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多年前, 廖堂主自断一臂,自那以后,虽还是屈指可数的高手, 却难再称第一了。”小二摇头叹息, “然而廖堂主自断一臂的缘由, 至今无人知晓,这便是第三大秘闻。”
“自断一臂?”林安微惊,这归去堂在江湖上威望何其之盛,自己单凭一块令牌,都能狐假虎威到处混。又是怎样的难言之隐,竟会让廖堂主这等人物自断一臂?
叶饮辰见林安终于起了兴致,当即很配合地问道:“那第四大秘闻呢?”
“若说第四,虽然只排在第四,却与第二、第三都颇有干系。”
小二卖了个关子, 吊足胃口, 才接着道:“当年江湖上有一位少侠, 名叫东方既,当属一时风流人物,是廖堂主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只可惜啊,这位东方少侠年纪轻轻, 便不知身死何处了……”
“死了?”林安更觉惊诧, “能与第一高手结义,自然不是寻常人物,怎会随随便便死了?”
“这正是第四大秘闻了!”小二道, “据说当年,消息是从归去堂传出来的,廖堂主一向大丈夫气概, 竟为此悲痛欲绝,后来还甚至自斩一臂!
所以就有人猜测,东方既是因廖堂主而死,廖堂主心怀歉疚,方才如此。可谁也不知,他究竟如何死的。”
这样一段扑朔迷离的秘闻,让林安浮想联翩,不禁喃喃道:“不知这位东方少侠,究竟是怎样人物……”
小二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见过东方既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毕竟他在江湖上不过短短几年就死了。然而云姑娘那样的美人,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快二十五岁还没定下亲事。”
林安愈发讶异,追问道:“莫非云姑娘曾与东方既订亲?”
“那倒不曾听说。”小二挠了挠头,“只是云姑娘放话说,要找到像东方既一样出色的人物。云家年年都开招亲大会,参加的人数不胜数,却是年年无功而返。
由此可见,那位东方少侠的风采,当真不是常人能及呢!”
林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说东方既之死,与第二、第三大秘闻都有关联。”
“是啊。”小二道,“所以他虽然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还能在十大秘闻中排行前列。”
叶饮辰正要充当捧哏再次提问,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小二透过拉起的帘子瞅了一眼,笑道:“有客人上台说故事了,这也是本店的特色。”
林安道:“那你先去忙吧,我们也耽误了你不少工夫,再听听别人说故事。”
“姑娘客气了,有事随时吩咐。”小二喜笑颜开地从叶饮辰手中接过不菲的赏银,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院中戏台上,那位上台的客人已经开了口:“众位可知,近来这一带不太平啊!”
此话一出,台下酒客纷纷抬头,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被他吸引了注意,便有人喊道:“哪里不太平?”
还不等台上那人答话,楼下早有人忍不住插嘴:“还不是那拘魂帮!”
台上人被抢了台词,也不恼,接道:“不错!正是拘魂帮!”
叶饮辰轻笑一声,对林安道:“这名字一听,便不是什么正经帮派,八成是故弄玄虚的。”
台上人仍在继续:“传说中有一种鬼怪,名叫拘魂鬼,它们总是在夜里两两结伴出入,身穿紫衣,内藏名册,上面写着将死之人的姓名与时辰。
时辰一到,拘魂鬼便会现身于将死之人身边,呼唤他的名字,用锁链将人带走。”
这人说着,还忽地学起怪声,自带了一段阴森恐怖的音效,才接着道,“而这拘魂帮,便是由拘魂鬼组成的帮派!”
叶饮辰耸了耸肩:“你瞧,我没说错吧。”
林安看着眼前的人形弹幕,嘴角抽了抽,台上人竭力渲染的鬼故事也掀不起半分惧意了。
一楼也有人起哄:“鬼哪能组成帮派?定是哗众取宠而已!”
台上人严肃道:“非也非也,这四个月来,已经死了四个人!每逢月圆之夜,都有人亲眼看见——两个身穿紫衣的鬼面人,用锁链押着头蒙黑布的将死之人,登上高处,打开名册,大声念出姓名,而后将人从高处推下,鬼面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有人忍不住惊呼。
“你都说了是鬼面人,自然还是人啊。”有人仍在调笑。
还有谨小慎微之人,讳莫如深道:“即便是人,我看这拘魂帮也不简单,毕竟被杀的几人中也有高手。这样一支不为人知的隐秘势力,若是发展下去,江湖恐怕再无宁日啊!”
