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还真是胳膊肘向外拐……”
杨昌东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后来,你妈死了,容容跟你离婚,带着娃走了。这么些年下来,我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你心灰意冷,是不是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出来这报复的一出?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你,人家那边想用仪器回去救人,你为什么不支持?是不是就是看不下去别人的成功?是不是就是嫉妒?”杨昌东说得激动了,语速越来越快,“其实就算你一开始就成功,带着现在的脑子回去,你一旦走到了从未经历过的现实里,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脾气秉性,那你兜兜转转的,九成九还是会把路越走约窄的。”
杨庆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爸,我以为事到如今,你是会和我站在一起的,没想到你还是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惨笑,“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是,我成绩再好,让你脸上再有光,我也能觉察出来,你的心里是瞧不上我这个人的。”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才真心地希望能回到妈在的时候,她是真正疼爱我,全心全意为我的人。我不仅要她活,我还要确保,她不会再得那让她痛苦的病,我想让她快快乐乐地度过晚年。”
“那除了那个姓付的,这世界上就没有能研究出治疗你妈病的人了?”
“也许会有别人。但我确定付培瑶可以做到。”
“你咋能确定?”杨昌东问,然后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看到过?”
杨庆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因为找到了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而得奖的现实。也就是说,只要她做,她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现实里?”杨昌东问儿子。
“因为那个现实里没有我。”杨庆在杨昌东的沉默里继续说:“是的,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其实要的也不多,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别人的艳羡和父母的宠爱。其他的,我都还可以说我得到过,但这里面唯有一样,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是什么?”杨昌东问。
“你真心的认可。”杨庆说,“其实以前我让你帮我测试仪器以后,我看了实验记录,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在你心里,你觉得那个姓严的小子更像是你理想中的儿子。”他望着杨昌东,“爸,我说的对不?”
父子俩相互望着,眼神深到像是想要看到对方的心底里去。他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儿子是个自私的人,可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幽暗的心事儿子也是了解的。
是的,回首往事的时候,他时常幻想,如果当初严智辉没死,如果自己还在当门卫,能再在孤寂冷清的夜里跟他烤着火聊聊天,再听他说一说莽撞的少年傻事该有多好。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运转严密的考试机器,他只说会带给他利益和好处的话,只做对他有好处的事,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入世的诀窍,迫不及待地带着这诀窍进去,现在又被这世界抛弃,只能再给自己找一个入口。
杨昌东看着儿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悲伤。他在心底悲惨地苦笑一下,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有伤,都有不甘和迷惘。
“爸你说的没错,我是嫉妒。”杨庆说,“但比起嫉妒来,我更孤独。”
儿子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杨昌东不忍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严智辉。他努力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也很孤独。娃,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能这样和你说说心里话,我真的很高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东西倒地的声音。杨庆走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杨昌东着急地问:“咋了?到底咋了?”
等了好一阵,杨庆还是没应他。他知道肯定出了事,硬撑着起来,自己挪过去看。每挪一点都要费好长时间,还没走到房间门口,杨庆回来了,一脸着急,“李建升上吊了,结没打死,人摔在地上了,我折腾半天,总算把他抱到沙发上去了。”
杨昌东吓了一大跳,“那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我要打电话,他不让。”
“胡闹,赶紧打电话!”杨昌东着急地说,脑门上汗珠直冒,“这小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聊了好半天,怎么这会又想不开了。”
他尽力挪到门口,看到李建升已经闭着眼睛瘫在了沙发里,额头上有一块地方肿了起来,应该是刚才落地的时候磕的。
“小李。”杨昌东叫他。李建升眼皮有波动,但就是不说话。
屋里的手机信号不好,杨庆跑到外面去打电话。进来了以后说,这地方不太好找,救护车要来,自己怕是要出去迎一下。又嘱咐屋里的两个人,如果别人问起来,就说李建升是远房亲戚。
说完杨庆又出去了。
杨昌东慢慢地扶着墙,挪到李建升的身边坐下,“小李,你为啥要干傻事?咱不是都说好了吗?这边的活干完了,我让我儿子多给你一点钱,你出去以后就去医院瞧病,乖乖吃药治疗,以后会好的。你想想你爸妈,想想你姐呀,你死在这里,我们怎么跟他们交待!”
