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们要取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
茆七明白, 配合地吃了这顿饭,才有谈下去的可能。
她在男人殷切的注视下,走到长餐桌的另一边, 面前这张软椅令她心有余悸。
男人品着茆七脸上的挣扎, 兴味的念头刚起, 却被她一个笑言压下。
“礼尚往来,你还没跟我说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
他叫什么名?除去同伴知晓,很久无人问过,因为这里来来往往的只是暂时的事物。男人一恍惚, 脱口念道:“川至,山川河流至此……”
“是山川河流至此停吗?”茆七接着话猜道。
川至温和的面皮下泛起一丝波澜,“是的。”
“山川河流不应该是奔腾不止的吗?”茆七边说边坐下。
她装做自然,其实紧张到心跳擂鼓一般, 好在没有绳索缚身, 这不是宝宝椅。
川至见她坐下,也两步入座,长袍翩然垂落,“山川河流奔腾,也是循往河道, 不止和停, 没什么两样。”
茆七状作思考,点头赞同。
这时,白衣侍者手持纸张上前, 仲翰如旋即贴到茆七身侧,挡住侍者的前进。
侍者亮出纸张内容,弯腰谦笑道:“只是菜单, 贵客。”
茆七握住仲翰如手腕,将他拉到另一张椅子坐下,随后伸手说:“给我吧。”
川至事不关己地看着这个小插曲,眼神从茆七身上移到仲翰如的脸面。
他默不吭声,待茆七的眼睛离开菜单,看向他询问:“为什么都是肉食,没有素菜?”
川至说:“有素菜,但难得,要节省,肉荤也香,你试试。”
怎么难得?职工病患出不去,难不成这里的主人也出不去?茆七不信,笃定川至在试探她,甚至是以一种乐子心态折磨她。
茆七选了昨天的那两道菜,五香卤肝,干切五花,侍者接过菜单退下。
“昨晚我突然消失,吓到你了吧?”
川至以为茆七会沉浸在昨天的惊怖中,毕竟那些人都这样,只有在认清形势后才裹肉入腹,不想她平平常常的聊起话。
川至好笑道:“我听说你会凭空消失,但没见过,昨晚没吓到我,反而感到有趣。”
茆七古怪地说:“一件诡异,哪有趣?”
川至脸上笑意浓厚,“你不懂,这里单一、孤独,诡异怎么不算有趣?”
原来茆七经历的惊慌,恐惧,危险,在上位者的角度下,只是一种玩味。她感到一种被盘剥的恶寒,不知怎么接话。
好在食物上桌了,有卤肝和五花肉,还加了烧肉圆和排骨汤,唯一的一点素菜,是点缀在排骨汤里的绿菜叶。
在餐桌中央,还有一碟拌生肉,茆七昨晚在餐边柜见过这道菜,应该是作为甜品最后上的。生肉边上,还有一瓶红酒,颜色殷红,映着三支高脚玻璃杯也变了色。
左右各一名侍者留在茆七和仲翰如身旁。
对桌的川至身边也有两名侍者,低眉顺眼地调整食物位置,辅助进食。
新的难题来了,茆七要怎么在川至和侍者的眼皮底下,换掉卤肝和五花肉?
茆七的视线在卤肝和五花肉上停留片刻,侍者便将这两道菜移位到她面前。这两人眼色这么歹毒,无疑给她的行动加剧困难。
茆七迟迟不动,川至提醒:“快尝尝。”
话音刚落,侍者双手递上筷子,茆七不接便不松手,还有川至逐渐凝结的目光,拱门内的巡逻者整装以备。
威慑,压迫,茆七意念摇摆,呼吸加遽。
仲翰如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桌下的手脚紧绷,偏头掩饰着探查的视线,悄然寻找突破点动手。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覆住他手臂,一触便松。除非见血,他想起她的嘱咐。
“我们和平地坐在一处吃饭,是不是之前的芥蒂要抛开?”
茆七蓦然出声,仲翰如看向她,他并不觉得奇怪,而是在暗自揣测她接下来的意图。
川至好奇这个说法,问道:“什么芥蒂?”
茆七抬手指向拱门,“他们伤了我的人,我要一个公平的处理方式。”
川至望向她所指,是他的巡逻者,顿时明白过来,当下心有不悦,“你也烧了我一个解剖室,我损失的人比你一个,不是更有芥蒂?”
“你的人,跟我的人,怎么比?”茆七坚定地看着川至,语有深意。
你的人重要,我的人只是下属吗?
川至瞥眼仲翰如,那个男人看着精神充沛,伤哪了?值得她在局势不利的情形下,也要发难。
“伤得很严重?”
