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5、足球圆梦出线,教育迫在眉睫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沈阳的五里河体育场,我们现场直播2002年世界杯足球赛亚洲区预选赛中国队同阿曼队的比赛。这场比赛是中国队在十强赛B组当中的第六场比赛,此前中国队以四胜一平积13分的战绩遥遥领先,是B组目前唯一保持不败的球队。今天主场对战阿曼队,只要打平即可顺利进军出线!”
2001年国庆的喜悦还未散去,初秋的晚风送来阵阵凉爽。星期日的晚上,袁良早就准备好了零食,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等待体育频道的实况直播。颜宁刚预习好明天的课本,就被袁良急匆匆地叫到了客厅:“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再不看就等着后悔。”
袁良已经升入了六年级,虽说他对语文课本的古诗词一窍不通,但对足球预选赛的战绩倒是信手拈来。从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到主场3:0胜还是客场1:1平,袁良全都能讲得滔滔不绝。
“你的周末作业写完了吗?不然等姑姑回来又该说你了。”颜宁好意提醒着,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袁良身边。
“
李铁转移,视野很开阔。头球再一摆,到中路,杨晨再返中路...射门,球进了!就在比赛进行到35分50秒的时候,11号于根伟破门得分!
”
全场爆发出了震天的呐喊,窗外似乎传来了邻居们喜庆的歌声。正好赶上射门场景的颜宁自然也是十分激动,和袁良一起振臂欢呼起来。
窗外好像有球迷自发地冲上街道,狂热地狂奔合唱。袁良紧紧盯着屏幕,看也不看颜宁地说:“我的成绩已经这样了,考重点中学没什么指望,到时候把我送到体校去就行。”
说话间,颜振凤已经忙完茶楼的工作回到了家,一进门就问:“周末的作业写完了吗?”
“嗯姑姑,都写完了。”袁良象征性地回了一下头,很快又沉浸在1:0领先的喜悦中。
颜振凤早就听茶楼的客人说今晚是决定出线的一战,所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还去瞄了眼电视屏幕里夜色下的绿茵场。
凑完热闹后,颜振凤走进了卧室。她的书架上,摆满了新从书店买来的教育书籍。最近《哈佛女孩刘亦婷》的势头大火,专家们四处办讲座传授如何根据孩子的特性和潜能因材施教的教育经验,颜振凤也背着两个孩子去听过大课。
“又不是中考高考,反正无论如何都能升上公办中学,怎么家长们还这么拼呢?”颜振凤对大课现场狂热的气氛感到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笑着对颜振凤解释道:“所谓竞争,就是你考上了就会得到比别人更好的机会。全市重点级优质公立学校的最优班型总共就那么多名额,能上牛校最优班就不会选择一般民办校;没那么好运的话,能上普校实验班谁又会选择普校普通班?你说是不。”
颜振凤没有生育过子女,看着其他孩子家长对择校还是班型、对奥数还是留学都头头是道,她深感自己的不称职。她不能光管着俩孩子的吃喝拉撒,她真的要为他们的未来考虑了。
颜振凤又皱着眉头恶补了一章“小学阶段塑造灵魂训练技能”之后,发现时钟已经走到了九点半,电视里传来了激动人心的解说。
“
新加坡的主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最后结束的笛声,中国队在主场1:0战胜了阿曼队。这样,中国队在十强赛目前六场里面,以5胜1平积16的成绩,提前两轮进入了2002年世界杯的决赛圈。这是中国队首次进入世界杯决赛阶段,圆了中国足球44年的梦想!
”
“赢啦?”颜振凤笑呵呵地走进客厅,虽然她不看足球,但也受到国家荣誉的热情感染:“既然赢了,我们就来检查作业吧。”
颜宁和袁良所在的小学并非九年一贯制,毕业后没办法直升。听说很多普校实验班的成绩也确实不差于部分牛校普通班,颜振凤打定主意给袁良报个奥数班进行最后一年的突击,哪怕在普中分班考试时被选进实验班也好。
打开袁良的数学练习册,那潦草敷衍的字迹一上来就让颜振凤冒起了火,她耐着性子读起了题。
“今夏北京申奥成功,将成为2008年第二十九届夏季奥运会的举办城市。老师把写着1到2008的纸依次按照‘李明1张、刘英2张、张华3张、王强4张、陈红5张’的顺序分发,发完一遍再发一遍。直到发完后,最后一张发给了谁呢?”说着,颜振凤的声音戛然而止,血液蹭蹭地往头顶上涌。
因为那答题区域的空白处,被袁良画上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鬼脸儿。
“你画这个是什么意思?”颜振凤哗哗地甩着练习册,指着那个鬼脸儿。
“这出题人也太无聊了。”袁良漫不经心地低着头,双腿在地上吊儿郎当地划着:“两千零八张纸,为什么要一张一张地发给学生呢?”
“袁良!”颜振凤狠狠地拍起了桌子,令邻屋的颜宁也不由得一惊。
袁良因这声桌响而服了软,他稍稍站立好,喃喃自语地说:“第1张给李明,第2到3张给刘英,第4到6张给张华,第7到10张给王强,第11到15张给陈红,一圈下来是15张。所以用2008除以15就可以,得出...”
