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找你们来是干正事的,别整得跟村头爱嚼舌根的老大妈一样。”范旭东挥了挥手,往小区里走,“跟上。”
就这几步路,冯白芷也没闲着,叽叽喳喳。她说自己的车“牺牲”了,知道分局是清水衙门,赔不起,她也不忍心让他们赔。钱可以没有,名声必须有,她要找范旭东要个锦旗,回头跟她的爱车一起,放在雅乐宫大门口,做成小景点,最好旁边再立个碑,刻上她的伟大事迹,供人瞻仰。
“死了之后才叫瞻仰。”范旭东调侃了一句,揉了揉嗡嗡的耳朵,“锦旗可以考虑,但你能不能让你的嘴歇歇,少说两句,二半夜的,声大扰民。”
冯白芷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垂眸,跟在范旭东后面,嘴还是没停,但声音小了很多。
白柯宁冲冯白芷比了个大拇指:“冯老板,您真是瞧不出一点害怕的迹象,厉害,佩服。”
冯白芷的目光黯淡了一下,睫毛轻颤,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她恢复如常,继续叽叽喳喳。
说不怕,怎么可能,她那么惜命的人,经了那么一遭,不敢回想,怕得要死。她虽觉得自己艺高人胆大,但也后怕。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但人生中的厄运,总会不期而至。恐惧会延迟,且持续蔓延,她甚至想过,这些年的平静日子,会不会是回光返照。
她害怕,却不想被人瞧出来,只得用戏谑的言语,说些俏皮话,故作轻松。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吊着一口气,不能垮掉,稍微松懈,就会一了百了。
她看向白柯宁,小声说:“那锦旗的事,你帮姐催着,军民鱼水情,一家亲,回头姐请你干饭。”
“放心吧,你的要求,老范上心了。”说完,白柯宁朝范旭东的方向努努嘴。
到了,范旭东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先开灯,招呼人进去,让大家随便坐。这房子一个人住的时候,显大,显冷清,人一多,却很挤。房间很乱,茶几上扔了几张数学卷子。范旭东的这个怪癖,分局的人都知晓,他们瞧见了,各自会心一笑。
冯白芷拿起张卷子,用一种吃惊的眼神说:“范队,你有孩子了,都上学了?”
众人哄笑,范旭东从冯白芷手里抽出卷子:“别给我造谣,这卷子是我填的,解压。好了,你们先坐。”
本想洗点水果,去厨房看了一眼,橱柜里只有长了绿毛的橙子,他无奈,只得先烧水,总不能让人渴着。屋里的人倒也没着急坐,用好奇的目光打探着范旭东的私人领地。
很快,大家的目光都被电视机旁的照片墙吸引了。墙上的照片,有很多张是和分局的人一起拍的,很容易让人陷入回忆里。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过往里的人与事,会被定格。
有一张何年和范旭东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个人,意气风发,嘴咧得很大。作为搭档,他们携手办了件漂亮的案子,可如今,物是人非。因为照片里的何年,每个人的心情都发生了变化,或细微,或绵密。
范旭东提着烧水壶出来,看到围在照片墙周围的人,动了动眼皮,轻叹一口气,说:“别聚着了,赶紧找地方坐,继续开会。”
冯白芷端着一次性杯子,盯着里面连片茶叶都没的凉白开,撇嘴:“早知道范队日子这么苦,我就该从雅乐宫打包点宵夜带过来。”她拍了下脑门,“疏忽了!”
“找你有正事,不是让你管后勤的!”范旭东示意她安生一会,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拉过公文包,翻出两张照片,放在冯白芷面前,问,“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冯白芷将目光投了过去,很快,她认出了照片里的人,于是点头:“认识啊!”
“认识?你确定?”
“确定!”冯白芷点头,并说出了照片里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宋金宝,金辰地产的负责人,姜涛,宋金宝的姐夫,圈内著名的赘婿。原本,范旭东的眼中闪过惊喜,但冯白芷接下来的话,让惊喜消散了。宋金宝是雅乐宫的客人,他去的次数多。至于姜涛,她见过两次,宋家赘婿的名声不小,自然记住了。
“只是这样吗?以前,很久以前,你没见过他们?”
冯白芷的记忆力并不算好,但自从有了雅乐宫,她花了些工夫,记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他们的名字,身份,喜好,尽量让自己和顾客显得熟络。范旭东的话肯定有目的,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刮,却无功而返,无奈地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8月13日那天,你们不是去了唐城吗?见的一堆人里,有他俩吗?”
