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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会更好 第114章 终·06、我们共同期待,明天一定更好

作者:马洪湉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89 KB · 上传时间:2025-06-12

第114章 终·06、我们共同期待,明天一定更好

  2019年12月31晚,神州大地笼罩在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中。在海南三亚南山寺,万千盏构成“祈福2020”的烛灯在夜幕下闪烁;在新疆乌鲁木齐大巴扎,各族百姓在麦西来普的旋律中载歌载舞;在湖南长沙黄兴南路,人山人海的街头涌动着火红的图景;在湖北武汉长江大桥,万名市民等待着绚烂的灯光秀点亮夜空。

  随着2019年最后一场日落,从海拔4900米的西藏塔克逊哨所到海南三沙的大小岛礁、从银装素裹的内蒙古阿尔山到重庆人民广场,鲜艳的旗帜在祖国各地飘扬着。人们满怀着祝福和憧憬,迎接着步入2020年的崭新时刻。

  在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中,主席发表了新年贺词。说嫦娥四号在人类历史上首次登陆月球背面,长征五号遥三运载火箭成功发射,北斗导航全球组网进入冲刺期。而即将到来的2020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我们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明天一定会更好。

  晚上八点,福建龙岩的挺秀桥畔流光溢彩。今晚将是《山水·土楼》正式首演以来的第70场,政府批准了面向全体民众“免费开放”的提案。等到演出结束后,他们还会在音乐喷泉广场增设一场美轮美奂的灯光秀,供市民们喜迎零点钟声的到来。

  在这个跨年夜里,剧场内外人声鼎沸。

  近两个月来,通过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这部命运多舛的剧目竟然以黑马的姿态在国内文旅市场杀出一席之地,并很快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旺盛态势。没过多久,各地政府纷纷向“山水系列”抛出橄榄枝,听说金魁刚在半个月前与云南金湄公河集团签订合同,并开始建设下一站《山水·普洱》项目的剧场。

  万人的露天剧场回荡着暖场音乐,播放着的正是《明天会更好》。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观众们陆续进场落座。他们之中,有四世同堂的一家人讨论怎样预订除夕的年夜饭、有一家三口憧憬起春节飞往太平洋海岛的度假行程、有欢声笑语的旅行团互相拍照合影、也有青年男女计划着今晚在KTV还是酒吧迎接零点。

  在这个热闹非凡的夜晚,所有人都在阖家团聚,只有颜宁孤单的坐在观众席上,独自望着喜气洋洋的景象。

  从他正式成为一名警察的那天起,每个辞旧迎新的夜晚都是在基层度过的,记忆中那顿热气腾腾的饺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陪伴他的只有寒风和满城灯火。

  这些年,颜振凤皈依了佛教,三天前和伴侣去西藏度假了。乔斯语报考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研究生,正准备趁工作之余抓紧学习。

  一个月前,单位给颜宁批准了五天年休假,这是他多年来最自由的一个元旦,可当他午夜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后,却不知道这个元旦要往哪里去。

  当时颜宁打开电视,曾意外看到了《山水·土楼》首演的新闻报道。电视中,专家们口若悬河的解读这部“现象级”剧目给文旅行业带来的启迪,媒体也津津乐道的破解着吴霜为剧目带来的流量密码。

  颜宁看不懂AR技术和地屏投影的声光电效果,也看不懂如泣如诉的篇章剧情。他只是从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中,得知吴霜此次大获全胜。

  早在石赟坠亡后的第三天,颜振凤终于强打起精神来到沁凤斋茶楼。当时,大街小巷都洋溢着10·1阅兵前夕的火红激情,让颜振凤恍惚间回到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万人空巷的场面。

  秋季的阳光洒满银杏树叶。那天清晨,快递员将一个神秘纸箱送到了沁凤斋茶楼。

  纸箱的寄出日期是9月21日,上面还写着“颜宁亲启”,颜振凤和颜宁都能认出这就是石赟的字迹。

  随后的70多个小时里,颜宁终于研究完纸箱里的所有杂物。在石赟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他还想着帮颜宁省些精力,所以整理分类得格外细心。