台上人眼见话题被推到高潮,立刻顺水推舟,高声道:“不错!听说,已经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说要找到拘魂帮的行踪,等他们下一次杀人时,抢来他们身上的名册。”
林安正想开口吐槽,斜对面的雅间内忽而传来一声清朗的笑,随之而来,一道悠扬动听的声音道:“既然要找拘魂鬼,何不将他们擒来看看真容,偏偏只想着抢什么名册?莫不是这些人做过亏心事,才怕鬼上门?”
林安当即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那雅间的帘子只拉到一半,刚好遮住里面人的脸,只隐约看到是有两人。
说话之人似乎特意压低了声线,却仍然声如击玉,清亮动听,有两分像女子的声音,字字之间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几分锋锐与英气。
林安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古怪——这声音,竟好似在某处听过。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初到此地,分明不该识得任何人,这股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楼下众人自然也听到了此人的话,面面相觑了一阵,便有一人道:“这位兄台所言也有理,我的确听说,这拘魂帮乃是除恶罚罪,所杀之人皆有罪名在身。”
那雅间不再传来回应,台上人便接道:“不错,第一个被杀的是严九昭。”
“啊,他不是江湖人称‘扶远君子’的侠士吗?能有什么罪名?”
“大概就在严九昭死前两个月,江湖传言他实乃伪善小人,刀法竟是早年从别人那里偷盗而来的。听说他还一直在找传言源头,意图报复,没想到就成了被拘魂鬼勾走的第一缕魂魄!”
“原来如此……”
酒楼里一片议论纷纷。
林安蹙了蹙眉:“即便是偷盗武学,也罪不至死吧。”
又有人问道:“那上个月刚被杀的司徒舜扬呢?他可是岁流剑阁的大弟子,听说向来言行方正,也算是一方少侠。”
台上人摆摆手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君子谦谦,背地里不知又干过什么勾当……”
话音未落,大堂中飞起一道身影,一脚踢向台上人。
台上之人显然不是什么高手,又猝不及防,根本没有闪躲,当即被一脚踢翻在地,连连咳嗽几声,勉力撑起身子,满面惊怒地看向来人。
来人已经随着这一脚跳上台子,虎目圆睁,口中喝道:“宵小之辈,胆敢口出狂言!”
台上人伸手指向此人:“你、你是何人?”
“本人祝子彦,司徒舜扬是我的大师兄!”
大堂中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之声,还有不少幸灾乐祸的窃笑——讲人是非,竟巧遇死者亲友,平白挨揍,正是祸从口出。
祝子彦又道:“我大师兄行得端坐得正,一生行侠仗义,惨为奸人所害,不想还要在此被你等小人出言污蔑,真是欺人太甚!”
说着,他已拔出身后所负的长剑,便向台上人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何处飞出一只酒杯,正撞在剑尖之上。酒杯应声而碎,却已阻了剑的去势。
祝子彦大怒回头,声如雷霆:“谁人阻我!”
便有一人自一酒桌而起,衣袖轻拂之下,已悄然掠上台去,身形极为轻盈,足下未发一点声音。
此人一身灰白布衣,长发半披半束,身上并无兵器,神情颇为和善,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朗气度。
他向祝子彦抱了抱拳,语气温和:“在下荀谦若,烦请阁下剑下留人。”
堂中已有人叫道:“原来是归去堂的谦若先生。”
顿时一片“失敬”、“久仰”之声不绝于耳。
荀谦若再道:“祝兄弟心中之愤,在下明白。只是此人虽出言不逊,却罪不至死,还请祝兄弟认准首恶,莫要迁怒。”
祝子彦也只是一时义愤,此时被人好言相劝,便收回了剑,对那人冷哼道:“还不快滚!以后说话小心些。”
那人也顾不上面子,只能暗道倒霉,爬起来灰溜溜走了。
此时又有人问道:“谦若先生现身此地,莫不是归去堂也来调查拘魂帮?”
荀谦若和善地笑笑:“我归去堂从不擅断别帮别派之事,在下是有堂中要务在身,正欲赶往碧莱城,恰巧路过而已。”
“碧莱城?”林安心念一动,自己正好也刚刚经过那里,难道只是巧合?
叶饮辰挑了挑眉:“你觉得,与你有关?”
