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这少年瘦瘦小小, 身量未足,身后横着一叶轻舟,舟旁倒着两只长长的木桨, 然而舟和桨显然都已破败不堪, 简直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根本无法下水。
少年未等几人询问,便主动向廖乘空抱拳一礼,开口道:“前辈一定便是廖堂主了,晚辈奉段庄主之命,恭候已久,想必几位都已见过赵无绵师兄了吧。”
廖乘空点头道:“不知段庄主有何安排?”
少年笑了笑,转身指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湖对岸便是鄙庄,段庄主早已在庄中恭候,几位前辈从这里过去便是。”
廖乘空沉声道:“如何过去?”
少年咧嘴一笑, 并未作答, 只蓦地向后一掠。下一瞬, 整个人竟如一只振翅的鸟儿般凌空跃起,径直向湖上飞去。
足尖在湖面轻轻一点,湖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的身形瞬息间又已闪出数丈之远。
林安瞠目, 没想到这瘦小少年竟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湖面流金, 少年仿佛融在那片金红的水光之中。他始终眼角带笑,好似踏光行走,又似随风飘游。
片刻后, 他才再次飞回岸边,稳稳落在地上,足下未发一点声音。
少年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下略施小技, 献丑了。各位大侠尽可各展本事。
庄主说了,有资格一争魁首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区区湖水所阻碍的。”
林安微微一震,这才恍然。原来巨阙山庄让所有人绕行湖边,竟是设下了这样一道考验。
放眼望去,透过暮色与浮光,只能依稀望见遥远的对岸之上,有一片山庄影影绰绰。如此宽广的湖面,自然只有屈指可数的高手才过得去,其他人便只能先行折返了。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太岳宗那几人,方才便是如此渡湖的?”
少年点头笑道:“大侠明鉴,鄙庄对于所有贵客,自然都是一视同仁。
其实呢,那些无法渡湖的帮众,本也对比武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去了也只是撑撑人数罢了,不堪大用。”
他说着,将六人迅速扫过一眼,恭敬道:“廖堂主此行只带了五位前来,想必都是归去堂的中流砥柱,自然都不在话下了。”
林安心头微微一紧。廖乘空与沈玉天,皆是当世排行前列的高手,花世和荀谦若也都轻功极佳。可陌以新……
他是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东方既,他是身法大赛的第一名,然而此刻,在昔日的好友中,他成了唯一一个过不去的人。
这念头闪过,林安却没有转头去看他。经过昨夜那番交心,她已经很清楚,陌以新不想要她的担心,更不需要那种近似怜悯的情绪。
花世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那少年的肩头,笑得轻佻又热络:“哥哥我呢,并不想比武,只是去看看热闹,总不用受这考验吧?通融通融?”
少年面露几分似真似假的为难:“这位大哥,这是庄主定下的规矩,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啊。”
林安想了想,也上前两步,看着少年盈盈一笑:“少侠,你方才说,想要渡湖,便得各凭本事?”
少年点了点头。
林安又道:“这么大的湖,没有渡船?”
少年继续点头:“姑娘看这茫茫湖面,连一根木头都没有。”
林安再道:“你们段庄主说,只有过了湖,才能去比武大会,确定是这样?”
少年坚决点头:“就是这样。”
林安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几人道:“既然如此,身后那片竹林郁郁葱葱,砍下几棵做成竹筏,如何?”
几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花世先“噗嗤”一笑,拊掌道:“这个简单!”
“诶——”少年连忙摆手,“这、这……”
“喂,这可不违背你们庄主的吩咐吧。”花世眯了眯眼,“你们没有船,我们可以自己造,这也是各凭本事啊。”
“可是——”少年下意识便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忽然一顿。
他眼珠微转,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忽地展颜一笑,道:“几位大侠言之有理,庄主只说要渡湖,的确并未限制渡法。”
几人也不知这少年怎么就突然转过了弯,却也懒得深究,随即转身朝竹林而去。
林安对陌以新眨了眨眼,粲然一笑。
陌以新心中柔软,几乎想贴过去与她亲近,却毕竟不愿在旁人面前唐突了她,只任那炙热的目光追随她的笑意。
“收一收,收一收,眼神快冒火了。”花世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谈情说爱了不起啊。”
林安嘴角抽了抽,自然不与他计较,抬手挽起袖子,跟着去帮忙。
前面的廖乘空和荀谦若并不多话,已各自动手,竹影纷纷坠落。
花世从沈玉天腰间抢下长刀,在手中掂着道:“这玩意用来砍竹子,倒是最适合不过。”
沈玉天脸一黑:“给我。”
花世撇嘴,随手将刀抛回去,懒洋洋道:“这种苦力当然给你做了。我说你啊,方才怎么一声不吭,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陌以新被拦在这里?”
