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林安猛地回过神来。
皇上是私通所得的“野种”, 这样一个惊天巨雷,足以将皇上多年来建立的威信刹那间摧毁得荡然无存。
皇位之所以稳固,一是因楚朝世袭的血脉, 二是因皇帝自身的权威。当这两根支柱同时倾塌, 会发生什么?
林安压下心内巨震, 分析道:“可是巨阙重剑在我们这里,阳国公没有证据,这种事……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敢信的。”
陌以新沉默不语。
林安犹豫片刻,缓缓道:“以新,现在我更想知道,你打算如何?”
他是楚容渊之子,真正的楚氏子孙。当他得知百世江山正落于外人之手,会不会也要“拨乱反正”,匡复楚朝血脉?
难不成, 他们反而应当站在阳国公那一边?
……
兴化坊前, 三皇子麾下的左右武卫, 早已是一片骚动不安。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阳国公带领左右卫在内、左右骁卫在外,将他们团团围住。
阵前,阳国公亲口传达了皇上的旨意——捉拿两位皇子回宫领罪, 其余人等皆以谋逆论处, 杀无赦。
军中顿时一片哗然。奋战一夜的军士们根本不能理解此刻的处境——自己不是平叛勤王的正义之师吗?怎么转眼间也成了叛军?
为稳住几欲失控的军心,三皇子第一时间出阵,高声道:“堂叔, 反叛的是老四,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而阳国公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情:“四殿下那边, 自然也有人宣读同样的旨意。本公念及叔侄一场,给你一个体面——是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三殿下可自行抉择。”
三皇子直到此刻,才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几年来“忠心耿耿”的堂叔,从来不曾真正站在他这一边。
良久,他咬牙道:“我要见父皇。”
阳国公居高临下,只冷声给出一句:“抛戈弃甲,方可入宫请罪。”
言罢,便调转马头,回到己方阵中。
三皇子胸腔剧烈起伏,面色青白交错。他清楚,这次闯的祸虽大,但只要他与老四在父皇面前相互对质,父皇定能看清其中的蹊跷。
所以,阳国公根本不可能给他进宫的机会。“抛戈弃甲”,便是自缚双手,把自己的命交到阳国公手中。而阳国公必定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在路上,死无对证。
曹楠重重叹息一声,扼腕道:“三殿下,不如……拼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三皇子若此时放弃,也许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尚能免其死罪,可他们这些将士,却只有“杀无赦”。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若能拼死逃出景都,就算真成了叛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再从长计议。
而三皇子,只紧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虽然包围圈只是陈兵不动,可三皇子麾下,上至将军下至士卒,每个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为自己的后路焦灼难安。
天色渐沉,浓云低垂,光线一点点压下,无限逼近的黑暗有如实质。迷茫与恐惧席卷整个阵列,如燎原之火。
一个谋逆的天大罪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砸了下来,好似一把悬在颈上的尖刀,随时令人血肉横飞。
三皇子仰天长啸一声,嘶声怒喝:“楚承昀恶贼!你算计我,等我见到父皇,必将你的阴谋全部戳穿!”
军士们眼见向来意气风发的三皇子,已被逼到破口大骂的境地,愈发露出悲哀绝望之色。
又这样僵持半个时辰,空气愈发紧绷,仿佛只要扔下一点火星,这里便会瞬间炸成一片火海。
便在此时,阳国公不疾不徐策马出阵,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面上并无一丝得逞的喜色,反而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分沉痛。
他朗声开口,字字铿锵:“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亲口承认,当今天子楚承昱,并非先皇骨肉,乃太后与人私通所出。”
阳国公清朗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瞬息之间,全军死寂。
忧心忡忡的将军,与惶惶不安的士兵,在这一刻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惊愕于如此骇人的言语。
皇上是私通子?太后亲口承认?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神智清醒的阳国公,莫非患了失心疯不成?
三皇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楚承昀恶贼!你不只算计我,还侮辱太后清誉,损我父皇声名,你该当何罪!”
阳国公沉声道:“本公所言句句属实,太后眼看楚朝江山被自己玷污,多年来吃斋念佛以赎罪孽,却仍旧饱受内心煎熬。事到如今,她总算还有最后一丝良知,终于说出这惊人真相,愿还我楚朝清明。”
“你住口!”三皇子额角青筋暴跳,“妖言惑众!”
