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骂、诅咒、发疯,笃定对方是凶手、是恶魔,都没有意义。
想起在卫校的时候,她跟冯白芷因为一些事,起了争执,她大喊大叫,冯白芷反而很淡定地说,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否则,村里的驴将统治地球。
这么多年了,她似乎还是那样,
不知道程晓霞的内心活动,冯白芷招手,让老板过来结账,递给他一张一百的票子,对他说不用找零了。老板接过钱,一脸喜气,点头哈腰地说了很多好话。
“我小时候在附近卫校上学,那会就常来你家吃砂锅。”
“原来是老顾客,附近拆迁了不少,我这地方是自家的,才一直在。”老板神神秘秘,“你们知道卫校的那场大火吧?”
“当然!”冯白芷点头。甚至大火里的“遇难者”此刻就在店里。
“都说那场大火烧没了学校的气运,没几年,就开不下去了,还闹鬼,听人说,半年老有女鬼出没。”老板察觉两个人面色不对,赶忙赔笑,“不过,都是坊间谣传。卫校没了之后,那块地的气运倒看着好了,房子卖得呼呼的,你俩瞅着也是有福气的人。”
“不见得!”冯白芷笑了笑,意味深长。
第22章 【鬼火】22:体面
《林听聆听》是私人播客,工作室在高新区的一个中档小区里。林听提前给冯白芷发了详细的地址,她很快找到了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
电梯有些年头,运行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来到18层,出电梯右拐,走廊尽头,1803室,门上只有门牌号。
冯白芷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林听的女助理。林听探出头,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看到后面的程晓霞,有片刻的错愕。
冯白芷预感到他的讶异,毕竟两位“遇难者”重逢的那天,林听就在现场:“多带一个人,不介意吧?”她问,“姐没事先给你打招呼,先斩后奏,抱歉了。”
“没事,挺好的。”林听抬手,招呼两人进来,“我带你们先随便看看,小张,泡点茶。”
冯白芷的目光快速扫视着这个四十多平的开间,比想象中简陋。
隔音玻璃把空间分成两个部分,里间是录节目的工作间,墙壁上裹了一层灰黑色的吸音泡沫,外间兼具办公区与会客厅的功效,陈设简单,一目了然,黑色的人造革沙发略显陈旧,木质的茶几缺了一角。
“我这简陋,东西都是二手市场淘的。”林听顺着冯白芷的视线,指着工作间,“最值钱的就是这台设备了。"
“挺好的!”冯白芷客气道。
她的目光扫过玻璃,能看到映在上面的影子。
“这位是我的学生小张,平时过来帮忙,姐,先坐。”林听简单介绍了节目的情况,“咱的节目是六点正式播,直播,两位姐姐都是第一次上节目,我先跟你们碰下。”
关于林听,冯白芷从余雪珍那里听过一些。他曾是电台主播,后来辞职做了私人博客,节目虽火,但赚得不多,平时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靠做播音主持方面的培训。余雪珍认他作干弟弟,至于是干弟弟,还是“干”弟弟,冯白芷管不着。
反正每个人在世上混,都有自己的门道。
小张很有眼力见儿,泡茶、续水,来回招呼。她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实习生,干活,但没钱,为的是学东西。
关于节目上聊什么,林听的建议是,聊她们真实的经历,比如当年在华阳卫校的生活,还有大火发生的时候她们在做些什么。与案子相关的事尽量不要提。
“程姐,我知道你女儿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请您节哀,不过,破案的事情归警察管,你无论怀疑谁,都不要在节目里说。”林听的声音带着磁性,很柔和,莫名让人心安。
程晓霞紧紧攥着拳头,点了点头,但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颌一颤,仿佛怕惊动什么,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林听察觉出她的紧张,安抚道:“姐,没事的,别紧张,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有我呢。”
“就是,放松点,林老师很专业的。”冯白芷说:“弟弟,放心吧,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林听扫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我先问几个问题,我们熟悉一下。你们宿舍当年有四个人,除了二位,还有杨莹和刘渭华,谁家境最好。”
