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实验室的光线暗了一些,旧灯管发出呲呲的声响。
怪异的味道,在不通风的防空洞实验室里悬浮,钻进嗓子,浸入呼吸,口腔泛出腐败的酸涩味,仿佛吞咽了含泥沙的浑水。
何年生出一种错觉,仿若再次置身与死神争命的河底。中枢神经被浑浊的河水包裹着冲刷,身体与思绪渐渐麻木。
人未动,思绪和精神铆了劲,奋力从阴冷里挣脱出来,吸气,吐气,麻木的感觉褪去,五感一点点回来。从各种怪味里,她辨别出一种危险的腥臭味。
味道不重,却跋扈。徐又言没有吓唬她,这附近存着炸药,如果她没猜错,炸药的主要成分,是硫磺、硝石、木炭,因保管不当,受潮了。
青山深林里的老猎户,大多都懂得配制土火药。用它做成的土炸药,粗粝、腥浊,没有军用炸弹那般利落的破坏力,威力更钝,声响更闷,但依旧能将皮糙肉厚的野兽炸得皮肉翻开。
若量够足,足以炸塌这间防空洞。
青山玻璃厂的这帮人,真的是那帮躲避追捕的深山猎户?
危险的腥味,勾起何年的一桩往事。那是她职业生涯最大的一道坎。
在“5•12”枫景苑坠楼案中,死者张某生前曾抱了一个土炸弹。原本,她想引爆炸药,制造恐慌,但土炸弹哑火,发出一声闷响后,就失了威力。最终,张某从顶楼一跃而下,很决绝,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土炸弹的来源,本应作为案件的重要线索,但何年因“受贿”成了嫌疑人,不仅她失去了侦查案件的资格,为了避嫌,东风分局刑侦大队被迫将案子移交给上级派来的联合调查组。
案子有了定论,而土炸弹的来源,卷宗上只提了一句,死者生前从黑市购买。
可普通的百姓如何知晓黑市的门路?
如今,何年知道了,张某跳楼的那片烂尾楼,重新拍卖,由宋家赘婿姜涛从中周旋,最终被宋家太子以极低的价格拿下。
张某之死,华阳县的百姓热议过一阵子,但很快,被新的话题取代。那片楼盘换了名字,房子卖得红火,甚至有业主调侃,凶宅才好,有鬼魂护着,安全。
而徐又言坦白,他之所以来到玻璃厂,是受了姜涛的邀请。
一桩桩事,像无数个线头,因着宋家,被拢在了一起。何年始终怀疑,张某并非自杀,她不过是一枚利益博弈中的棋子,用自己的命,为宋家,下完了一场价格拉锯战的最后一步。
一时间,脑子里涌入太多东西,何年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撞上徐又言的目光。
徐又言的表情,凄怆且委屈,仿佛被何年的话打击到了,却又用伪装的坚强,勾着唇角向上。他瞪着何年,似乎在给她时间,让她重新组织语言,若说些顺耳奉承的话,夸一夸他的“游乐园”,说不定,他会大度地原谅她的莽撞。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环境是一回事,还有炸药,保不齐哪天命就交代了。”
“是有炸药,不过在另一个洞里,那个洞漏雨。”说完,徐又言的指尖,从不锈钢制成的实验桌上划过,继续问:“所以,我这个‘秘密基地’是不是很不错?”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一定要等到心里的那个答案。
何年的好友叶璇,是犯罪心理、犯罪行为分析方面的专家,一起共事的时候,她曾接受叶璇的建议,系统地学了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还专门考了证书。与徐又言简短地交谈,几乎可以确认,他没有任何善恶观,且有一定的反社会人格。
徐又言是何年在玻璃厂的最大收获,但他性子执拗,认死理,制药,却不在乎制出的药是否会害人性命。对他晓之以法,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会让他生出痛快的错觉。
何年遇到过行为偏激、性子孤僻的“科研怪人”,与之相比,徐又言话多,愿意与人交流,但极其自负,喜欢别人顺着他,奉承他。
何年准备用点歪招,于是,她盯着徐又言窄而无神的眼神,再次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说法。并给出具体、细致的理由。
“在市局的时候,我参观过省监狱系统的特殊医疗中心,那里关了两个搞生物医药的‘高智商罪犯’,长着那么好的脑子,偏偏用来犯罪,可惜了,那里给他们搞了个小实验室。设备么,不算高精,唐城医院淘汰下来的,但也比你这儿的强。去年,其中一个还搞了个专利,专利挂在监狱,但给他减了两年刑,媒体还报道过,也算小火了一把。”
“什么专利?”
“我不懂,好像针对某种流行疾病的疫苗。”
徐又言眯眼,半信半疑:“犯人还能研究疫苗?”
