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龙州鸡鬼
闫禀玉站在码头,远望伏波渡海面,翘首以盼。
韩伯早上发信息问:事办好了吗?需要用船吗?
当时她还在昏睡,醒来看手机,韩伯又发信息,说他已经驾船到伏波渡外了。
闫禀玉赶紧起床,洗漱整理一顿忙,猛然间发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再看手臂小腿,皮肤光滑,哪还见伤口。脱离常规的愈合,可能跟患伤原因有关,她只能想到是卢行歧给她处理的伤口,那她身上的衣裙,也是他换的吗?
“卢行歧,卢行歧……”
早起不见人影,闫禀玉在房里转来转去地喊。现在白天,卢行歧遁形了,她望屋顶,扒床底,想看看他躲在哪里。
“什么事?”
声音空泛地传来,似乎充斥在各个角落,闫禀玉四处看,找不出他遁形的具体处。但是,找出来干嘛呢?就像她喊他,只是想知道昨晚是不是他替自己换衣服,可是问了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闫禀玉停下来,改口道:“韩伯要来接我们,他已经在伏波渡外了,有阵势困守,他能进来吗?”
卢行歧也不能确定,说:“如若他进不了伏波渡,你就去找冯渐微,他会送你出去。”
立场不同,冯渐微愿意送吗?闫禀玉心中存疑,但也没多问,背起背包,回身一看,桌上突然出现一道隐昼符。她过去将符拈在手里,轻飘飘无重量,突然萌生出一个胆大的想法。
犹豫两秒,闫禀玉还是将隐昼符塞进钱包,带上一起走。
思绪回到现实,远处海面依旧没有船的行踪。
码头安静,停着刘家的船和轮渡,闫禀玉转身看刘宅,真的要再进去找冯渐微吗?她是巴不得赶快离开,一点也不想再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犹豫之时,忽闻远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寻声望去,见到熟悉的渔船,惊喜万分,跳起来摇手,“阿伯!阿伯!我在这!”
“诶!来了!”
韩伯转舵,加快船速,没多久就近岸。
靠岸前,船要减速,缓缓前进。闫禀玉迫不及待,望着干着急,双脚不由自主地小跺起来。等船头一近,她就快快跳了上去,催促道:“阿伯快,快开船!”
“诶诶!”韩伯应着,调转船向,将船开了出去。
闫禀玉一直盯着船后,生怕有什么妖魔鬼怪跟踪似的,再看渐行渐远的刘宅,静伫在阴天中,白墙灰瓦竹影,如画中世界,无一丝人气。她见这情景,不禁啐自己以前的夸奖,什么中式韵味,简直是中式恐怖。
终于放心了,闫禀玉才有空问:“韩伯,你怎么进来伏波渡的?”
韩伯说:“我想说碰碰运气,开船在外面转,突然就能转进来了。”
“那运气还真好。”闫禀玉进船仓卸下背包,裙子插兜隐隐发热,她没在意,以为是天热的原因。
海上阴天,船仓里光线灰暗,背包放在地板一角,闫禀玉准备出去,转眼间见到有什么从背包底下扭过去了。像是条黑线,蛇形一般扭滑,再定睛一看,暗淡的光线下,什么都没有。
要是从前,闫禀玉可能会觉得自己眼花,看错了。但在刘宅这几日被吓得不轻,她谨慎地提起背包带,猛地拎起来!
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闫禀玉乐出一声,笑自己疑神疑鬼,都神经质了。他们已经离开伏波渡,刘宅几乎望不见了,现在又是白天,还能有什么。
闫禀玉放心地出了船仓,海风吹着清凉宜人,她伸展了下双臂,挨靠船围,深呼吸人间的空气。
海波平缓,海岛上红树林生机盎然,海鸟飞渡其中,啼叫声声,自然的一切那么美好。
“阿伯,幸好你来得及时,我是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在刘家待下去。”
“是么?咝咝。”
“是呀,你不知道那宅子里面多阴森恐怖。”
“这样啊,咝咝。”
闫禀玉奇怪地转过目光,看着韩伯掌舵的背影,“阿伯,你为什么说话要咝咝两下?还是我听错了?”