茆七眼神一到,仲翰如起身撩衣,露出伤口。
那是一处贯穿伤,川至突然想起,按照这两人杀戮的惯行,人数碾压也不惧怕,而在三层他们从未动手。
也许伤及脏腑,行动受限,废人一个了。茆七跟他谈条件,也是欲盖弥彰,川至轻哼声,几许嘲讽。
仲翰如当然不知川至是在嘲讽自己,他重新坐下后,川至的眼神就不再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挑衅。
茆七说:“你也看到了。”
川至“唔”一声,漫不经心中,耐性流失。
眼见饭菜渐凉,茆七轻声说:“那怎么办?有心事,吃饭不香。”
闻言,川至蜷卷的心思立时舒展,人生在世,唯有衣食住行不是?他带着妥协说:“都有谁?随你处置。”
随手点出两人,茆七的声音洪亮,坚决道:“杀了他们!”
闻言,巡逻者的领头人犹豫着抽出匕首,在接收到川至的授意后,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摇摇欲坠,只剩点皮子连接住身体。
那霎时飙洒的鲜血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也染红了所有人的目光。
巡逻者群里响起一阵哗然的脚步,他们无法立定,身型如那两颗人头一般摇晃。
四层解剖室那日,根本无人生还,所以哪来的伤人说法?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
而餐厅无风,侍者的白袍却晃动起来,那是白袍下的身体在抖颤,几乎连筷子也递不住了。
三层因为住着川至,侍者鲜少见血,但也清楚他情绪反覆下的手段,不意外,但恐惧止不住。
茆七贴心地接过筷子,笑着对川至说:“还有两人。”
川至一挥手,煞是豁达。
但茆七看得出,他掩藏的不耐。
她没再喊杀,放下筷子起身,途经餐桌,顺手捞起红酒和玻璃杯。
一杯置在川至面前,一杯自顾,茆七斟两回酒,又自顾自与川至碰杯,“谢谢招待。”
茆七站着,高于坐着的川至,为表诚意,还特意弯了腰,喝下那杯不知道什么做的红酒。
从仲翰如的角度看,茆七低腰的姿势完全遮挡住川至的视线。
有趣有趣!以往“人”在川至这里,只有顺从和食物之别,现在来了个既不顺从,他也不曾当做食物的人。
“哈哈,有趣!”川至笑出声,端起红酒饮下。
因为刚才的杀戮,巡逻者群体里动荡,端立在餐桌旁伺候的侍者注意力也变得飘忽不安。
就是现在!
仲翰如早就准备好,藉着倾身夹菜的动作,散放下茆七事先准备好的手作,为了避免突兀,刚要调整菜量,身旁骤然响起一道声:“贵客坐好,有什么使唤我就成。”
仲翰如忙缩回手,眼看着侍者拂袖夹起一块肉,正是他适才放下的。
肉轻放进碗里,侍者抬手请贵客享用,才退身一步。
仲翰如微不可见地松口气,这么近的距离,侍者没察觉,应该唬弄过去了。
敬完酒,转身回座,茆七与仲翰如四目相触,她了然,在餐桌中央顿足,端起那碟肉丝。
她问道:“这道菜为什么是生的?”
“那是颈肉,常人难运动到的地方,最是鲜嫩。切成丝,再拌以喉口第一杯血,搅拌,自然摆放,血成果冻状,包裹住嫩肉,再辅以香菜,入口爽滑,不需要嚼便从口齿化进口腔。一天就得这么一点,用作饭后甜品,所以是凉菜。”川至讲解着,也不掩饰食物本体了。
不得不说,川至极会形容,口感用词如饕客,让茆七听着,生肉仿佛已入口,已尝到味。
川至慇勤地劝:“你试试,口感极其鲜美,并无腥味。”
忍住呕意回座后,那碟肉丝从茆七手下放上餐桌,她握筷子夹起两缕,低语道:“真的能吃?”
“真的!”川至说着,紧盯茆七的手,直到那筷生肉被放进口中,咀嚼两下,紧接着从细白的颈子轻轻地滑落下腹。
川至不由得舔了舔唇,喉结也跟着茆七吞咽的动作滑动,他那目光发亮,充满少年人狼性的亢奋,不像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黏土口感涩,为了表现出川至形容的那种顺滑口感,茆七是生生咽下去的。嗓子刺痛,她隐忍下,也不用红酒去吞。
“再尝尝别的,这些食物厨房烹饪多年,早就得心应手,什么酸味都没有,只有香味。”川至挥退侍者,两手撑在桌面,就这么兴致盎然地望着茆七。他唇颊带笑,两眼烁烁,目光灼灼,仿佛在看爱而欲得之物。
茆七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先后夹起卤肝和五花肉,细嚼慢咽,没有表现出食难下咽,也无法做出享受的表情。
一一吃完。
“哈哈!哈哈哈!”川至笑得,乐得,撸袖拍桌,甚至不小心碰倒酒杯,红酒染透一块袍角。他低头浑不在意地卷起袖子,口中念念有词。
“茆七,七,阳数,光明,我喜欢这个字,我喜欢……”
也没再注意仲翰如一口食物未吃。
茆七放下筷子,侍者还想布菜,她挥挥手,侍者识时务地退下。
包括外围的白衣侍者,全部退避在巡逻者隔壁的走廊,那个方位处在宿舍走廊的65度角。
再无人看守他们,茆七先前让仲翰如亮出伤口,就是为了降低川至的警惕,现在起效了。
茆七面色不动,川至自然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他推椅起身,向茆七走去。
因为瘦,宽松的袍边随着动作如波浪般翻卷,锦纹灵动,金丝泛着昂贵的光泽,袍袖折叠,袖沿一团显眼红渍,这件金丝袍被川至穿得不伦不类。
衣袍拂动间,川至已行到茆七座前,他双手揽在胸前,得意地问:“我没夸词,是香肉吧?”