阳国公轻叹一声,好似承载着千斤重担,对这“迷途侄儿”无可奈何。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形似荷包的物件,缓缓举起:“证物在此。太后当年产子后,曾用皇上的襁褓亲手缝制了一个祈福袋。袋中灵符上,书写着楚承昱的生辰八字,与真正的生身父母。
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将这祈福袋贴身收着,直到方才,托人交到本公手中。这便是真相。”
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可置信的沉默中。
御用明黄锦缎,人人一眼能辨。而皇上的生辰八字更是绝密,除了父母知晓之外,只记载于千秋阁的密档之中,更是无法捏造。
阳国公竟能拿出如此证物,莫非……
然而阳国公仿佛并不满足于一个祈福袋带来的震慑。
他居高临下,又取出一枚丹书铁券,声音不疾不徐:“先皇身患隐疾,根本无法生育,当年昭明帝正是因为得知此事,才力排众议,立钰王楚容渊为下一代储君。
这枚丹书铁券,乃昭明帝亲手赐予先父,命先父辅佐钰王,若有朝一日不得已说出真相,折损皇室颜面,便以此丹书铁券,免大不敬之罪。”
原本义愤填膺的三皇子已如被抽了魂,僵如石像。他双目通红,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昭明帝对老阳国公最为不喜,冷淡寡恩,更从未赐过丹书铁券。可阳国公手中之物,金光灼目,明晃晃毫无遮掩。
丹书铁券,根本无法伪造,更无法窃取。难道昭明帝……当真曾私下给老阳国公一枚丹书铁券?
三皇子根本无法相信如此荒唐之事,可阳国公言之凿凿,物证就在眼前。他甚至不敢再看那祈福袋一眼。
他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倘若父皇不是楚氏血脉,那他……又是什么?
阳国公骑在高高的马背之上,俯视着怔忡的三皇子。他的神情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判众生的冷静与悲悯。
“太后毕竟迷途知返,看在她多年吃斋念佛的忏悔之心,本公不再念出那奸夫名姓。”他淡声道,“三殿下若想认祖归宗,可以私下来找本公。”
一句“认祖归宗”,如长刀封喉。
三皇子猛然吐出一口血来,仰面瘫倒在地,周围的武卫顿时乱作一团。
而阳国公的声音,却恰在此刻再次抬高,穿透混乱,稳稳钉在所有士兵耳中——
“诸将士且听本公一言,你等本已犯下滔天大罪,按律杀无赦,乃至株连九族。
然楚承昱并非楚氏血脉,根本不配为一国之君。推翻鸠占鹊巢的野种,不是谋反,而是举大义。不仅死罪可免,更有拥立新君之功。
一朝天子一朝臣,加官进爵非不可也,何不为之!”
阳国公神情沉稳,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
一席话毕,三皇子麾下武卫将士的眼中,渐渐没有了最初的惶恐,也没有了方才的惊骇,而是隐隐燃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阳国公手中高举的丹书铁券,好似一道救赎之光,为他们指明了最后一条生路。
阳国公身后的阵型仍旧严整,最外层的骁卫忽而齐齐振臂高呼,声如雷霆:
“推翻野种,拥立新君!推翻野种,拥立新君!”
声浪排山倒海。左右卫眼见面前被围的武卫纷纷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而身后的骁卫已经对阳国公一呼百应。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夹在中间的一支。
头脑灵活的将领已经觉出味来,恐怕阳国公早已暗中收拢了骁卫,又利用反叛的罪名裹挟住武卫与四皇子那边的威卫。
此时此刻,如若他们不应,便会成为兵变的第一个牺牲品,若是应了,便彻底上了阳国公这条无法回头的船。
猝然惊变之下,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并不多,压迫感滚滚而来。
便在此时,皇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如擂在胸腔,似撞碎天灵。沉重,哀怨,余音不散。
直到第九声落,天地都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九声,这是丧钟。
皇太后薨了。
……
萧濯云与七公主自幼定亲,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些年来,作为未来驸马,萧濯云受到皇上特许,时常出入宫中,早已混成了熟脸。
不过,两人毕竟尚未成婚,萧濯云不便进入寝宫,每每都是在御花园等候,再叫婢女前去通传。
御花园中,萧濯云独自立于凤鸣湖畔。秋风萧瑟,薄光映水,亮得刺眼,冷得渗骨。
萧濯云不由叹了口气。当年,二皇子究竟发现了怎样的秘密,以至于在毁去真相后,竟不惜“以死谢罪”?
凤鸣水鬼,江湖歌谣……原本被当做无稽之谈的传言,竟一个个成了现实。
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正蓄积着暗潮汹涌。兄长已经前去面见皇上,是否能就此平息一切?
萧濯云正因心事而出神,忽听沉沉钟声撞入耳中,整整九下。
萧濯云陡然抬眼,神色一紧——太后薨了?
先前似乎从未听闻太后抱恙的消息,这是意外的巧合,还是阴谋中的一环?
