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窑洞
煤窑里的女尸,看起来并不像流浪汉。现场提取出的两百多个足迹,从洞口一路指向她的尸体。她死的时候,究竟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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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冯凯的思路,石大队带着冯凯和顾红星第二次造访了鞋厂。这一次,曹老板就没有那么热情了。这也可以理解,谁家企业愿意公安总是来访呢?
“我真的把知道的全说了啊,长官。”曹老板说道。
“不是长官,就是小兵。”冯凯谦虚且嬉皮笑脸地说道,“我们就是想来试试,看您还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来你们这里应聘的。当时有人陪着她吗?”
“5年了!”曹老板说,“你看我这年纪,像能记得住5年前事情的样子吗?”
“您这年纪怎么了?”冯凯把二十一世纪的那套油腻操作搬运了过来,说,“咱俩应该差不多吧?您今年30?”
什么年代的人都愿意听这种话,曹老板那僵硬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说:“你别瞎说。但我真的是不记得了。”
“那您的秘书……”
“我也不记得了,太久了。”小姑娘在一边说道。
“有一个事儿我就是想不明白。”冯凯说,“你们厂子距离火车站那么远,金苗从外地过来人生地不熟,又没有出租车,她是怎么找到你们厂子的呢?”
“哦,那这个我可以给你答疑解惑。”曹老板说,“来我们广州打工的人多嘛,我们距离火车站远的厂子也希望能有个便捷的招工途径,所以我们这附近的几个厂子啊,就会雇一个人,到火车站举牌子。”
“举牌子?”冯凯燃起了希望。
“是啊,就是找一个面包车司机,去火车站举一个‘招工’的牌子。”曹老板说,“这样,每趟火车来了之后,就会有人去问他在招什么工作。他则根据打工人的特点、诉求来决定把他们送去哪个厂子。不过送去哪个厂子都有佣金的啦。”
“哦,原来是这样操作的。”冯凯说,“比如体格壮的,可能就送去建筑队了,而女孩子,就送来你们鞋厂?”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说,当年举牌子的人,会不会对金苗有印象呢?”冯凯说,“毕竟是个美女啊。”
“5年啦……”
“知道,知道。”冯凯打断了曹老板的抱怨,说,“我们也就是试试。”
按照曹老板的回忆,当年她们厂子是和一个叫赵仨的人达成合约的。这个赵仨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司机,他只是有一辆小破面包车而已。赵仨的职业实际是“黄牛”,就是在春运期间,倒卖火车票的。他每年的主要收入,就集中在春运那几个月,运气好的,就可以赚到全年的吃喝用度。而非春运期间,火车票比较好买,他就没了收入来源,于是和这些较为偏远的工厂达成一个中介协议,帮他们从火车站招工,从中获取一定的佣金。
好在5年过去了,这个赵仨依旧在干着他的老本行,石大队他们通过车站派出所,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赵仨是被派出所民警喊到车站派出所来问话的。刚进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看到这么几位警察的时候,赵仨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惊慌,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赵仨对吧,今天找你来,就是了解个情况。”冯凯说道。
“好的,好的,我积极配合。”赵仨点头哈腰地说道。
“这个姑娘认识吗?”顾红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寸照片,递给了赵仨。
赵仨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认识。”
“别急着回答。”冯凯说,“给你一点提示,5年前,就是1980年,你拉了她去曹老板的鞋厂打工。”
“5年前啊!”赵仨说,“我这几年给她的厂子拉了不下20个人!这我哪记得?”
“所以让你仔细回忆一下啊。”冯凯说,“再给你一点提示,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姑娘,长得也不错。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对两个美女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5年前……”赵仨沉吟着、回忆着,突然,他的眼神里又闪过了一丝惊慌,然后他便把照片还给顾红星说,“我真不记得了。”
顾红星接过照片,把照片揣进兜里,满脸的失望。
但赵仨的两次惊慌,都没有逃过冯凯的眼睛。
“又没有美颜,照片那么好认。而且你拉去鞋厂的人也不多,我还真不信你不记得。”冯凯说。
“美颜?”赵仨问道。
“你别管那么多。”冯凯说,“非要我点明你把那个姑娘送哪儿去了吗?我现在问的是这个去鞋厂的姑娘,和你无关。但我要是查起另一个姑娘,怕是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赵仨露出了明显的惊慌表情,内心很是挣扎。
石大队和顾红星倒是没反应过来,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样?”冯凯指了指石大队腰间的手铐,说,“你还想不起来吗?”
赵仨又挣扎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报告政府,我真的,知道的不多啊。”
“知道多少说多少。”
“就是那一次,我在火车站拉人,结果这两个姑娘就来了,问我哪里招工。”赵仨说,“当时和我有约的厂子有七八个,我就一个个说给她们听,后来你照片上这个姑娘就选择了鞋厂。”
“怕是你还给她们推荐了更赚钱的‘厂子’吧?”冯凯冷笑着说。
“没有,没有,领导,你看我这就是一跑腿的,对各家厂子一视同仁,我赚点钱也不容易。”赵仨明显想岔开话题。
“那你好好想想,她们俩坐在车上的时候,有没有聊过什么?或者和你聊过什么?”冯凯追问道。
“好多年了,我真的记不清了。”赵仨说,“有一点印象就是,两个人一直在感叹城市很大,楼很高什么的。”
“她们没聊她们家乡的事情?”
赵仨翻着眼睛想了好久,摇了摇头,然后又说:“家乡的事儿?没有吧。这么久了,而且我也没偷听她们讲话啊!”
冯凯指了指石大队腰间的手铐,赵仨吓得一哆嗦,连忙说:“哦,就在我们开过爱群大厦的时候,照片上的姑娘说,‘这栋楼好高,有十好几层吧?看起来像是一本书’。来这里打工的人很少会看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这栋楼,感觉还挺有文化的,于是就留心听了一下。另一个姑娘就说,和我们老家的什么塔还是什么灯差不多高了。”
“什么塔?什么灯?”冯凯连忙问道。
赵仨又想了好一会儿,说:“这我真记不住啊!”
“会不会是龙东灯塔?”顾红星灵光一现,问。
“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赵仨说,“她们俩好像还叽叽喳喳说了好久这个塔。”
“那个姑娘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没这个漂亮,但也不错。这,这要怎么形容呢?”赵仨说,“大眼睛,长头发,小嘴,个子和照片上这姑娘差不多,嗯,胖瘦也差不多。”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
“真没了,领导,真没了,她没什么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特征。”赵仨估计是用脑过度,作着揖央求着。
“那你回去吧。”冯凯有些失落。
赵仨溜走之后,石大队说:“模拟画像有没有帮助?”
