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3、投资紫砂普洱,践行道德仁义
接到公安局家属楼邻居们打来的电话时,颜振凤正在四季青桥聊着新茶种的引进。随着茶楼生意红红火火,她把目光聚焦向普洱茶。站在21世纪的潮头,狂热的市场把普洱茶誉为“可以饮用的古董”,颜振凤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商机。经过一番调研,她发现普洱茶仍然有每年10%到15%的升值空间。
今天,她请来了江苏宜兴的紫砂师傅,打算学习下什么样的紫砂泡出来的茶不走味。师傅说口盖不宜过小,过小的话不利于壶内温度散发,尤其是品新制作的生茶时容易增加口感的苦涩;但是口盖也不宜过大,过大的话热量散发太快,茶香就无法盈满。正当颜振凤端详着一把六方井苦思冥想之时,店里的座机开始响个不停。
电话那头是家属楼501室的邻居,就是颜振农那位巡警同事的母亲:“小凤啊,跟你说个事,从昨儿晚上开始,这振农家门口来了个人。是个孩子,看着比小宁大不了多少,说是有特别要紧的事情,一定要跟振农和丹阳亲口说。”
“鲁姨,小心骗子啊。”颜振凤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仍然紧紧盯着手中的紫砂壶。
“是不是骗子我还能看不出来吗?”电话那头的音量明显高了个八度,像是在彰显着作为警察家属的反诈骗能力:“他拿出了几封信,说是丹阳跟他妈妈之间的信。我看了其中一封,确实是丹阳的亲笔字迹哎。对了,他还有小宁的照片呢,说他妈妈和丹阳是好朋友,煞有介事的。”
听到这里,颜振凤放下了紫砂壶:“他不知道小宁他爸妈遇害的事情?”
“看起来像不知道,一直吵吵着要见丹阳。我不敢擅自做主,就想先给你电话通个气。”
挂断电话,颜振凤预感这周末的宜兴紫砂之旅是去不成了。
一口气爬上了五层楼,颜振凤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502室门口的那个少年。
颜振凤留了个心眼,一上来的语气实在不算客气:“是你要找胡丹阳?”
“你是丹阳阿姨吗?”那个少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是的话,我就在这里继续等她来。”
颜振凤没有接他的话茬,从喉咙里挤出个“哼”声来,掏出钥匙直接打开了502室的门。
一走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斯人已逝的肖像照。还没等颜振凤缓过神来揶揄他两句,就看见少年面色凝重地一动不动,突然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那眼泪可谓是如洪水般滔滔不绝,倒让颜振凤慌了神:“好好说话,怎么还哭起来了?”
“我听我妈念叨了您三年,听她说总有一天要带我来北京找我吃涮羊肉。我从甘肃过来,一路转了五次车,最长在火车上站了10个小时,从石家庄过来的车还是逃票的。我就是为了和您见一面,可是您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啊?”少年哭得声泪俱下。
“你你你。”颜振凤被这阵仗扰得不知所措,语气也软了下来:“你能先不哭了吗?能先好好说话吧。”
少年哽咽着,点了点头:“我叫袁良,88年生,甘肃兰州人。”
接下来这个下午,少年在摆满了信件的茶几前,缓缓地讲述出了这个故事。
自王月娥95年5月从北京出差回来以后,便多次和袁良提起在首都的这段奇缘。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竟能相隔一千五百公里的崇山与江河,靠书信聊得那么投缘。王月娥翻来覆去地给父子俩讲起雄伟壮观的天安门、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华灯初上的辉煌夜景。直到讲得父子俩都听腻了,王月娥的眼中还是会焕发出憧憬的光芒。王月娥总是向袁良念叨着:快点考上北京的大学吧,等你考上了北京,我让你丹阳阿姨天天带我去天安门。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96年的开春。在丈夫因病离世后,照顾了他半年之久的王月娥也病倒了。年刚过完,袁良就总是听母亲一宿宿疼得直唉声叹气。医院的体检结果无异于晴天霹雳,但确诊为乳腺癌后的王月娥很快打起了精神,看起来像是要与病魔抗争到底的架势。
“虽然我妈总是说,她就算是为了我也要撑住,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原因只占了一半。她就是想多撑一天,就能离来北京找丹阳阿姨更近一天。哪怕是看病化疗,也要来北京。”
说到这里,袁良难过地低下了头:“说到底,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都是被这个关于‘北京’的梦给拖累了。”
在袁良缓慢地讲述着这些细碎的故事时,颜振凤一直皱着眉头翻看着王月娥写给胡丹阳的那五封回信。字里行间的情绪之饱满、情感之热烈、情谊之深厚,也远远超出了颜振凤的想象。她只是听嫂子说过颜宁曾险些被人贩子拐走、幸而有位外地来出差的女人出手相助,却未承想她的嫂子竟然和这位女人结下了如此深厚的友谊。