萧濯云心绪翻涌,打算等盈秋来后,便与她一同去仁寿宫看看。
便在此时,方才去请盈秋的宫女匆匆走来,恭谨道:“回萧二公子,七公主不在寝殿。”
萧濯云便问:“那在何处?”
宫女仍旧低着头,小心道:“七公主的贴身侍女说,公主今日屏退下人,独自去了、去了……仁寿宫。”
“什么?”萧濯云一惊,眉峰骤紧。
太后的薨逝太过突兀,尚难说是意外还是人为。而盈秋竟偏在此刻独自去了仁寿宫……她是否会有危险?
萧濯云再不耽搁,拔腿向仁寿宫而去。
此时的仁寿宫正乱作一团。
太后虽已近古稀之年,身子却一向康健,甚至今日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方才离开时,还说太后安康无虞。
如此突如其来的薨逝,令所有宫人猝不及防,在慌忙报丧之后,到此时还未能回过神来。
萧濯云赶到仁寿宫时,阖宫内外一片哀泣之声。
太后多年来吃斋念佛,不喜烦扰,仁寿宫的宫人并不算多,此时正在院中跪了一地。
萧濯云四下不见盈秋,心中愈发担忧,一时也顾不上礼数,匆忙往正殿而去。
走到殿门口往里一望,一眼便见盈秋站在角落,怔怔地掉着泪。
萧濯云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原本便要开口唤她,却紧接着一愣,嘴边一声“盈秋”憋了回去,收敛神色,沉声改口:“皇上……”
太后薨逝,皇上自然是最先收到禀报的人,御驾在第一时间便赶往了仁寿宫。
萧沐晖正立于皇上身侧,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皇上见到萧濯云,倒不意外,只淡淡道:“你来找盈秋?”
萧濯云走入殿中,行礼道:“正是,濯云听闻七公主在仁寿宫,怕她出事便匆忙赶来,失礼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眼底微动,转头看向七公主,道:“盈秋,朕正要问你,今日为何会来仁寿宫?”
众所周知,太后多年不理俗事,通常任何人都不肯见,七公主也并不常来。
今日太后溘然薨逝,七公主却正巧就在这里。虽说皇上绝不会怀疑七公主与太后的死有关,却难免有此一问。
楚盈秋看了萧濯云一眼,面上闪过一瞬迟疑,声音轻颤:“皇帝舅舅,昨日……昨日我与濯云说起……嗯……说起一些往事,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想来问问皇祖母……”
昨日,几人联想到阳国公后,对那个秘密却依然没有头绪。当时楚盈秋便提出向太后求证,虽然被萧濯云劝阻,她却并未完全死心。
今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一试,所以才屏退下人,独自来了这仁寿宫。
眼下当着皇上面前,此事自然只能说得隐晦,萧濯云却已了然。
他很想问楚盈秋是否真从太后那里问出了什么,却碍于皇上在前,将满腹疑问暂且忍了回去。
皇上开口道:“那么你可曾见到了太后?”
楚盈秋红着一双眼,默默点了点头。
萧濯云心头一跳。
皇上身形微微前倾,接着问道:“太后薨逝前,都发生了什么?”
楚盈秋目光飘向殿外,落在跪在最前的管事姑姑身上,缓缓吸了口气,尽量将前后经过讲清楚:
“皇祖母多年来潜心礼佛,鲜少见人,盈秋不敢打扰皇祖母清修,便请莲若姑姑先代为通传。
之后莲若姑姑回话说,皇祖母正在偏殿诵经,让我回去。可我实在想见祖母,便请莲若姑姑再去传一次话,就说我有急事。
莲若姑姑拗不过我,只得答应。恰在这时,外面又来了一个小太监,说礼佛寺的僧人新近译完一本经书,是皇祖母前些日子点名要看的,他奉命送来,请莲若姑姑呈于皇祖母。
莲若姑姑便接过经书,连同帮我传话,再次去了偏殿。”
楚盈秋说着,面上渐渐浮起一丝疑惑的神情:“又过去片刻,莲若姑姑回话说,皇祖母肯见我了,要我自个进去。我心中一喜,连忙就往里走,可是,可是……”
萧濯云终于忍不住道:“难道太后已经……”
“不是的。”楚盈秋轻轻摇头,“只是皇祖母的神情……很奇怪。”
她仍记得那双上了年纪却依旧雍容美丽的眼睛——那双眼分明没有一丝泪意,却很像是在哭,偏偏嘴角又含着笑。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让人背脊发凉,楚盈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皇祖母见我来了,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在我的记忆中,皇祖母从未如此亲近过。
我犹豫着想要开口询问,皇祖母却先对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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