何年耸了耸肩,故作镇定:“很正常啊!一般的犯人踩个缝纫机,折个纸盒什么的,高智商的犯人搞个发明专利,研究个疫苗,物尽其用而已。”
“是这个理!”徐又言点头。
何年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假意说:“你在这儿待着,真不如我介绍你去哪儿的监狱。”她语
气轻松,像是在为眼前人介绍一份普通的工作。
“如果我去监狱,可以申请用‘死刑犯’做药物实验吗?”
“大哥,现在是和平年代,不搞法西斯、日本人那一套,犯人也有人权。”
“哦!”徐又言眼中有些许失落,“那……那个地方会提供女人,帮男人解决生理需求吗?”他问的很认真,毫无戏谑,似乎确切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能带秀妹一起去住吗?”
把监狱当什么了?那是坐牢,不是过家家,更不是会所挂牌。何年腹诽:“那个,我就那么一说,人家监狱是关犯人的地方,也不是谁都能去,你还谈上条件了。”不过,她话风一转,“不过,就你研究那些破药,害了不少人,要真想去,机会很大。”
“还是这里好,”徐又言呕出一口气:“有秀妹。”
果然,对牛弹琴。何年说:“你真去了哪儿,秀妹也有机会去看望你。”
徐又言笑容森森,突然凑近:“何警官,你上当了,你不会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骗我去坐牢?难道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他哈出一口气,喷在何年脸上,带着酸臭味,“生活不是好莱坞大片,你要明白,玻璃厂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孤胆英雄能撼动的。我刚才表现出的感兴趣,是逗你玩呢。”
阴鸷狠辣目光,盯得何年极为不舒服,她突然笑了,声音仿佛被开了利刃:“徐又言,是不是在这个地方,很多人会夸你是天才。”她俯身靠近老鼠笼,抬脚,在笼子上轻轻地踢了踢,“他们骗你的,真正的天才,绝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这些老鼠一样,在烂泥里打转,还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真当演电影呢,你要明白,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假天才’,躲在洞里一捣鼓,研究点害人的破药,就能永攀科研高峰。”何年把徐又言的话,稍微变动后还了回去,“你要真被关进监狱,至少还能当个人。”
何年的讽刺,赤裸裸,毫无遮掩,徐又言的“游乐场”被批得一无是处。他双拳紧握,青筋凸起,情绪在愤怒的边缘游走,眼神凝结成冰,又淬成毒。
姜涛来取药的时候,会对他说:“徐老师,你太牛X了,我老婆的药企里养了多少专家,都研究不出你这东西,好用,帮我办成了很多大事。”
秀妹只会软糯糯地说:“阿言,听他们说你是科学家,在玻璃厂研究瓶瓶罐罐屈才了。”
……
但何年却说,他过得不如一只老鼠,是假天才,他研究的药是破药。徐又言僵硬得像一具被塞入各种化学试剂的木乃伊……假天才,破药……这些字眼仿若一根绳子,缠绕在他的思绪里,越勒越紧。
何年的伶牙俐齿损尽徐又言的自尊心。但她的话,不是虚无的谩骂,真实,残忍。
这些话,秀妹不会对他说,魏斌和姜涛他们更不会。
徐又言嘴角抽搐,瞳孔收缩,他抬起胳膊,试图掐住何年的脖子。手伸到半空,看到何年的手刀,愤怒偃旗息鼓,想起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不是她的对手。
胳膊尴尬地在空中抡了半圈,食指缓缓地转了一圈,露出个渗人的笑容:“你猜,这里有没有监控,你说的话,会不会被人听到。何警官,你这算以身入局,也是狼入虎口,宋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瞧不上的破药,能让你这个大英雄成为人尽可夫的荡妇。”
何年心头一凛,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等等,徐又言的话里,有极重要的信息。
“宋家人凭什么不放过我,这间玻璃厂是宋家的产业?”
“是宋家,也不仅仅是宋家!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徐又言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心情变好,“这里挺好的,以前,我总会被人放弃,但在这儿,他们需要我,不会放弃我。”
宋家,又是宋家!