  就比如,纸箱里有一瓶装在玻璃瓶中的沙土,石赟说这是1999年采集于石嘴山的强碱性土。他向颜宁详细描述了那晚随石彩屏上山逃亡的轨迹,包括途中经历了哪棵造型奇特的古树、包括有条岔路口粉刷有“支持计划生育”的标语、包括在哪块石边能俯瞰到泛着灯火的黄河水。

  后来,林伊娜迅速请求石嘴山警方的协助,根据石赟对自然地标等线索的回忆,锁定了石彩屏母子与袁良少年碰面的大概范围。经过了近五天的搜索,警方终于在40多米高的悬崖下挖掘出一具少年的遗骸。骨骼遗存的状态很惨烈,疑似曾被山中的小型野生肉食动物撕咬过。警方将他的牙齿与王月娥进行DNA比对后,确定此具遗骸的主人正是袁良。

  再比如,纸箱里还有一条绣有北土城某酒店标志的白毛巾,石赟说这是2005年林玉华曾下榻的酒店的毛巾,并向颜宁讲述了他与吴文雄是如何杀害林玉华、又是如何将夏利车伪装成发动机短路起火的计划。

  十四年前的杀人前夕,石赟起初很不赞同要让发动机真实起火,他觉得太危险,还不如给变速箱浇完汽油再点火。但是吴文雄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他说警方肯定能根据熔痕和残骸分析出明火源头。

  于是,石赟曾伪装成报社记者,借采访的名义打听出了林玉华当天的行程安排。当晚,吴文雄和石赟冒着雨蹲在她回酒店的必经之路上,谎称林玉华驾驶车辆的引擎盖冒出了浓烟,以此诱骗她下车,并趁机将她打晕。后来,吴文雄在瓢泼大雨中打开了发动机舱,让发动机和电线浸泡在雨水中。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产生明火。

  为了保护石赟,吴文雄在林玉华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条酒店的毛巾和一个不锈钢茶杯,吴文雄特意用茶水将毛巾浇得湿漉漉的,叮嘱石赟捂住口鼻,以免吸入焚烧后的有害气体。

  接下来,吴文雄亲自驾驶着车辆,一路驶过文慧园路并顺着坡道冲向了荒地。中途,林玉华曾因车辆颠簸而苏醒过来,石赟见状就用那条毛巾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直到她彻底没有了呼吸。

  ...

  在那些石赟保管了多年的物证中,有2005年吴文雄存储过200条短信息的小灵通、有2014年石赟冒充冯永辉与舒雅交流的电脑、有2010年石赟研发电脑病毒牟利的收款银行卡、有2014年石彩屏以章燕霞的身份来北京使用的实名火车票...

  而在那一块1T容量的硬盘中,有2005年参与强暴叶心妍的无业青年姓名、有2002年石赟在校园西门与“曼姨”的合影、有2016年吴文雄经营龙泽化工公司期间的进货明细、有2019年吴文雄被追缉后准备再杀害一人以顶替身份的聊天记录...

  在这些证据和线索面前,颜宁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石赟的最后一句话上:

  “颜宁,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要是有一天能帮你立功就好了。”

  颜宁哭了,笑着喃喃自语道:“傻瓜。”

  午后的阳光很温柔,缓缓吹起了颜宁的头发。但是,记忆中那位会胡乱揉他脑袋的少年却彻底离开了。

  此时,剧场回荡起了第一遍钟声,距离演出开始还有15分钟。

  颜宁坐在露天剧场里,静静等待着演出的开始。

  早在两个月前,警方就利用石赟提供给颜宁的证据,对这一家四口跨越20余年间的犯罪行为进行了侦查。在会议上,颜宁曾通报了警方目前掌握到的成果:

