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8、印象山水实景,演艺海纳百川
这一年,在与北京远隔千万山水的漓江河畔,一台名为《印象·刘三姐》的实景演出已经迈入首演后的第二个年头。演出场地与闻名遐迩的书童山隔江相望,可以观赏到河畔周围两公里范围的自然景观。当地政府骄傲地宣称这是一台融真山真水和民歌民谣于一体的山水实景演出,有着世界上最为宏大壮观的自然幕景。
时年40岁的舞美设计师魏诚,作为主创人员参与进剧目的舞美制作中。作为国内早年从事舞台美术设计的创作者,他这一路可谓是见证着新世纪旅游演艺行业的蓬勃发展。
尽管工作室设立在北京,但生长在银川的魏诚和妻子滕富丽还是会经常回银川住。人年纪越大就越是眷恋起故乡,而今他们夫妇也已经迈入不惑之年。眼看着“国家一级舞美设计师”的职称有了、文化公司和舞美团队有了、丰富的履历和闪耀的荣誉都有了,盘旋在他们夫妇心头的一块阴云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带来愈发伤痛的阴霾。
——魏诚夫妇的独女魏明月,在三年前赴北京参加英语夏令营时不幸车祸离世,年仅14岁。那时正值剧目重要的创作阶段,魏诚算是顶着巨大的悲痛和压力完成了工作。如今光阴荏苒,魏诚在业内的口碑越来越好。日子还要往前看,无论如何还是要有个孩子。
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魏诚夫妇动起了想收养一位幼童的念头。他们联系上了蓝天儿童福利院的院长林玉华,有意下个月专程回银川去参观福利院。
5月末的空气中回荡着凉爽的风,高立柱的牌子上打着“最是一年好风景、塞上江南欢迎您”的旅游宣传语。这两年国家的入境旅游市场呈现出了蓬勃的发展态势,主要统计指标每年度的增幅都达到两位数,而选择在国内旅游的百姓也多了起来,尤其是去年正值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江西、湖南、河北等地的红色旅游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这几年旅行社如同雨后春笋,从业者们还推出了“深度游”和“自由行”的新名词儿。
“好啊,这是经济水平发展上来了。”魏诚虽然是剧团的舞台美术出身,但又得益于国家旅游演艺行业的蓬勃发展,看到如今欣欣向荣的景象自然十分欣慰。
只是,如果女儿魏明月还活着那该多好啊。两年后的奥运会将在家门口举办,那时魏明月正好年满二十岁。顺利的话,她或许已考入北京的大学、或许报名成为了奥运会的志愿者、或许自信流利地向外宾们介绍着国家的幅员辽阔和湖光山色。
走进福利院,林玉华院长亲自接待了他们。
“魏老师德艺双馨,这些年在全国各地推出了不少有口皆碑的佳作。听说,还加入了08年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的主创团队?真是咱们家乡人的骄傲啊。”林玉华院长仪态大方,微笑着向魏诚夫妇握手致意。
“您数十年如一日为这些孩子们保驾护航,听说您弟弟也辞去工作专心开办私立小学。您全家人都为教育事业殚精竭虑,更值得我们尊敬。”魏诚和滕富丽也恰到好处地寒暄着。一番客套过后,林院长领着魏诚夫妇走进大楼,终于切入了今天会面的主题。
“你们的诉求,我已经了解。我们特意整理出了一批孩子们的资料档案,年龄都在5周岁以下,且家底清白,没有家族病史。”林院长边在前带路边介绍着,准备到办公室细谈。
就在拐入上二楼的台阶上时,两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下楼,正好和魏诚夫妇撞了个满怀。滕富丽打了个踉跄,所幸马上被魏诚扶住了。
林院长刚想发作,定睛一看:“吴霜?”
吴霜愧疚地急忙弯腰致歉:“对不起林院长,对不起叔叔阿姨。”
“你平时不是挺沉稳的,怎么今天这么冒冒失失?还带着回艳艳一起胡闹。”毕竟当着收养人的面,林玉华得彰显出风气严谨的样子:“院规怎么说的?走廊里禁止追逐打闹!”
还是滕富丽制止了林玉华,怕她给无辜的孩子下处分:“没事的林院长,这个年龄的女孩正是活泼的时候。想当初我女儿这个年龄,也爱唱爱跳乱蹦跶呢。”
林院长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继续带着魏诚夫妇向办公室走去。滕富丽看得生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和魏明月年龄相仿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呢,也正好回头看她,眼睛里闪动着纯真的光彩。只见女孩笑着眨了一下眼睛,又一溜烟儿地跑下楼了。
魏诚转过身,见滕富丽还停留在原地,并久久望着下楼台阶的方向:“富丽,你怎么了?”