好半天以后,李建升才颤抖着身子哭了出来,“叔叔,你儿子在做什么你知道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你们父子俩利用的棋子?”
“你这话是啥意思?”杨昌东疑惑地问,“他干啥了?”
李建升的脸哭得皱了起来,“我一直好奇他在用我身体做什么,趁你们父子俩说话,我偷偷动了他的电脑,也许他真的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所以电脑都没有设密码。我看到了一段影像,他在黑漆漆的海边,把一个人推进了海里。”李建升流了泪,“他用的是我的身体!我成了杀人犯了。”
杨昌东两耳轰鸣。
救护车来的时候,杨昌东煞白的脸色让救护人员以为需要被救助的病患是他,杨庆在一边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家的这个亲戚有自闭症,本来想着来郊外这地方散散心,没想到远离人烟反而加重了病情。救护人员给李建升做了简单的检查,说人没事,但是他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最好还是要入院治疗。
杨庆接话说:“好的,我们会好好安抚他的情绪,他有一家一直去治疗的医院,我们会自己送他过去的,辛苦你们了。”说着又掏兜,给跑了一趟的司机和跟车来的两个医护人员塞钱。
在一旁的杨昌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救护车一旦离开,李建升想要再离开这里,怕也是难了。儿子一定会追问李建升为什么要寻短见,而按照现在李建升脆弱的神志,九成九会说绷不住出来。如果儿子果真如李建升说的,是那么阴险可怕的人,那跟儿子对峙后的李建升怕是会陷入进更大的危险里。
眼看着收了钱的司机准备离开了,杨昌东在一旁说:“你们还是把他拉走去直接住院吧。住哪家医院都行。我怕你们一走,他回头闹起来,又寻死觅活的,我们两个人也弄不住他。”
杨庆说:“爸,我待会开车送他去。”
杨昌东故意夸张地打断:“你送什么送,他在车上闹起来,怎么办?跟你抢方向盘,你受得了?”又抬了抬手,“赶紧,你们把他拉走吧。”
“老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我就是被他这么一闹,吓得不行。”杨昌东其实难受得紧,现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吓。我吃了救心丸了,再吸吸氧,也就没事了。你们先顾着他吧,我死不了呢。”
“那行吧。”话毕两个人已经把李建升抬进了救护车里,其中一人问杨庆:“老伯身体不行,不能跟着去医院,你陪着去一趟吧。”
杨庆看了杨昌东一眼,说:“爸,那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点。”
杨昌东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沙发上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杨庆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杨昌东缩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后,又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儿子的房间里。他不怎么懂电脑,但他实在想看一看李建升说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还有侥幸,李建升有抑郁症,也许这个病会影响人的记忆力,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自己搞混了。但这个念头一出,杨昌东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建升哭泣的样子犹在眼前,杨昌东心乱如麻。
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想起李建升说的,电脑没设密码,杨昌东试着按了一下回车键。突然出现的大海画面让杨昌东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空格。电脑里传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喘息声,然后影像停止。
杨昌东握住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一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也许是儿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在儿子的心里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自己是如此信任儿子,把这条被病痛折磨过的烂命也给了他,而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多隐瞒。
更讽刺的是,这秘密离自己近在咫尺,且没有任何保护。他想起李建升的话,心底泛起荒唐的酸楚,也许儿子真的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白痴吧。
救护车上,李建升睡过去了。杨庆烦躁地坐在一旁,好几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忍不住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到医院还要多久,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人家耐心地跟他解释,可他心不在焉,只看见别人嘴动,压根没留心人家在说什么。他的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与父亲的谈话。他问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姓严的那个小子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实很早以前母亲提起过一个跟爸关系不错的小子,那会父亲在西关医院做了手术,刚出院回家。他赶不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妈说:“你别担心,你爸都好了。”又说,“有个学生娃,也许是平时受你爸照顾了,人家这次来医院看你爸了,可见你爸人缘不错呢。”
妈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也许是想为老伴儿在儿子面前扳回点面子。她心里也知道,儿子瞧不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底层劳动者的身份说出去很是丢人。
