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宋家那边也放出消息,宋家姐弟将在唐城宾馆召开新闻发布会。
范旭东有预感,这场发布会的目的,是宋家准备跟姜涛彻底切割的一个信号。宋家不会无辜,但姜涛是套在宋家人手上称职的白手套。如今,手套上染了血,染了污,脏了,旧了,所以被扔了。
若摘掉白手套之后的宋家,手上尘埃不染,干干净净,案子又会进入轮回般的死胡同。
第一个说出卫校“鬼火案”与宋家有关联的人,正是他范旭东。自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先不提上头对宋重阳和宋金玲的态度,单让放宋金宝一马的电话,他就接到了无数个,皆是有头有脸的人打来的。
意思很明确,华阳地界出了大案,上头很重视,破案心切,可以理解,但不能草木皆兵,乱了阵脚。宋金宝手里的金辰地产,不仅是华阳县的纳税大户,还是明星企业。不能仅靠毫无证据的推测,就把县里的著名企业家当犯罪嫌疑人调查。
态度和言语上的偏斜,不仅仅是在保宋家,更是在保宋家利益链上的人。
带着棱角的碎片,将范旭东的思绪划下一道道血痕。手中的签字笔漏了油,在卷子上留下一块丑陋的墨迹。血色,墨色,化作幻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滤镜,斑驳,光怪。
范旭东扔了笔,点了根烟,陷入琢磨。青山村的玻璃厂,针对他们三人的暗夜枪击,最终的结果,大概率会指向姜涛,只有死人,才能心甘情愿地背上不断扔给他的锅。
能查宋家吗?能,但得有理有据,有铁证,仅凭怀疑与推测是不够的。
一个又一个领导的态度,倒显得执着调查宋家的他,小题大做,疑神疑鬼。
而眼下,何年的处境不仅更难,还危险。
“那个人”显然是冲着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来的,他想揭露宋家的罪孽,但暗中调查宋家的何年,成了“通缉犯”。而眼下,若针对宋家的调查迟迟不展开,很有可能,他还会杀人,逼迫警方去查宋家。
两方势力,皆以人命为棋,为达目的,不死不休。
这个局,到底该如何破?
范旭东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
杨勇的情妇金玉,很可能是破局的重要一环,但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焦急,愤怒,想大喊几声,但又怕回响绵软无力,无边无痕的空寂感,会更让人绝望。
时钟开始往前走,范旭东有些无奈,他不怕死,但怕这般无可奈何的轮回。
有一个地方,范旭东始终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挑选‘杀手’的?
一根烟抽完,准备再点一根。
拿起打火机,吧嗒,蓝橙色火苗窜起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很可能被忽视的人,赶紧打电话给陈宇:“陈,你去查一个人。”
第55章 【看月亮】55:崩裂
范旭东睡意全无,那场他不曾目睹的鬼火,刺破了时间,火光在眼前升腾,烧得他浑身发烫。零散纷乱的线索碎片,从火光里崩裂出来,一片一片,拼凑着,逐渐清晰。
真相,会不会就在眼前了?
他闭上眼,内心却澄净一片,想把那些模糊的,残碎的镜头,看得清晰一些。
突然,震动的手机打断了范旭东的思路,他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这个点,应该不是骚扰电话,心里生起奇怪的情绪,期盼,又怕期盼落空。终于,揉了揉浮肿的眼睛,伸手摸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喂”,范旭东长舒一口气,回了一声“喂”,两个人像是对了一个暗号。
是何年的声音。她说,弟弟生病了,带他来华阳看病,车坏在半路,没油了,钱包,手机,证件都丢了,借了路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何年已离开青山,现身处华阳郊外,电话确实是找路人借的。这一番话里,有几个信息量。她暂时还不能回到分局,她需要一辆车,开范旭东的车不方便,需要钱,需要一部手机。还有,她从青山村带出来了一个人,男人。
“好!你等我,我立刻就来。”范旭东顺着何年的话,应了一句。
挂了电话,忍下内心的悸动,立刻着手准备。钱,他有;车,准备找冯白芷借,反正她车多;手机,他刚好有台准备送给母亲的老人机,挂了他的亲情卡,给何年用也方便。至于假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得找靠谱的线人搞了。
一大早,东风分局就聚了几个记者,打听“302案”的进展。“卫校鬼火”“起死回生”……这些字眼足够吸睛,包括有记者发问,案件是不是与宋家有关,警方是不是在包庇。宣传部的人扛不住,最终陈宇出面,以暂时不便泄露案情为由,强硬地把记者们都挡了回去。
等人都走了,陈宇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范旭东竟然还没来局里。仿若有心灵感应,疑惑间,范旭东给她打来电话,说他的车找人从青山开回来了,他得去取车,让帮忙请个假。陈宇还想多问几句,被范旭东打断,让她赶紧去忙他交代的事。
陈宇会意,知晓范旭东有别的事要办,就住了嘴。在她心里,老范那个人有两把刷子,破案有时会用点歪招。你说不合规矩吧,但确实有效果,可要提前找领导审批,只会换来一顿叨叨。
范旭东给冯白芷打了个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冯白芷便慵懒地打趣,问范旭东是不是爱上她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分别几个小时,又想她了。范旭东没时间扯淡,直说找她借辆车,不用太高档,低调,性能好就行,还加了一句,帮朋友借的。
除了案子,范旭东很少求冯白芷办什么事。她先让范旭东答应给她送个锦旗,还说她开了手机录音功能,要是觉得能送,就说出来,她录个证据,省得回头抠抠搜搜反悔。范旭东同意了,还说不仅帮她申请锦旗,还帮她申请奖金,钱不多,意思一下。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冯白芷笑得春风拂面:“我有辆福特,早些年买的,好开,但配不上我如今的身份了,你需要就开走,别说借了,生份,送你都行。”
范旭东说:“那就这辆,谢了,麻烦您一会找人把车开到我家小区,越快越好!”