“没有啊。”
现在听,又没了怪调尾音了。
“哦,那可能是我……”
“咝咝。”
又有了,闫禀玉咽了咽喉咙,心慌意乱,心跳开始加快。那声似爬行类动物穿梭的动静,如果不是韩伯,那是船上进海蛇了吗?
也许真有可能,闫禀玉低眼在船板上巡视,“阿伯,你开船的时候,有没有碰到……”
她边说边找,余光在船头方向扫过,忽然顿住。
韩伯在转舵,但他不止手臂在动,连带上身也扭动,转舵的动作一卡一卡,很是僵硬,像极了提线木偶。
“阿伯……”
“怎么了?妹妹仔。”韩伯背对着回应,连观望航向的扭头动作,也是卡、动、卡、动的。
声质丝滑,动作卡顿,看着有种非常诡异的剥脱感。
闫禀玉脚步后退,观察周围环境:空间有变动,飞鸟扑腾,并不处在循环,现在确实是白天。
阵势无关,鬼怪无关,那韩伯是怎么回事?
插兜里,应景地传递出若有似无的热度,闫禀玉被烫得浑身发抖,不好的预感犹如雷击。
久不闻回声,韩伯转头说:“你、有、事、吗?”
他转头的动作和声音一样,缓慢,卡顿,背部丝毫未动,只是头拧了个一百八十度。于是闫禀玉见到一副背着身,脸却正对着她的画面,“韩伯”嘴角轻张,露出个面具般的假笑。
如果此刻闫禀玉还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那她真是白瞎了,“你是谁?”
“是我……”
“wo”发音,嘴圆张,闫禀玉看到一条拇指粗的大蜈蚣从韩伯口中探出,蜈蚣头耸立,与她对视。
柳州多山,三江县地貌同样复杂,气候潮湿高温,瘴气毒虫不少,闫禀玉见过这么大的蜈蚣,但没见过从人嘴里冒出来的,还在挑衅地观察她。此时“韩伯”目光直愣,口一直张着,像是被蜈蚣的意识操控着一般。
物一拟人,就产生恐怖谷效应,闫禀玉吓得腿一软,身体发麻不稳,晃了下。
蜈蚣误以为她要攻击,“咝咝”两声,“欻”一下从韩伯嘴里窜出,凌空朝她飞来!
闫禀玉快步退后,看准蜈蚣落地,一脚狠踩下去,脚底碾出咯嘎吱的脆声,蜈蚣粘浆溅出。她再抬眼,发觉韩伯的口中继续冒出蜈蚣,他耳朵孔里还勾出两枚镰刀状的毒刺,相继爬出两只赫黑精神的蝎子来。而他的袖口和裤脚更是滑出来石蜥和蛇,甲板上也突然跳出大量的、皮肤疙瘩黏液反光的蟾蜍。
一时间“咝咝”“咕呱”“唰唰”声铺天盖地,无数的蜈蚣,蝎子,石蜥,蛇,蟾蜍,齐齐向闫禀玉涌来!船板上密密麻麻一大片!
那边“韩伯”的身体像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就剩一堆衣物,被蛇虫纷纷碾过,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臭味。
这是海上,到底哪来的这些玩意?还是这船,本就是艘“毒船”?
连韩伯都是假的,毒船也不稀奇了,闫禀玉就恨自己心急没仔细分辨,就上了船。毒物逼近,只有船仓能躲,她掉头跑进去,没两秒,又被迫退出。
不止船头,船尾也一样被蛇虫占满,已经侵入船仓,从两边夹击。船上无净土,闫禀玉被逼到船围,看着这些蛇蝎蜈蜥蟾蜍,她落魄地哭嚎声:“真是倒霉到家了!”