  “吴文雄,男,1964年生,户籍地宁夏银川,出生于北京东城。在有证据可循的二十一年里,他先后逃亡多地、涉及6条人命,涉嫌故意杀人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放火罪、冒名顶替罪、职务侵占罪、盗窃罪、强制侮辱妇女罪、诈骗罪、污染环境罪、伪造及变造居民身份证件罪等多项罪名。”

  或许,这些只是时代云烟中的几粒尘埃罢了,颜宁不相信这是吴文雄的全部犯罪行为。就比如,假设没有其他共犯的参与,吴文雄一个人是无法伪造那场矿难的,但那些工友又是如何成为“共犯”的呢?

  警方曾顺着吕春贵的矿追溯到了一个个名字:比如韩援朝,当年做工时登记的是1953年出生,但在2004年的某个周末,他说要去棋盘井镇运货,随后就不知所踪。多年后,警方查询他登记的身份证号才得知,真正的韩援朝早在非典期间就遗失了身份证,而此人一直安分守己的在青海西宁务工;再比如邹益民,做工时登记的是1962年出生,但此人在来黑矿后第二周就突然失踪,失踪前留下书信说他无法忍受黑矿的艰苦,但警方在户籍系统里根本查不到此人的身份信息。

  这些冷冰冰的名字,或许可以印证一件事情:在吴文雄获得“屠广志”这个最保险的身份前,恐怕还有另一段黑暗的往事。

  “石彩屏,女,1965年生,户籍地宁夏银川,出生于山西大同。在二十二年里,她先后逃亡多地、涉及3条人命,涉嫌故意杀人罪、毁灭证据罪、侮辱尸体罪、冒名顶替罪等多项罪名。”

  颜宁还记得,石赟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坦白了一件往事:即2002年南长河救人的经历,正是石彩屏给石赟出的主意。

  石彩屏曾说,石赟的成绩远比不上颜宁,想要升重点中学就要想别的办法,既然吴霜要“失足落水”,那就索性通过“见义勇为”的方式一举两得。

  颜宁这才知道,事发当天的“好再来”米线店关门歇业了一天,当时石彩屏就隐藏在河岸的人群中。假如没有那位姓秦的记者挺身而出,石彩屏原本也计划偷偷拍摄石赟救人的照片后寄给报社宣传。

  其实颜宁明白,她想让儿子获得更好的教育,这是一个母亲的良苦用心。

  “石赟,男,1986年生,户籍地北京海淀,出生于山西大同。在二十二年里,他冒用他人身份、涉及2条人命,涉嫌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帮助毁灭证据罪、盗窃罪、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伪造证据罪、包庇罪、绑架罪等多项罪名。”

  在石赟交给颜宁的这些证据和线索中,他自己的犯罪行为是最清晰可辨的。在他的记录中,吴文雄和石彩屏都曾有几段犯罪的空窗期,或许他们确实没有作案、也或许石赟为保护他们而没有提及。

  就比如在1997年彩屏美发厅杀害程剑的案件里,石赟就把全部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称石彩屏没有参与勒死程剑的过程,颜宁猜想,他是想让石彩屏少承担一些因果的报应。但石赟可能忽略了一点,人的罪行虽然能由法律审判,但世间的因果却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

  石赟在把全部证据整理完后,给颜宁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想让别人审判我的行为,因为我觉得这是在审判亲情与爱。但相比这个,我更希望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证你的明天越来越好。”

  此时,剧场回荡起了第二遍钟声,距离演出开始还有10分钟。

  奇怪的是,在石赟这些浩若繁星的证据中,唯独没有涉及吴霜的只字片语。由于石赟已经对吴霜恨之入骨,肯定不存在想继续保护她的理由。

  所以,警方在梳理吴霜二十八年来的成长之路时犯了难:如果说她推回艳艳落水的行为涉嫌故意伤害罪,可吴霜一口咬定是回艳艳失足落水的话,由于证据已经灭失,仅凭回艳艳的证词,也无法认定吴霜有蓄意侵害的主观动机;如果说她教唆父兄杀害林玉华的行为涉嫌故意杀人罪,可就连石赟也拿不出书信来证明吴霜确实参与其中。

