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17、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
天色已暗,颜宁和申博文饥肠辘辘,他们正好经过魏公村附近的民大西路美食街。听说早在几十年前,这里只是一座十几户的维吾尔族聚居村落,如今却坐拥着中央民族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等学府,成为云集了天南地北学子游客的繁华地盘。
这是初秋里最后一段不那么寒冷的日子了,还是有很多学生们在露天座位畅聊天南海北。更多的学生们游走在北外后街或是民大西路,正在为四年或七年的求学生涯增添一丝青春的记忆。
颜宁和申博文顺着热气腾腾的烟火味道走进一家云南菜餐厅。
由于还未正式开学,该餐厅尚有余位。颜宁边翻看菜单,边与申博文沟通下一步计划。
很快,他们点了一道石屏豆腐、一份柠檬鸡脚和一条香茅烤鱼,而申博文嘴馋,说想再吃一碗小锅米线。
当时,老板刚为邻桌客人记完餐,听到颜宁他们聊起卷宗、侦查和嫌疑人,老板大惊失色。
“您两位是警察吗?您好您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们的米线是从腾冲空运过来的,都是真米发酵后磨粉制成的酸浆米线,绝没添加化学制品泡发,您二位可以随便检查。”
颜宁与申博文面面相觑,随后哭笑不得。
“我们不是食品监督员,也不是来暗访的。现在是非公务时间,我们只是想来吃顿便饭而已。”颜宁说道。
“哦哦,原来如此。”老板稍微宽心些了,继续说道:“警察同志,别怪我啰嗦,现在好些地方为了赚钱,什么东西都敢往食品里加。就比如这位小警官看的这道豆腐,好多黑心肝的人会用工业青矾放在水里煮,煮出来的口感又脆又嫩,但其实那是硫化物,吃了会慢性中毒的。再比如这碗小锅米线,我们店合作的厂家从净米洗泡、发酵磨浆、潮化初蒸、压榨冷却再到漂洗装箩缺一不可,一道道工序下来保质期只有五天,要立即空运到北京。但现在市面上很多小贩偷工减料,喜欢用烧碱泡发米线,过程不仅轻松省事而且保存时间久,但您说说,这种东西他们敢吃吗?”
申博文尴尬地赔着笑脸,说道:“您说得对。”
“我们店的顾客多是附近大学的孩子们,我也是有孩子的,那些造孽的东西可不敢给孩子们吃。警官请稍等,今天就请两位尝尝我们的手艺。”
说完,这位老板不等颜宁他们的回复,跑到后厨张罗去了。
颜宁立即叮嘱申博文道:“快去先把账单结了,快点。”
于是,申博文拿着手机一溜烟跑前台去了。
颜宁默默地喝着水,耳边仍回荡着老板反映的食品安全问题:只可惜这行门槛低,如果真打击起来的辐射面又广,只怕查封了一家,还有千千万万个小贩前赴后继,哪怕就为了把成本里那一丁点儿利润吃到嘴里。往前数二十年,虽说小贩们的卫生条件远不如现在达标,但哪敢往里面添加化工制品?要不是他今天听老板说什么用青矾煮豆腐、用烧碱泡米线,这些伎俩颜宁简直闻所未闻。
“等等,用烧碱泡米线...”
颜宁放下水杯,他想起那日参观烧碱厂时看到的一瓶片状烧碱样品,瓶身标签上特意印刷着“不可以用于食物和饲料加工”的一排小字。
就在颜宁的邻桌坐着两位大学模样的男孩,像是附近高校的学子,他们的桌上只有几小碟炸物和卤味。
其中,一位男孩戴着细框眼镜,像是老到沉稳的师哥;另一位男孩则是休闲打扮,领口上沾着油污,像是师弟。显然,这位师弟的心情不太好。
师哥缓缓开口道:“我刚从良乡回中关村,就听说你和导师吵架的事情。其实段老师根本不介意你擅自改了论文选题,他只是生气你最近状态低迷。你别忘了,咱们市重点实验室刚认定下来,威斯康星大学数学团队马上要来谈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段老师多期待咱们拿出研究成果!”
而那位师弟模样的男孩则十分沮丧,他说道:“但段老师发短信骂了我,说我这样迟早得延毕,更不用提什么直博了,他还说我天天浑浑噩噩,还不如赶紧退学滚蛋。但师哥你知道的,最近我家里...”
“我知道你家里遭遇变故,但你不能瞒着大家打零工!你还不如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巴不得能帮你一把呢。先吃饭吧,这茄子好吃的,不比咱二食堂的烧茄子差...哎,你怎么哭了?”