可老妈语气里的自豪很快被他的一个问题扫得干干净净:“哦,那学校领导去看了吗?”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
杨庆也是在看了老爹实验的影像记录后才又再想起这个姓严的小孩的。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个,他也许压根不会在乎,可到了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父亲。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父亲的心里在想念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子。
他看到了父亲和严智辉围着铁炉子吃烧饼啃鸡爪的画面,父亲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满含笑意。印象里,父亲从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舒心地笑过。自从自己有了出息,父亲的笑里就夹杂着小心谨慎,甚至谦卑温驯,有时他能感到父亲明明不想笑,可为了不惹到他,还是会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以前会对这些细节嗤之以鼻,觉得在他五彩缤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压根不配自己浪费时间来介意,可现在,在孤单单的郊外,在这个简陋的,奇形怪状的所谓实验室里,杨庆望着屏幕里父亲展露给陌生小孩的笑容,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捕捉到了一张严智辉的脸,然后在数据现实里寻找这张脸。杨庆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跟踪狂,隐着身围绕在严智辉周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挑了几个片段看了一下,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片段有点意思。
严智辉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巷子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一阵,却只有海风。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海风,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拥抱。
“不等了。”严智辉自言自语地说。他应该是喝多了,声音有点发飘,“大海,我来看你了。”
他晃晃悠悠地一路走,顺着海腥味一直走到海边。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无边的黑色,可严智辉一点惧意也无。他努力爬上一块礁石,像电视里的野人一样举起双臂高呼:“我要发财了!我要让我爸妈和好!我要给我妹买个最大的毛毛熊!我要帮潘付薇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生活!我还要领我杨伯下馆子,再给他买个皮夹克!”他越说越来劲儿,“我要买个好的,买个最贵的!”他被自己的傻劲儿逗乐了,自言自语地絮叨,“他身上的那件破棉袄都薄成片儿了,一刮风,缩着脖子的样子真的又可怜又可笑。哎,钱都给他儿子了。”
本来杨庆还看得饶有兴致,可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离自己很远的人对自己做出某种评价了。
不快在自己心底隐隐升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他去旁边的房间叫李建升,“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唐赶去的时候心里还是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头儿说是自己家的亲戚呢?来的路上已经给老家的老爹打电话确认过了,光是听那乱糟糟的背景音也知道老爹现在在茶馆里打牌吹牛。自己在瑾泉也没有别的亲戚,那这人是谁?
打电话来的人是派出所的片警,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单位,点名道姓地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唐家伟的,老唐接过电话说我是唐家伟,对方说他是金阳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有一个老人说要找你,老人的状态不太好,像是患有阿兹海默症。
老唐说自己不认识那人,可民警言辞恳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他即使不是您的亲人,可他知道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着急地一直要找您。我们问了他半天了,什么别的也问不出来,我们查了半天了,没有找到任何老人走失的报警。麻烦您过来帮我们认一下,方便我们联系他的家属。”
老唐到了派出所,民警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指着一个病歪歪地倒在椅子里的老人问他:“您认识他吗?”
老唐仔细辨认了半天,可还是毫无头绪,他摇了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椅子里的老人却扭过头来,虚弱地问:“你就是唐家伟?”
老唐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老人家,您是谁啊?”
“我是杨庆他爸。”杨昌东的声音很小:“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再次压低声音,“跟你们现在在搞的实验有关。”说完这一句,他累地喘了一大口气。趁惊讶的神色尚未从老唐的脸上褪下去的时候,他又赶紧说:“带我去你们那,这件事得瞒着杨庆。”
前一天,杨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暗,他一进门,杨昌东就问:“李建升那边怎么样了?”
“住院了,押金我付的。”杨庆丧气地说,“闹这一出,真是!”又问,“爸,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我看最近你俩聊了不少。”
“就诉苦呗,说他被人骗,借了高利贷,家里为了他把房子都卖了。”杨昌东说,“那娃也怪可怜的。”
杨庆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才注意到杨昌东难看的脸色,“爸,你感觉咋样?”