  或许吴霜早就知道疑罪从无的原则,更知道她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逃脱法律的制裁,在既不足以证明她有罪、又不能证明她无罪的情况下,她就可能在审判阶段被推定为无罪。

  什么证据都没有,吴霜的行为就像她最挚爱的白色一般干净:凡是可能遗存证据的场合,吴霜都没有留下哪怕一句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中的话,无论是最原始的书信还是智能时代的图像音频、再到信息时代的手机或电脑等通信设备的数据载体。就连大学时期受石赟之托去沁凤斋套话的这件小事,吴霜都能瞒着石赟事先请社团特批了一条“去动物园批发采购”的离校理由。

  所在,在面对知情人士的指责时,吴霜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一句“你有证据吗”?她的眼神是真正的丝毫不乱,语气做到了掷地有声。

  那些年,家人待她如宝贝,视她为“今生拼命也要保护”的目标。

  二十多年来,吴霜的双手清清白白。要么是争取可利用的、要么是除去有威胁的,只要她想,家人们就会去为她做。

  当然,她的话语也很动人——“为了咱们家的明天,请帮我吧”。于是,父母兄长就为她撑起了明天的太阳。一天又一天,阳光周而复始的笼罩着大地,也照耀着吴霜在空中越飞越高。

  此时,剧场回荡起了第三遍钟声,距离演出开始还有最后5分钟。

  暖场音乐戛然而止,剧场内回荡着温馨的观演提示广播。突然间,剧场内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听说今天是面向公众免费开放的场次,所以会有出品人发表贺词。

  大屏幕中的金魁西装革履,开始了他的演讲。他说今年是新中国成立第70周年,而今天又是剧目演出的第70场,他说剧目一路走来殊为不易,又说任何风雨都阻挡不了明天的希望。在金魁讲话的时候,姚美钰一直站在他身后,她如今的笑容和仪态已经有了吴霜的影子。

  在金魁讲话结束后,镜头又切到了吴霜。两个多月前,吴霜还深陷在身世的风波中难以自保,但今天的她却依然稳坐在出品人的位置上,向全场观众表达着由衷的谢意。颜宁不知道吴霜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但他却相信吴霜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等待开演的过程中,颜宁身边的几位观众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其中有个自称是文旅局的观众透露道,吴霜曾和金魁秘密签署过一份协议,并从这场分手中获得了颇丰的收益:有房产、现金和股权。

  他还说,曾有同事看到过吴霜两次进出三里屯东街的瑞士大使馆,不知是去办理什么事宜。他们猜测,或许吴霜动了移居海外的念头,甚至正在为此进行准备。

  颜宁听到这里,目光又向主席台看去。然而,那里只剩下金魁和一两位市领导,已经不见了吴霜的身影。

  全场灯光渐暗、音乐渐起,演出正式开始了。



序幕缓缓拉开,现场仿佛置身于一片武夷山的茶林间,随即黑云压城、山河飘摇。兵临城下时,观众们因金戈铁马的声光电特效拍手称快;生离死别时,观众们又因有情人天各一方的悲情而泪流满面。

  颜宁也沉浸在演出中,甚至为这部剧目的优秀呈现而久久鼓掌。

  晚上十点多,剧目圆满谢幕了。观众们意犹未尽,准备沿着通道准备去观景台,欣赏音乐喷泉广场的新年灯光秀。

  颜宁没有随人群去广场,反而独自走向龙津河畔。

  夜幕下的河畔华灯璀璨,古老的挺秀桥也在现代灯光里焕发出崭新的生机。冬季的南方高挂着红灯笼,远处星星点点的灯阵绘就了一幅霓虹斑斓的美景。

  颜宁从河畔的小超市里购买了四听金德啤酒,听说它的前身是80年代永定啤酒厂推出的夏仙牌。一批批国营老牌迷失在日新月异的时代发展中,颜宁准备尝尝看它的味道。

  龙津河畔的风缓缓吹来,挺秀塔屹立了数千年,在桨声灯影里美轮美奂。

  这个时候,颜宁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哼鸣,那似乎是一首歌谣:

  “爸爸是太阳,妈妈是月亮,哥哥是树,妹妹是花...”