“没问题,等着。”
简单煮了碗面,扒拉了两口,范旭东就到小区门口等,原本以为冯白芷会派个人来送车,结果一支烟抽完,就看到穿着一身拉风的束腰风衣,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烈焰红唇,波浪长发,脚踩一双细高跟的冯白芷从车上下来。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过走。另一辆车上,下来两位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跟在她后面。
这阵仗,把范旭东惊得一愣一愣的,嘶了一声,手在空中比划:“那个,冯老板,您搁着拍电影呢?”
冯白芷把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往下一拉,一脸嘚瑟:“范队长,我这俩保镖咋样,威猛不威猛,这是我专门从雅乐宫保安队挑了两个最精装的小伙。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然,姐也送你俩保镖……“
“那个,还是不用了!”范旭东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他一个基层刑警,出门还要带保镖,也太黑色幽默了,“那个,车钥匙呢。”
冯白芷把钥匙扔给范旭东:“你是不是又要出什么神秘任务……不如我陪你去,我觉得干侦探我还有点天赋。”
范旭东接过钥匙,往口袋一揣:“你去忙金玉的事。”他四下看了看,让冯白芷往前一步,“想当侦探,那你再盯个人。”他俯身,在冯白芷耳畔,说了名字。
冯白芷眸色一亮,先疑惑,后恍然。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吞咽了一下不断涌上来的酸水。
怎么会是她?像空气,没什么存在感,很容易被忽略。
“你得小心,别打草惊蛇。”范旭东叮嘱,“还有,这两天会有人找你闺女一趟,你提前打个招呼,别把孩子吓到了,而且你最好在场。这件事,她是被利用的,但‘那个人’肯定还有后招。”
冯白芷机械地点着头,身子却如坠真空。四周人来人往,那些人影在她的眼里,渐渐幻化成马赛克般的幻影。
模糊的,虚晃的,浑浊的。
何年觉得眼前的一切,仿若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爆炸,摇晃着,晃出残碎的影子。她看了眼在副驾昏睡的徐又言,摇下车窗,让风透进来。眨了眨眼,把手伸出窗外,辰风拂过指尖,凉凉的。
她逃过一劫。又逃过一劫。
拖着徐又言,从青山村到青山镇,再到华阳,这一路,虽绕了不少小道,但竟比她预想中顺利。倒是发现有辆华阳牌照的车一路跟着,试图甩开,但发现对方并无恶意,就任由它跟着。
原本,她打算编个借口跟芳婶子辞别,结果芳婶子没多问,在她的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字:苏招娣。
何年知道,苏招娣是芳婶子心里放不下的惦念。她想知道,苏招娣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埋在哪儿,如果活着,过得好还是不好。
看着纸上的名字,某种感觉再次滋生。芳婶子知道她的身份,或许,从她刚来到青山村那天就知道了,其实,芳婶子一直在帮她。
何年把本子装进包里,放好,冲芳婶子点了点头。没过多寒暄,玻璃厂爆炸的事,村民都知晓了,留守的老人们似乎并不害怕,反而拿着家里的大口袋,往玻璃厂去。说是看热闹,实则盘算着趁乱摸点东西。芳婶子拍了拍何年的肩,说了两个字,保重。说完,也跟着一个老太太,脚下生风地走了。
而徐又言从玻璃厂逃出来之后,情绪一直很不好,他被何年拖上一个小山坡,隐在芒草丛堆里,从上往下看,刚好能看到村口。身后的玻璃厂,在夜色下升腾起浓重的烟尘,身前是一行脚步匆匆的人,拿着大包小包。
徐又言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再一次被抛弃了,这个结果,让他很难过,哼哧哼哧地喘着,抽泣着。何年猜出,被人放弃,不断地放弃,是徐又言心里的怨念与心结。但陷入绝望,或许是解开他心结的办法。
“别哭了,小心被人听到,回来弄死你。”何年吓唬他。
他擤着鼻涕,像生了大病,一直喃喃,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何年听,他们抛弃我了,又抛弃我了……他浑身散发出悲痛欲绝的气氛,似乎死这件事,无法吓到他。月色下,看向何年的眼神,悲伤中带着狠厉,仿佛是她的出现,才让事情又到了这般田地。
这不是好的预兆,何年告诉徐又言,这世上,有人爱他,希望他离开玻璃厂,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徐又言眼眸里的狠厉褪去几分,但又觉得自己陷入另一个谎言里。何年从包里拿出一兜蝉蜕,它们在颠簸中碎成了渣。
何年捏出那张纸条,拿给徐又言看:“秀妹的字迹,你认识吧!”