冯凯揉着太阳穴,说:“毕竟5年了,记忆肯定模糊。记一些关键片段是有可能的,但记人具体的长相就很难了。毕竟只有一面之缘,画得不好可能还会产生误导。”
“你是咋知道这个赵仨可能是个龟公的?”石大队问。
“那不明显的吗?”冯凯说,“两个姑娘如果谁有当地的亲戚朋友,都不会去找赵仨。既然是人生地不熟地来这里,一个去了鞋厂,一个上了赵仨的车却没去鞋厂,那她不和金苗一起,还能去哪里?这说明啊,金苗一开始是真准备打工的,而那个女的不是。主要是这个赵仨表情有变化,提到这俩姑娘,他害怕,说明他肯定没干好事。”
“有害怕?”顾红星问。
“这需要情商,才能看出来。”冯凯㨃了顾红星一句。
“情商?”顾红星没听懂,也不再计较,接着说,“龙东灯塔是我们龙番市下辖龙东县的一个标志性建筑物。现在可以大致推断,这个人是龙东人。龙东没有火车站,要来广州必须去龙番市坐火车,所以她们俩很有可能是在火车上或者火车站认识的。这是个好进展。只可惜,龙东县人口也很多,找一个出去打工不和家里联系的人,大海捞针啊。”
“还是得知道一些具体的个体特征,才有希望找到。”冯凯说,“但也有好处,至少知道个体特征之后,我们只需要去龙东县找就行,不用全国开花了。”
“石大队,治安支队来电话,让你过去一下。”派出所一名民警在屋外喊道。
“治安支队?”顾红星来了精神,“这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在顾红星的催促下,石大队驱车带着他俩来到了治安支队。
之前治安支队已经吩咐各个大队、派出所,针对金苗的照片进行摸底排查,看能不能找出线索。很显然,已经有线索浮出了水面。
“你看,今年年初那案子发了之后,想通过指纹来找信息,是一点也找不到。”支队长笑嘻嘻地说,“有了照片就不一样了,一天时间,就有线索了。”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石大队问。
“一个线人提供的情报。”支队长说,“这个线人说,他以前和一个港商在一起吃饭,那个港商就是带着这个女的,说是他‘马子’。啊,就是带有侮辱性的女朋友的意思。而且这个港商特别喜欢显摆,当着饭局上所有人的面,说给这个女朋友送过一个金镯子。”
“金镯子!”顾红星几乎跳了起来,说,“金苗死的时候就是戴着金镯子!”
“活着的时候也戴。”冯凯说。
顾红星白了冯凯一眼。
“那看来,这个线人提供的是有效信息。”支队长不动声色,说,“他说,这个女的,叫‘万万’。”
“花名。”石大队解释道。
“万万?和金万丰有关系吗?”冯凯说,“难不成,这两个人是互相暗恋了这么多年?今年的重逢邂逅,也是金苗自己刻意安排的?”
“也不一定吧?”支队长说,“我也问了这个线人,为什么她叫万万,他说这个人和另一个姑娘走得很近,那个姑娘的花名叫‘千千’。千千万万,我们这边喜欢图个好彩头嘛,所以可能是这个原因。”
“不管什么原因,这个小A,也就是千千的身份,是不是就比较好查了?”冯凯兴奋地说道。
“摸了一圈,没有摸上来。”支队长说,“认识的人不多。你们懂的,干这一行的女的,就算是有人认识,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说自己认识啊。”
“那就用计谋。”冯凯说,“比如说认识的话,可以给予立功表现。”
“接触这行当的人,都是些‘老油条’了。”支队长说,“哪那么容易上当?”
“嗯……知道花名似乎也没什么用。”顾红星低声说道。
“别急,现在针对这个千千,我们对前科人员进行新一轮的调查。”支队长说,“等明天,估计能给你们一个回复了。”
这一夜,睡在一个标准间里的冯凯和顾红星互相都没有怎么说话。顾红星在思考如何从今天白天获取的这些信息里找出一个线头,最终拽出凶手。而冯凯则一直念念叨叨:“佛祖保佑,上帝保佑,菩萨保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支队长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
通过一夜的调查,广州警方确实找出了几个曾经嫖宿过千千的人,和几个认识千千的卖淫女。但是没有找到自称嫖宿过万万的人,也找不到认识万万的卖淫女。这些人都说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千千了,她应该是“从良”了。
根据这几个人的口述,治安支队找到了刑警支队,邀请了模拟画像的专家,用铅笔手绘了一张千千的相貌图。
模拟画像是近两年才开始慢慢时兴起来的刑事技术,广州市局也算是率先开展了。模拟画像就是画像师通过人的口供、描述,在自己脑海里先形成一个人物的肖像,再用素描的方式呈现在纸上。模拟画像技术开展之后,在很多案件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在没有监控的年代里,模拟画像能给人更加具象的印象。但模拟画像也有它的局限性:因为画像的基础是当事人的口头描述,那么当事人对被画像人的认知程度、当事人的记忆力和描述力,直接影响了画像的可靠性。
而支队长拿来的这张模拟画像,可靠性就比较强了,因为它来自多名人员的口述,尤其有几个人还和千千有过数面之缘。这些人都认为画得比较像,那就是真的像了。
“把这个张贴到龙东县的大街小巷,我就不相信找不出这个人来。”冯凯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画像,心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能够破案了。
“找出身份来,还涉及找人。”顾红星则没有那么乐观,“中国这么大,她能跑到广州,就能跑到更远,或者更偏僻的城市,要找到她还是很难的。”
冯凯一想也是,现在这个年代,还没有监控,还没有全国联网追捕逃犯的条件。不像陶亮那个年代,只要知道了身份,逃到天涯海角,也能给抓回来。
“等你们搞清楚了身份,可以申请通缉令啊。”石大队提醒道。
“啊?公安部A级、B级通缉令?”冯凯惊讶道,“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冯凯惊讶,是因为他明明记得这样的通缉令是2000年才开始有的。
“什么级,我不知道啊。”石大队说,“但毕竟是跨省作案,知道身份就能像‘二王[1]’那样,对她进行悬赏通缉了呀。”
“这是一个好办法。”顾红星说,“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她是逃不掉的。”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回去了?”冯凯摩拳擦掌。
“别急,还有一个信息,虽然不一定有用。”石大队说。
“什么信息?”冯凯问,“只要是信息,就一定派得上用场。破案,不就是不断地用信息缩小范围,最后指向凶手嘛。”
“支队长说,他们找到了以前处理过的一个嫖客。”石大队说,“这个嫖客,对千千印象很深刻,据他说,千千的胸口,有一个文身。”
“胸口?”冯凯说,“那能看到的人不多吧?恐怕不一定能成为排查条件。”
“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石大队说,“但这个嫖客说,她的那个文身很有特点,问她是什么,她不说。”
“怎么个有特点法呢?”
“他说,看起来,像一个洋葱,又像一头大蒜。”
“洋葱?大蒜?”顾红星拍了拍脑袋,说,“啊,应该是一个水仙花苗吧!”
“你咋知道?”冯凯吃惊地看向顾红星。
“你忘了吗?四年前我们在龙东县侦办的一起案件,涉及一个非法迷信组织,他们的成员就喜欢在身上文水仙花苗啊。”顾红星的双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芒。
“啊?是吗?哦,好像是的。”冯凯装模作样地回忆着。
“这个搞封建迷信的组织首脑,被判了12年,现在恐怕还在龙东监狱里吧?”顾红星说。
“你是说,拿着画像,让组织首脑去辨认?”冯凯说。
“是啊!”顾红星已经归心似箭了,说,“这个组织据说是七十年代初成立的,1981年被捣毁,而千千1980年就来了广州。据说这个组织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那么她应该是偷跑出来的,这样的话,他们的首脑有可能还记得她吧!”
“好嘛,你看我说得对不?”冯凯得意扬扬地对石大队说,“只要是信息,就一定对破案有用!你看你这信息,基本上直接指向凶手了呀!”