颜振凤按动着计算器:“133.866。”
“对,那就是发了133圈。133圈都发了15张纸,那就是...”袁良脑子里在运转着超纲了的心算乘法,直到被颜振凤告知是“1995”。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小:“第13张是给陈红的,所以最后一张也是给陈红。”
“你这不是都会吗?啊?”颜振凤苦口婆心地看着他:“都会的话,怎么不写呢?”
袁良像在打着别的小算盘一样,面对这个问题就是沉默不语。
直到几天后颜宁和颜振凤单独吃饭,才偷偷透露给颜振凤一个玄机:“他说他不喜欢读书,也不想考试。”
“可是不想考试的话,怎么能升上重点班啊。”颜振凤边不满地抱怨着,边用小勺盛着鲜香的汤汁:“别说,这家店的米线还真不错。”
“是吧?”颜宁附和道。这个中午,颜振凤来学校附近的课外班了解情况后,颜宁便带她来到这家小学西门的“好再来”米线店。
经过了寒来暑往的季节轮转,颜宁和袁良已经算是这家米线店的小小熟客。对于以前吃惯了路边鹌鹑蛋和烤烧饼的学生们来说,一份小小的米线锅成为他们尝个新鲜的选择。
米线店老板娘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曼姨,没有人知道曼姨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的丈夫早年在贵州修筑贵阳至黄果树的专用公路,她也随行云贵并学得了做米线的手艺。如今丈夫又来北京参与城建任务,她得以暂住北京并在校门口外用这手艺贴补家用。
曼姨的女儿在老家上学,母女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可能正是因为此,曼姨对每位光顾的小朋友都表现得非常和蔼可亲。她能清楚地记得许多学生的姓名和班级,甚至知道三年级哪位小男生因为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或者六年级哪位小女生因为收到情书羞得满脸通红。久而久之,小朋友们都把这家米线店当做倾诉心事的场所:数学没有考到100分,要来这里找曼姨大哭一顿倾诉压力,顺便能收获一个炸得金黄的荷包蛋;上课揪女生的小辫子被老师罚站,要来这里找曼姨抱怨一通缓解心情,顺便还能带走一瓶橘子味汽水;就连犯了错误被老师通知叫家长,也有人来米线店找曼姨出马请她假扮亲戚糊弄了事,当然这种事每次都会被曼姨温柔地婉拒。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自我意识觉醒的时候。那些青春期“反叛”的小心思,也在这间角落里化为对陌生人倾诉的细碎之语。
当然,袁良也不例外。在因奥数班的问题和颜振凤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袁良第一次选择了离家出走。入秋后的晚风令人无比清醒,袁良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一抬眼正是学校西门那家米线店。
眼下,米线店里的光还亮着。
在袁良狼吞虎咽地吃完最后几根米线后,曼姨又端上来刚刚煎好的荷包蛋。那蛋煎得外焦里嫩,金黄色的油汁令人垂涎欲滴。袁良刚咬了一口,眼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眼下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一桌初中模样早恋的小情侣,曼姨清闲了下来,她索性直接坐到袁良的对面,笑眯眯地问:“又和家里人吵架啦?”
“我明明就是不喜欢读书,反正怎么样都能升初中。”袁良边吃边说。
“但是考进了实验班,才有机会考进重点高中。你看四中八中还有十三中,每年考进北大清华的多多啊。”曼姨流露出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表情:“我女儿要是像你一样在北京读六年级,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挣够给她报奥数班的钱。哪像你,明明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知足,光明的未来正在前面向你招手呢。”
“哦,考进实验班未来就光明了?考进重点高中未来就光明了?”袁良满脸的不服气:“要说光明,我觉得什刹海体校就挺好。”
曼姨被他噗嗤一声逗笑了:“什刹海体校?人家李连杰八岁就进去学武了,你都这年纪了,进去还不得被人说‘空有一副傻大个’。”
袁良原本还想反驳什么,但终究自知理亏。他用筷子搅动着已经见了底的汤碗,语气里有种不服气的抱怨:“你们大人,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们呢?”
“因为我们走过弯路。”灯光下,曼姨从容的神色好像流动着别样的光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所以,我们不希望让你们把这弯路再走一遍。我跟我老公都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所以现在就算起早贪黑,也要供女儿读书念大学。”
袁良似乎已经被说服了许多:“但是我这成绩又考不上实验班。”
“谁生下来就能考实验班?对我女儿来说,别说普中和普高的实验班,就是大学、研究生、博士,我就是打工打到死也要供她念。”
袁良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些什么。邻桌的那对早恋中学生已经吃完,腻腻歪歪地走出门去。曼姨收走了袁良面前的汤碗:“你呢快点回家,和你姑姑道个歉,她应该担心坏了。”
“那您呢?”袁良犹犹豫豫地站起身,神情里带着认输后的不甘。
“我也该打烊回家了。”曼姨微笑着,向收银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