?”
“这回行了!”林听眼角一弯,“问吧,很乐意为您解答!”
“你既然想扳倒宋家,为何要陷害何年,她查宋家比谁都勤。”范旭东打了个寒颤。这辈子办案不少,头一回,差点把自己办成裸模。
“宋家惧她,而她是我给宋家的投名状,贾安平掺和的那一脚,也是我的主意。既然姓贾的当初
蹚
了那趟浑水,就不该做着明哲保身的美梦。而我最喜欢看背叛和反目的戏码。”林听洋洋得意,“我得让他们看看我的本事,这样,他们才能相信我。而且,我做事有我的节奏,没有何年,宋家那棵大树还不是要倒了。”
范旭东余光瞥向对面楼,狙击手到位。但眼下天光不明,林听离人质又极近,他借着火光,将一只手悄悄伸到后背,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所以,你到底是宋家的人,还是姜涛的人?”
林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都是,也都不是。他们都以为拿捏了我,是我的主子,却不知我收着双份的卖命钱,布着自己的局。”他嘴角往上,翘出一个弧度。
“当年那场……”
“你在拖延时间?”
林听反应了过来,他从油漆桶里抄起火棍,往地上一扔,火舌轰地窜起,在三人之间立了道火墙。
范旭东心一沉,连退几步,心急如焚。火墙围成圈,窜起的黑烟,会增加狙击的难度。
火墙内,林听的脸被热浪烤得扭曲:“再耍花样,我不介意先给你们送两颗眼珠。”
毒火黑烟,夜风呼号,仿佛夹杂着遥远时空里女人的惨叫。火光把林听的脸烫得狰狞,火墙里,他笑意癫狂。
他等这一刻,真的太久了。最初的算计,带着恨意与不甘,渗入骨肉,倒流血液,刻骨铭心。但渐渐地,恨意竟然消散,可他却迷恋上了这个游戏。他是布局者,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皆是棋。输赢,生死,皆由他定。
复仇早已变质,成了一个好用的借口。
游戏也好,棋局也罢,若没个结局,总归不完美。
终于,要完美落幕了。
十八年前,他叫杨耀祖,和杨莹一样,管杨三金叫爹。他不是杨家的种,却要担着杨家的香火,光宗耀祖。小楼里的日子,白天黑夜都充斥着怪叫和惨叫,长大一些,他才明白,那些叫声意味着什么。
在他眼中,小楼里的人,不分男女,大多都不正常。唯有杨莹不同,她干净、善良。他叫她姐姐,他们一起聊天,学戏,有时夜里还一起睡觉。
杨耀祖不止一次偷看嫖客寻欢,渐渐地,像中了蛊,总把他们身下的女人想成姐姐。这样不对,很变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和纷乱的思绪。
后来,姐姐去华阳上学,寒暑假才回青山,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年暑假,姐姐给杨三金打电话,说找了暑期实习,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杨三金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贱丫头,赔钱货,翅膀硬了想飞,门都没有,得让她明白,马王爷三只眼。”
姐姐的软肋,是杨三金的亲妈,她的亲奶奶。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杨三金从骨子里就烂透了。很多时候,亲情在他眼里,不过是累赘。
杨耀祖无意间听见杨三金跟个老男人密谈。那人是小楼常客,在镇政府任职,即将调往外地,怕去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不方便寻欢找乐。想从小楼带走个姑娘,最终看上了杨莹。男人有个儿子,说让杨莹给他当儿媳妇,人他不白带走,虽不领证,但给彩礼,也可以在镇上摆两桌酒席。
如此一来,就有了个体面的由头掩人耳目。
杨三金虽说在小楼管事,但生意终究是旁人的,他按月领钱,给人打工。听到有彩礼,且数额让他动心,当下就动了心思。横竖是个赔钱货,早晚要嫁人。她在小楼长大,眼下,小楼的买卖还算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但若那天做大了,不管多冰清玉洁,在外人眼里,都是烂货一个,好姻缘,自然轮不到她。
女儿“嫁”给官二代,他成了官丈人,听着长脸。至于关起门来的事,男人么,都懂。
杨耀祖急得不行,拨通了姐姐宿舍的电话,这是他们分隔两地后唯一的联系方式。电话通了,他提出见一面,有要紧的事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姐姐声音含糊:“最近不行,过两天吧。我们宿舍四姐妹要陪程晓霞去唐城见个网友,票都买好了。可能回头得在那边实习,你要能跑出来,我们就在唐城见。”
算准时间,杨耀祖提前蹲在唐城车站。每辆华阳来的长途车进站,他都攥紧从姐姐房里拿的照片比对。照片里另外三个姑娘陆续下车,直到车厢清空,仍不见姐姐。正疑惑,目光突然钉在远处,他瞥见一个人,姜涛。
小楼是姜家的买卖,姜涛年纪虽小,但主事,杨三金谄媚地喊他“少东家”。他每次来小楼,都会留下些药瓶子,有吃的,有注射的,让杨三金拿去试试。
给谁试,当然是小楼里的女人。
姜涛一行人竟然是来接那三个女孩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了辆车,一路尾随,跟到唐城宾馆,亲眼看着三位少女直溜地走进去,软绵绵地被架出来。
双腿发软,眼神涣散,脸颊潮红……这样的神态,他太清楚了,中了迷药。
少女再次被塞进车厢,他继续尾随,跟了半程,一个念头突然刺进脑海,这难道是姐姐和姜涛的合谋。把室友卖入小楼,推她们下地狱。
果然,小楼里的人,没一个正常的。包括姐姐。
车没有开往青山,而是拐进了唐城远郊一处破败的城中村。但给女学生下药,总归是为了那档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