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19、毕生追随信条,顷刻轰然崩塌
夜幕挂着闪烁的星辰。
深夜,代驾司机将乔斯语的车停到了帅府小区南侧,随后离开了。
颜宁跟随乔斯语走下车,他抬头望去,只见古老神圣的华严寺在夜色中巍然屹立,历经千年风霜而不改壮观。
初秋的夜晚凉风送爽,乔斯语不禁抱紧了手臂。
“冷吗?”颜宁关切地问。
乔斯语立刻松开了手臂,倔强地答道:“不冷。”
两个人在华严寺外散步了很久,乔斯语也得知了颜宁来大同的原因。
“可是,如果你只是为了调录影带,何必专程从北京赶来一趟?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乔斯语不解地问。
颜宁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
乔斯语打量着他,说道:“从1号你拿到那些照片开始,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颜宁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整理照片的过程中,会不会把一些分类搞错了?”
乔斯语一愣:“什么意思?”
“比如你把一些无关案情的人员当作了石赟,并将照片塞进了他的分类里。”
“你是在质疑我的细心程度吗?”
颜宁急忙否认道:“完全不是。如果你没有搞错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少年宫搞错了?”
乔斯语急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深夜,又一阵秋风吹来,颜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开口道:
“我不瞒你,其实我认识那一张朗诵比赛合影里的一位男孩,他是1988年出生的,合影时只有8岁,但照片上的他明显远不只是8岁男孩发育的程度。所以我想,会不会这场比赛根本不是在1996年秋天举办的,而是在94年或者95年...”
乔斯语打断了他,问道:“你是说哪个男孩?”
“就是合影里个子最高的那一个。”
夜色中,乔斯语字正腔圆地说:“他就是石赟。”
颜宁的喉咙里仿佛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气流,他的胃部开始阵阵抽搐,终于忍不住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乔斯语急忙给颜宁递过去一瓶水,却被颜宁一把推开了。
颜宁仍然不愿意面对现实,他绞尽脑汁在思考别的解释:
“1996年...对了,对了,那是全身像,照片拍得不清晰,他们可能只是相貌相似而已,都过去二十年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
这时,乔斯语忍无可忍地喊道: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夜色中久久回荡着她的呐喊,也彻底打断了颜宁的侥幸幻想。
乔斯语不解道:“你为什么不愿承认他就是石赟呢?哪有警察为犯罪嫌疑人找借口的?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少年宫,我陪你查,查到你相信为止!”
颜宁没有力气闹了,他连日来苦苦构筑的那座自我欺骗的港湾已彻底溃不成军。
初秋的晚风回荡在古老的寺庙旁,阵阵凉意让颜宁清醒了不少。
颜宁靠在花坛前,深深地埋着头,问道:“既然少年宫有存档,1997年警方为什么没发现他的肖像?”
乔斯语也是在协查期间才了解到少年宫的发展沿革。早在2010年前后,少年宫的档案馆要扩建,曾面向全社会征集八九十年代的老照片。有很多热心人士提供的是污垢严重的旧胶卷,少年宫还需要机器修复后再进行2K数字化。在此基础上,一代代管理人员重新整理胶卷底片和文字档案后才恢复了昔日的原貌。
乔斯语介绍道,这张朗诵比赛的合影是由一位如今在省传媒学院任教的老师捐赠的,这位老师也是八位参赛孩子的其中之一。但由于这是面向全市的比赛,这位老师和石赟不在同一所小学就读,所以捐赠者并不认识石赟。
后来,少年宫档案馆的新一代管理者上任了,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20世纪90年代的这起案情,他们在登记时也没向公安机关报备石赟的姓名。
颜宁默默地听完这一切,他无力地垂下头,耳畔只剩下哀泣的晚风。
次日清晨,雨水开始绵延不绝地降落,整座城市陷入冷寂中。
秋雨仿佛要掀开寒潮的帷幕。人们知道,等这场雨一过,天气就要一天天转凉了。
颜宁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安排今天的行程。其实按照原计划,他上午原本准备去趟前进街小学的。但经过昨夜和乔斯语的对话,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早晨八点多,乔斯语就来敲门了,她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手里的雨伞还滴着新鲜的水珠。
“我猜到你没心思出门吃早饭,所以带了压豆面来,你趁热尝尝山西味道。”
乔斯语熟练地取出汤面和餐具,想必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
颜宁本来没什么胃口,但一想到乔斯语冒着清晨的雨去排队,他还是动起了筷子。
“味道是不错,你专程买的?”
