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茆七身上有着错综复杂的谜团
不可能!不可能!
江宁推理着, 又自顾自否认。
江然乐善好施,举止有度,为什么要丢下亲生孩子, 去养一个陌生女孩?又不顾世俗与其这么亲密, 这不是他能做出的事。
如果真的是呢?江然当时没死, 还活到了07年,江宁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
良久, 江然抬起头,双眼可见地充血通红。
果然人性卑劣,江宁倒宁愿江然早死了, 而不是现在被他的儿子去怀疑品性!
车窗外,时不时经过路人,江宁可能在车里待太久了,一名环卫工奶奶敲窗询问:“孩子, 你需要帮忙吗?”
江宁木着表情摇头。
环卫工奶奶没多说, 但一步一回头地扫地去了。
陌生人的关心令江宁触动。
查案遵循证据,未经依法判决有罪前应视其无罪,他是警察,此刻连最基本的无罪推定都忘了。
江然是江宁的父亲,他心知自己被这段关系影响, 于是启动引擎, 将车开出巷子。
依照计划,江宁下一步是去宁州县查刘献金的体检报告。
下午两点十三分,车抵达宁州县。
江宁在网上查到那新街道办的电话, 询问到07年拆迁批次村民体检的医院,又马不停蹄赶过去。
县人民医院位于老城区中心,交通方便又近, 江宁顺利到达,停好车,就直奔医院的病案室。
不过十分钟,他就走了出来。
医院的病案保存最长不超十年,07年距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江宁回到车上,再次启动车子。
既然是街道办组织的体检,那边可能有存档。
那新街道办离连珠村旧址700米远,路算熟,江宁很快赶到。
接待江宁的是一位穿着蓝衬衫九分西裤的大姐,年约五十的样子。
大姐说:“年轻人,你要查07年连珠村村民的体检记录是吧,这事刚好是我经手的。”
江宁:“是的,能带我去看记录吗?”
大姐让江宁跟她走,街道办不大,一条走廊通往各个办公室,江宁跟着走到一个房间,推开后看到两张工作台。
大姐走到靠里的工位坐下,让江宁坐旁边的椅子,等他坐下,才指着身后道:“这就是档案室,你要的记录在里面……”
工位后有一扇紧闭的门,锁上了。
江宁视线转回来,工位台面种了小盆栽,泡有花茶,电脑边框也贴了各种可爱的小装饰。一看就是养生工位,临近退休的大姐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就在江宁以为事情有着落时,大姐一个“但是”让他心一提。
“但是,07年是宁州县大批量拆旧改新的时期,你说的那种体检记录光是我们街道就有上万份,且时间久远,这些没什么作用的纸全乱做一堆,基本上每天找也要找上个把月。”
“没事,查不到就算了。”江宁没空耗这个把月。
有点失望,不过江宁也习惯了事与愿违,他起身想告别,又被大姐硬压下肩膀。
大姐:“年轻人,我记忆挺好的,你说说你想看谁,我或许有印象。”
江宁:“连珠村的刘献金。”
大姐都不需要回想,一听到这个名字激动地一拍手。可是她手还在江宁肩上,这瓷实的力道落下,痛得江宁龇牙。
“那个人渣!过三十年我都记得!”
江宁忍痛,“怎么?”
大姐拉近椅子,身体靠过去低声说:“连珠村旧址原先是划给山民安置的,90年那会我刚毕业分配到街道,领导让我到基层去处理一些居民刚搬迁遇到的生活不便,日常矛盾之类的问题,我对这个刘献金印象尤其深刻。”
江宁侧耳倾听,发出认真的嗯声。
“这个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一回家就跟老婆吵架,甚至动手,有两次他老婆都跑进街道办躲,这人还要追进来打。我年轻时沉不起气,就去理论一个男人不应该打女人,想不到啊!他还想抡我拳头!”大姐又是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在叶明菊没几月就不跟他过了,我当时还为她高兴呢,终于脱离苦海了,没想她跟我说自己生了病,刘献金才愿意放过她的。”
听到这里,江宁寻思,这都成仇人了,叶明菊怎么还会愿意给刘献金生孩子?他问:“她怎么了?”
大姐:“谁?”
江宁:“叶明菊。”
大姐唉声叹气:“生了一场重病,子宫也摘除了,不过幸好命保住了,前段时间我还碰见过她,她说自己过得还行。但是我知道,无儿无女无依靠,这把年纪了,能好到哪儿去呢。”
大姐的话,推翻了刘献军的说法,叶明菊失去生育能力,茆七不可能是他们亲生的。江宁觉得,既然大姐印象这么深刻,想是会格外留意刘献军的消息。
“大姐,07年那时刘献金体检,可有查出什么病?”
“说到这,我才气呢,这渣男德行败坏,那次体检我特意翻看他的报告,身体是一点毛病没有,老天真是不公……”
……
左凭市公安局。
大国坐到老许的工位上,老许站旁边指挥。
“对,就这几个图标,你勾选一下,给江宁的邮箱发过去。诶诶!那是陈案资料,不发那个!”
