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哑蝉】42:蝉影
秀妹的宿舍越来越安静。除了等待,何年还争分夺秒地在逼仄的空间里观察。在以往的经验里,很多破案的线索,都来自不起眼的细枝末节。
有时,秘密的脱落,只需一根短短的线头。
宿舍里有面小窗,不大,靠窗的墙,两头挂了挂钩,中间绑了条铁丝,上面挂了一些女士内衣、内裤、袜子,两条毛巾。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不合时宜的男士内裤。
窗外的夜,夹杂着玻璃厂古怪的气味,混在风里,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吹得铁丝上的衣物轻轻地晃。那条男士内裤是魏斌的?但不知为何,何年总觉得尺码不对,太小,魏斌身型圆润,啤酒肚凸出,应该穿不上。
又或者,是秀妹的?村子里没有商店,只有一个小卖部,产品很少,大多是调味料,要想买点什么,很不方便。尤其是玻璃厂里的人,平时出去的机会不多。秀妹在穿衣打扮上,并不讲究,给自己买条男士内裤,也算合理。
对于内裤,何年并没有纠结太多时间,她拉开桌上的抽屉,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很少,但竟然有一盒避孕套。整盒开封,少了两个,证明平时在用。她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果然,里面扔着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所以,秀妹和魏斌,真是那种关系?
他俩不是情侣,顶多算偷欢,否则不会欲盖弥彰。成年男女,男欢女爱,他们的关系,何年从厂里其他人的闲聊中窥探到一二,但她对秀妹印象不错,总觉得她不该是那样的人。不过,一个女人,在玻璃厂这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待着,总会身不由己。
将东西放回原处,继续翻找。秀妹是玻璃厂明面上的会计,肯定多少知道一些玻璃厂的“秘密”,但她有分寸,跟何年聊天,只会捡能说的比划。
带着琢磨,她从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本子很旧,一看就有些年头,封皮的两个角卷了边。本子上别了一支油笔,黑管蓝芯,最普通的那种。
取下油笔,打开笔记本,泛黄的页面上落下的是日记。何年从第一篇开始看,平淡且温情的流水账,写日记的人文化程度不高,错别字很多,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但拼音也是错的,后来应是想了个办法,用画,一篇百十来字的日记,有好几处都画了图。
看了两篇,何年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秀妹的日记本,而是她姐姐秀秀的。因为最后一篇日记里,提到自己要去青山玻璃厂赚钱,给妹妹攒嫁妆。
“玻璃”不会写,画了几个杯子,“赚”也不会写,是错误的拼音,“钱”则是画了个长方形,里面写了个数字“100”。
她看了眼时间,XXXX年8月2日,华阳卫校大火发生的前几天。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信息,合上笔记本,她若有所思。很多电视剧里会演,警察破案,靠嫌疑人或是关系人的日记。
日记这种东西,人会在潜意识里觉得它是真的,但人的嘴会撒谎,写下的文字又如何能保证真实呢?她经历过嫌疑人早早写下假日记,试图为自己脱罪的案件。
关上抽屉,视线继续在屋子里游移。
又看到了那个玻璃瓶,在这个小房间里,它最特别。何年隔着玻璃瓶,看那一罐子蝉蜕,被疑团笼罩,目光中流露出惶恐与忧虑。心里像被塞了无数只鸣蝉,聒噪得她心慌。
青山,灯下黑,到底有多黑,她触不到底。玻璃厂里今夜消失的那些人,若是奔着范旭东一行人去,不知他能否顺利逃离险境。但眼下,他的险境,为她争取了最大的机会。
目光最终落在蝉蜕上,那个黑色的浅影,扰得她心神不净。何年打定主意,拧开盖子,把一整罐蝉蜕倒在桌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因为晒干的蝉蜕又薄又脆,很容易就碎了。她挑出那只带浅影的,轻轻晃了晃,果然有东西,是一团纸。
她屏住呼吸,轻晃那只蝉蜕,试图把里面的东西从它身上的缝隙晃出来,但无果,那团纸卡在缝隙,掉不下来。何年哈出一口气,似下了决定,手上用力,轻微地咔哧一声,蝉蜕碎了。
她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夹起纸团,拆开,上面写了一行字。她来回翻面地看,有些失望,上面写的不是秘密。又或者说,不是她想要查找的与案情有关的秘密,而是一段女人的心事。
阿言,我爱你,但我自知配不上你,我会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愿你早日离开这里,幸福一生。
字是用深蓝色的油笔写的,是秀妹的字迹,何年认得。她没想到,在旁人眼里的“外室”、“小三”,竟有如此纯情的一面。
阿言是谁?肯定不是魏斌。
所以,秀妹的相好是那个叫“阿言”的男人。
纸条上有一句“早日离开这里”,“这里”指的应是玻璃厂。
魏斌的宿舍就在隔壁,秀妹敢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宿舍里挂其他男人的内裤,应该不怕被魏斌知晓,或者他们的关系魏斌本就知道。不仅知道,还帮着遮掩。
“阿言”是玻璃厂的谁呢?何年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但似乎除了魏斌,秀妹对其他人并没有热络的情绪,又或者,他们都是好“演员”,将淡漠与疏离演得极好。
况且,她的印象里,好像并没有一个叫“阿言”的人。
能让魏斌帮忙隐藏这段关系,甚至故意让旁人误解他俩是一对,那必然在玻璃厂这个地方,身份比魏斌这个厂长更重要。
目光瞥向垃圾筐,里面扔着那只用过的避孕套。
能在昨天和秀妹发生关系的人,难道,是那个从未露面的“专家”?