  颜宁循声转过头,只见吴霜正倚靠在他身后的护栏上,微笑着问候道:“颜警官,好久不见。”

  这首歌谣的旋律让颜宁回忆起石赟坠楼的那晚。

  那一夜,当吴霜得知石赟身亡后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哼唱起了这首歌谣。颜宁后来才知道,这是1998年一家四口给吴霜共同创作的儿歌,它还有后半段:

  “...太阳照耀月亮回家,月亮滋润树发芽,日月和树守护着,小花快长大。”

  龙津河水依旧静静流淌着,它绕过峰峦、循着山谷、跨了沟壑,随着山形地势逶迤蜿蜒。

  颜宁看着这座依山傍水的美丽山城,向吴霜说道:“最初我不明白‘太阳’和‘月亮’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你们一家人的代号。”

  吴霜笑道:“是的,而且是专门为了躲避你们警方才发明的代号。对了,在我们家里,你也有一个专属的代号呢。”

  “是‘狮子’对吧?我听石赟提起过。”

  “那他临死前应该和你说过不少东西。但是我猜,唯独没有涉及我涉嫌犯罪的关键性证据,对吗?”

  颜宁听后只是笑了笑。

  这时,吴霜的手机响了,只不过她看到来电人后选择了挂断。

  颜宁问道:“怎么不接电话?”

  吴霜答道:“应该是邀请我去看新年倒数表演,我不想去。”

  突然间,灯光秀表演终于开始了,河对面爆发出一阵雷动的欢呼。五彩斑斓的灯柱霎时间腾空而起,仿佛将夜幕染成一幅湖光山色的锦绣画卷。

  颜宁问道:“打电话的那位是新的追求者吧?我听说你准备移居瑞士了。”

  吴霜叹了口气,说道:“国内舆论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后代,就算我努力的维持公众形象,也不能保证未来风平浪静。不过,我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而且所有的资产也是通过合法手段所得,就算我想移居海外也没有问题吧?我只是想有个真正的家。”

  听到这里,颜宁问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一直都有家?”

  “你是说我生父母的家,还是我养父母的家?”

  “至少魏诚夫妇一直待你视如己出,给了你超出同龄人的优越条件。”

  没想到,吴霜突然笑了起来:

  “颜警官,那些不是他们给的,而是我换回来的呀!你知道吗?从我14岁进入那个家庭开始,我做了十四年的替身,就是魏明月的替身。我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我合格的扮演魏明月后赢得的奖赏。我之所以学习钢琴和英语,就是因为魏明月生前有这两项特长;他们强行把我的房间布置成魏明月喜爱的粉色,我就表现得非常喜欢粉色,其实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粉色。我经常会胡思乱想,怀疑他们一直都知道我的生父是个命案逃犯,但他们从来不戳破这层关系,因为除了我以外,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和他们的亲生女儿那么相像了。”

  颜宁默默听着吴霜的倾诉,很久后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在你还没有能力去选择的时候,就被迫承受了很多超出你年龄该承受的苦难。但是,这些并不能成为你故意伤害他人的理由。”

  “故意伤害他人?我伤害了谁呢?颜警官,你是公安机关的执法人员,不能代替检察机关随便审判我,这对我不公平。”

  “那你所做的一切对那些破碎的家庭就公平吗?你这一生都在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哪怕伤害你的父母、兄长、丈夫、子女、朋友、恩人也在所不惜。在你的心里,对那些受害者有过一丝愧疚和歉意吗?”