2
虽然千千可能涉嫌“1985.1.28”命案,但是毕竟目前只知道她大致的特征,而不知道具体身份。所以石大队在和他们市局领导汇报后,决定暂时不派员赶赴龙东县开展工作。一来是因为警力着实紧张;二来是他们也相信像冯凯、顾红星这样优秀的龙番市公安局侦查员可以轻松胜任抓捕千千的工作。
石大队他们答应,只要顾红星他们一确认千千的具体真实身份,就会向省厅汇报,两个省厅会同时向公安部申请悬赏,对千千进行抓捕。
千千是个“社会女孩”,即便她有一定的资金,也绝对不可能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山村去生活,最大的可能,她还是躲在某一座城市的角落里,享受着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因此,只要通缉令一发布,再附上千千的近照,那么很快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线索,引导警方找到她。1983年,连那么狡猾、专挑没人地方钻的“二王”都没能逃脱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千千也一定难逃法网。
顾红星和冯凯信心满满地乘坐最近时间的一班火车,打道回府。
26个小时之后,火车抵达了龙番站。
事先接到电报的卢俊亮已经驾着刑警大队的吉普车,在火车站的站台等候。顾红星和冯凯一下火车,便钻进吉普车,向龙东监狱风驰电掣般驶去。
精明能干的卢俊亮在去火车站接顾红星、冯凯之前,就已经先行赶去了龙东监狱,办理好了会见手续。所以在他们进入监狱的时候,这个名叫杨振河的封建迷信犯罪组织首脑就已经坐在会见室里等着他们了。
“杨振河,坐了4年牢了,改造得怎么样了?”冯凯盯着对面那颗锃亮的脑袋,问道。
“报告政府,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保证绝不再犯。”杨振河回答道。
“现在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想不想要啊?”冯凯问道。
杨振河眼睛一亮,说:“报告政府,想要!”
顾红星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张模拟画像,说:“你的会员,还记得她吗?”
“那叫教众,不叫会员。”冯凯提醒道。他总觉得会员和VIP有点什么关系。
杨振河眯起眼睛盯着画像看了半天,说:“报告政府,我觉得像是林家的二丫头。”
“说详细点。”冯凯心中狂喜,拿出了纸和笔。
“哦,我们村林大友,他老婆叫穆瑞,他们大女儿叫林靓靓,二女儿叫林倩倩。他们全家都信我这个,我这个,‘神’。”杨振河说,“报告政府,我现在自己也不信这个了,我现在是无产阶级无神论者。”
“倩倩,千千。”冯凯满意地点着头,他知道龙番这边的乡音,倩倩和千千的读音是一样的。广东那边的人以为“千千万万”是个好彩头,说不定也只是一个误会。
“行了,如果查实,算你立功。”站在一旁的管教说,“杨振河,听口令,起立,向右转,齐步走。”
顾红星和冯凯与管教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给龙东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就直接向杨振河所住的下湾村驶去。
在龙东县公安局同志的配合下,顾红星他们对林大友全家进行了调查。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林倩倩确实是在1980年不明原因离开了龙番,从此一去不复返。而且林倩倩离开的季节和金苗去广州打工的季节一致。因为他们平时根本不关心林倩倩,而且这事儿旷日持久,所以她具体离开的日期,都没人记得。
但是根据林大友给顾红星他们提供的林倩倩的多张生活照片,坚定了顾红星的信心。因为林倩倩的长相,和模拟画像相似度非常高。
“这三张照片,一张是一寸照片,可以清晰看出五官轮廓;一张是全身照,能看出身材体态;还有一张是彩色照,我天,这个年代有彩照的还真不多,我看这家条件一般,林倩倩还真是舍得花钱哦。”冯凯满意地嘀嘀咕咕,抬起头对龙东县局的刑警大队长黄谦说道:“黄大队,把这三张照片,扫描一下,啊不,翻拍一下,一起寄给省厅,申请一下悬赏通缉,另外,也寄一份给广州市局,让他们一并申请悬赏通缉。”
“还有林倩倩的基本资料,要一并上报。”顾红星提醒道。
“我看,一个礼拜,最多两个礼拜,就能知道她的藏身之所了!”冯凯信心满满地说。
“对了,你们这事儿,我负责办妥,但我这边有个案子,还请你们给我们指导一下。”黄大队说,“请神不如撞神,既然来我们这儿一趟,怎么着也得给你们找点差事做做啊。”
“杨振河都说了我们是无产阶级无神论者,你看你这觉悟,还不如一个劳改犯。”冯凯哈哈一笑,说,“说吧,什么案子?”
“煤窑里面发现一具女尸。”黄大队说,“衣着整齐,看起来不像是流浪汉。”
“走吧,那就去看看。”冯凯挥了挥手,说道。
卢俊亮开着车载着两人,跟在黄大队的吉普车后面,向龙东县城东面进发。龙东县产煤,而且矿层比较浅,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大型的煤矿,基本都是一些十几米、几十米深的小煤窑。而开采这些煤窑的,并不是专业的煤矿矿工,而是农闲兼作的农民。具体方法就是用垂直或者斜坡的方式挖掘通道进入有煤的地层,先排出地下有毒气体,再派人进去挖掘煤炭,最后用小推车推出来。
事发的现场,就是一个20多米深的小煤窑,采用了斜坡挖掘进入的方式。由于这个小煤窑已经开采多年,此时已经是废弃的状态。在这一片小煤窑间负责巡逻的一个大爷,在今天一早巡逻的时候发现,这个废弃的小煤窑的窑口,有一个铺盖卷。出于好奇,大爷就打着矿灯,顺着小煤窑的斜坡向下去探查了一下。没走多远,就发现不远处有一具俯卧着的人体,于是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抵达后,进入小煤窑,确定这个30多岁的女子已经死亡,随即向刑警大队请求支援。冯凯和顾红星抵达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民警抬出了煤窑,摆放在煤窑窑口的空地上。
“你要不要和我进去看看?”顾红星蹲在煤窑的窑口,见地面有大量的鞋印,于是问道。
冯凯看了看地面,地面是土质的,因为前一阵子下了雨,土质比较松软,一脚踩下去,就会陷进去两三厘米的那种。冯凯心想,这样的地面,可想而知里面会有多少足迹了,估计顾红星这“愚公移山”的傻劲又得上来,于是说:“我还是先去看看这人的身份吧,身份更重要。”
“那也行,我们三个就分工一下。”顾红星说道,“小卢,你配合他们法医先看看尸体。这个尸体上有伤吗?”
一名年轻的法医向前迈出一步,说:“报告领导,死者颈部和身上都有伤,而且从尸体上看,窒息征象很明显,应该是被掐颈导致死亡的。”
“扼死不能自己形成,所以这是一起命案。”卢俊亮总结道。
“老凯你们去查一下死者是谁吧,也许尸源查清楚了,案件也就查清楚了。”顾红星说完又转脸问黄大队:“你们现在有几个技术员?”
“两个,喏,就他们俩,都是年轻人。”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把所有的鞋印都提取下来。立体足迹,用石膏取模。”顾红星朝两名技术员招了招手。
“所有的?”技术员们面露难色。
“对。”顾红星一边换着胶靴,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冯凯心想还真是被自己猜中了,这家伙傻劲真的又上来了。不过也可以理解,在这种环境下的现场,想要留下什么指纹是不可能的,也只有鞋印是最好的辨别依据了。为了防止顾红星拉壮丁,他连忙来到了黄大队面前,问:“一点辨别身份的依据都没有吗?”
