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鬼火】17:饵钩
“继续捋迟莲芳这条线。”范旭东从炉子上拿了块烤烫的馍片,掰下一块,扔到嘴里,“那鬼地方,除了迟莲芳住的那栋楼,周围都拆干净了,没有水电,她平时怎么生活?”
“陈文娟老太太也没跟郭强他们住,她在小区附近租了个民房,平时照顾着老闺女。我们的人去民房查的时候,冰箱里还冻着馄饨馅……”陈宇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几人膈应的表情,“都是正经的猪肉,包子是别处买来的半成品,冷冻的,上屉蒸一下就行。”
“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白柯宁拍着胸脯,顺气,“杨勇为什么吃饱了撑的去那鬼地方?”
“你们记得审那个高利贷黑子的时候,他说了一个细节,杨勇打电话找人要三十万。”范旭东被干馒头噎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虽然那个号销号了,但——”
“你是说,有人告诉杨勇,让他去哪儿拿钱!”白柯宁挠头,“倒是说的通。”
“迟莲芳跟杨勇压根没啥交集。乍一看,像是她受了刺激,一时冲动杀人,还分了尸。可尸体上的弹壳,出现在雅乐宫的那截断指,还有扔在咱单位附近的残臂,都摆明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是一场精心策划,炫技般的谋杀。”
“那个录音机很专业,按键复杂,肯定不是迟莲芳或者陈文娟定的时。给陈文娟弹壳,拿走断指,给录音机定时的,说不定是同一个人。”陈宇有些惋惜地说:“不过,没发现可疑的指纹、脚印,‘那个人’很小心,处理得很干净。”
“那地方因为常年有拆迁纠纷,监控薄弱,除此之外,杨勇的手机我们至今没有找到。”
他没提“何年”的名字,但谁都知道,终归逃不掉。这么大的案子,影响恶劣。张战带来的消息没错,上头很关注办案进展,派的领导、专家们正往华阳赶。
范旭东搓了搓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有点扎手。他皱了皱眉,用探究的语气说:“你们应该也有这个感觉吧,那家伙对咱们的办案思路门清。”
“陈文娟醒了吗?”
“醒了,但自从年三十之后,精神时好时坏,人离不开医院。我们的人趁她醒的时候问了,她说自己年三十去烂尾楼给迟莲芳送饭的时候,杨勇已经死了,她吓坏了,以为闺女杀了人。塑料袋是迟莲芳给她,让她扔到雅乐宫附近的。其余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所以,她扔的时候,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知道录音机会响。”
“应该知道。”
“妈了个巴子!演得真好,迟莲芳呢?问出弹壳是谁给她的吗?这可是重中之重。”
“审着呢,有精神相关的医生陪着。不过她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装疯卖傻,啥也问不出来。”
迟莲芳承认,人是她杀的,但她和那个死的人并不认识。她说那个人突然蹿进她家,进门二话不说,就脱裤子,要对她耍流氓。她跑,他追,她到厨房拿了刀,失手把人杀了。知道自己弄死了人,很害怕,本来打算分尸,把尸块扔到不同的地方,结果,光砍个胳膊就费了老鼻子劲,后面就放弃了。
不管问几遍,她都是这套说辞。
问起尸体上的弹壳是谁给她,为什么要塞进尸体里,迟莲芳晃着脑袋否认,什么弹壳,她不知道。问起为何要让她母亲陈文娟把剁下来的胳膊和录音机扔到雅乐宫附近。她还是晃着脑袋,说可能是梦游的时候干的,不记得了。
“我杀了人,我有罪!”迟莲芳拍着脑袋,“但我有精神病,你们枪毙不了我。”
审讯她的警察试图跟她打感情牌,说:“您想想,您还有儿子、孙子呢。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他们的妈妈、奶奶成了杀人犯,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你忍心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吗?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我们会帮你。”
迟莲芳听了,嘴角一撇,傻乐了两声,眼神里还带着怨气:“哼,他们又不孝顺我,被人戳脊梁骨也是活该。”
她的语气带着怨怼,对亲情毫无眷恋。
“那你不想想你妈,你让她帮你抛尸,她那么大年纪了。”
“我妈反正活够了,没事。”
迟莲芳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把陈宇气着了,她锤了锤桌子。
“杨勇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领导,刚被人剁了根指头,忍着疼,不去医院,偏要去那黑漆麻乌的地方强奸一个老大妈。太扯了!”