师弟深埋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师哥急忙扯起纸巾递过去,慌忙解释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哭呀。”
“是我自己不争气,让导师失望,也让你失望了。”师弟擦干泪水,拿着筷子扒了两口。
颜宁坐在邻桌,听着这对同门的聊天,他某些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唤醒了。那似乎是很遥远的过去了,遥远得足以让一个家庭在时代的浪潮中翻云覆雨。
那好像还是21世纪初年,北京的城市建设正在飞速发展,但远不如现在发达,就连供孩子们解馋的零食也没现在这样琳琅满目。
很多小学生为了集齐水浒传108将的卡片,把一包包小浣熊干脆面吃到吐。对于他们来说,学校西门新开张的那家“好再来”米线店足够新鲜。
如果颜宁没记错的话,在他和袁良第一次品尝鸡汤米线的那天,袁良也曾痛哭过一回。
他记得,袁良的米线里卧着一个鸡蛋,而颜宁的这碗则没有。颜宁当时以为,这只是他和袁良选择了不同口味的缘故。
当时,袁良在咬了一口鸡蛋后霎时泪流满面,只不过袁良解释说他因为辜负了颜振凤的信任所以心生愧疚,怕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姑姑。
那之后的两年里,袁良成了米线店的回头客,他也经常带颜宁来光顾。一来二去,他们和老板娘曼姨逐渐熟悉起来。
虽然颜宁早已忘记曼姨的容貌,但还记得她和蔼可亲的笑脸,当年的曼姨很受孩子们的爱戴。颜宁知道,在那个没有网吧可以留宿的年代,袁良一定在某些离家出走的夜晚里找过曼姨。
有一天,因为袁良不想参加颜振凤报名的奥数班补习,和颜振凤顶了几句嘴后跑出家门。
当年孩子们没有手机,见袁良一直没有回家,颜振凤担心坏了,急忙派颜宁找遍了足球场和体育馆。
直到十点多,袁良自己回来了。
在小区的路灯下,颜宁气喘吁吁地问袁良究竟去了哪里。
“我去曼姨那里吃了些东西。姑姑在家吗?我去向她道歉。”袁良低着头说。
颜宁不知道当晚曼姨劝了袁良些什么,竟能让他今晚这么乖巧。
颜宁似乎能想象袁良走在街上的落寞身影,而那家深夜还营业的米线店就是夜色中的一束光。只是颜宁当时满心以为,袁良只是把曼姨当做了一位倾诉对象而已。
这个时候,颜宁的耳畔响起一声热情洋溢的招呼,只见老板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锅米线,那香浓的气味确实令人食欲大开,不知老板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警察身份而特殊招待了一锅。
申博文已经饿得急不可待,只是颜宁望着那一根根圆润肥美的米线出了神。
颜宁记得,2009年秋天他曾经独自回到过魏公村,想回顾一下童年的记忆。然而那家店早就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装修精美的连锁店。颜宁在那里吃过一碗米线,发现再也没有儿时的味道了。
颜宁的视线模糊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清楚些,但他的眼睛却像被蒙上一层荡漾的水痕似的,在瞳孔中化成一圈圈的涟漪。在那个湿漉漉的世界里,颜宁隐约看到了另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故事。
2001年底,北京。
颜宁和袁良走进这家温馨又整洁的店铺,并好奇地看着墙上五花八门的菜单。袁良拿着颜振凤新给的50块钱,说这顿饭由他来请。
当袁良来到前台,用余光瞄了一眼颜宁,似乎是想向曼姨传递什么消息:
“这就是如今和我住在一起的男孩,他为人很好,你放心。”
曼姨温柔地笑了,笑容里有全天下最不计较得失的爱与光辉。
袁良的情绪有些波动,他的眼神湿漉漉的、鼻尖也红了,很想向前几步靠得更近一些。
这个时候,曼姨用手指轻轻抵住嘴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结完账后,袁良沉浸在忧伤的情绪中,他紧紧地抱着头。
“怎么了?”颜宁问道。
“哦没事,我惹姑姑生气了,我很自责。”袁良哽咽道。
很快,曼姨戴着一次性手套将两碗热腾腾的米线端上了桌。
袁良用筷子扒拉着米线,竟然扒拉出藏在碗底的一枚鸡蛋。
那一刻,袁良的泪花溢出眼眶。
颜宁慌了神,急忙说道:“你别哭啊,你怎么了?”
“没事。”袁良一口咬下鸡蛋,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他心里,那记忆深处的味道即便相隔万水千山,也会穿越时光来唤醒他心底的温暖。
颜宁想到这里,一滴泪水缓缓划过了脸颊。
申博文看呆了,不知道颜宁想到了什么。
颜宁的心里有了一个他始终回避的想法:如果袁良的生母并不是王月娥。
——如果袁良和“曼姨”才是亲生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