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警官盯着屏幕,没动弹。他耐心地等着。他早就跟表姐还有王舒羽嘱咐过,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王舒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次这个计划不成功的话,她就准备要打入烛心的内部,慢慢地搜集证据。
屏幕一下子变暗,小蓝应该是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车,走进电梯,然后是出电梯,走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左铎的声音。
“老师你让我回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小蓝说,“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是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你,你一直都很忙,每次我要跟你说些什么,你马上就提起来还有什么什么事没有做。”
“我确实有事在忙啊。”左铎说,“我如果不应付那些学员,她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互助会捐钱?我又哪里有钱给你用?其实我也很累的,敏晶。”
“老师,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张霞姐姐留给你的钱还不够吗?”小蓝说。
“怎么又提她?”
“老师,我现在是不是说什么都不对。其实,咱们去聚云庒的那次,我看到你和她在凉亭里聊天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了。”
“敏晶,你知道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这才高尚,才纯粹,才脱离了低级趣味。但即使你只是对她的灵魂更有兴趣,我也会很难过。也许你是觉得她比我聪明,对吗?她从不错的大学毕业,文采出众。我呢,只有护校毕业的文凭。”小蓝说,“但是,老师,我也不傻的,我也去调查过的。”
左铎警觉了起来:“你调查了什么?”
“王舒羽是跟她妈妈姓的,她爸爸姓严,她还有一个哥哥,她的哥哥也姓严。”小蓝说,“他哥哥在千禧年的时候就死掉了。千禧年,也是张霞姐姐中彩票的那一年吧。”
左铎没有说话,因为摄像头是在小蓝的衣服扣子的位置,所以没有照到左铎的脸。吴警官只能自己脑补左铎此时此刻的表情。
“你知道,张霞姐姐身体不好,在我们医院疗养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的。后来,我给她打药让她安眠的时候,她半梦半醒之间说了好多事。那些事,当时我不太明白,后来,我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个王舒羽对于你来说,不是什么新人,而是故人,对吗?你在心理上觉得对她有某种亏欠,所以你想让她留在你的身边,你想补偿她,对吗?”
“敏晶,你冷静下来,告诉我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能失去烛心,烛心也不能失去我。它现在是我的一切。我不允许有任何污秽的东西进来,污染了它。”小蓝说,“而且,老师,当年那些咱们用在张霞姐姐身上的药还没有用完。我还可以再用一次。心脏病发,走得很快,王舒羽不会太痛苦的。”
这句一出,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派出所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吴警官紧握着双手,屏住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屏幕。
“继续说,继续说。”他在心里默念。
小蓝也许是说得解气了,她坐了下来,这一下摄像头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出现了左铎表情严峻的脸。他的神情也很快跟着小蓝的话变得慌张和惊讶。
“张霞姐姐的指甲和头发我都还留着。当时给她烧纸求她原谅的时候也想过要不然还是烧了吧,但心里就是不踏实,觉得说不定能够用的着。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有了它们,你就不能摆脱我,它们就是我的护身符。”小蓝的声音变得凌厉,“左老师,能够帮你管理烛心的人只能有我。还有,你让赵怡然免费住的那套房子,我希望房本上是我的名字。”
“当初给你的报酬还不够吗?”左铎说,声音很小。
“当时是够了,但是今天我伤心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都说杀人诛心,我帮你杀人,你却要诛我的心。”
吴警官一拍桌子,“够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招呼身边的同事,“走,咱俩现在去烛心那边会会他们!”又拜托另一个同事,“赶紧,跟刑警队那边联系一下!” 5
那场直播后,过了一个月,王舒羽正式从庞玫清的公司里离职了。
虽然知道她去意已决,可王舒羽收拾东西的时候,庞玫清还是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真的要走?”