冯白芷看了一眼神色不安的程晓霞,说:“她吧,天天泡网吧,一宿一宿地包夜。”
“我家境不好,”程晓霞抬头,摇了摇脑袋,“我总上网,是因为跟网吧老板关系好,他不怎么收我钱。”
冯白芷的思绪突然变得很沉,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有些事,似乎与记忆里的画面并不相符。她记得当年的“302”,她们四个人的家境都不算好,但只有程晓霞没为钱发过愁。除了经常上网,她还是宿舍里第一个用整套玉兰油护肤品的人。问她,就说是母亲单位发的。
能发整套玉兰油的单位,应该不错,所以,她的家境怎么可能不好。
程晓霞察觉到冯白芷的目光,她弯了弯脊椎骨,头沉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自己的两腿之间。
她的家境的确不好,父母都是农民,靠天吃饭,上面还有个哥哥,哥哥能想到最好的日子,就是娶房媳妇,生个娃,把家里的地种好。
从小,程晓霞就能看穿自己的一生,这样的一辈子太不体面。
读书或许能改变命运,但她书读得并不好。
程晓霞做梦都想当城里人,有份体面的工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只要一想,她就害怕。
后来,她背井离乡去了华阳卫校。面对陌生的人与环境,竟自然而然地有了撒谎的本能,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虚荣心作祟,无法控制。华阳与家乡的村子相比,是另一个世界,后来,她学会了上网,网络上,是更为庞大且浩瀚的世界。
原本,她并没有太多钱去维持虚假的体面,直到某天,网吧老板把手放在了她的胸上。那天,程晓霞才明白,技校的女孩在世俗的滤镜里,也并不体面,也是在那天,她知道原来自己的这具身体,可以换来一些钱或是东西。
对于男女情爱,她没什么羞耻心,不会因为和男人上过床就要死要活,要一个名分。网吧老板有老婆,对于他们的关系不会声张,程晓霞也不会,两人各取所需。甚至有几次,男人没有戴套,事后,还戏谑地摸着她光滑的肚子说,你肚子里会不会有了我的种。真要怀了,就生下来,我养。
这种精虫上脑的鬼话,程晓霞当然不会信。有钱,有东西,能免费上网,对那时的她来说,足够了,再多的他也给不了。男人不戴套,她就吃药,她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浪费在一个老男人身上。他不配。
谁配呢?彼时,她觉得是在网络聊天室认识的那个叫做“水晶男孩”的网友。那些年,因为《第一次亲密接触》这部小说的大火。网恋成了件时髦的事。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程晓霞依旧深陷在蜜糖般的真爱里。
但没有预料到,这段真爱不仅撕掉了她的体面,甚至撕掉了她的人皮。
才问了一个问题,就让眼前的两个女人,眼神涣散,仿若是在跟各自的回忆对峙。林听轻咳了两声,打破诡异的沉默。
“我继续问了?”林听似在征求她们的意见。
两个女人从思绪里回神,点了点头。林听接着问了302宿舍里四姐妹各自的性格,有没有为彼此做过一些难忘的事,冯白芷和程晓霞各自回答,她们的答案大多一样,但也有不同。
林听并不追究她们谁对谁错,反而说,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彼此的记忆有些偏差很正常,按照自己觉得对的说就行。
“对了,你说的大姐和二姐,有没有什么爱好,比如看书,听歌。你们可以多聊一些细节,这样的话,听众才会觉得人物鲜活。”
在分局,范旭东也问过冯白芷类似的问题。他原来的问题是,302宿舍的四个人,有没有喜欢听戏或者唱戏。所以,在听到林听的提问时,她先开口说:“二姐喜欢听戏,大姐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其实,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再回想过往,大姐杨莹并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而是她喜欢活着。和活着这件事相比,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听到“戏”这个字,程晓霞的目光里映出了疼痛,仿若伤口再次被撕开。她有一瞬间的后悔,想跑,想离开这里。但,疼痛也是有程度的,她已经不可能比那一天更痛了。
程晓霞木然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你们的大姐——”林听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追问了一句,“她不怎么听戏和唱戏吗?”