冯白芷的意识闪了一下,好多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充满期盼。她努力回想,但那日的记忆很模糊,像拼不起来的碎片。又或者,是脑海里的保护机制,错误地遮挡了一些她本该清晰可见的画面,让回忆成为谜案。
“太久了,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想了一会,冯白芷才说出这个令人沮丧的答案,“我是不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她的答案,在范旭东的预设之中。果然,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线索,总有些东西会从中作梗。
范旭东收回照片,扔到茶几上,对冯白芷说:“能,能帮上忙。”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调整好状态,“这案子是我有点冒进了,又想查大火,又想查宋家,一会唐城,一会南塘,还夹了个青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被‘那个人’牵着鼻子走。”
张战的话,范旭东听进去了一些。案子越来越大,线头越来越多,他被引得,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嗡嗡地乱转。却忘了近在眼前的很多谜团还未解开。他并未打消对张战的怀疑,但听人劝,吃饱饭,至少张战有句话说得对,先得把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耕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停止对宋家的调查?”陈宇问,
范旭东摇了摇头:“查,肯定得查,但宋家关系特殊,在目前的体制下,我们冲不到前头。所以,还是先从我们能查的地方入手。”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着说,“先查眼跟前的,比如杨勇。”
“杨勇?是有什么新线索了吗?”
“没有!”这两个字,范旭东吐得极快。
“老范,你就别卖关子了。”白柯宁做了个求求的手势。
范旭东思索了一会,理了理脑子里的线头,搓了搓手:“你们记得当初因为杨勇,我们查到了放高利贷的黑子,黑子说杨勇离开他那儿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找人借三十万。”
众人点头,有这回事。
“杨勇确定,只要他开口‘威胁’,对方就一定会把那三十万块钱打给他。”范旭东轻点下巴,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他知道对方的把柄,这个把柄很可能帮他换了身份,保了他大半辈子的富贵,但也害了他。如果我是杨勇,一个能保人富贵的把柄,肯定不会自己藏着憋着,绝对有后手。但没想到,入了‘那个人’的套。”
“你的意思是,杨勇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信任的人,总不会是陈玫吧?”陈宇挑了挑眉毛。
“不是她,但接下来的事,我们可能需要冯老板说动陈玫,帮个忙。”
“什么忙?”冯白芷一脸疑惑地问。
“那个,老范,我插句话,有件事,想先单独跟你说下!”几分钟前,叶璇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回到客厅,探身对范旭东说,发现气氛不对,跟了一句,“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你们先琢磨着案子,等我一会,”范旭东起身,去了阳台,顺手把门关上,“说吧,什么事。”
“唐城那边传来消息,冯老板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03号,永别了!’是姜涛死前发送的。”
“什么?”范旭东惊了一下,“他发的,现场有戏声吗?”
范旭东似乎预知了一个结果,他头皮发麻,思绪凌乱,四肢有些僵。眼神中渗出了茫然与无措,不过很短暂,似一缕烟,很快就散了。
叶璇点了点头:“当时的电视机画面刚好在播《秦之声》,正演着一出《游西湖•杀生》。还有,那个女人说,是姜涛自己换的频道。”
果然!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范旭东的心还是跟着颤了一下。他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点着,敲出一段无声的节奏。仿若有幽幽戏声,压进他的心里,咿咿呀呀,诉说凄凄,他有点透不过气。
缓了缓,稍稍平静下来,问:“那个女的,不会跟姜涛第一次见面,俩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吧?”
叶璇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觉得浑身发痒,似乎被某种情绪或是思绪缠住。
范旭东猜得没错,正是如此。
所以,姜涛之死,不会是意外。
这场死亡,虽远在唐城,但与杨勇和郭美婷的死,太像了。
三场命案,步步为营。
杨勇残肢旁的录音机里,播着一曲《金琬钗•鬼魂》,他们分析过,或许暗示“怨鬼还阳”?
郭美婷死亡现场的那台MP4里,循环播着《王宝钏》,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或许暗示的正是“十八”这个数字。
《游西湖•杀生》这出戏,范旭东不陌生,也是怨鬼复仇的戏码,里面有句戏词:
半闲堂前药一盏,昏沉沉难辨地和天。裴郎啊——你怎知杯中藏毒散,红罗帐变作鬼门关!