秀妹,秀妹。徐又言抚着纸条,来来回回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揉进自己的骨血。
“秀妹这辈子,就是被药害的。”何年说,“你研究的药害了秀妹。”
“胡说!”徐又言激动起来,“我来玻璃厂才不过两年的时间,那之前我都不认识秀妹。”
夜色下,何年的眼眸里仿若染上一层冰,很冷,重新组织了语言,“你的药,害了很多像秀妹那样的人。”
徐又言直着双眼,视线看着何年,试图辩解,但何年提秀妹的过往,为了诛心。眼下,她并不想与之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更没有什么资格去做感情判官。但不管徐又言是否被利用,他有罪,这是事实。
那些假药、迷药分布甚广,且有些年头,不管是宋家还是姜涛,或是其他的幕后犯罪分子,都不会只有一个“徐又言”,就连玻璃厂的地下防空洞实验室里,也不可能只住过一个“徐又言”。
若要掰扯起来,需费时间,而眼下,何年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问徐又言:“你想救秀妹吗?”
“想。”徐又言点头,“秀妹是好人,对我也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我最好的人。”
既然想,就好办了。何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告诉徐又言,若想救秀妹,只有一个办法,得让警察相信,秀妹伤人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应激反应。
如此这般,才算顺利说服徐又言,把他带离青山。
一辆车在不远处停下,范旭东下了车,冲何年挥手。
“你脑袋怎么了?”何年从车窗探出脑袋,看到范旭东额上的纱布。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这命就交代在青山了。”范旭东指了指额头,“对方是一群亡命徒。”
何年下了车,扶了扶口罩,指了指不远处的加油站:“你的车快没油了!先加个油!对了,车上有个重要的人物,交给你了。”
“好!”范旭东说,“你这一路顺利吗?”
“还算顺利。”何年指了指不远处,“有辆华阳牌照的车一路跟着,你安排的?”
“嗯,是刘哥!”
从青山镇回来,范旭东心有余悸,趁上厕所的功夫,偷偷打了个电话给线人刘哥,求他帮个忙,连夜去趟青山镇,盯着他停在镇医院附近的那辆车。若车被人开走,务必请他一路悄悄跟着,有任何情况先给他打电话。
自从接到刘哥电话,知道车从青山离开后,他就一直在等消息,如今见了人,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地。他给刘哥拨了个电话,表达了感谢,说回头请吃大餐,让他开车先走,希望这件事帮着保密。
“谢谢!”何年等范旭东挂了电话,染上焦急,问道,“果果呢,还好吗?”
“她很安全!”范旭东先说出结论,“但确实出了点事,得亏你提前让人盯着。
“有件重要的事,你得先安排。我离开青山村之前,那里的玻璃厂爆炸了,不过没有人员伤亡。”何年指了指车里的徐又言,“玻璃厂的地下防空洞里藏着一间药物研究室,他是专家,也是重要人证。那些人要炸毁实验室,杀人灭口。我手头现在有证据表明,玻璃厂跟姜涛有关,秀妹是厂里的人。这件事需要你立刻上报,让上头下令,封锁玻璃厂。从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我怕去晚了,现场就被毁了。”
何年的语速很快,范旭东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厂房爆炸那么大的事,他们这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只能说明有人从中操作,把消息压了下来。他先给马雪亮拨了个电话,没打通,再打,还是不通。
无奈,他把电话打给叶璇,说有重要的事找马雪亮,被告知县上来了大领导,分别跟局里来的两位副局长谈话,眼下,张战谈完了,马雪亮正在谈话中。叶璇知道范旭东对张战不信任,想让他不然等等,没想到范旭东让他拿着手机去张战办公室,再叫两个人一起,开免提。
叶璇按照他的要求,叫了两个人,一起去了张战办公室,说明来意。
电话里,范旭东说他接到线人提供的线索,青山村玻璃厂发生爆炸,可能有人员伤亡。姜涛、黄燕北等人去过玻璃厂,他刚经历了一场追杀,姜涛死了,与他有关的玻璃厂就发生了爆炸,过于巧合。他怀疑玻璃厂的工人跟追杀他们的是一伙人。眼下,他的线人接到了一个从玻璃厂偷跑出来的人,这会,他要去接人。
说完这些,范旭东装作信号不好,挂了电话。该说的他都说清楚了,至于分局那边会怎么做,相信张战心里有数,就算他有问题,也不能当着市局专家叶璇的面,包庇、糊弄。
“你不信任张战?”何年听出了问题,“为什么?”
第56章 【看月亮】56:不控
“小心点总是好的。”范旭东耸了耸肩膀,把手机揣到口袋。“那夜,我们从青山逃回来,姜涛死了,黄燕北失踪了,他女朋友试图绑架你女儿,玻璃厂炸了……真是一环接着一环。我先去给车加油,具体的,找个安全的地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