王舒羽笑着点点头,“我想带我妈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我哥的事我也要好好地跟她解释清楚。过去的这么些年我妈也没享什么福,别看她每天表面上乐乐呵呵的,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怪自己,怪自己当初赔了家里的钱,才有了后面的事。我哥没了以后,她更是不敢在自己身上花钱,所有的钱都用在我和大黄身上了。”王舒羽说,“我自己也一直想去云昌,我想去看看我哥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的风景。”她苦笑了一下,“我有的时候也想过,如果他真的中了彩票,拿了钱回来,那我爸和我妈会不会复婚,我们的生活会不会真的不一样……算了,不说了。”她收住话,转换心情以后,向庞玫清道谢,“庞姐,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哥的事不可能水落石出。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你出去看祖国的大好山河,游山玩水的同时也别忘了按时给我交稿!”庞姐笑着说。
王舒羽点点头,她已经和庞姐说好,每个月会写两篇小说发在公共号上。她也已经动笔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你表弟那边有没有说,左铎和蓝敏晶的事怎么样了?”
“转到刑警队那边去处理了。现在案子还在调查中,不过已经正式以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了。”
“左铎那个嘴,是真的能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九成九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蓝敏晶的身上……”
“那就看是他道行高,还是刑警队里的老姨和老叔们技高一筹了。看守所里的花臂大哥们也都不是好惹的,到时候各种心灵感化套餐外加大记忆恢复术等着他呢。”庞玫清笑了,“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我没想到,杜晓婷竟然在外地被找到了。”她压低声音,“我以为杜晓婷也是被那姓左的给杀了呢。”
王舒羽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半个月前,外地警方端掉了一个传销组织,解救出来的人里就有杜晓婷。她瘦了不少,精神上也受了折磨,但好在经过警方和妇联的耐心劝说,她的父母终于同意接她回家休养。
左铎和蓝敏晶被捕后,烛心互助会也散了,赵怡然带着孩子,从左铎的房子里搬了出来。王舒羽的公寓还有三个月才到期,经过房东大姐同意后,她让赵怡然母子三个先搬了过去。
“下一季的房租我已经交了。你们就安心住着,有这三个月的时间,你也可以再找房子。”王舒羽说:“你别以为我是可怜你啊,我也是临时决定回祥安陪陪我妈,再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想好在那之后是留在祥安还是再回北姜,那这三个月房子空着白白落灰也是浪费。”
“那我把房租转给你……”
“不用,你就当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乐乐和喜喜。”王舒羽说,“我给俩娃一人买了一个小礼物,放在客厅的茶几下面了,你到时候给他们,就算是个小惊喜吧。”
赵怡然点点头,一时语塞,她红着眼眶,握住了王舒羽的手。
除了感动,赵怡然也还陷在对左铎被捕这件事的震惊里,她和互助会里的其他姐妹一样,有太多的不解,有太多的疑问。
“我看新闻里说,是你无意间发现的?”赵怡然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挺偶然的,也算是机缘巧合吧。”王舒羽说,“我当时心里也挺害怕的。”
她望着赵怡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更没法让她相信,如果左铎逃脱法网,互助会继续发展下去,赵怡然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他骗到去借了高利贷,然后陷入万劫不复。
“对了,还有个事。”王舒羽说,“我原先的那个公司,现在在招人,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应该去试试。”
“我?我不会写文章……”
“他们缺的是直播时候的助播,我看你在朋友圈里卖货,写的文案也挺不错的。助播主要负责配合展示讲解产品,和网友们互动,我觉得你可以的。”
“我的学历不高,还拖着俩孩子……”
“学历不是问题,你要想学,任何时候开始都可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王舒羽说,“直播也不是天天都开,晚上直播的时候,你可以雇小帆帮你带孩子啊。我昨天还跟她聊了,互助会没了,她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我想她肯定愿意帮你的。而且乐乐和喜喜都跟她那么熟了。”
赵怡然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待会就发个简历过去。”又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客气,没了互助会,咱们还是要互相帮助。等到有一天我遇到困难,我想,你和孩子们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赵怡然感动地点点头,望着王舒羽,终于忍不住过来抱了抱她。松开,两个人又都抹着眼泪笑了。
“还有个事。”王舒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李建升,他现在在干啥呢?”