“我已经安排派出所在附近几个村庄进行人员排查了,看有没有失踪人口。”黄大队说,“死者的衣服都是裁缝做的,身上也没有随身物品,这个铺盖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也没有什么特征。你说,既然不像是流浪汉,谁出来还带铺盖卷啊?我们这里又不是打工者的聚集地。”
“这不是还有鞋子吗?”冯凯指了指尸体的脚,说,“这鞋子总不像是做的吧?我和你说啊,再过几十年,侦查员也逃脱不了上街在商店里找鞋子的命运。”
说完,冯凯蹲在尸体边,仔细看了几眼鞋子,像是要把那样子刻在脑海里一样,然后又站起来,说:“远抛近埋,藏窑洞里,肯定就是附近的人,我们去镇子上走走,说不定就能找到鞋子的来源了。”
黄大队带着冯凯和几名侦查员离开了现场,而顾红星头也不回地带着技术员们从窑口向窑内逐步进行勘查。他们对每一个鞋印都灌注了石膏,等候着石膏凝结成硬块,从而把固定在泥土里的鞋底花纹完整地保存下来。
从窑口一直到尸体所在的区域,直线距离有50多米,其间可以看见的足迹有200多个。而灌注石膏远没有倒开水那样简单,需要仔细倾注,不能倒太多让石膏溢出,也不能倒太少,导致鞋印没被提取全。
光这样慢慢地注入石膏,顾红星就整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两名技术员跟着他腰酸背痛地灌注完了所有的鞋印,窑口的石膏已经硬了,又要从窑口开始采集鞋印。如果不是顾红星的级别高,估计这俩人早就开始抱怨了。
但顾红星并不觉得辛苦,他一边采集着鞋印,一边研究着鞋底花纹,等看完一遍200多个石膏模型,天也都黑了。
“怎么样?尸体解剖完了?”顾红星此时才察觉到自己的腰已十分酸痛。
当时火葬场里都没有尸体解剖的地方,大部分地方的法医都是在现场附近找个僻静的所在进行解剖。这一片小煤窑平时周围也没人,是一个尸体解剖的好地方。
“结束了。”卢俊亮一边脱着手套,一边说,“死者身上没有找到什么有特征性的疤痕、胎记或者文身,通过我们这边寻找尸源,恐怕不行了。我们目前只知道是AB型血。”
“知道血型也没用,大部分老百姓并不知道自己什么血型。”顾红星说,“尸源的事情,得相信冯凯,他总是有办法的。”
“嗯。”卢俊亮说,“尸体的尸斑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尸僵强硬,应该是昨天上午死亡的。死亡原因嘛,和我们分析的差不多,应该是被人扼死的。”
“卡脖子是吧?”顾红星有些不习惯卢俊亮的专有名词。
“嗯。你看,她的锁骨上缘有暗紫色的掐痕。”卢俊亮指着尸体的颈部,说,“我们也解剖了她的喉咙,整个喉头都是水肿的。”
“水肿?”顾红星问,“就像是被打肿那样?”
“那倒是不一样。”卢俊亮说,“有些扼颈的动作,会刺激到喉头,导致喉头充血、水肿,最后堵塞呼吸道,从而窒息死亡。尸体的窒息征象也是很明显的,有指甲的青紫、口唇的紫绀,还有心血也是不凝的。反正机械性窒息死亡是没有问题的。”
顾红星有些半懂不懂,说:“掐死,不都是舌骨骨折吗?”
“这我们都仔细看了,死者的舌骨和甲状软骨都没有骨折。”卢俊亮说,“也不是所有扼死都会导致这两块骨头骨折的,要看力量和位置。”
顾红星点点头,问:“身上还有什么其他伤吗?”
“没了,约束伤都没有。”卢俊亮说,“哦,也有,但都是一些陈旧的擦伤疤痕,或是已经快好了的皮下出血,还不少呢!”
“不少?”顾红星走近一看,果然,尸体上有一些陈旧的疤痕,和一些已经成黄绿色的挫伤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圆形的疤痕,顾红星知道,那是烟头烫伤的痕迹。
“这会不会是虐待啊?”顾红星猜测道。
“嗯,我也觉得是。”卢俊亮说,“感觉这个掐颈的动作,不是为了掐死她,如果是虐待,倒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力气没把控好,失误了。”
“那就好办了。”顾红星微微一笑,说,“尸源查清,案子不也就破了吗?”
“是啊,虐待都是身边的人所为。”卢俊亮说,“死者身上没有抵抗伤,我们也分析应该就是熟人作案。一开始我们猜测,没有抵抗伤会不会是因为凶手乘其不备作案,但如果凶手经常虐待她的话,那她就是习惯性不敢反抗罢了。”
“没关系,有了这个推断,加上我们有全部足迹,我觉得这个案子,应该不难破。”顾红星看了看正在把200多个石膏鞋底模型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竹筐里堆放的两名技术员,说:“这活儿我来干就行了,你们俩有新的任务。”
两个技术人员浑身一颤。
“不复杂。”顾红星说,“当天到达现场的,有报警人、派出所民警和帮忙抬尸体出窑洞的人。这几个人,你们全部都要找到,然后把他们今天穿的鞋子,都给借来。哦,对了,小卢,尸体的鞋子你也给装在袋子里,我要带走。”
卢俊亮点了点头,开始装鞋子。他知道,顾红星这是要把进出过现场的所有鞋子的鞋印从这200多个足迹里排除掉,剩下的,就是犯罪嫌疑人所留的鞋印了。
“尸检,还有什么发现吗?”顾红星问道。
“针对个体特征,我们分析死者应该是在35岁左右,生育过。”卢俊亮说,“还有就是,死者的胃内容物是充盈的,应该是末次进餐后两小时之内死亡的。吃的食物是稀饭和咸菜,结合她死亡的时间,我们认为这一顿应该是早饭。”
“你说,死者是死后被抛尸到这里,还是在这里被杀害的呢?”顾红星突然更换了话题。
“啊?这,这我还没想过。”卢俊亮左右看了看,说,“这里确实是个杀人的好场所,毕竟没人嘛。”
“你看看死者的鞋底,有很多泥。”顾红星说,“这些泥巴和现场的泥巴色泽、松软度是一样的,而且现场有死者的鞋底花纹。”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死者是以直立行走的状态进入现场的。”卢俊亮说,“所以这不是抛尸现场!如果是抛尸现场,尸体脚上的鞋子就不会沾染到现场的泥巴了!”
“对。”顾红星说,“可是,死者为什么会跟着凶手走到这里来呢?”
“也许是骗来的呗。”卢俊亮一边收拾着解剖器械,一边说,“总之啊,肯定是熟人作案,这没跑了。现在就指望着凯哥突破尸源问题,从而破案喽!”
3
顾红星他们乘车回到龙东县公安局的时候,公安局小楼里灯火通明。
顾红星和卢俊亮抱着一个装满了石膏模型的大竹筐,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果园摘完果子回来的果农。他们费劲地把竹筐放到了刑警大队的办公室,整条路上都没有遇见一个人。
“人呢?人都哪儿去了?”顾红星一边走,一边往位于地下室的审讯室走去,他似乎听见有声音从那里传来。
“顾大,我们回来了!”两名技术员骑着一辆摩托车,拎着一大袋鞋子,驶进了公安局大院。
“你们大队长呢?”顾红星问。
“不知道啊。”技术员回答道,“刚才一离开现场,我们就直接去找鞋子了。”
“应该在那里吧。”顾红星指了指地下室,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名侦查员来开门。
“黄大队,在里面吗?”顾红星伸头向里面看去。
侦查员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顾红星的视线,说:“在的,在的,在审讯。”
“审讯?”顾红星一惊,说,“你是说,这案子,已经破了?”