夜更黑了一些,月夜如水。何年把纸条叠好,重新选了一个蝉蜕,把纸条小心地塞进去,放进瓶子的最底层,其余的蝉蜕也小心装回瓶子。拧好盖子,放回原处。
一时间,冒出很多想法,但面容平静,不喜不哀。这一趟,总算是有点收获,她的目光更深沉了些。
探究的视线再次落到简易衣柜上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种款式的简易衣柜,用四根钢棍撑起了骨架,外面包着一层防水的印花塑料布。衣柜底部与地面,一般会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但这个衣柜的底,与地面紧紧贴合。
带着疑惑,她拉开了衣柜上的拉链,淡淡的樟脑味散了出来。何年翻了翻,里面挂的衣服,男女款都有,她眉头微蹙,拉出一件男款的衣服,看了看,再次确定,不是魏斌的尺码。
所以,是“阿言”的?
秀妹身上有秘密,有故事,更有仇恨,注定她不会单纯。她也想查一些过往的秘密,比如姐姐闫秀秀,一个聋哑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报了警,也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才孤身来到玻璃厂。
有时候,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若想通过正大光明的手段,达到一些目的,很难。
人有七情六欲,秀妹的爱也好,恨也好,你情我愿,或许会触犯法律,但也是道德层面的,不罪大恶极,何年并没有什么资格深究。
脑海里,闪过几个镜头。白天,何年透过教堂的玻璃窗,目睹了秀妹的陡然发狂,程晓霞是引子,引出了秀妹体内毫不遮掩的兽性,证明她们之间有滔天的怨恨。
程晓霞,是十八年前卫校大火案的当事人之一,闫秀秀、苏招娣都是十八年前,差不多的时间消失的。
不同的城,不同的人,跨越了时间,被牵绊在一起。“那个人”下了好大的一盘棋,试图用罪恶与罪孽揭示真相。但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本事,步步为营,甚至警方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跟范旭东短暂的交流,让她脑海里出现了几个名字,但都无法立刻确定。
“那个人”会不会是藏在玻璃厂里的“阿言”?
目光往下挪,最底部是一个上锁的旧木箱。
咚,咚,咚咚……她用手关节敲了敲,声音很空,很飘,好似还有回音,不太对劲。咚,咚,咚咚……又敲了几下,得出结论,这个箱子绝对有问题。
何年原本想把锁撬开,但很快,她发现这衣柜上的锁竟是掩人耳目的装饰。她用力把箱盖拉起,使其与箱身分离,锁竟完好地挂在箱盖上。
何年的思绪一滞,玻璃厂于她而言,像一个谜,如今,她以身入局,走入谜团中,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似乎触碰到了一些真相,但并不确切,如同劣质玻璃制品,即便成形也脆弱易碎。
她自认是个有胆的人,但不知为何,恐惧不可控地从身体里涌了出来,像是在挑衅。屋子里一片静默,她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带着颤颤的尾音。
终于,似下定决心,何年长舒一口气,把箱子打开,一股带着潮气的怪味挣扎出来,她蹙眉一看,箱子底被挖空了。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只能看到箱子底部黑漆漆的一团,何年急于重新找个光源,抬眼,看到箱子上方,挂了个矿灯帽。
她拿下帽子,找到开关,一拧,灯亮了。
她将光源照向箱子底部,箱子里,竟藏着一处暗道的入口。
纵使知晓秀妹的宿舍或许藏着秘密,但也没想到,秘密竟是如此大。暗道内部会不会藏着一个人,男人?是那个“阿言”,男士衣服、内裤,甚至避孕套,都是他的。
何年思忖了片刻,决定下去看看。这或许是了解玻璃厂秘密的最好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只能在秘密的周遭打转。
脑子里想着事情,手脚不乱,把矿灯帽在头上戴好,小心摸索着进入简易衣架,从里面把衣柜的拉链往上拉,拉到顶。两只脚小心地进入箱子,洞口很窄,也不高,得猫着身子进去。
脚下是一个楼梯,何年扶着墙,踩着矿灯的光源,缓缓地往前走。
楼梯走到了尽头,前方和右面都是墙,往左,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道。没有风,但有气流经过,留下呜咽声,仿佛来自一具痛苦身体里的悲伤。里面气温不高,很潮,最初,是青苔与霉菌的味道,再往前走,化学药剂的味道逐渐浓重,甚至有隐隐的,火药的味道。
何年哈了一口气,微微蹙眉,手指在潮湿的墙壁上,留下几道痕迹,指尖的触感是粘的,冰冷的。
她的呼吸声被放大,在怪味和呜咽声里混着,身上仿若被粘了一层发霉的薄膜。
突然,有什么东西冲着她蹿了过来,速度极快,她心下一惊,脚步一顿,呆在原处。
第43章 【哑蝉】43:无措
吱吱……吱吱……
听见声响,何年反应过来,刚才从她脚边蹿过去的,是一只老鼠时,因惊吓而突然悸动的心,渐渐平复。抬眼,发现前面十多米的地方,竟透出一处光源。
这个地方,难道真的有人?