两个月后,在云昌的一家临海的宾馆里,王舒羽正等着妈妈梳洗换衣服。她们两个人说好了,要一起去吃本地的特色海鲜。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趁着等待的空档进了庞姐的直播间。
“朋友们一定不要错过咱们这一款卫衣卫裤,保暖透气,轻盈不厚重,你看它的这个样式,也是既有设计感也有实用性……”
说话的是赵怡然,她虽然看起来还稍微有一点拘谨,但比起上一场,她已经进步很多了。直播间的人数还不算多,为了活跃气氛,赵怡然身边的庞姐说:“咱们的助播小李已经换上了新款的卫衣卫裤……”鼓点鲜明的音乐响了起来,王舒羽脸上的笑变得更大。手机屏幕里,腼腆的李建升像换了个人一样,潇洒地跳起了霹雳舞。
直播间人气慢慢变高。王舒羽没忍住,捧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庞姐,本想发微信给你,但又怕一下子写下太多字会吓到你,所以还是决定写封邮件。我现在是在云昌的宾馆里敲下这些字。最近这些日子,我带着妈妈去了很多地方,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云昌很美,海鲜很好吃,当地人也很热情淳朴。虽然望向大海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因为想起哥哥而浮起哀伤,但我也为哥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曾经见过这么美好的景色而有了一丝欣慰。如果不是那个黑色的结局,其实他的最后一天也是挺开心的。
最近我一直在想哥哥的事,互助会的事。然后我猛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人真多啊。而真正有勇气向这个世界承认孤独继而寻找拥抱的人很勇敢,但又少之又少。我想左铎也就是看穿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他把别人向他坦露的柔软的心当做玩物,满足他想当上帝和救世主的欲望。除了这个,我还在群里看到,互助会里有个姓郑的姐姐,前前后后给了他两百万!!!
提起这个姓左的,我真的是一肚子火。对了,你知道吗,他在看守所里竟然还托他的律师联系我,说让我相信,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哥哥。我真的是哭笑不得。我也托他的律师给他回了一句话,我说,不管是现在,还是千个万个时间线里,我都希望你这种操控人心的伪君子能够下地狱!(我也不管这话他能不能听明白了,我就是觉得说了很酷,还解气!)
希望我发过去的文章你都还满意。经过了这一遭,我也变了不少。虽然我这个i人永远也变不成e人,但我要变得不冷漠不麻木。在向内求的同时,我也会伸出双手,索取拥抱,接纳拥抱。
搞得有点煽情了啊,你可别笑话我。下次见了你,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念你的王舒羽
按下邮件的发送键后,王舒羽决定趁太阳落山前,去海边走走。妈妈问她:“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王舒羽说:“不用了,我就在酒店这附近的这一片走走,过会就回来。”
她独自走在海边,走累了,就盯着大海看,海很平,看不到边。
她不知道在另外的现实里,此时此刻的哥哥正在做什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投进海中。
“哎呀!”在浩瀚宇宙的某处,有个姓杨的中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呼。他正在迷迷瞪瞪地打盹,突然脑门正中心挨了一下,一个粉笔头落在他的桌上,旁边的同学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结果嗖嗖嗖,笑话他的三个同学分别在左脸,右脸,和下颚上也挨了一发。
“上课时间,要睡要笑都出去!这都啥时候了,心里面一点数都没有么!”