沈玉天冷冷道:“我自有办法。”
这话一出,不仅花世怔住,连陌以新与林安也齐齐看向他。
“什么办法?”花世立刻追问。
沈玉天扬刀出鞘,一挥手将几根竹子从根而断,淡淡道:“扛着他,游过去。”
花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陌以新也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安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砍竹劈枝这些粗活,对几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扎竹筏这种技术活,却是花世最为熟稔。大概是他常年游荡江南水乡,又惯会游山玩水的缘故。
此时,他正在地上戳戳点点,神情高傲。一会指挥这个去搬竹竿,一会命令那个去削竹叶。
林安也被分派了差事——去捡草叶与藤条,回来拧成简易的麻绳。
她一面四下搜寻,仔细挑拣,一面暗暗腹诽。花世这家伙不过扎个竹筏而已,领导派头倒是十足,简直恨不得再找个人专门给他擦汗了。
林安开着小差,不知不觉已走出一段距离,忽见不远处竹影晃动,抬眼望去,湖岸边又聚了几人,正零零散散地站着。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实在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也难,正是那位遏云岛岛主万籁。原来,遏云岛的人也到了。
那个名叫“音儿”的红衣小姑娘也在其间,正对身旁的年轻男子道:“一枕哥哥,你带我飞过去,好不好?”
看来,她大概也是轻功不足,无法自渡,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而那“一枕哥哥”,又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她,兀自飞身跃起,轻盈踏浪而去。白衣掠水,步步生波,几息之间便掠出数丈之外。
女孩眼巴巴望着,眼底尽是仰慕与艳羡的光。
片刻后,她又转向另一旁的微胖男子:“阿贪,那你带我好了!”
阿贪憨笑两声,意味深长道:“小音儿,咱们之中,只有谁能带你飞过去,你心里有数。”
言罢,他忽地深吸一口气,也腾空而起。那身形分明颇为臃肿,跃起时竟出奇轻便,如巨鱼破浪,灵巧得毫不相称。
女孩这才瘪起嘴,终于挪着步子走向光头男人,不情不愿道:“大和尚,你不会当真见死不救吧?”
林安还记得在客栈时,音儿因万籁不肯给她讲故事而赌气。看来,那个孩子气的别扭,还当真一直闹到了此时。
“不过是渡湖而已,什么死啊活的。”万籁音色沉沉,听不真切。
女孩仰头看他,认真道:“倘若过不去,只有我一个人看不了比武大会,一定会无聊死的。”
末了,又眨着眼补充一句:“也会想死你的。”
万籁轻笑一声,道:“用上你的轻功。”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提起女孩的肩膀,身形一纵,凌空掠出。即便手中提着一人,身形依旧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令人咋舌。
女孩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脚下本能般地蹬踏着,远远都能听到她口中传来的尖叫:“大和尚!赖和尚!你故意吓我!”
湖上回荡着她清脆的呼喊,好似一串被打散的珠玉,在暮色与波光间零落。
岸上,遏云岛一行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同时一跃而起,紧随其后。
六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没入茫茫湖光之中,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湖边又只余下一个少年,一叶破舟,两支木桨,仿佛方才的一切皆是幻景。
林安怔怔看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林姑娘”。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荀谦若正朝她走来,温和道:“林姑娘,没事吧?”
“哦,没事。”林安回过神,随口道,“对了,若是以轻功带人飞过湖面,岂不是更加方便,也不用造竹筏了。”
荀谦若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林姑娘有所不知,轻功虽可凌空,却终究需有着力之处,浮动的水面本就极难借力,这惊鸿湖又如此宽阔,横渡已属不易,何况还要再带一人?