  “当然也是有的,但我更清楚人要向前看,不是吗?颜警官,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明天会更好呀!”

  吴霜说完,转头看向了河对岸的彩灯,那里一片火树银花。

  这个时候,颜宁鼓起勇气问出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父母的离世,究竟和你的家人有关系吗?”

  在漫天的华彩下,吴霜缓缓开口道:

  “对不起。”

  不远处响起了激昂的交响乐,耀眼的光线交织成堪比浩瀚星河般的壮丽图景。

  颜宁笑了,说道:“你不欠我任何道歉,你欠的是所有曾被你伤害过的人,你欠他们一个明天。”

  吴霜的笑容慢慢凝滞了。

  颜宁又补充道:“当然,你也欠自己一句道歉,因为你刚才错过了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个可能让你还能看见明天的机会。”

  突然间,古老的挺秀桥边亮起耀眼的光芒,一时间将河流映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周围的灌木丛里出现了无数公安干警,在盛大的灯光秀中将吴霜紧紧包围在中间。

  这一刻,吴霜终于慌了,她环视起周围,只见有申博文、苗灿灿和数十位她不认识的干警,她的指尖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

  这时,一个女人缓缓向吴霜走来。她穿着深红色的风衣,在灯光的照耀下无比明艳,就像吴霜记忆中的模样。

  吴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在9月下旬,吴霜就第一时间搜集了朱云的十余根头发和两枚烟头,并送去了司法鉴定中心。

  在吴霜拿到鉴定报告的当晚,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鉴定意见,直到终于确认“该检材是魏无霜的生物学母亲”后,吴霜失眠了一整夜。她感到天旋地转,把家中的家具砸了个粉碎。

  从那以后一直到年底,朱云时不时的冒出来,在吴霜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朱云的手中有一份关键性证据,就是1997年2月1日吴文雄向化工二厂的朋友非法购买一氧化碳罐的凭据。按朱云的说法,这张凭据是她从那位朋友的床上睡来的。

  吴霜并没有从吴文雄那里听说过这张凭据,但她辨认过凭据上的细节和手印,能确定这是吴文雄毒害沈丽菊母女前的亲身行为。

  接下来,朱云提出了她的诉求,即她要与吴霜共同生活在一起,一辈子分不散、甩不开、逃不掉。

  吴霜曾高声喊道:“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吗?从我三岁以后,你从来没有履行过一天的抚养义务,却要求我赡养你的余生?”

  朱云淡淡地回应道:“吴文雄倒是一直抚养你,但他是什么下场?吴文雄已经死了,但有了这张凭据和你的自白,我会告诉警察你包庇命案逃犯,你可能会在牢里足足熬十年。我听说你最近准备偷偷移居海外,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掉我。”

  就这样,朱云在12月中旬再次联系吴霜时,吴霜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并给朱云发送了一条留言:

  “妈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没体会到您孕育我的辛苦,现在我想通了。12月31号将是剧目第70场演出,那一天我会进行致辞。所以,我想邀请您莅临福建,我将向世人公开我们真实的母女关系。”

  12月31日当晚,就在吴霜进行完致辞后,她悄悄离开了剧场。

  她离开后不久,露天剧场里响起了序幕雄浑的交响乐。吴霜请朱云上了她的车,并一路向闹市区驶去。对于目的地,吴霜解释说她聘请了市电视台最专业的直播团队,将为她们母女在工作室进行一场公开直播。

  十五分钟后,吴霜带朱云走向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在6层的摄影棚里,由邹振等四个人扮演的摄影师和灯光师热情迎接了她们。