“那必须的,尸源查清了,案子就直接破了。”侦查员说。
“那冯凯呢?”
“冯凯和我们一名侦查员,去凶手家里找他孩子谈话去了。”侦查员说。见顾红星有了疑惑的表情,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说,“您放心,冯凯先去接了孩子的老师,一起去问话的。询问未成年人,会有成年人在场的,这个我们都懂。”
“好,破案就好。”顾红星虽然知道这是一件好事,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说,“我进去看看,旁听。”
“别。”侦查员居然拒绝了顾红星,说,“审讯刚开始,您要是进去,打断了他的情绪,怕是又要多花一些心思了。”
顾红星本身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见侦查员这样说,自己毕竟只是上级公安机关的人,不是案件的主办主体,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想着那一大箩筐的石膏足迹,心想要把这些足迹都搞清楚,还是得花不少时间的,于是转身离开了。
回到了龙东县刑警大队办公室,本该休息的顾红星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开始翻动箩筐里面的石膏模型。他小声对自己说:“不管案情是什么样子的,一会儿冯凯回来就能全部搞清楚了。还是得把证据搞扎实,才能帮助破案。”
“哦,对了,小李,小李在吗?”顾红星高声喊起技术员的名字。
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已经累了一天,正准备洗漱,听见顾红星又在呼唤,难免有些不耐烦:“在,在。”
“小李,你还得辛苦一趟。”顾红星说,“把那嫌疑人的鞋子给我拿来。”
卢俊亮默默地陪在顾红星的身边,虽然他蹲在地上解剖了一下午尸体,此时也是腰酸背痛,但他仍在坚持,他总不能让顾红星独自在这里清理足迹。
“你不休息吗?”顾红星问。
“没事,不累,这足迹,怎么弄?”卢俊亮问道。
“来,我们首先要分门别类。”顾红星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说,“先搞清楚这些进入现场人员的足迹,把这些花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再把这些石膏模型,根据鞋底花纹来分类,哪些是报案人的,哪些是民警的,哪些是搬运尸体的人的。要注意看啊,有一些鞋子的鞋底花纹非常相似,只有细微差别,一定要仔细辨别。”
“这活儿简单。”卢俊亮说,“我跟你说,上学的时候,我成绩最好的就是几何了,对这种形状类的东西,我最敏感了,保证给你分得好好的。”
“那行,你就负责分类。”顾红星说,“我就负责来看花纹的细致特征。”
“啊?除了分类,还要看特征啊?”
“一会儿再仔细教你。”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干了起来。不一会儿,整个办公室的地面,都被石膏模型给铺满了。
“报警人的,一号派出所民警的,二号抬尸体的……”卢俊亮一边看着石膏模型的底面花纹,一边默念着把石膏模型归类。
“总算是归完啦。”卢俊亮把最后一个石膏模型放在“二号派出所民警”的鞋子旁边,直起腰说,“欸,不对啊,怎么所有的石膏模型都找到鞋子主人了?”
正蹲在石膏堆边观察花纹形态的顾红星,闻讯也回过头来看。果然,技术人员提取回来的七双鞋子后面,除了犯罪嫌疑人的鞋子旁边没有石膏模型,其他鞋子边都摆了不少石膏模型,却没有一个石膏模型是独立于这七双鞋子之外的。
如果“独立”出来的石膏模型多,倒还好办,但这一个都没有,就实在是有些说不通了。顾红星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蹲下来研究着石膏模型。
就在此时,刑警大队办公室的大门被一把推开,冯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差点踩到一个石膏模型。
“你小心点。”顾红星责怪道。
“哎哟!我的天,你这是在干啥呢?”冯凯见一地的石膏模型,说,“看出啥了没?我们这边,案件已经基本上破了。”
随后,冯凯先复述了自己的工作。
黄大队和冯凯离开现场之后,就到镇子上去找哪里有卖死者脚上穿的那种球鞋的。没有想到的是,进展比想象中要迅速得多。他们找到了镇子上的鞋店,进去刚描述了几句球鞋的样子,鞋店老板却直接打断他们说:“波浪纹,白色的,有蓝斜杠,鞋跟磨损严重,还挺脏的。你们究竟是要找人还是要找鞋?”
这一个开场白,整得冯凯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后来才知道,鞋店老板总是对别人穿的鞋子比较在意。所以,当冯凯刚开始描述的时候,鞋店老板就立即想起了自己经历的往事。大约半年前,鞋店老板在进货归来的时候,在村口偶遇了一幕:东方村里的一个女精神病人叫汪兰花,和她的丈夫在村口的一个岔路口拉扯着。当时是冬天,汪兰花却只穿着一双布球鞋,让鞋店老板都觉得很冷。他当时想,这家人这么穷吗?厚一点的棉布鞋总买得起吧?谁在这个季节穿这么薄的鞋子啊?因此,这双鞋子就给鞋店老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据鞋店老板仔细描述,当时应该是汪兰花的丈夫冯川想把汪兰花丢在路口,自己骑车离开,但是汪兰花死死拽着冯川的自行车载物架不松手,因此两人发生了拉扯。
冯凯一听,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遗弃啊,说不准就预示着杀人的动机。得到这一情报后,黄大队和冯凯立即赶去了辖区派出所,了解这一家庭的情况。
汪兰花,今年37岁,是一个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患者。据辖区民警的记录,这个汪兰花大概是在生育一子之后,就逐渐出现了精神病的症状,主要表现是发病的时候打砸家中的物品,在家中撒泼耍赖,但似乎还没有对邻居和其他村民产生过不良影响。不发病的时候,和正常人无异。她的丈夫冯川,今年40岁,务农。两人有一个儿子,冯致富,今年12岁,是东方村小学五年级的学生。
对冯川以前是否存在虐待、遗弃汪兰花的行为,辖区派出所民警表示并不了解,他们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接到过报警。
从派出所获知的信息有限,冯凯决定亲自去冯川家里一探究竟。
冯凯和黄大队抵达冯川家里的时候,冯川正在给孩子准备晚饭,在他们问到汪兰花的去向的时候,冯川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妻子去哪里了。冯凯在冯川家里溜了一圈,见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结婚照。当时的结婚照,就是新郎新娘坐在一起的半身照,和现在的结婚证照片差不多。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也足以让冯凯确定死者就是汪兰花了。
冯凯给黄大队使了个眼色,黄大队一挥手,两名民警就直接掐住了冯川,而另一名派出所的女民警直接把冯致富带离了现场。
在冯川的家里,冯凯和黄大队对冯川进行了突击审讯。虽然他的眼神里尽是惊慌失措的神情,却非常嘴硬,坚持说自己的妻子早上就不见了,自己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既然审不下来,黄大队就让民警把冯川先行押回刑警大队。
冯凯和黄大队分头对冯川家的周围邻居进行了调查访问,得到的反馈是一致的:冯川经常家暴汪兰花,有的时候打得很惨,周围邻居都能听见汪兰花杀猪般的叫喊声。但是当时的人们认为这是别人的家务事,自然不好插手,于是也没有人去多管闲事。冯凯想到了林淑真总是想给他“拉郎配”的袁婉心,那个温和而文静的姑娘,她也曾遭遇过家暴,也曾陷入过绝望。
但她活下来了,而汪兰花却死了。
冯凯还问到了一个有价值的线索:冯川曾经多次骑自行车载汪兰花去比较远的地方,意图丢弃汪兰花。这和鞋店老板反映的情况是一致的。