“96年国庆刚过,我妈收到了丹阳阿姨汇过来的一千块钱。但是我妈说这钱不能收,又通过邮局给丹阳阿姨汇过去了。”袁良回忆着往事。
不错,胡丹阳的遗物中确实有一张邮局的汇款单。在颜振凤的心中,她的这位嫂子是个善良的热心肠。当初自己无奈下岗创业,也是嫂子二话不说做主拿了五万块钱表示支持,这才渐渐有了茶楼今天的规模。
而在嫂子汇钱给王月娥被拒后的回信中,她也曾这样表示着:王月娥曾在人贩子手中保住了颜宁,就是救下了他的一条命,这个天大的人情,远不是一千块钱能偿还得了的。如果今后王月娥有什么困难尽快开口,她胡丹阳将会尽全部的力量帮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去,晚霞衬托着落日的余晖。客厅里没有开灯,袁良默默地回忆起了王月娥的最后时光:到了秋天,躺在病床上的王月娥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她看着即将要成为孤儿的袁良,不由悲从心来。王月娥轻轻握着袁良的手,嘱咐他以后的路一定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过不下去了,就让袁良离开兰州去北京。
王月娥用最后一丝力气,在病床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
你曾经说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我却从来没有求过你。如今,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请求你、恳求你、跪求你,照顾好我的儿子袁良。
”
袁良将这张小心叠放在牛仔外套最里兜的信纸递给了颜振凤,一抬手已是泪流满面:“她走的日子是12月29号。”
颜振凤一字字看完信纸上的这场临终托孤,字迹与胡丹阳遗物中来自王月娥的书信无异。颜振凤消化了半晌,反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找过来?”
袁良知道王月娥生前是个不轻易求人的脾气,所以在她去世后,袁良愣是一个人苦兮兮地撑了两年多。直到撑到他把厨房炸得一团糟、撑到虎视眈眈的小姨四处打听房产本在哪里、撑到要升入初中了却不知道手续从哪里办、撑到他拿着一塌糊涂的成绩单看着别的同学都被父母高高兴兴地接走。当路灯拖出了袁良长长的影子,这种日子他受够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颜振凤愣是半天没缓过神来。她打开了客厅的灯之后,呆呆地看着袁良:“这事得容我想想,你先喝水。”
颜振凤走进了兄嫂的卧室,直直地坐在了床上。这不是在沉浮的商海里扩张第二家茶楼,这完全是养第二个孩子,他妈的比开第二家茶楼难多了。茶楼不想开了况且还有转让的余地,但如果她今天松了这个口,就意味着要负责那个孩子的一生。
“嫂子啊,你干嘛要留给我这么大的一个难题?”颜振凤在心中抓狂着,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吼一声。可是如果嫂子还在,嫂子会怎么选择呢?颜振凤又想到了胡丹阳那一封封炽热真诚的回信,字里行间全部都洋溢着对自己处境的忘却和对挚友处境的担忧。当年从人贩子手中救下颜宁的时候,那王月娥不也是这么做的吗?如果胡丹阳还活着,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个选择吧。
走进客厅的时候,袁良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到颜振凤推开门,袁良急忙站起身,像生怕被颜振凤拒绝一样:“阿姨,我刚忘记说了。这次到北京,我是带着全部身家来的。我还没有成年,需要监护人。但等我成年之后,我就会立刻去公证和起诉,把我爸妈名下那套被小姨偷走的房产判给您,卖掉换成钱也行,以报答这些年您对我的养育之恩...”
“行了,你别说了。”颜振凤摆了摆手,累得坐在了沙发上:“既然胡丹阳答应过,那我们言而有信,就必然会对你负责。钱呢,我也不图你的,目前我赚的足够养活你和颜宁两个,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说到这里,袁良已经激动得就快要跪下磕头了:“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快起来吧,跟我回去住。你还没见过颜宁吧?”颜振凤收起茶几上的信件,拿起车钥匙:“今晚先见个面,明天我陪你俩去西单买新衣服去。”
“嗯,谢谢阿姨!”
“但是前提先说好啊,这只是我答应了,最后还是要看颜宁的意见。如果你俩处不来,我肯定也是要先顾着颜宁的。”
“没问题,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嘴儿还挺甜的,颜振凤心中对这个孩子有了改观。走下楼梯的时候,袁良自告奋勇要帮颜振凤提包。看着十来岁的孩子背着大包小包,颜振凤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