“不咋样。”杨昌东说:“我正想跟你说,我恐怕得去住院打点止疼药,今天连惊带吓的,我这会实在是撑不住了,不打点药我怕我今天晚上都过不去了。”
杨庆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车里,杨昌东说:“你把我送到李建升在的那个医院吧,省的你两头跑。他在哪个病房你给我说一下,等我感觉好些了就去看看他,再跟他好好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故意换上一副紧张的口气,“我就担心他啥都往外说,给你招事。”
杨庆没说什么,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带着以往的一堆病历到了医院,杨昌东挂上了止疼药和营养液。睡了一觉以后,他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见儿子还守在床边,他打发儿子走:“你得回去看看,你的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没人看着,会不会不安全?你也折腾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你给我找个护工就行。我也不打算在医院里长待,等挂了药舒服点我就回去。”
儿子离开了。探视时间一到,杨昌东就让护工推着自己去了住院部看李建升。李建升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见了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来。护工在旁边,太要紧的话杨昌东也没法说出口。只能说:“娃,你好好的啊。你放心,那件事我有办法。”
他给护工结了工钱,打发护工离开,然后自己在医院门口打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个自己不熟的街区。下了车后,他慢慢悠悠地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体力不支,在街边的一个小店门口坐下。好心的店家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要找儿子,店家问他儿子的电话是多少,他茫然地摇摇头。店家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帮他报了警。
他想过直接向警方坦白一切的,自己的儿子怎么背着原来的单位在私自搞这个实验,自己又是怎么样发现原来他们父子面对的,不管是共同的,还是各自的困境,始作俑者都是他们自己。他没有自信自己能成功地解释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挽救。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只能用这个办法找到老唐。
老唐带着他回到医院,接走了李建升。在老唐的住处,杨昌东从头到尾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老唐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子以后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怎么确定我会愿意帮你?”
“我什么也不能确定。”杨昌东说,“我只是想救人。杨庆跟我说过,你们想救那些被潘付薇害死的人,也就等于在救潘付薇。我想救严智辉,也想救杨庆。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责任。娃小的时候我觉得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只要娃成绩好,老师喜欢,那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除了杨庆,还有他。”他指了指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李建升,“他是被一个叫左铎的人害的,那人还害了不少人。我就想着,你能不能也帮帮他们。”
老唐问:“对于那个仪器,你了解多少?”
“杨庆跟我说过,不是抹去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创造某种新的现实。”
“那您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吧?就是说,不管用这个仪器怎么搞,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里,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不会再起死回生。”
杨昌东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些逝去的人,值得新的,更好的现实。”
“那现在的杨庆,怎么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汉杨昌东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事情给你交待解释清楚以后,我就去警察那里报案加自首,我会尽力跟他们说明一切的。潘付薇在这个现实里已经接受了惩罚,该他杨庆的也逃不了。”老汉杨昌东的声音在发颤。
老唐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你和李建升在杨庆那里,用那个机器,除了接触过潘付薇以外,还做过什么?”
“我去见过严智辉的妹妹,我听李建升说过,说她一直想寻找她哥死的真相,可后来写的文章被下架了。那会我还不知道严智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跟姓左的脱不了干系,所以就故意引导她往烛心庒那边写,也是希望能引导她发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幕进而曝光,为李建升后来会遇到的事情带来一些好的改变吧……”
“烛心庒?”
“其实是烛心互助会,李建升跟我说过他第一次遇见他们是在聚云庒,但我那天太紧张了,要说的话也多,生怕自己多说什么或者漏说什么,又拿腔拿调地,就给记成烛心庒了。”
“那这跟潘付薇的事没有关系了?”
“也有。”杨昌东说,“我还给她说了,让她写付培瑶和黄佳莹。这是杨庆交待我让我说的,就是希望能避免严智辉妹妹的文章再次被下架,能传播的广一点,算是给付培瑶制造一点舆论压力吧。”
也许是觉得可笑,老唐笑了一下。他说:“这事非同小可,我得跟团队里的人商量一下,付培瑶那边我也不能瞒着。”
“那个……”杨昌东接话,“能不能,在新的现实里,让我不要出生……”
“你想的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杨庆,对不对?这样杨庆也不会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