由此,冯凯和黄大队把调查情况汇总后,一合计,大致推导出本案的基本情况了:因为汪兰花有精神病,所以冯川经常以“遏制病情发作”为借口,殴打汪兰花,并且因为嫌弃她,总是想把她遗弃。于是在昨天早饭后,冯川带着汪兰花去了小煤窑附近,准备在窑口把她丢弃,但汪兰花像往常一样缠住冯川不放,冯川于是在拉扯中掐住汪兰花的脖子,导致她死亡。
有了推断,就有了方向,但冯凯和黄大队两个人的侦办思路还是出现了分歧。黄大队认为当务之急,是要拿下冯川本人的口供,而冯凯则认为应该尽可能多地寻找旁证,组成口供的证据链。比如他们的孩子冯致富此时放假在家,很有可能知情。因此,才有了两人分头行动的决定。
“你们呢?你们有什么发现吗?”说完这些,冯凯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水,问道。
卢俊亮立即把自己和顾红星的工作也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强调了尸体解剖所得出的结论。
“嗯,虐待,这和我们之前的调查结果是一样的。”冯凯说,“我这次去找冯致富问话,也获得了一些信息。这孩子,对我们还是很抵触的,一开始在派出所什么都不说。还好,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顾红星一边看着石膏模型,一边听着冯凯说话,他知道冯凯的鬼点子多,也不好奇他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孩子开口的。
“这孩子说,他爸爸确实经常打他妈妈。”冯凯接着说,“而且还说,他爸爸曾经好几次把妈妈带出去,然后自己回来了。但是那几次,没隔几个小时,顶多隔一个晚上,他妈妈就自己回来了。你说,这不是遗弃是什么?这一次,他甚至连铺盖卷都带上了,所以才去了那么远的小煤窑。”
“昨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孩子可说了?”顾红星蹲在地上,头也没回就问道。
“孩子说自己8点钟醒来的时候,妈妈就不在家了。”冯凯说,“但他爸爸在家,他爸爸说不知道他妈妈去哪里了,可能出去溜达了。根据调查,汪兰花是在产后才开始出现精神病症状的。发病后,她基本上什么家务活或者农活都不干,都是冯川一个人承担的。这么重的负担,自然也就容易产生杀人的动机了。”
“这就没了?”卢俊亮觉得这信息有点少。
“这孩子还说,冯川在两天前的晚上,也就是大前天晚上,还打了汪兰花。”冯凯说,“其他就没什么了。这个口供,也印证了冯川虐待、遗弃汪兰花的事实。”
“杀人的证据没有啊。”顾红星说。
“这我知道。”冯凯说,“这不是指望你呢吗?不过现场条件确实差,如果你们找不到证据,那就得看看口供的情况了。不行了,刚坐完火车就办案,我这腰受不了了,我得去睡觉了,你们不睡?”
“一会儿就睡。”顾红星依旧拿着放大镜看石膏模型,说,“明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冯凯重新回到刑警大队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顾红星一夜没睡。
“出差回来就这样干,你小命不要了啊?”冯凯关心地问道。
“听说冯川交代了?”顾红星说。
“不知道啊,走,去他们大队长办公室看看?”
“8点钟说要通报专案组审讯的情况,还有10分钟,等会儿我们去看看吧。”顾红星一脸凝重,一点也看不出破案的喜悦。
“那你们鞋印勘查的结果怎么样啊?”冯凯好奇地看向依旧在摆弄那一箩筐石膏模型的顾红星。
“一会儿再说吧。”顾红星把手上的石膏模型放进箩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上午8点钟,专案通报会准时开始,龙东县公安局局长亲自参加。
“无论从动机上,还是从之前的反常行为来看,什么人会杀死一个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呢?只有她丈夫冯川!”黄大队胸有成竹地说,“昨天晚上的连夜突审,他已经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说自己像往常一样,准备把汪兰花带走遗弃,但未曾想汪兰花一直抵抗,情急之中,他就掐死了她。”
“嗯,以前的虐待、遗弃行为,不仅他的邻居可以证明,他自己的儿子冯致富也可以证明。”冯凯晃了晃手中的询问笔录,说道。
“有口供了啊,那好。”局长说,“你们认为,现在可以结案了吗?”
“我认为可以了。”黄大队说,“我们会把他主动招供和汪兰花平时精神病发作时的状态写清楚,估计也不会被判死刑。”
顾红星心里清楚,黄大队应该是用“免死”作为诱惑,让冯川最终招供的,此时黄大队正在兑现自己的诺言。
“新的《刑诉法》《刑法》要求越来越严格了,仅仅是口供定案,单薄了一点。”冯凯插话道,“目前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犯罪的证据。”
“可是现场条件你们都看到了,没那么容易留下证据吧?”黄大队说,“总不能没有痕迹,就不定案吧?言辞证据也是证据,只要能解释、印证,就可以结案了吧。”
冯凯没有说话,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顾红星。
顾红星翻了翻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说:“对,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能获得物证的。”
冯凯大吃一惊,这家伙居然站到了黄大队一边。
看了一眼面露满意神色的黄大队,顾红星接着说:“不过,如果我们获取的现场物证,和你们的调查结果相左,那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案件了。”
“相左?”黄大队吃了一惊,说,“什么意思?”
“如果抛开你们的调查结果,我们现场勘查的结论就是……”顾红星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一起案件,没有犯罪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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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场侦查员惊愕的表情中,顾红星开始叙述他的勘查结果了:“我们对现场所有肉眼可见的立体足迹都进行了提取,一共提取了218枚足迹,其中还有一些是多个足迹夹杂在一起的。通过对这些足迹的逐个排查,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足迹都来自死者、报案人、派出所出警民警和搬运尸体的工人。冯川所穿鞋子的足迹,并没有出现在这218枚足迹之内。”
“哦,这个简单。”黄大队说,“这个冯川很有可能穿的是别的鞋子啊!我们可以去把他家的鞋子全部找出来给你看。不过那也不一定能找到,因为冯川有可能把作案时候的鞋子给丢弃、毁坏啊。”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顾红星说,“现场不仅是没有冯川的鞋子,而且是没有任何嫌疑人的鞋子。除了合理出现在现场的那些人,就没有其他人再出现在现场了。所以我才说,这一起案件,没有犯罪嫌疑人。”
黄大队和侦查员们都愣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想明白。
冯凯也是大吃一惊,他反应快一些,说:“也就是说,所有人出现在现场,都应该留下足迹,但是除了那些事后进入现场的人,现场就只有死者的足迹?”
顾红星点了点头。
“那就邪门了,凶手总不能是飘进去的吧?”冯凯说。
“咱们不能讨论不科学的东西。”黄大队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说,“会不会是凶手穿着死者的鞋子进入了现场,杀完人之后把鞋子又套在了死者的脚上?”