  今天的吴霜待朱云很耐心。她不仅等待完朱云化妆,还特意为朱云挑选了一条火热的红裙。吴霜说,她这一生从没有见过母亲穿红裙子的模样,她今天想见一回。

  十分钟后,朱云被要求在露台上进行拍摄。这时吴霜来帮她整理头发,突然将她重重地推了下去。

  随后,吴霜对邹振平静地说道:“千万不要向下看,报警。”

  吴霜已经有了应对警方的说辞,她会说朱云是在拍摄时不慎坠落,当时吴霜至少在她五米开外的地方,这些都有证人和摄影机视频为证。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当警方赶到现场后只询问了半个小时,随后就先放吴霜离开了。

  晚上十一点半,古老的河畔华灯璀璨。

  在公安干警们的包围下,吴霜的情绪失控了,这是颜宁第一次目睹吴霜精神失常,要靠苗灿灿等两三位女警才能控制得住。

  吴霜看着眼前的朱云,怒吼道:“你还活着?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配做一位母亲吗?你真的是一位母亲吗?”

  冬季的风里,那个女人缓缓开口道:“我当然是一位母亲。”

  2019年6月,贵州安顺。

  早在今年初夏,警方通过不懈努力,终于掌握到一条重大线索:安顺警方曾在两年前发现的一具无名遗体,很可能正是吴霜的生母朱云。

  经过了2000多公里的飞行后,颜宁和申博文终于抵达了安顺这家医院的太平间。听承包的殡仪服务公司说,两年前派出所的民警发现了朱云的遗体后,以正规手续移交给了他们存放。如今,朱云的遗体依然存放在独立的冰棺里。

  按照市场指导价格,他们每天的存放费用是140元,从这具遗体送进来的日期算起,到现在大约要缴纳10万块出头的租金。

  颜宁问道:“这两年里,没有任何亲属来认领吗?”

  管理人员说,曾有一位自称是亲属的女人来认领过,那个女人的教养较好,答应缴纳费用也很爽快,但由于她迟迟拿不出直系亲属的证明,所以一直无法办理认领手续。

  后来,颜宁和申博文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了那个女人。警方很快确认出,她就是不久前向公安机关提供该条线索的群众。

  她是舒雅的母亲。

  在这位母亲第四次来太平间的时候,正赶上外面有认领遗体的家属闹事。她曾趁工作人员外出的时候打开了冰棺,并在随后的两分钟内近距离接触过这具遗体。

  2019年9月,北京。

  就在石赟离世的前一天,警方正在因调查其下落而彻夜未眠的时候,曾意外接到了一通司法鉴定中心的电话。

  他们说,吴霜在前一天早晨送来了一份检材,包含十四根头发和两枚烟头。此外,吴霜还当场进行了血样采集。中心经过鉴定,确认两份检材属于生物学母女关系。

  得知这个消息后,警方调查了舒雅母亲的信息,得知她曾是一家公立医院的护士,在2014年舒雅自杀不久后辞职了。

  那一刻,颜宁似乎预感到了这位母亲要做什么。

  当时,颜宁曾向尹延森请示过,是否要依法对这位母亲采取措施。

  然而尹延森并没有直接回应,他既没有确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了句:“现在尽全力追缉石赟。”

  2019年12月,福建龙岩。

  在今年的最后一天,颜宁、申博文和苗灿灿等干警带着检察机关批准的逮捕令抵达福建。同时,他们请求当地警方协助,依法对一位遇到人身安全威胁的举报人给予必要的保护措施。

  当晚7点整,当地警方接到一条短信报警,得知该位举报人正在犯罪嫌疑人的车辆上,并即将前往闹市区的一栋写字楼。

  当时,颜宁在剧场里特意提议道,务必在地面做好充分的救生准备,千万要保证举报人的生命安全。至于别的,他没有多说。

  到了晚上10点多,颜宁观看完剧目后,独自来到了龙津河畔。

  他接到了同事们的消息,听说那位母亲的腰间别有一部微型摄像机,或许拍摄下了她被吴霜推下的全过程。

  颜宁知道,他所在的地方是吴霜返回剧场的必经之路;他也知道,吴霜为了掩饰她作案后的恐慌,就一定会主动向颜宁问候。

  颜宁需要做的,只有等待就好。

  距离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漫天的灯光也越来越璀璨。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夜晚、在这个阖家团聚的时刻,颜宁郑重地说道:“魏无霜,你没有明天了。”