“这倒不是。”林安琢磨着道,“但也许与那块牌子有关。反正归心令也不是我的,我看这位荀谦若颇有声望,在归去堂大概不是普通人物,不如便将归心令给他带回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叶饮辰沉吟片刻,缓缓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归心令怎会跑到你那里?”
他面上似是漫不经心,眼底却带了一丝斟酌的试探。
林安随口道:“不过就是有人在某种情势下,暗中塞进我的包袱罢了。也许荀谦若去碧莱城,就是要寻此人。可惜我也一无所知,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两人说话间,堂下又有几人向荀谦若细说拘魂帮的诡异之处,什么月圆之夜,什么铁链锁魂,似乎是想留这位归去堂的高手坐镇此地。
荀谦若却只和气笑道:“荀某以归去堂的名头在外行走,一言一行都会代表归去堂的立场,请恕荀某不便插手。”
围在荀谦若身边最殷勤的几个人不免都有些失望,气氛一时低沉了几分。
林安却不经意瞟到,大堂角落里,一个头戴黑色斗笠之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放下了手中酒杯。
此人独坐一桌,桌上只一壶酒,腰间横着一柄刀。他的衣袍也是黑色的,小臂上绑着暗金镶边的白色腕带,低调却锋锐。
林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身江湖气的斗笠人。
几乎便在同时,斗笠下传出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男声清晰扬起:“不愧是归去堂——像龟一样能伸能缩,才是‘龟去堂’在江湖上屹立不倒的诀窍吧。”
明明是戏谑调笑的话语,此人的声音却毫无笑意,如刀剑铿锵相击,冰冷而锋利,让热闹的大堂一瞬间鸦雀无声。
大堂中显然没有人会为他“幽默”的谐音梗而发笑,众人都瞪大了眼,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来处这个黑斗笠怪人,同时小心觑着荀谦若的脸色,仿佛一场战斗已经箭在弦上。
荀谦若倒是无甚反应,只静静看着。
叶饮辰挑眉道:“好像有戏看了。”
林安也被此人的惊人之言惊了一跳——自己走江湖这些日子,所有人只要一听归去堂之名,无不恭谨有加,还从未见人对归去堂如此不敬,甚至当面嘲讽。
斗笠人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举止间丝毫不见局促,却也并无得意。
他只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荀谦若所在的中央戏台,斗笠微垂,口中继续道:“什么拘魂帮,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流,也值得你们在此惶惶不安,想必都是心中有鬼。”
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不平之声。
林安更是啧啧称奇,此人前后不过两句话,已经得罪了归去堂,拘魂帮,和在场所有人……
可他的声音始终冷冽如冰,又绝非洋洋得意的自命不凡之徒。
斗笠人寥寥数语之间,已经走上戏台,就站在荀谦若身边不远处。
荀谦若神色平和地看着对方,似乎没有要教训他出言不逊的意思。
台下却有人愤愤道:“你算哪根葱!脸都不敢露,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斗笠人并不答话,双手微微一握,头顶的黑色斗笠便刹那间爆裂开来,碎片四下飞出。与此同时,他的真容也暴露在众人之前。
林安始终饶有兴致地吃瓜看戏,可当那张面容映入眼帘的一瞬,她的呼吸不由一窒,连眼珠子都僵住,几乎忘了眨动。
卸去了斗笠的斗笠人,在她眼中只剩下一个字——帅!
此人面如白玉,发如垂瀑,笔直的剑眉仿佛是浓墨染就,冷峻的双眸犹如夜色下熠熠寒星,鼻峰英挺似刀刻,薄唇轻抿勾勒出两分桀骜,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像是精心雕刻而成,又带着浑然天成的凌厉与野性。
林安心头一震——这样一张脸,已经不是“好看”二字可以形容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简直就是一柄出鞘的剑。
恍惚间,她也明白了——原来他戴斗笠遮面,并不是为了神秘,而是为了遮掩这张过分卓尔不群的容颜。
果然,台下已经有人一下子认出了他,惊叫道:“沈、沈玉天?”
林安脑中一闪,忽然就想起碧莱客栈那小二提过的“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同样姓沈,一定便是眼前此人,不然也一定是他的孪生兄弟。
叶饮辰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喂喂,不用欣赏得这么明显吧。”
林安目不转睛地介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那位江湖第一美男,这下可长见识了!