“迟莲芳八成是让人当枪使了,但她的病是真的,咱现在对这个凶手没辙。”范旭东沉默了,思忖了好一会,抬头说:“去查一下,迟莲芳跟何年有没有过交集。”
“老范!”陈宇喊他。
“早晚要往那个方向查,逃不开的。”
“是啊,逃不开的!”陈宇呢喃,“不过,查查也好,万一她们没打过交道,也省得有些人没事找事。”她右手握拳,在红薯上砸了两下,“真好,真有意思。又是精神病,又是小孩,杀人放火,都不用担责,溜着我们玩。”
“唉,你跟红苕较什么劲!”曹瑞叹了口气。
范旭东走到白板前,挑了支记号笔,在冯白芷的照片旁写了两个字:手机。
“那个人”知晓冯白芷是“冯雪枝”,知道当年火灾另有蹊跷,利用这点,让冯白芷帮他做事。
接着,他在郭美婷的照片旁,写了两个字:网络。
郭美婷是学生,没有手机,但她上网。查了郭美婷电脑里的上网痕迹,除了“看花向右”这个论坛外,她浏览的其他网站都很正常。“那个人”大概率通过伪装成“厕妹”,在网络上教唆郭美婷嗑药。
至于迟莲芳,她有一个老人机,平时联系最多的人是母亲陈文娟。把她手机里的人排查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的人,她又不上网,所以,是怎么和“那个人”交流的。范旭东思索着。
看着范旭东在白板上写的字,陈宇若有所思:“迟莲芳平时会出摊,有时和陈文娟一起,有时单独去,‘那个人’如果要跟她说点什么话,或者把弹壳、录音机之类的东西给她,完全可以装成顾客去找她。”
“对!对!对!”
“但她们支摊子的地方,每天来来往往好多人,不好查啊。”陈宇薅了把油腻腻的刘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谁把杨勇弄到烟草局去的,也查不到,时间太久了。”
“其实,还有一个点。郭美婷去过黑诊所看病,迟莲芳也在精神病院待过,看病也是一次交流的机会。”范旭东说,“已经有很多线索了,总会查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却慌慌的,不踏实。眼下,他们的思绪、思路,仿佛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敌人在线头上抹了极为诱人的饵,等着他们这群鱼咬饵上钩。
只要一咬钩,就会被拽入一座迷宫里。里面有很多岔口,每个岔口的尽头仿佛都是出口,但游着游着,就会撞上一面冰冷生硬的墙。
范旭东有些沮丧,无力感像潮水那般袭来,一浪又一浪。为什么,明明那么多线索,甚至他们还抓到了凶手,但这些,仿佛是幕后之人给他们的施舍,或者,是更大的饵。
对方藏在暗处,看着他们掉入自己精心设计的迷局里,挣扎,深陷。
正当他准备做张卷子,换换思路的时候,有人从门里探出个脑袋:“那个死者的老婆,叫什么陈玫的,摇了一堆人来局里,可喜庆了,我就没见过家里死了人这么高兴的,你们不去看看热闹。”
“人在哪儿呢?”范旭东问。
“停车场!就差敲锣打鼓了。”
“我去看看,那帮娘们又整什么幺蛾子。”范旭东迈着大步,离开办公室。
还没到停车场,远远地,就看到花红柳绿的几个人。冯白芷也在,看到范旭东,她脸上堆着笑,挥着手打招呼。
“范队,来,给你介绍个人。”冯白芷指着身边的女人,“这位是余雪珍,余姐,也是政府秘书处副处长刘栋梁的太太。以后你们局里哪个领导找你麻烦,你告诉余姐,她帮你摆平。”
看到余雪珍,范旭东下意识用手在自己屁股上挡了下。案子的事,他往余雪珍身上怀疑过,毕竟年三十在雅乐宫的那个局,因她而起,但查了又查,最终她被排除嫌疑。
“范队啊,那天听小冯说,我占你便宜来着,不好意思,喝多了,冒犯、冒犯。”余雪珍一脸戏谑,“不过,范队这条儿确实不错,听说还单着呢,姐那儿有好的,回头跟你介绍个。”
“不用了,不用了。”范旭东连连摆手。
“弟弟,叫人。”余雪珍给了身边小伙一个眼色。
“范队好!”
范旭东认出余雪珍口中的弟弟,是冯白芷敲锣打鼓来分局送饺子那天的主持人。
陈玫今天来认尸,刚办完手续。范旭东瞅着她,气色也太好了,化了妆,做了头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风衣,脸上带着浅笑,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哎呦,您瞅着还挺开心。”范旭东说,“穿这么喜庆。”
“喜丧,喜丧,就得喜。”余雪珍说,“小陈这头发也做得好!”
“我俩关系本来就不好,没必要装伤心欲绝。陈玫撩了撩头发,“再说了,人生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公。本来就打算跟狗日的离婚,这下省事了。”
“就是的,走,姐做东,请你们吃饭,去去晦气。”余雪珍看向范旭东,“范队,不如一起!”