黏土混着染料,能是什么好味?茆七只好点头,“嗯。”
“习惯吗?”
“嗯。”
川至更兴起,伸出手,居高临下地说:“你跟我来。”
茆七的视线从骨纤质白如女生的手,向上到川至的脸,他眼光舒展,少了一丝阴戾,一丝探究。
她也因此注意到川至左眼,眼珠滞涩,不像右眼灵动,像是有视力问题。
是因为茆七进食,才让他有了转变吗?但那层转变似乎又酝酿着其他的东西,她莫名心慌。
川至弯腰主动捉住茆七手腕,拽她起身,一脸的兴奋神态,“你不是想认识我的同伴?”
他拽动茆七,边走边说:“不是我不重视你,而是必须你亲自去见。”
茆七跟得踉跄,频频回顾。
川至发觉后下令,“你!也跟上!”
他点名仲翰如。
仲翰如得以光明正大从餐桌另一侧出去,目光掠过餐边柜,以及上面的书写信息。记住后,他快步跟上茆七。
川至带茆七来到宿舍走廊右隔的通道,放开手,示意茆七进去,“快呀!快去呀!”
从外望里,红墙数门,和普通的走廊无异,茆七抓不准是陷阱还是其他,拖延着,仲翰如来到身边。
她定了定神,问:“这是哪里?”
川至双手在半空往前推,兴奋地鼓励:“去啊!去看看就清楚了。”
仲翰如也在等茆七做决定。
左右不过是一道门,门内门外空间各异而已,茆七做好心理准备,与仲翰如对视,两人齐步迈过门。
目光一阵眩晕,待墙壁器物静止,茆七看到又一个敞亮的空间。
这里有实木直排沙发,胡桃木色酒柜置物柜,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一片浑黑。茆七左右环顾,发觉他们身处在一个层高开阔的套间,天花板垂挂方形吊灯,中式风格的棉麻覆裹住灯芯,四边实木框架同样是胡桃木色。
墙壁是有棱角的方正,客厅最里有条过道,左右各两扇门。
这套间不似普通套房建面利用极致,很宽阔空荡,有大平层的空间感。
川至不知几时走到过道,已经推开第一道门,热情地招手邀约:“来,这里。”
茆七和仲翰如移步过去。
在快到时,川至旋身阻挡了仲翰如脚步,只由茆七向前,她看见房间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中式装修的卧室,入眼先注意到占地广的拔步床,白色床帘垂绦,床尾一条软凳,软凳过去是个沉色的榆木衣柜。
天花板顶灯暖黄,实木又色暗,这间房给人感觉陈腐,茆七呼吸间仿佛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旧木头味儿。
“看到了吗?”
川至的声音在耳后,茆七没有回头,说:“看到什么?”
“我的同伴。”
房间一扫即了,能藏人的只有床,茆七仔细看去,床帘影绰间,暖灯照出床上白色床铺里的一道身影。
看体形是个男人,手脚摊开,扁扁一条,并不强壮,其中一只脚还是断的,只有半截。茆七从床帘隙中看进去,看到男人侧脸,眼神颓靡,口唇干燥翘皮,每一次呼吸,胸膛都深陷进去,仿佛濒死。
到这里,茆七已经预感到什么,想退后,却被一双手挡在肩膀。川至俯在她耳后吐息:“你从七层六层五层杀了人出现,都是我授意不抓,但在四层,他们居然瞒着我,要在四层杀你。他们怎么敢!”
他说着,茆七的视线一直被迫落在拔步床中,似乎还看到男人喉口中伸出什么,长长地引到一个瓶子中。
“那是颈肉,常人难运动到的地方,最是鲜嫩。切成丝,再拌以喉口第一杯血,搅拌,自然摆放,血成果冻状,包裹住嫩肉,再辅以香菜,入口爽滑,不需要嚼便从口齿化进口腔。一天就得这么一点,用作饭后甜品,所以是凉菜。”
喉口第一杯血,一天就得这么一点……茆七想起这段话,腹中翻山倒海。
必须你亲自去见,原来是这个意思。
茆七惊惧之余,忍住呕吐,颤声问:“还有其他人?”
“嗯,”川至说,“想看吗?在另一道门。”
茆七手脚冰凉,“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为什么……要如此……”
川至低声笑道:“他们要取我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幸好你没死,不然我得多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