而且,你看他这身利落黑衣,还有腰间长刀,再加上方才爆裂斗笠那一招……我想,他不只是长相优越,很可能还是个高手!”
叶饮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啜了一口茶,才道:“不是还有个江湖第一美人吗?不如拉过来凑成一双好了,还能解决一大秘闻。”
林安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见沈玉天负手而立,冷冷道:“在下沈玉天,在城外有座空庄子,后日正是月圆之夜,从今日起,我便在庄子里恭候拘魂鬼前来索命,请勿失约。”
寥寥数语,却似铁石落地,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的罪名便是——出言不逊,蔑视鬼神。”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沈玉天对众人的交头接耳毫不在意,已经又像来时一样,一步步走下台子,俨然是要离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荀谦若,显然没有人忘记,方才沈玉天对归去堂羞辱性的嘲讽。
大家面上虽然都绷着,林安却从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中,看出了一声声整齐的呼唤——“打起来、打起来……”
这大概是全天下看热闹之人的共同心声。
荀谦若似乎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对着沈玉天的背影道:“不要轻敌。”
沈玉天并未因此驻足,仿佛根本不曾听见,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众人看热闹的愿望落空,只剩下面面相觑。
“奇怪……”林安道,“这个沈玉天似乎对归去堂颇有成见,可荀谦若却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
叶饮辰不咸不淡道:“归去堂可是第一大派,自然犯不上跟这种人计较了。”
“这种人?”林安转头看向叶饮辰,“你好像对沈玉天也有成见。”
叶饮辰轻哼一声,别过头却不言语。
林安低头喝了口茶,恍然惊觉,偷笑着揶揄道:“是不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俊的人,所以不高兴了?”
叶饮辰眼珠转了转,道:“你的意思是,我比陌以新俊?”
林安顿时一噎,没好气道:“你只是脸皮更厚!”
叶饮辰丝毫不在意,只冲堂下努了努嘴:“你不是要将归心令交还荀谦若吗?喏,他好像要走了。”
林安一瞅果然,连忙拉起叶饮辰,道:“咱们也走!”
……
夜幕初降,两人跟着荀谦若走过大大小小的街巷,一路出了城门。叶饮辰终于百无聊赖道:“不就是还个归心令,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吗?”
林安看着远方视线中荀谦若灰白布衣的背影,压低声道:“这可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归心令,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省得引起什么误会,又被人盯上。还是等到没人的地方再给他吧。”
只要一出城,很快便会荒无人烟。林安心中盘算着,刚拐过一个弯,踏上林间小路,却倒吸一口气:“不、不见了……”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这人轻功了得,大概是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林安正怔然间,路旁林中忽而隐约传来打斗之声,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朝那方向跑去。
林安伸手拨开枝叶,整个人骤然僵住。
只见,不远处几道打斗的身影中,赫然有两人身披紫衣,头戴鬼面,正是传说中拘魂鬼的装扮!
这两人身形灵动,配合默契,正围着同一个对手左右夹攻。
再一细看被夹击之人,林安更是叫出声来:“是祝子彦!”
——正是在醉易阁所见,那个为死去的大师兄打抱不平的冲动少年。
林安心念迅速转动,难道他这么快就找到了拘魂帮的人,要为大师兄报仇?亦或是拘魂帮先下手为强,意图斩草除根?
林安见两个紫衣人攻势紧凑,逼得祝子彦连连后退,不由道:“要帮他吗?”
叶饮辰只是会心一笑,已经飞身而出,掠入战圈。
“小心些!”林安在身后叫道。
叶饮辰的出现令战斗双方皆是一惊,祝子彦见终于有人拔刀相助,精神为之一震,当即转守为攻。
而其中一个紫衣人看到来人,似乎有些怔住,动作也明显一滞。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他的猝不及防。
另一个紫衣人显然也察觉到同伴的意外和迟疑,略一思索,一拉同伴的手臂,压低声道:“走!”
“休想跑!”祝子彦大喝一声,飞身追上。
叶饮辰却没有再追,转身看向刚刚走近的林安,耸了耸肩:“还没怎么动手。”
方才那一幕,林安看得很清,不禁疑惑道:“那个紫衣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不过是有人路过出手而已,至于如此意外吗?”
“是有些奇怪。方才一刹那,我与那人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好像是……”叶饮辰回忆着方才的情景,若有所思,却迟迟没有说下去。
“好像什么?”林安追问。
“像是……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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