华阳卫校烧起的鬼火、南塘县害人命的假药、青山小楼里的被迫卖身的女人……多多少少都与宋家有关。
宋家人的手里,仿佛握着一条染血锁链。
在普通老百姓的感知里,宋重阳任在江渭市副市长的位置上退休,算高官。但实则,江渭市市长无论是政绩还是资历,都不如他,甚至比宋重阳年轻十来岁。
以宋重阳的资历本可高升,却止步副市长。
当时,某界江渭市领导班子公布的时候,有媒体采访他,他说,总归是为纳税人,为老百姓服务的,他愿意为年轻的领导班子托举。但如今想来,这话是托词。
是有人压着他,还是他不敢往上爬?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把何年的思绪撞得兵荒马乱,她的心脏猛地一滞。
不好,是魏斌他们回来了。
何年既为范旭东他们担心,又为自己的境遇忧惧。后背突地大汗淋漓,黏腻的汗珠从毛孔里渗出。
在徐又言挑衅且幸灾乐祸的阴毒笑意,仿佛将她逼入绝境。窒息,压迫,恐惧的感觉袭来,何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思忖,如何才能脱身。思绪的摩擦,迸裂出火花,灼得脑袋疼。
何年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取悦了徐又言,他试图拖延些时间,看她在穷途末路里挣扎。
第53章 【哑蝉】53:埋罪
“你……”才说了一个字,徐又言觉得后颈一痛。
何年一个利落的手刀,将他砸作绵软的一团,整个人若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她匆匆抬眼一看,实验室里没有床,想来徐又言走出来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卧室。何年将人拖了进去,果然,更为逼仄的空间里,有张单人床。
她把人扛到床上,扭身回到实验室,准备先原路返回。
想起口袋里的西林瓶,此时带出去,的确危险。于是灵机一动,掏出小瓶子,扒开盖子,拉起裤脚,把药水倒在秋裤上。
扔了瓶子,转身离开。一路小跑,到了楼梯处,接着几个大跨步,爬完楼梯。
从木箱里钻出来,把箱子盖好,矿灯帽放回原处,将衣柜的拉链拉好。在没开灯的房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轻喘着气,脸烧心跳,血液像被煮沸了一般,不断沸腾。何年轻拍了两下脸,让情绪平稳,安抚自己,只要徐又言没那么快醒,她就还有时间。死,没那么可怕,她怕明明已经窥探到秘密,却功亏一篑,无法将秘密传递出去,更怕连累芳婶子。
她深吸一口气,摸黑回到床上,佯装熟睡。过了一会,宿舍门口有了脚步声,一个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钻了进来,“你们先休整一下,喝口水,抽根烟,一会走廊集合。”
话落后,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作为“聋哑人”的琴娃,假装未听见,躺在床上,调整呼吸,从急促到平缓。
门开了,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根指头在何年身上戳了戳,她蛄蛹了两下身子,缓缓睁眼,看到眼前人是魏斌,做出了个惊讶的表情。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有魏斌一人,没有旁人。
果然,她想得没错。秀妹房间里的密道,秀妹和徐又言的关系,在玻璃厂,魏斌既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幌子。
揉了把眼睛,快速起身,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秀妹呢?
魏斌风尘仆仆,一脸愁容:“她呀,遇见亲戚了,去亲戚家小住几天。”说完,看对方一脸懵样,才想起她又聋又哑,于是拿出手机,把刚说的话重新打了一遍。想了想,又补了几句:你也别在这睡了,赶紧回去,这两天厂里有事,不用来送饭,先给你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说完,魏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爷爷,递给何年。
尽管玻璃厂里有诸多秘密,但也有着相对正规的流程,每月,秀妹都会做一份工资表,芳婶子跟琴娃两个人只领一份工资,发的是现金。俩人谁来领,都得签字确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随手给她几张。
肯定出事了。
魏斌的眼睛里,浮了层混着灯光的情绪,仿佛,他是个善人,准备放眼前的女人一马。何年察觉到危险,不露声色,接过钱,装进包里,点头致谢。
她指了指那一罐子蝉蜕,在本子上写下一句:秀妹让我拿些蝉蜕回去,煮水给芳婶子治病。
“行,拿吧,拿了赶紧走。”这句话完,魏斌反应过来对方听不见,懒得再打一遍字,做了个“OK”的手势,又指指门,确定何年懂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
何年翻出一个塑料袋,把玻璃瓶打开,再次将里面的蝉蜕倒出来,挑出那只塞了纸条的放进塑料袋,又随手抓了两把,往袋子里一扔。其余的,重新装回罐子里。
她有预感,这张纸条很重要,说不定在某个时刻会派上用场。
出了宿舍门,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宛如白昼。除了秀妹,其余的人都在这了,看门的老刘和徐工喝了酒,脚步是飘的,站不稳,被人搀扶着。魏斌伸手,想给他们一人两巴掌。
关键的一夜,事情办砸了,看家的人却掉了链子,不仅放了厂外的人进来,还喝得不省人事。他余光扫到从秀妹宿舍出来的何年,才住了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晓有人出来了,魏斌抽回手。何年路过时,他的目光看向她腰间的包,给了个眼色,一个形容枯槁的小工走向前,指了指包。何年会意,点头,把包打开,给他们查。
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本子,笔,一目了然。何年还晃了晃手里的一袋子蝉蜕。
魏斌给了个手势,让她走。
何年将包扣好,穿过队伍,脚步不停,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