“有人听或者有人唱,她就跟着也听也哼唱,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原来是这样。”林听点头,“对了,一会在节目里,我是直接提你们的名字,还是你们有一些绰号。”他身子微微前倾,轻声询问。
“直接提名字吧!”冯白芷看了一眼程晓霞,也帮她做了决定,“毕竟,牵扯了人命,说实话,我这个人惜命,不惧是不可能的,直接用真名,把事闹大,盯着我的人多了,对我这条命也是保护。”
林听点了点下巴,表示认同:“冯姐这话说得很对。有时候遮遮掩掩反而危险。”
“我的名字也可以直接提。”程晓霞的声音,虚若一缕青烟。她这一辈子,越想体面就越不体面。如今,万念俱灰,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的女儿。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
终于,聊到了大火发生的那夜。于冯白芷而言,那曾是地狱之门开启的时间,逃离之后,她无数次想把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沉到过往的枯井里,彻底封死。但后来,那些日子却成了让她知足的对照。苦也好,憋屈也好,与那时相比,都不算事。
对程晓霞而言,那是她主动摒弃了人性的日子,往后,所有的遭遇,都会让她觉得是报应。
但眼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没有起伏,似在回忆很寻常的一件事。不过,这个房间里的四个人都知道,不管她们讲述过往的语气多么平淡,仅凭大火里死而复生的“遇难者”这个身份,就注定那场大火,不仅仅是纯粹的悲剧,还有足以令人好奇的,烧不尽的谜团。
林听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提醒冯白芷和程晓霞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去工作间适应下。”林听起身,“一会,小张会帮你们调试话筒,说话的时候,尽量靠近话筒,声音才清晰。别紧张,就跟刚才一样,当作聊天就好。但有一些规避词,不能在节目里提,我让小张打印出来,你们熟悉一下。”
“林老师,在节目里,提到有关302宿舍的杨莹和刘渭华的事,也用真名吗?”小张看着三个走进玻璃门的背影,问道。
第23章 【鬼火】23:慈眉
东风分局大会议室里,几位重要人物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华阳县上级单位江渭市市政府秘书长钟正坐在首座,他的左边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刘学斌,右边是华阳县县委书记韩雪见。此外,还有从市局借调的两位刑侦专家。
范旭东坐在钟正对面,两侧分别是东风分局的两位副局长张战与马雪亮。刑侦队的其他成员也基本到齐。
若仅仅是因为杨勇和郭美婷那两起命案,像市秘书长、市公安局副厅长这种级别的领导,是不会参与的。他们之所以来华阳,是因为从杨勇尸体上发现的那枚弹壳。
当然,三位大人物不会直接参与案件侦办,过来坐镇也就起个鼓舞气势的作用,最多定一下侦破的大方向。
刘学斌是公安厅的人,张战的岳父正是公安厅的党委书记,与刘学斌私交不错。因而,明眼人都觉得刘学斌加入专案组就是奔着扶持张战来的。没准,这案子结案后,东风分局就能有一位一把手了。
会议从下午一点开始,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现场的气氛沉闷而压抑,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烟味。范旭东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幽暗的,深不可测的空间里。队伍里有叛徒,这个念头只要一出现,他的脑子里就会生出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不过,疼痛会让人冷静。
在何年消失之后,范旭东陪着父母去了趟观音寺。往常,他觉得求佛拜神是封建迷信,若谁的心愿菩萨都帮着实现,菩萨的业务得多忙,但奈何老人家信,无奈,只得陪着他们去。
那间寺庙香火很旺,看着往来的信徒,范旭东想,在人世间,不仅寻常百姓会求佛,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也会。若一尊泥塑的神像,普度众生,既佑善人,也佑恶人,或许神明对世俗的对错,也辨不明晰。