放眼整个江湖,也无人能够做到。”
林安听得有理,却纳罕道:“可我方才亲眼所见,有人带着另一人飞过湖面。”
荀谦若也是一怔,讶异道:“哦?竟有此事?”
林安笃定道:“那人是遏云岛岛主万籁,带着他的义女。那女孩虽是娇小了些,可也是活生生一个人啊。”
荀谦若顿时了然笑道:“万岛主的义女本身也会轻功,只是未至炉火纯青,无法独自渡湖,添上几分力道便可。
万岛主是江湖第二大高手,修为深不可测。不过,若那小姑娘全无根基,也是行不通的。”
林安终于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已告一段落,林安手中还抱着方才捡来的一大捆藤条,想起还要回去扎竹筏,她连忙转身,却又身形一顿,回眸道:“荀先生,那个问题,你还不曾回答我——既然你早就知道,陌以新就是东方既,我当初向你打听时,你究竟为何不说?”
荀谦若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姑娘莫怪,我当时并不知情,后来分别之后,又查了许久,才隐隐有了猜测,绝非有意隐瞒。”
他没有提起叶饮辰的名字。
没有提起,是叶饮辰最早告诉他,归心令的原主人如今叫做陌以新,并以此为交换,让他承诺,不再对林姑娘提起此事。
荀谦若当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自认不是君子,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握那一点机会。
可事到如今,终究事与愿违……那个曾在黑夜里白衣浴血的年轻人,如今又去了何处?
林安见荀谦若神情怅惘,忍不住又道:“荀先生,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荀谦若回过神来,终究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林安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往回走。
林风猎猎,竹影重重。夕阳只余残晖,天色愈发昏暗。
林安在林间穿行,四周方向愈发难辨。走着走着,忽觉前方似有人影晃动,在斑驳的暮色里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再近几步,隐约听见一道声音:“你、你竟然没死?”
是女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与颤意。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东方既已经死了。”
是陌以新!
林安心头一动,几乎在瞬间生出一个念头,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几步。
竹隙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风中,身形窈窕,腰若约素。
这女子天姿玉颜,眉目如画,只略施粉黛,便似仙子出尘。华光灿胜夭桃,气质却冷若幽兰。白衣似雪,乌发如瀑,在夜风中轻拂飞扬。
她的神情极为专注,一双清眸婉转流光,视线正死死钉在她面前的男人身上。
而这个男人,自然便是陌以新。
此刻,他眉心轻蹙,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风过竹林,拂乱他鬓角一缕碎发,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
林安在那一眼的惊艳之后,已经肯定了自己那个直觉般的猜测——如此宛若仙子的绝世美人,又对东方既这张面孔反应如此剧烈,不是那位云姑娘,还会是谁?
林安略一犹豫,没有从竹林中走出。她悄然拨开一片枝叶,决定先看下去。
云姑娘仍怔怔望着他,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东方既……竟然还活着。”
陌以新沉默片刻,淡声道:“看起来,云姑娘似乎有些失望。”
云倾月一怔,几乎失态的情绪很快被她收拢,神色复又平静:“怎么会……我云倾月,对东方既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痴恋至今。如今见你尚在人世,实在……太过欣喜。”
林安轻轻咬唇,亲耳听到另一个女子对陌以新如此倾诉衷肠,胸口不免一酸。
陌以新却忽而轻笑一声,道:“云姑娘如此直抒胸臆,就不怕‘东方既’被你这一番真情打动,当场应下,成就一段佳话?”
林安惊愕地张大了嘴,陌以新……他在说什么!
心头怒起,她俯身将藤条放在地上,转而抓起一枚石子,打算狠狠丢过去将他砸醒。
手臂方抬起,便听他继续道:“——若真如此,云姑娘又当如何收场?”