“那他怎么逃离现场呢?”顾红星反问道,“现场也同样没有发现赤足迹或者袜印啊。”
“会不会是报案人、搬运工这样的人作案,然后他们又假模假样进去干活儿?贼喊捉贼?”冯凯自言自语道。
“那绝对不可能。”黄大队说,“贼喊捉贼这种事儿我们见得多,所以对报案人、进入现场的人,我们都会做背景调查。这些人都是没有作案时间的,可以果断排除。”
“那会是什么情况?”冯凯揉着太阳穴,说道,“会不会是垫着木板进去,走的时候,再把木板撤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冯凯知道,陶亮那个年代的现场勘查员为了不破坏现场痕迹,进入现场都是需要垫一个叫作“现场勘查踏板”的东西的。
“那木板也会有痕迹啊。”顾红星说。
“我说的,是那种踏板,上面一层木板,下面有四个脚,和板凳差不多,但是接触地面的面积很小,你们不一定发现。”冯凯的脑海里,都是现场勘查踏板的模样。
“你觉得杀人会这么费劲吗?”顾红星冷笑道。
“也是,不太可能。”冯凯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哦,我知道了!”黄大队拍了一下桌子,说,“其实这种情况也很好解释。那就是冯川穿的鞋子花纹,和派出所民警、搬运尸体的工人,甚至和死者的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我们就会把他的鞋子误以为是这些人的鞋子。实际上,鞋子的种类也不多,穿一样的鞋子很正常,你们看,我和局长的鞋子就是一样的,连大小都一样。”
“是,确实有这种可能性。”顾红星说,“但是,你们知道为什么在泥土里发现立体足迹之后,要用石膏来灌模吗?而不是简单地用照相机照下来鞋底花纹就可以了?”
黄大队摇了摇头。
顾红星说:“因为我们每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同,造成的鞋底磨损位置、程度就不同。如果是拍照固定,那么这些磨损痕迹是很难辨别的。但如果是立体的石膏模型,就可以把磨损痕迹完完全全地保存下来。这就是石膏模型的最大优势了。可是,根据我昨天一晚上的观察,每一种类型的鞋底花纹,其磨损痕迹都是相同的,所以我认为他们都来自同一双鞋子。不存在不同的人穿同一类型鞋子的可能性。”
“照你这么说,凶手还真的会飞了?”黄大队往后一仰,难以置信地说,“我们宁愿相信你们的勘查有误,也不可能相信那些不科学的东西。”
“我也没说有不科学的现象发生。”顾红星反驳道,“一切我们认为不科学的东西,都一定有科学的方式可以解释。只是我们现在一叶障目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案子还不能结案?”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局长发话了。
“我觉得可以。”黄大队说,“办案子,我们就要抓大放小。有很多情况是我们意想不到的,不能因为这些意外而否定大的方向。”
“我反对。”冯凯站在了顾红星一边,说,“现在确实有我们对案件的认知所不能解释的现象,案件当然不能结案。对于这样的现象,你们没有考虑如何去破解它,而是强行用已有的‘答案’来解释疑点。这叫作‘有罪推定’,你把一切解释都建立在了冯川就是凶手的基础上。”
“他已经招供了,认为他就是凶手有错吗?”
“有错。”冯凯说,“法律的精神是‘无罪推定’,就是所谓的‘疑罪从无’,指的是只要有疑点,哪怕有口供,也是认定无罪的。因为我们对待每一个嫌疑人,内心出发点都应该是他无罪,而不是有罪。”
顾红星一脸震惊,冯凯说的这个精神,是他之前从来都没有思考过的。现在这么一听,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受。
“有疑点就无罪?按你这样说,所有的案件都没法干了。”黄大队显然是不接受这一观点的。
“慢慢地,等科学技术发展起来,还是有法干的。”冯凯神秘一笑。
“扯远了。”局长说,“现在对你们提出的疑点,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啊。”
“是的,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去做的事情了。”顾红星说,“我现在唯一想到的突破口就是……死因。”
卢俊亮一惊,陷入了沉思。
“死因有问题?”局长问。
“没问题。”县局的法医回答说。
“不,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市里一趟。”卢俊亮说,“给我们半天的时间吧。”
“为啥要回市里?”一坐上吉普车,冯凯就忍不住问道。
“请教师娘啊。”卢俊亮说,“师父一句话点醒了我。”
“哪句话?点醒你什么了?死因真的有问题?”冯凯吃了一惊,问道。
“你别着急问我。”卢俊亮一边开车一边说,“这都是医学问题,我在这里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楚。”
“不错啊,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基础就是比卫生员转行干法医的扎实不少。”冯凯说,“一句话就能点醒你。”
卢俊亮没有回答,此时他心事重重。可以理解,如果是死因或者死亡方式判断有误的话,那么他们法医就要承担对这个案子走了这么大一圈弯路的所有责任。
龙东县城和龙番市很近,吉普车很快就驶进了龙番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院。
三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来,吓了林淑真一跳,她慌忙问:“怎么了这是?有谁受伤了吗?”
说完还绕着顾红星看了一圈。
“没有,师娘,就是有一个案子想向您请教一下。”卢俊亮说。
“叫姐。”林淑真放下心来,扶着肚子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说道,“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情况下,人的喉头会水肿?”卢俊亮问道。
“喉头水肿?”林淑真想了想,说,“感冒啊。”
“不是。”卢俊亮说,“是水肿得很厉害,可以堵塞呼吸道的那种。”
“那么严重啊?”林淑真说,“那我第一反应肯定是过敏。”
“过敏?”卢俊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这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外伤不会导致吗?”
“外伤一般会导致出血。”林淑真说,“没有出血,单纯水肿的话,过敏的可能性大。”
“那你说,过敏原会是什么呢?”卢俊亮说。
“这可就不好说了,有的人虾子过敏,有的人花粉过敏,每个人都不一样啊。”林淑真说,“这个要靠观察。”
“什么东西过敏,医院检测不出来吗?”冯凯问道。
“好像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吧?”
冯凯点了点头,心想在陶亮的年代,查过敏原已经是很普及的技术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做不到。
“稀饭咸菜总不至于过敏。”卢俊亮说,“那煤窑里,可能有过敏原吗?”