但他不想扫父母的兴,况且,他们求的,是希望他这个儿子能早日成家,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大殿内,泥塑的菩萨慈眉善目,神明高高在上,信徒俯首跪拜。范旭东心想,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也求点什么。
于是,他在心里先求神明原谅他曾经的怠慢,说自己是凡人,长着一颗被世俗浸染的肉心,不似神明大度,而后,求神明保佑他的伙伴能平安,能洗去一身的污名。
人的心,的确是肉长的,不似庙里泥塑的菩萨,面对任何人的倾诉,都心若止水。
人心,能滋生欲望,道不同不相为谋,范旭东从来都知道,他与张战、马雪亮走得是不同的道。他不喜张战的功利,偶尔也会觉得马雪亮圆滑,但人奔着一个目标往前走,本身没什么错。
不过,人心也会滋生恶念,尽管不喜,他始终觉得张战、马雪亮是自己人。
对自己人生出怀疑的心思,很痛苦。
“唉,想什么呢,跑神了,钟秘书长叫你呢。”马雪亮用胳膊肘撞了撞失神的范旭东。
“哦,想案子呢。”范旭东怔了怔,回神。他今天特意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比平日稳重一些。话落,他扶了扶镜框。
“小范,案子的事大家伙说了这么多,你什么看法?”钟正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敲击的节奏明显有些凌乱,时不时抬手捏捏眉心。
再次被点到名字,范旭东盯着投影屏幕说道:“两起命案都与十八年前卫校302宿舍的那场大火有关,我建议将两案合并,命名为‘302案’,从源头查,并成立专案组。”他转向陈宇,“陈,把当年卫校大火的卷宗让各位领导看一下。”
陈宇的眼神已经有些飘忽,听到范旭东的话,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将发黄的卷宗放到钟正手边,恭敬地说:“钟秘书长,请您过目。”
钟正翻阅卷宗,神色冷峻,眉头紧锁,看完之后,递给刘学斌,抬头说道:“‘302案’?这案子非得往前翻吗?”
“烟草局那种单位,裙带关系很多,就算他身份有问题,‘翻烧饼’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破了眼下的命案。”张战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喝茶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会议室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杀害杨勇的嫌疑人之一迟莲芳已经归案,我们应该以她为突破口,尽快结案。何必放着眼前的线索不查,费劲去查当年的事?再说了,过去了那么多年,学校都没了,那会网络也不发达,能查出什么?浪费时间和警力。”
钟正点点头,似乎认同张战的说法,他看向刘学斌:“老刘,你也说说。”
刘学斌笑了笑,说道:“我觉得还是让熟悉案子的人多发表看法。”他冲马雪亮抬了抬下巴,“马副局长,你先说。”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马雪亮接过刘学斌的话头,“这两起案子都是范队一直跟着的,他是个老刑侦,最有发言权,所以,我同意他的建议。当年那场大火不仅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明明死了的人,一个两个的又活了。一个卫校的保安怎么就那么容易占了别人的身份,进了烟草局那种好单位?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不能因为难查就不查。上头把钟秘书长、刘副厅长派到我们这小地方坐镇,又请来专家协助案件侦破,不正是表明了态度,来给我们撑腰的。”
张战哼了一声,说道:“你说得倒是简单。咱这小地方比不上那些大城市。全县的监控设备稀稀拉拉,还有不少坏的,科技手段也跟不上。杀人抛尸的凶手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人跑了,还能指望把当年的事捋明白?”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那个金刚钻,就别老想揽瓷器活。”
市局派来的刑侦专家叶璇翻阅完卷宗,神色严峻:“上头派我们来就是提供帮助和技术的。咱自己人不能先泄气。我也同意范队长的意见,既然要查,就把案子往明白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