还有一句:
一把火!烧得这红梅阁天地暗,管叫你骨化青烟魄飞散!任你冤魂声声叹,火光里且看灰飞烟灭……
戏中有药,亦有火,皆是害人命的东西。
不过,不同的是,前两次发短信的号码,是网络虚拟号、黑号,查无此人。但这一次冯白芷手机上收到的消息,是从姜涛新买的手机里发出去的,号是黑号,但查有此人。不过,发短信的人死了。
“《秦之声》可不会循环播一个节目,若要刚好让姜涛死在那个时间,也不容易。”范旭东疑惑。
“但也不难,节目的节目单都是提前一个礼拜排的,拿出戏什么时候播,能估算出个大概。”叶璇搓了搓手,“遥控器上有姜涛的指纹,没有那个小姐的,所以,他为何会刚好那个台?”
“肯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到底是谁?能指挥得动姜涛这号人物?
第50章 【哑蝉】50:晦暗
范旭东想到一种可能。姜涛和“那个人”是一伙的,他足够信任对方,误以为“03号”是旁人,比如那辆黑色奥迪车上的人。所以,按照对方的指使,用黑号发了个消息出去。若他没有死,消息发出去之后将卡扔掉,黑号或许会像之前那样,查无所踪。
但姜涛没想到,“那个人”的目标竟然是他。
姜涛以为自己是布局者,实则也是一枚棋子。如此一来,案子跟宋家更脱不了干系。
或许,这正是”那个人”的目的。
“你还好吧?”叶璇问。
“嗯!”范旭东气息微弱,轻点下巴。
不能急,不能乱,不能被“那个人”牵着鼻子走。范旭东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像安抚自己的咒符。
“走,先过去,我把刚才的话说完。姜涛的事,晚点跟他们说。”
“听你的。”叶璇相信范旭东心里有数。
再次回到客厅的范旭东,面色很沉,众人皆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有人开口问,被他两句话挡了回去。
“叶专家说的事,一会再讨论,现在,继续我刚才的话题。”范旭东长舒一口气,按了按胸口,让思路回归到他的节奏上来。
他掏出手机,找出线人发来的一张照片,展示给众人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小男孩眉眼间和杨勇有几分相似。
他没卖关子,说了照片里女人的身份,名叫金玉,是杨勇的情妇之一。
杨勇情妇不少,常来往的至少三个,但他在成为赌徒前,行事谨慎,几个情妇被他调教得极为听话,不闹事,更不求名分。但自从他染上赌瘾之后,没了钱,那些女人从他身上捞不到好处一个两个的,都跟他断了,除了金玉。
“我们的人查过他那几个女人,说跟杨勇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很小心,要么戴套,要么事后让女的吃药。有些女人起了心思,想怀孕之后借肚子逼宫,都被杨勇提前收拾了,警告了。”
“但他却让金玉生下了他的孩子?”陈宇若有所思,“你是说,在众多情妇里,杨勇对金玉的感情最不一般,他有可能把那个‘秘密’告诉了金玉。”
“要让人把金玉弄到局里问问吗?”
“直接问肯定问不出。”范旭东把手机递到冯白芷眼前,“得你出马!”
叶璇看了一眼冯白芷:“所以,你找冯老板,是想让她查金玉。”
“这合法吗?”几天没洗头,白柯宁头皮发痒,他伸手抓了抓,“冯老板再厉害,也是老百姓,当个线人靠谱,查案……”
白柯宁准备继续说,范旭东抬手打断:“合法。不是查案,是要债。”
“啊!”白柯宁眼睛一瞪。
“我说弟弟,你别抓你那头发了,搁那人工降雪呢。”冯白芷嫌弃地瞪了一眼白柯宁,又看向范旭东,“范队,你说,我该怎么做。”
范旭东思忖片刻,说了自己的计划。杨勇和陈玫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关系,就算杨勇死了,但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杨勇为金玉花的每一笔钱,包括买的房子,车子,送的礼物,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姻存续期间给情妇的花销,法律支持追回。范旭东在手机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文件:“《民法典》第1062条明确规定,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处理权,一方擅自赠与第三者财物,另一方有权主张返还。希望你能帮助我们说动陈玫,跟金玉打官司,追回财产。”
“可那孩子是杨勇的种,私生子应该能继承财产。”白柯宁说。
范旭东笑了:“冯老板和程晓霞,都无法证明自己是十八年前大火案里的‘遇难者’。那杨勇身份造假,金玉又该如何举证孩子和杨勇的关系。据目前查到的信息,那个私生子没上户口。非婚生的子女要想上户口,得做亲子鉴定,显然还未来得及。而且,杨勇的财产处于被冻结的状态。”
或许,把金玉逼向“绝境”,她才能孤注一掷,用“秘密”,用“把柄”,为自己和孩子谋个生路。
“陈,你找个人盯着她,看她会去找谁?”范旭东说完,跟了一句,“务必保证金玉和孩子的人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