“哦,没事。”滕富丽用力地甩了甩头,急忙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林院长从铁皮柜里取出厚厚的档案盒,里面一份份资料背后都是一个个令人心碎的童年:有父母双亡的孤儿、有出生后就被遗弃的弃婴、有单亲患残疾无力抚养的孩子、也有父母外出打工多年杳无音信的留守儿童。林院长正给他们一个个地介绍着送养人的信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院长。”吴霜端着有热水壶和茶杯的托盘站在门口:“刚刚是我冒失了,顶撞到了叔叔阿姨。我在茶水间打了热水,想给叔叔阿姨泡杯茶。”
这才是我们福利院教育出来的孩子嘛,还算是懂事。林院长心想着,让吴霜进来倒水。
见到是刚才向她眨眼的这位女孩,滕富丽来了兴趣:“你多大了?”
“虚岁十四岁了。”吴霜边倒茶边说。
滕富丽和魏诚对视了一眼,女儿魏明月意外去世那年也是十四岁。他们又问起了吴霜的成绩,问她初中的科目中最擅长哪门。林院长也帮着吴霜附和着,说她的英语水平在全院的孩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你有什么爱好呀?”滕富丽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孩。
吴霜不假思索地说:“画画。”
“画画?”一直沉默不语的魏诚也好奇发问:“那你喜欢画些什么?能不能让叔叔看看。”
在吴霜去取画册的时候,林院长一直陪着笑。她说这是他们福利院“素质教育”的结晶,是“德智体美劳”均衡发展的成果。
画册拿来了,翻开一张张笔触稚嫩的纸页,魏诚这位久经沙场的老设计师都不禁动容。画面上秀美的河流围绕着山川,一轮皎洁的明月在河水中投射出银纱般的波光,他忍不住问道:“你画的这是哪里呀?”
“广西漓江。”吴霜说。
“你去过漓江?”魏诚惊讶地问。
“没有去过,是按照《中国名胜》课外书上桂林山水的样子画的。”吴霜笑眯眯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这一张呢?”魏诚又翻到了一张苍茫的雪山,云雾缭绕在层峦叠嶂的皑皑白雪中。
“玉龙雪山,听说是在云南丽江。”吴霜歪着头回忆起来。
“叔叔正在做的项目,就在玉龙雪山。”魏诚此时肩负着《印象系列》另一部作品的创作任务,他想起不久前去丽江实地采风时的场景,也想起他和团队日夜鏖战画出的舞美图:“你画得很好,很有灵气。”
“真的啊?谢谢叔叔。”吴霜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搭不上话的林院长咳嗽了两声,正事还是得继续谈:“吴霜,叔叔阿姨还有事情,你先回去吧?谢谢你的茶。”
“嗯!”吴霜用力地点了点头,懂事地收拾好了热水壶。在向魏诚夫妇告别后,读着一首英文诗走出门去了。
“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的。只是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几乎是瞬间,魏诚和滕富丽同时向吴霜离开的方向望去。然而人影已离开,脑海里空留阵阵余音。
——14岁的魏明月,最喜欢的课外读物就是这部泰戈尔的英文诗《飞鸟集》。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昔日她参加英语朗诵比赛时的风采仍然历历在目。
“魏老师?滕老师?”见两个人像是走了神,林院长忍不住小声提醒着:“咱们继续?”
“啊,好。”先是魏诚缓过了神,急忙应答着。
“这个男孩是01年底出生的,发现时是被人用褥子裹着遗弃在博物馆后面,当时他...”
“林院长。”滕富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听的也心不在焉:“刚刚那个吴霜,她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林院长翻起了档案,回答她是91年10月,严格说周岁还没满十四岁。
滕富丽感觉头部一阵眩晕,魏诚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走出福利院,车辆在林玉华院长的挥别中渐渐驶远。坐在副驾的滕富丽伸开手心,一张纸条已经被冷汗浸得汗涔涔的。
“这是什么?”魏诚边开车边问。
“刚刚那孩子倒茶时塞给我的。”滕富丽缓缓打开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写下了两行话:
“
叔叔阿姨,多多注意身体哦。认识你们,我很高兴。
”
但这些字句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纸条上还勾画着儿童的简笔画:一个弯弯的月亮,还有三颗小星星。而月亮,就是女儿魏明月生前最喜欢画在本子上的。
魏诚用余光看到了纸条上的月亮,对滕富丽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她周岁已经十三岁半了,年龄太大了。”
“但是,明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龄啊。”滕富丽失神地望着窗外,天边掠过几只飞鸟停在枝桠上。树叶沙沙地作响,就像是轻轻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