  只有在听到这句话时,吴霜的眼神里才真正流露出一丝恐惧。

  在两地公安干警的注视下,颜宁一步步走向吴霜,郑重说道:

  “魏无霜,经检察机关批准,公安机关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包庇罪,对你依法执行逮捕。”

  吴霜反抗得极为剧烈,似乎被颜宁的话深深刺痛。她用力挣脱着警方的控制,对颜宁怒吼道:“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明天?你们没有我犯罪过的任何证据!你们凭什么说我故意杀人?我为什么没有明天?”

  颜宁平静地说道:“正如你晚上所说的那样,我们只是公安机关的执法人员,不能代替检察机关随便审判你。所以你的那些辩解,还是留到法庭上慢慢说吧。”

  雄浑的交响乐回荡在天际,音乐喷泉广场上的市民们洋溢在喜悦之中,根本没留意到河对岸正在发生的故事。

  在龙津湖畔,颜宁和远在北京的尹延森通了电话。

  颜宁说道:“尹局长,谢谢您。如果不是为了推动我父母被害案的再审程序,其实昨天就可以逮捕魏无霜了。”

  尹局长说道:“谢我做什么?咱们可是依法执行。”

  颜宁听后笑了,急忙说道:“您说的对,只是魏无霜讲述吴文雄作案经过的录音文件是在那位母亲伪装成朱云期间获得的,这份证据是否会被法院采纳?”

  尹局长又说道:“谁能证明她伪装过朱云呢?她本人又没在录音中提到过。咱们是接到人民群众的报警后依法办案,这是人民群众很有取证技巧,在司法实践中,被采纳的情形也很常见。”

  “那么,那位母亲所使用的手段...”

  “怎么了?既然没有人报警,也就不存在立案侦查,更不用谈追究其责任。颜宁,咱们确实是依法办案呀。”

  零点的钟声即将到来了。颜宁站在流光溢彩的河畔,发现岁月就如同河流一般波光粼粼。

  这时,谢海涛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他挂职在派出所已满一年,此刻正游荡在北京的街头,边吸着鼻子边裹紧了冬执勤服,兴奋的说他们刚抓完一个盗窃电缆线的小毛贼,马上回局里食堂吃饺子去;乔斯语正在华严寺广场上执勤,特意把暖水瓶里的热茶分享给巡特警支队的同志们;颜振凤就更厉害了,她在海拔近4000米的青藏高原上感受着凛冽的寒风,爬到了挂满五彩经幡的药王山上,向颜宁展示着宝相庄严的布达拉宫;而尹延森则马不停蹄地召开起了紧急会议,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说最近有省份发现传染性病例,请大家务必提高警惕。

  颜宁看向璀璨的夜空,他摸了摸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在迸发着强壮有力的跳动。他知道,爸爸妈妈从未远去过。

  从这一刻起,颜宁终于开始迎来他的明天。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迎接新年的倒数。

  天南海北,万众同心。九曲黄河天高水阔、雄浑安澜,黄浦江两岸物阜民丰、流光溢彩。漫天星辰汇聚成浩瀚璀璨的银河,见证着民心所向的盛世图景。

  终于,焰火在夜空中粲然绽放。

  亮如白昼的灯光尽情奔放着璀璨的光彩,腾空绽放的烟火在河面绘成了壮美的画卷。无论是海峡两岸还是三江平原、无论是天山南麓还是河西走廊,众人的耳畔传来穿越山海的欢呼声,彼此诉说着“新年快乐”的祝福。

  那一刻,所有人都期待着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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