林安动作一顿,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这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而云倾月同样沉默了下来,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陌以新本就淡漠的笑意尽数收敛,沉声道:“那桩无中生有的传闻,我要一个解释。”
云倾月神色一僵,随即侧过脸去,语气淡淡:“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传言之广,几乎传遍整个江湖,那般风花雪月的说辞,更是与事实相去千里。”陌以新面无表情,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冷意,“东方既虽已死了,云姑娘却正值芳华。此等流言,对你的名声与亲事皆非益处。
堂堂云家,为何会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最顺理成章的解释是,有人在刻意推波助澜。而这个人,连云家也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眉眼之间扫过:“若真见到朝思暮想之人死而复生,除了震惊,多少也该有些激动欣喜之色,可云姑娘方才神情恍惚,反倒似在迟疑思量。
我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推波助澜之人,正是云姑娘。所谓对东方既一往情深的痴恋,都是一个有意为之的故事。”
竹林深处,林安几乎屏住了呼吸。
或许是关心则乱,她竟直到此刻才彻底听明白,原来东方既与云倾月那段“情缘”,竟是有心人特意编造的。
而编故事的人,竟然就是云倾月本人?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云倾月眉心轻蹙,语气里掺着几分冷意:“东方既,就算你不愿接受我的情意,也不必如此恶意揣测。”
陌以新丝毫不为所动,只顺着自己方才的思路道:“一旦认定那桩传闻出自你手,那么你的用意,便也不难猜。
以云姑娘的年纪,云家早该为你定下亲事。云家年年举办招亲大会,可你偏偏坚称,要找到能与东方既比肩之人,否则宁肯不嫁。
如此一来,东方既这个‘死人’,便成了你婚事绝佳的阻碍。”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云姑娘这么做,是为了逃避议亲,对吧?”
云倾月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面上却仍旧毫不松动。
“江湖皆知,堂堂云家三小姐,是云家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若你只是不欲嫁人,或已心有所属,云家纵有疑虑,也自会设法成全,大可不必用如此手段掩人耳目。
除非——你心里的那个人,根本不能见光。”
“够了!”云倾月忽然轻喝一声,音调陡然拔高。她浑身轻颤,指尖几乎攥白。眼底的波澜终于被彻底逼了出来,不知是怒,是急,还是……怕。
“东方既,你凭什么随意揣测别人的私事?”她冷声喝道。
陌以新神色依旧平静:“我自然无意干涉你的私事。若云姑娘早些承认,我又何必费事,一步步言语相逼。”
云倾月咬紧牙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我承认。那传闻是我有意为之。我不想嫁人,而早死的东方既,恰好成了最合适的幌子。
世人皆道我痴恋一个死人,便是我一生不嫁,旁人也只会叹一句痴情坚贞。如此一来,既能免去江湖人诸多猜议,又无碍云家声名。”
林安已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江湖第一美人,大费周章散布流言,竟只是为了——一生不嫁?
“果然如此。”陌以新冷淡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分,“云姑娘的私事,我不感兴趣,也不会对外多言。你拿我作挡箭牌这些年,我不会计较,可如今,请你想办法收回那桩传闻。”
“为何?”云倾月秀眉轻蹙,“你一开始便说,东方既已经死了。既然你不打算再用这个身份,为何不能让一切维持原状?”
陌以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已心有所属,不想再听到我的名字,和另一个女子连在一起。这对她不公平。”
云倾月微怔,眼前的男人,眼底神色冷冽而笃定,显然已经无法撼动。
良久,她垂下眼帘,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是轻轻点头,神情间带着几分疲惫与落寞。
“月儿——”便在此时,一道清润而沉稳的男声忽自另一个方向传来。
云倾月身形一震,登时转过头去,一见来人,便快步上前,泪光盈盈:“大哥……”
听这称呼便知,此人正是云家大公子,未来的云家家主。
此人一袭白衣,玉冠束发,面容俊朗。五官并不张扬,却如山光水色,带着天成的分寸与克制,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内敛的贵气。
此刻,他眉心微蹙,平和的目光中隐隐透出凌厉之势,温润的音色也沉了下来:“月儿,怎么哭了?”
虽如此问,他的视线却已锁定在不远处的陌以新身上。竹林之间,除了云倾月之外,便只有这一人,云倾月的情绪,显然是由此人而起。
云倾月泣声哽咽道:“东方既还活着……可是,他、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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