几个人都赶紧打起精神,坐直了紧盯黑板。讲台上,站着威风凛凛目光如炬的人民教师付登峰。
第十章 新
穿着中山装的付登峰站在学校的锅炉房外头抽烟,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正为国家大事忧心的干部。烧锅炉的认识他,见他脸上都是愁容,凑过来问:“付老师,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付登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烧锅炉的没说什么,拿着铲煤的铁锨去忙了,过了一会,又过来说:“茶我泡上了,是菊花茶,清火,对嗓子也好,你上了一天课了,进来喝一口吧。”
付登峰不想扫了人家的面子,正好手里的烟也快抽完了,灭了烟就进了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那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和烧锅炉的师傅一人一边坐下。
烧锅炉的人知道付老师这几天心情不好。学校就这么大,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小道消息就连锅炉房里也能听见。早上他听见两个来提开水的值日生娃聊天,说付老师让人给点炮了,有学生家长告到了教育局,说他体罚学生。校长刚去教育局开完会,回来就把付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有人看见,付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可惜呀。”一个学生娃说,“老付的弹指神功以后要失传了。”娃还夸张地咂咂嘴,“那腕力,那指力,那爆发力!”
“扔粉笔头那算个啥体罚么,现在有的怂人屁事就多的很。”天聊开了以后,烧锅炉的帮着付老师说话,“你就是因为关心娃的学习,怕娃学坏,你才弹呢,要不然,轻轻松松的怂管娃谁不会?远的不说,就说俺屋那货,那会学习那么不自觉,一上课就犯迷瞪,一写作业就要去尿呀粑呀的,当时要不是你管,弹他的头,他也不可能考上军校。”
付登峰笑笑,“庆娃在学校一切都好?”
“好着呢,好着呢。那天还来了一封信,我看字也写得方正了不少。”烧锅炉的脸上都是与有荣焉。
“那庆娃毕业了以后有啥打算?”
“还是想争取留在部队干。”
“好着呢。”付登峰说,“庆娃有个好脑子,一点就透,咱部队教育出来的娃都不会差!老杨啊,你娃跟你这么亲,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老杨跟着付登峰一起笑了,两个人以茶代酒,都一饮而尽。
付登峰看了看腕子上的表,“该走了,娃们上自习呢,我得去盯着。”走出锅炉房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他在心里感激老杨的茶。
他和老杨不算特别熟,但他知道老杨两口子好像都不是北姜人,老杨是学校的勤杂工,老杨的爱人在附近财经学校的食堂里管采购,俩人就一个儿子杨庆。
付登峰给杨庆当过几年的班主任。为杨庆也实实在在地操过心。杨庆那娃不错,平常下了课就跑过来帮他爸铲煤。付登峰还担心班里有没有娃会因为老杨是烧锅炉的而看不起杨庆,可后来看杨庆自己应付得挺好。冬天的时候,打热水的人都要排长队,杨庆班里的人却不用排,老杨早早地就把几个暖水壶给提前灌满了。杨庆在班里骄傲地说,这都是沾了我爸的光。
锅炉房外面,山一样的煤堆在付登峰的余光里闪闪发亮。“不让弹就不弹,咱能屈能伸。”他在心里想,“但是那伙碎娃我还是要管。”
他走过去,捡了一块煤放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阿煤”这个外号就开始伴随着付登峰。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名号,心里有气,但更多的是好笑,只要能让娃们变好走正道,阿煤就阿煤吧。听起来还洋气得很。
退休以后,因为离得近,他时不时会去北晴路中学的操场上锻炼身体,耍耍双杠,打打太极拳,来个鹞子翻身鱼打挺什么的。只要碰见老杨了,俩人就要聊一会。
这天,付登峰的心里还陷在对娄嫣笔友那件事的震惊里。老杨见他脸色不好,问了几句,他就说了。
“你说,那人哈(坏)不哈(坏)?碎碎一点点的女娃都要骗。我看就是想把娃给拐到外地去卖了。”付登峰说。
“那咋办?”老杨紧张地问,“你说那人是祥安的,是干啥的?”
“信里写的说是个高中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只要那人敢来,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那人叫个啥,严智辉。”付登峰注意到老杨的脸色变了,“老杨,你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