一起个西蓝花,一起个王八羔子。范旭东心里骂了句脏话,差点啐出一口痰。
第18章 【鬼火】18:快递
他们往常的聚会,大多设在雅乐宫,因着那件事,雅乐宫被查封了几天,如今虽暂时解封,但还未正式营业。
冯白芷盘算着,谜题要解,生意也得做,恢复营业前,不如请些道士,做场法事,去去晦气。虽然她知晓,神佛并不佑她,但雅乐宫内敬着关公,供着灶神,有些事,自己不信,也得做了给外人看。
余雪珍把席面安排在一家粤菜馆,知晓冯白芷要请人做法事,拍着胸脯,说帮她介绍个灵验的。
“唉,你老汉死了,给你留了产业,留了钱,我家那个,死都死了,留了一屁股债。”陈玫摸着新做的指甲,唉声叹气,眼眸里没有半点悲伤。
“没事,高利贷违法,钱又不是你借的,反正人都死了,他们要找你事,大胆报警,姐帮你平。”余雪珍是个热心肠,也有老大姐的样儿,平日爱帮这些姐妹做些事,“对了,杨勇死那么久了,他家里人愣是没出现,就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
“我跟你们说,听警察说,那狗日的连身份都是假的,妈也是假的,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我嫁给了一个大骗子,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陈玫把杨勇的事当做八卦讲,满脸的无所谓。
“啥?妈都是假的?”余雪珍满脸讶异,“那不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藏得够深啊。”
“谁说不是呢。”陈玫嘀咕。
“别伤心了,你也算及时止损,人生还长。”
“嗯,说得对,人生还长,不伤心。”
毕竟夫妻一场,同床共枕多年,却被告知是一场骗局,哪能真的不伤心。冯白芷读懂了陈玫眼眸里的故作坚强,就像当年的自己。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太多伪装成真实的谎言,随时等待一个恍然大悟,然后崩溃的人。
若你真的崩溃了,就会成为旁人眼里悲伤的笑话。
毫不在意,不过是另一种谎言。在这场对峙里,输或者赢,都不甚光彩。
林听似乎被这个真相惊到,一时入了神,忘了手里倒水的壶。冯白芷提醒他,伸手去碰茶杯,茶水溅出一些,落在她的手背上,林听露出歉意的表情,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她。
“抱歉,走神了。”
冯白芷接过餐巾,在手背上抹了两下:“没事,弟弟,你也别忙活了,赶紧坐。”
“嗯!”林听垂眸,冲她笑了笑,挨着余雪珍坐下。
余雪珍侧身,扭身看向冯白芷,半打听半安抚地问:“小冯,你给姐说句实话,雅乐宫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勇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别的。”
看着眼前目光探究充满好奇的三张面孔,冯白芷思忖着,要如何说,说多少,几分真几分假。她估摸着,陈玫应该不知晓,杨勇的那截断指是她放到她包里的。
“对,对,说说,杨勇那狗东西到底干了啥?”陈玫眸中好奇的意味更甚。仿若曾经亲近之人,被虐,被杀,被分尸,若面前茶杯升腾起的水雾那般,无关紧要。她好奇的,是其中的秘辛与八卦。
终于,冯白芷发出一声看破红尘般的叹息,缥缈且无望。说起了十八年前卫校的大火,她与那日在分局门口鸣冤的程晓霞,都是大火里的“遇难者”。
而杨勇,是当时卫校的保安。
与在分局问询室里的那夜不同,眼下,她说起这些过往,像在诉说一个故事。当然,她也藏起了诸多细节,比如“那个人”,比如何年。
“火不会是杨勇那狗日的放的吧!”
余雪珍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桌子,骂了几句,跟陈玫的目光碰撞上,片刻犹疑,但很快,恢复犀利。她叫嚷着,如果火真是杨勇放的,那他就是个杀千刀的败类,死了活该。
“可你和那个姓程的活着,当年死在大火里的人是谁?”林听问了一句。
“对啊!还是说,当年的大火根本没有烧死人?”余雪珍疑惑,“这也太——诡异了,不过,你这‘鬼姐’的名号倒是坐实了。”
“是啊,死了,又活了,的确很鬼,”冯白芷偏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范旭东他们就在查这个事,据我目前了解的消息,屁结果都没查出来。”
服务员敲门,林听说了声进来。包间里的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停止了讨论。冷菜、热菜一盘接着一盘地上,余雪珍招呼着大家一起举着杯。
碰了杯,喝了酒,菜上齐了,边吃边聊。
“既然你和那个程什么霞活着,会不会另外两个人也活着?”陈玫舀了一碗腌笃鲜,放在余雪珍面前。
“唉呀,我想吃啥会自己夹,你们就别招呼我了。”余雪珍看了眼冯白芷,“冯妹子,最近苦了你了,估计吃不好也睡不好,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