话是这样说,但闫禀玉还没放弃,想着最后不行跳海得了。白日伏波渡外常有游船经过,她水性再不好,总能等到船施救吧。就这么决定了,她返身脚跨上船围,手臂攀抱上去,整个人横悬在船边。
海水渊深,跳还是不跳?心底还在做最后挣扎,闫禀玉却惊讶发现毒虫们不再逼近,停留在原地,像是在忌惮什么。好奇怪,刚还来势汹汹呢。
闫禀玉不着急了,她试探地伸只脚出去,一众毒物如潮水般纷纷退避,地板的唰唰声密密麻麻,渗人胆寒。脚再伸出些,毒物继续退。
它们,好像怕她。
闫禀玉干脆跳下来,这一动静,毒物齐齐退离她半米外,在她身周退出个圆。还真的怕啊,她的气势回来了,又踩又踢,将毒虫阵搅得乱七八糟。
“滚开!都给我走开!我以前爬山最讨厌你们这些蛇虫蜥蜴,老是挡路吓人,害得我只能爬树上躲,等啊等,太阳快落山了才给老头送到饭……”
惊惧之后,愤怒也上来了,闫禀玉仗着自己莫名的优势,将毒物驱逐,辟出块安全位置。停下来后,她才察觉插兜里一直在发热,卢行歧可能想要提醒她什么。
只有船仓暗些,不知道他能不能够现身,闫禀玉刚移步,又听到喊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怀疑又是毒物制造的声象,她打算不理,径直进船仓。
“是我啊,妹妹仔,这里有好多蛇虫……”
声音真的很像韩伯,也有现实逻辑,闫禀玉停步回头,先是扫视一眼那摊衣服的位置,现在只剩毒虫,衣物不翼而飞。视线再移,她竟在船围上看到挂着的韩伯,他身下船板爬满毒物,在试图攀上滑溜溜的船围去攻击他。
既然受到毒物围攻,那他就是真的韩伯,闫禀玉赶忙过去,踩退蛇虫,将人扶下来。
“阿伯你怎么在这?”
一落地,韩伯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慢慢地回:“我本来、就在船上啊……”
韩伯是真的,船自然也是真船,那闫禀玉看到的掌舵人是谁?这些陆地上的毒物又是潜伏在哪里,被韩伯带到海上?
“那刚刚掌船的‘毒人’你看到了吗?”
“什么毒人?我只看到好多……好多蛇蜈蚣蝎子的,就在我们离开伏波渡后,突然就涌冒出来。”
也许只有她看到幻象,闫禀玉又问:“你开船时有检查过船上吗?怎么凭空出现这么多毒虫。”
韩伯慢声说:“每次开船我都会检查,船上也只有船仓能藏东西,但船仓那点地方不够装这些……”
两人同时默声。
现在这样,也就只有邪门能解释,可青天白日,这也太渗人了。
或许卢行歧知道,问问他先。闫禀玉将韩伯带进船仓,先锁上一侧门,再将仓内的毒物驱赶出去,锁上另一侧门。
从钱包里拿出隐昼符放矮桌上,闫禀玉唤了声:“卢行歧。”
符上立即浮现出缕缕黑雾,漂在半空中,几乎与船仓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因为空间有限,那只是一团小黑雾,这与卢行歧平日的出场形象不符,闫禀玉不确定,再喊:“卢行歧?”
“嗯。”
应声了,还真是他,闫禀玉对着迷你黑雾说:“外面那些毒虫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大量出现在船上?”
卢行歧说:“并非是凭空出现。”
那就是有迹可循,毒物是几时就存在的?闫禀玉回想细节,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异常了,因为韩伯能轻易进入伏波渡。她还记起上船时裙子插兜里的烫意,原来那时卢行歧就在警示她了。
既然他都清楚,闫禀玉赶紧让他处理掉船上危机,“你以前用斩祟刃能刺穿黑猫的眼睛,现在能施法灭杀外面的毒物吗?”