“当然有可能,比如粉尘,又如瓦斯,都有可能导致过敏。”林淑真说。
卢俊亮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顾红星说:“师父,我可能搞错案了。”
“别急,怎么说?”顾红星问道。
“是你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卢俊亮说,“我们之前认为汪兰花是被扼死的,原因是她的颈部皮肤有皮下出血,喉头有水肿。但是我现在仔细想想,位置不对啊!她颈部的皮下出血是在锁骨上缘,而喉头水肿是在喉结的位置。”
“那位置是对不上,差了好几厘米呢。”林淑真插嘴道。
“位置。”顾红星沉吟道,“你们法医看损伤的位置,就像我们痕检要看物证的位置。我们不能跳出现场来单独看某一样物证,必须要结合物证在现场的特定位置,才有推断的价值。”
“是的。”卢俊亮说,“还有就是,我回头想想,死者颈部的皮下出血呈青紫色,应该是损伤后两天的颜色。”
“皮下出血先是红色,慢慢变成青紫色,最后是绿色、黄色。因为身体在吸收皮下出血的过程中,会形成含铁血黄素,而随着含铁血黄素的含量增加,皮肤的颜色也会不断改变。”林淑真孜孜不倦地进行着科普。
“如果是颈部掐痕导致的死亡,不应该是青紫色的,而应该是红色的。”卢俊亮说。
“不错,虽然你没有老师教,但你可以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并结合理论进行思考。”顾红星说,“这就是进步,这就是成长。哪怕是跌跌撞撞,只要成长了,就是好事。”
“你们说了这么一大圈,原来这不是一起案件啊?”冯凯说,“不是案件是好事儿啊,小卢你也别担心,虽然冯川被抓了,但没抓错,他虐待妻子、企图遗弃妻子这些事儿是查实的,也够判刑的。”
“但险些判了他死刑啊。”卢俊亮仍然自责。
“那黄大队他们也有责任。”冯凯小声说道。
“有个问题。”顾红星说,“我们现在说死者不是被掐死的,而是误入煤窑过敏死的,依旧没有证据啊。黄大队他们是不会采信的。”
“是不是过敏,现在真的一点检测手段也没有吗?”冯凯说。在他的印象里,顾雯雯曾经办过过敏死亡的案例,还做了什么检测,但都是些英文字母,冯凯记不住。
“你等等。”林淑真打开了自己的柜子,在里面找了起来。找了许久,她拿出一本杂志,说:“这是龙番大学的学报,我记得里面好像有一篇关于引进一个什么技术的论文,就是针对过敏的,我有点印象。”
IgE:免疫球蛋白E。
林淑真翻了一会儿,指着一篇论文的题目说:“喏,找到了,就是这个!龙番大学陶若愚教授写的,1966年日本一对科学家夫妇发现了一种叫作IgE IgE:免疫球蛋白E。的东西,通过对IgE的检测,可以明确患者是否存在过敏的情况。陶教授他们也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很简单,抽一管子尸体的血就可以。”
这个英文名词,冯凯听起来很耳熟。
但比起这个,他对自己听到的另一个名词更感震撼,甚至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因为陶若愚,就是陶亮的父亲。
“好事儿啊,请龙东县局的法医马上去办,把血送到龙番大学去,我们在大学里等他们。”顾红星布置完工作,又拍了拍卢俊亮的肩膀,说,“别灰心,谁没有办过错案呢?以前我和冯凯就抓错过人,但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啊。是吧,老凯?”
冯凯被顾红星喊回了魂,说:“啊,对,是,是的。这个陶教授……不是医学教授吧?”
“你认识他?”林淑真惊讶地说,“他确实挺有名的,年轻才俊,和你们差不多岁数,就是副教授了,组织研究了很多课题,主要方向是生物学。不过医学和生物学也有交叉嘛,我们龙番没有医科大,他组织研究这个课题,对我们龙番的医学界肯定是好事啦。”
“不算认识,不算认识,久仰大名而已。”冯凯挠了挠脑袋。
“那走吧,我们先去找到陶教授再说。”顾红星说道。
怀着忐忑的心情,冯凯跟着顾红星来到了龙番大学生物系。
年轻时候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呢?
坐在实验室长廊尽头,玻璃门外的冯凯紧张地搓着双手,想着。
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吗?而且这不是一个“悬疑刑侦类”的梦吗?这种梦里,父亲都能出场?难不成是他走错片场了?
很快,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了脚步声。冯凯紧张地站了起来,向远处眺望着。
可能是背光的原因,无论冯凯的心里有多着急,却依旧只能看到远处一个挺拔的身影,看不清面庞。冯凯使劲揉了揉眼睛,却依旧看不清。
冯凯情不自禁地向玻璃门内走去,却被顾红星一把拉住:“你干什么?‘闲人免进’看不见吗?”
“我又不是闲人。”冯凯委屈地嘟囔道。
好一会儿,逐渐走近的陶若愚,面庞终于清晰了起来。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而且额头居然被刘海遮着。在陶亮儿时的记忆中,父亲明明是个秃顶。不过这五官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刻骨铭心。细细看去,现在的陶若愚眼角并没有皱纹,眼袋也没有那么突出,满脸的胶原蛋白。原来父亲也有这么意气风发的时候啊。
“你们好,公安同志!”
熟悉的声音,比陶亮记忆中更为洪亮。
冯凯的眼睛湿润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微微发抖的小腿,能感到有一股暖流从心脏的位置直冲大脑。他想回应陶教授的问候,可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始终没能蹦出来。
出于长期从事公安工作的原因,顾红星现在的交际能力大大提升,和几年前见到陌生人就结巴的样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陶若愚教授的热情,让顾红星倍感亲切,两人便站在实验室的玻璃门外交谈起来。顾红星流畅地介绍完案件的基本情况,又好奇地询问IgE检验的基本原理,而陶若愚也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研究课题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话表达了出来。
陶若愚和顾红星两人相谈甚欢,反倒是冯凯这个话痨,在一旁站了半天,却一句话也冒不出来。
“这个检测我们还在研究阶段,但保证结果95%的准确率,是没有问题的。”陶教授总结道,“等他们送过来,我们马上着手安排,两个小时的事情。”
感谢过后,顾红星才察觉到冯凯的不对劲,于是笑着对冯凯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看到学者,就不会说话了是吗?”
冯凯终于回过了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陶教授,你家儿子刚出生不久吧?”
明明是在聊工作,突然被冯凯拉到了生活的话题上,陶教授和顾红星都有点猝不及防。顾红星心里想,冯凯明明不认识陶教授,怎么会知道人家的家事?估计又是在抖机灵。于是他狠狠地瞪了冯凯一眼。
“哎呀,看来公安真是什么都知道啊。”陶教授尴尬地笑了笑,说,“您调查得不错,我那犬子刚刚出生三个月。”
“你那不是犬子,怎么能是犬子呢!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虎父无犬子。”冯凯似乎找到了用平辈口气和自己父亲交流的节奏,甚至还蛮自豪自己这句听起来像是恭维,实际上是自吹自擂的话语。
“你查人家?”顾红星拽了拽冯凯的衣角,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冯凯顾不上理会顾红星,嬉皮笑脸地说:“这样,我们家顾大队的女儿呢,再过两三个月也要出生了。我看你们聊得这么投机,要不你们来个指腹为婚怎么样?”
“你说什么呢!”顾红星瞪大了眼睛,喝止了正在发神经的冯凯。
陶若愚也是大吃一惊,他用推眼镜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笑着说:“冯队言重了,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了。我是新中国的知识分子,不是老学究了。老祖宗的那一套,我们肯定不搞了。”
冯凯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突然做出这个提议,完全出于他内心的冲动。他觉得,就算是在梦里,要是这事儿真能成了也是蛮好玩的。假如自己真的要在梦里过一辈子的话,至少可以省去梦里的陶亮去追顾雯雯了,直接青梅竹马,岂不妙哉?至少,自己无法企及的团聚,如果能在另一个自己身上实现,不也少了一些遗憾吗?
说话间,龙东县公安局的法医也驱车赶到了,拿着一管从汪兰花尸体上抽取的血液。陶教授接过血液,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见室,去实验室里做实验了。
“你今天发什么神经?”顾红星看着陶教授小跑的背影,问道。
“为你们俩着想而已。”
“你怎么就知道我生的是女儿?”
“怎么?你还重男轻女啊?”
“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想要个女儿,但我都不知道是女儿,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50%的概率嘛。”
“那你也太冒昧了吧!第一次和人家陶教授见面,你就要指腹为婚?”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你看人家都怕和我们坐在这儿聊天了。”
“也挺好,逼着他亲自去检测,我放心。”
“原来你的鬼心思在这里!”顾红星恍然大悟,“我说你今天这么反常,原来你是害怕他安排手下人去做,怕做出个错误的结果啊?”
冯凯没再接话,默默地想念着他的顾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