“反正自己也要吃早饭,就顺手从柳港园捎带了一份。”
但是,颜宁发现那些保温食盒和餐具分明不是快餐店的配置。颜宁看在眼里,拿勺子舀汤的频率快了很多。
早饭后,颜宁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雨水顿时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乔斯语问道:“昨晚你到底怎么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说到底,这是一件与案情无关的私事:既是童年的一段回忆、又是独属青春期的兄弟情谊。但是对于从7岁起就成为孤儿的颜宁来说,“情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一生不可奢求的温暖。
此时,颜宁轻轻地笑了:“如果你想听的话,故事很长。”
午后,这场雨的势头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云层反而更加浓重了。
这个故事聊了快五个小时后,乔斯语总算大致明白了颜宁与袁良二十年来的纠葛。
阴沉的天空下,乔斯语的手机接二连三的来电,却都被她挂断了。
“是局里有任务吧?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颜宁说道。
“不是的,你别愧疚,我今天特意请了假。”
乔斯语解释道,这个月的月底是每年一度的烈士纪念日,而陵园每逢9月都要组织追思缅怀的纪念活动。今年,陵园特意准备策划一场“扫黑除恶”的专题展览,想通过乔斯语了解一些乔占伟当年的事迹,而策展方特意和她约了今天下午碰面。
颜宁问道:“二十多年了,你每年都会去看望他吗?”
“是的,不仅每年的清明节和祭日会去,其它时段也偶尔会找他聊聊天呢。虽然我从小就习惯了自己做主,但遇到一些事关选择的问题还是会幻想爸爸妈妈能提出一些建议。即便他们不能开口说话了,但在陵园里待一会儿,我也总能豁然开朗。”
颜宁和乔斯语有着相似的经历,但颜振农不是烈士,也没有专门供人追思缅怀的场所。颜宁除了每年清明节的祭扫之外,并不经常去看望他们。
颜宁默默地说:“但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也面临着很多次需要爸爸妈妈帮助的时候。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去他们生前居住的房子看看,那里还保持着我7岁之前的布置。我或许在沙发上坐着、也或许会眺望窗外,一整天很快就过去了。”
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像是发轫于远方的天际,却又穿透云层而来。滚滚雷鸣带着力拔千斤的架势,似乎准备把世间的温暖杀得片甲不留。
就在雷声的余威中,乔斯语收敛起了笑容。
“袁良母亲的忌日是哪天?那个叫王月娥的女人。”
颜宁脱口而出道:“12月29日,1996年12月29日。”
乔斯语又问道:“那在你的记忆里,他去看望过那个女人吗?”
“那是有的,小学时他还旷课去给王月娥烧纸呢。”
颜宁记得很清楚。袁良曾因旷课被喊了家长,就是因为曾跑到一个路口烧纸钱。经过这件事之后,颜振凤不仅对袁良的身份更信任了,还总是因没考虑到袁良的孝心而自责,所以不久后就为王月娥建了一座碑,方便两个男孩同去扫墓。
“那么在你们分开之后呢?”乔斯语又问道:“他除了跟随你和姑姑去陵园之外,他有哪怕一次去看望过王月娥吗?从他定居北京到升入初中、从他高考录取到顺利毕业...退一步说,就算是每年只论祭日这一天,他有没有专程到陵园向王月娥的牌位寄托哀思?”
雨水在颜宁的眼前连成了纱幕,还泛着模糊不清的雾气。
在颜宁的印象中,袁良曾在每年12月29日前后大张旗鼓地请假,好像生怕颜振凤不知道他要去陵园祭拜似的。久而久之,“袁良年年去陵园”就成了颜宁记忆中的惯性。可是,颜宁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袁良在墓碑前饱含情思。
颜宁如今回忆起这些细节,只觉得心脏被揪得更紧了。
乔斯语认为,如果颜宁还是无法接受现实,不妨回北京后去陵园看看。
“尤其是他在你2009年高考完搬出家之后,是不是还能坚持每年在王月娥的祭日去陵园。这些年各地陵园都引进了数字化技术管理,市民进出都需要登记,这个情况很好查询。”
乔斯语说完后就离开了,只剩下颜宁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
一个念头在颜宁的脑海中愈发强烈,那是他甚至都不必再去确认的事实:
——从袁良搬出去独居后至今,这十年间清明节或中元节、十年间的12月29日、十年间的每个365天,袁良再也没去陵园看望过王月娥,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