那些毒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即使目前没有危险,但任何人都不会想要跟这些可怕的东西共处。还有韩伯,人还在怔神,她担心吓坏他身体。
“闫禀玉,得需要你先去西南方向找个东西。”
“西南方向……”闫禀玉探身到仓门,辨别西南方。
船早就停了,众多毒物蛰伏在外面,层叠不尽,看着头皮发麻。
“要找的是什么?”闫禀玉是万分不愿再从它们之中蹚过去,只求速战速决。
“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
他又道:“不可说。”
闫禀玉皱眉,没再多问,起身到门前,待毒物退开后,拉门出去。
渔船随波,船头此时正对西南方,闫禀玉目标明确,几步到船头,蹲下在甲板上搜寻。船头很空,没有杂物,只堆着几圈靠岸固船的缆绳,她还特意提起绳看,没发现东西。
甚至船围下的缝隙,闫禀玉也用指腹摸过,还是没发现。毒物只离她半米远,她一动,它们便趁机接近,不放过任何一丝攻击机会。
阵阵毒气熏得闫禀玉头疼,她尽量屏住呼吸。船头还有船舵,她最后检查一遍,竟然从转盘下的轴承里抠出一个鸟类头骨。
小头弯喙,明显是鸡的头骨,骨上有自然沉淀的黄褐色,但骨质又十分油滑,像是常被人拿手上盘玩。这玩意越看越邪门,不可能是韩伯的东西,再加上她找出这块骨头后,毒物群躁动不安起来,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闫禀玉举起鸡头骨,说:“卢行歧,你要我找的是不是这个……”
“闫禀玉!不可说。”卢行歧立即打断。
不可说,是指不能直呼这个东西的名字吗?闫禀玉换成代称,“那我要将它破坏掉吗?”
“别乱动,会受到咒力反噬,拿来给我。”
闫禀玉便拿上鸡头骨进船仓,放到桌上,“不能破坏,那要怎么做?”
“砸碎它!”卢行歧沉声。
半空中,黑雾忽而变幻成短刀,直刺向桌上的鸡头骨。鸡头骨瞬间破碎,顷刻化作齑粉。
闫禀玉立马趴门上看,船板上的毒物,像是受到驱使,纷纷自杀式地跳入海里。
她高兴地喊:“卢行歧,毒物真的消失了!”
“卢行歧……卢行歧?”
他不再应声,闫禀玉回头,看到变淡的黑雾,像起阴卦时弥漫的青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虚弱感,即将消散的样子。
他……怎么了?
韩伯精神恢复后,驾船回龙门。
天一黑,闫禀玉和卢行歧就立即离开,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再缠上韩伯一家。
韩伯和韩婶送他们到马路头的公交站点,并给了闫禀玉两封利是。
广西的习俗,家中人出远门,给一个一帆风顺的红包。
闫禀玉大方地收下,跟韩伯韩婶道别。
临别之际,韩伯感慨万分,“妹妹仔,卢先生,谢谢你们,伏波渡终于太平,以后我们渔民也多了一条活路。”
闫禀玉没说各有目的,就当是互惠,“阿伯阿婶,我也谢谢你们招待。”
她特地去和韩婶抱抱,趁机闻闻韩婶身上温暖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韩婶笑呵呵地拍抚闫禀玉的背。
上公交前,卢行歧跟韩伯道了声“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①”。
这是一句祝寿词,用作与韩伯他们的离别赠言,很是合适。
古人就是古人,诗词歌赋,尽善尽美。
公交到点驶离,韩伯韩婶目送到再也望不见。
车上,闫禀玉拆开利是,里面各一张五十。她手指夹着红包,对旁座扇风,“你的红包就当做你的车费。”
卢行歧有票,就坐在旁边。
车厢空,不用特意压声。当然,出行利是闫禀玉也不会花,好好地收进背包。
“对了,船上那个邪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五毒虫,鸡头骨,是龙州牙氏鸡鬼一族用来下咒害人的秽物。”卢行歧说。
这些东西明显是事先藏匿在船上,待他们上船才发作,韩伯才离开伏波渡一天,就被盯上了。不用想,肯定是冲着卢行歧来的,闫禀玉问:“你跟鸡鬼一族有仇吗?”
卢行歧摇头。
“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人?”
卢行歧笑声:“我也好奇。”
闫禀玉听出他笑中萧肃的冷意,明白下一程也不会太平。
“我们下一站去哪?”
“百色厅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