关掉矿灯帽上的灯,取下帽子,小心拿在手上,何年心想,万一遇见危险,这东西还能将就着当个武器。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如此反复了几下,继续小心往前走。
狭窄的通道里,空气潮湿,味道比玻璃厂的车间还难闻。
光源似乎是从一个空间里渗出来的,幽冷,带了些辨不清物体的影子。
何年再次站住,微张着嘴,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身上的每块肌肉都是僵的。她想到一个问题,万一里面真的有人,自己如此这般贸然,若碰见,该如何应对。
但机会转瞬即逝。思忖了片刻,终于,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待在秀妹宿舍这件事,她过了明路,无意间听到箱子里的声响,十分好奇,打开后,发现了一个入口连着密道。
会不会秀妹在里面?如果在,会不会有危险。她担心秀妹的安危,所以决定进来看看。
这个理由虽有些蹩脚,但说得过去。
何年说服了自己,于是猫着身子,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光源处挪。到了,眼前两扇铁门,其中一扇开了个缝,光正是从开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加速的心跳声,砸在耳廓,发出咚咚的声响。
何年的指尖,发冷,发硬,她动了动手腕,推门。铁门有些生锈,被人一推,发出滋的声响,她顿了顿,仔细听,门里并没有声音。
吐了口气,手上用了劲,推门而入,落入眼帘的竟是一间简陋的实验室。何年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光源,眼前的一切,似乎在轻轻地打着晃。一时辨不清,是空间在晃,还是人在晃。
她屏住呼吸,缓步进入实验室,四下打量,没见人影。
实验室的前身应是抗战时期用来存放物资的防空洞仓库,里面没有窗户,空气流通极慢,味道难闻,感觉多待一会,人就会缺氧。
眼前有个偌大的不锈钢桌子,上面摆了两台看似精密的仪器和一个电子秤。桌子下面,扔着两个敞口的纸箱子,一个里面是小半箱西林瓶,另一个箱子也是玻璃瓶,但品种很杂,有口服液瓶子、安瓿瓶、甚至还有卡式瓶。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冷藏柜和一个冷冻柜,挨着。冷藏柜的柜面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各种瓶瓶罐罐和药剂,以及她看不懂的一些玩意。
比如,两块偌大的不规则的东西,软软的,看不出是什么,有点像腐败的肉,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
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奇怪的吱吱声从脚底传过来,她的四肢再次僵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个罩着黑色布的大笼子,黑布并未罩得严实,露出两根生锈的铁丝。她伸手捞起笼子,掀开黑布。
笼子里,挤着十几只老鼠,它们似乎很疲惫,又像奄奄一息,有几只身上还带着伤口和血迹。
逼仄无风的空间里,灯光幽冷。吱吱……吱吱……的叫声,并不清脆,很闷,很哑,仿佛这些老鼠被弄坏了声带。
十几只老鼠挤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很不舒服,汗毛竖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何年放下笼子,将黑布重新盖上,移开目光。
何年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她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地方,是玻璃厂最核心的秘密。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玻璃厂,一层一层的遮掩下,竟藏着一间制造药品的实验室。
幽冷的实验室,阴森森的,处处透着诡异。她曾去过某医科大学的实验室,无菌环境,时不时消毒。这里显然不达标。且药物研究大多会用小白鼠做实验,这间实验室里,竟养着十几只老鼠。
福尔马林的刺鼻、化学药剂的酸涩、灰尘的霉味,还有隐隐火药的气息……这些气味纠缠着,渗入墙壁以及空间的每一个物体上。何年浑身一颤,想着该如何把“秘密”带出去,一击必中。
咚,咚,咚咚……
突然,一阵持续,带着节奏的声音,从冰箱的方向传来,将何年吓了一跳。她看了过去,发现声音来自内里的一扇小铁门。门上锈迹斑斑,好几处锈斑上,好似长了苔藓。
“秀妹,是你吗?”一道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果然有人。何年的耳膜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中,她站定,调整好呼吸,把早已想好的借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