老许急得推搡了两下大国脑袋,大国嘟囔:“这是你的电脑,我怎么知道那是陈案资料……”
“就那些,你找找江宁的邮箱,发过去就行了……”老许当没听到,继续指挥,谁让他对电子产品不熟呢。
邮件发好了,老许翻出一包泡鸭脚扔给大国,“知道你爱吃这个,喏!”
大国抱住鸭脚,怨气没了,只剩感动,“谢谢许叔。”
大国起身啃鸭脚,老许坐位子里拿手机给江宁发微信。
大国啃着,嘴也不停,“叔,昨天不是刚给江哥发过邮件吗?怎么今天又发?”
老许:“这是他需要的,不然我哪用得着捣鼓这些。”
“江宁这两天值大夜,现在不是在睡觉的时间吗?”
声音乍起,大国转眼看到来人,忙把鸭脚拿下来,手胡乱擦了擦嘴,立正喊:“副队!”
老许身未动,只抬了下眼皮,“老汪你大忙人,还记得江宁值大夜啊。”
副队姓汪,名魏,老许比他资历深,虽然职位比不过,但也老汪老汪的叫习惯了,一直没改。
汪魏:“你的值班表我也记得。”
“是是。”按汪魏那工作狂劲,是能记得住,老许讪讪点头。
汪魏又问:“江宁现在在哪?”
老许:“老地方你熟啊,你不就从宁州县调任上来的。”
汪魏皱眉,“跑那么远干嘛?查案不够累,还有这么大精力?”
老许没讲实情,胡咧咧岔开话题,“江宁那么爱跑,你干脆把他调那儿去得了。”
“他经常跑宁州县?”汪魏嗅到味儿了。
老许抿住嘴,还是给说漏了。
案件每天都在增加,新案要查,积案要破,上级在催,汪魏也顶着压力。如果不能找出关键性证据,罗呈呈案就要走到结案阶段了,届时人手调出,江宁的行动会更受限。江宁也明白案件不可能在一个节点停滞太久,所以才利用上休息时间去查,也是够拚命的。
老许又胡扯,“也许他谈了个宁州县的媳妇呢。”
汪魏的表情明镜似的,横了老许一眼,“正经点。”
说完,人就走了,也没追问。
老许盯着汪魏的背影,心理叽歪:这老汪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总感觉他刚那个表情神秘莫测的。
大国重新啃上鸭脚,“许叔你这么说话,不怕副队嘛?”
老许重新看向手机,“怕啥,我路就走到这了,何况老汪不是小心眼的人。”
发完微信,老许又催大国,“你快吃,过五分钟我们得出发常华小区,问询小区大门监控的事。”
——
结束今天行程正好三点半。
现在回左凭市,也快到值班时间了,一点补觉的时间都没了。
不过,江宁不愿意一个人待着,要忙点什么,才能不被情绪裹挟。
坐进车里,叹一声长长的气,江宁忽而感到十分疲累,任由身体陷进座椅里。
查案是一方面,他有私心:
这二十年他总是做一个梦,梦里在深山森林,他追寻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背影。林中穿行,亦步亦趋,眼视皆瘴,他怎么也拨不开那些迷雾,只能任由那个背影淡去。
直至茆七出现,她就像是他几近迷途时的一根纽带,他必须牢牢抓住,才有办法走出迷雾森林,看清离去的江然。
所以查茆七,查刘献金,两人之间扑朔迷离,江宁心中罗列数种猜测:
刘献金从体检健康到暴病身亡,之间仅半年,什么病能发作这样迅速?还是有其他原因?
且据刘献军讲述,这半年间无人得知刘献金的消息,和见过他,这半年应该是只有茆七在场。
刘献军也说过,刘献金不可能去养一个陌生小孩,他应该是个有所图谋才收养的茆七,图什么呢?
想起刘献金对茆七的越界行为,江宁联想到年初经手的一件性侵案,重组家庭中,不乏遭继父性侵的女孩,她们有的能勇敢报案,有的羞于启齿,沉默忍受痛苦。
刘献金所图谋的,会否跟他的死有关系?基于江宁对茆七的怀疑,换言之,刘献金的死是否跟茆七有关?
越推理,江宁越觉得,茆七身上有着错综复杂的谜团。
线索只露一头,还待抽丝剥茧,江宁打算先回公安局,拿起手机,才发现老许发微信了。
老许:【涉案日期前后茆七的行动轨迹发你邮箱了,记得查收。】
后面还附上一张图片。
江宁点开看,是一幢门面楼,楼中有几个字特别显眼,也熟悉。
江宁想起什么,用手指弹开汽车中控台下的小格子,从里夹出一张名片,和图片上的字对上了——《一间心理咨询室》
——
再三考虑,茆七还是站到了一间心理咨询室的楼下。
没有预约,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更何况她今天是带着目来的。
迈步上二楼,茆七从敞亮的玻璃推门,看到前台那站了个身影,白大褂干净利落。
就是这样的一个背影,茆七在五层的楼梯间看到了,想追,但追不上。能自由出入西北区精神病院的,这种穿着,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口中的护工。
茆七至今不懂她为什么会在夜里出现在西北区精神病院,但是她能进入,仲翰如能进入,现实世界的某某,也能进入。
那个背影,会是他吗?
茆七盯着那个身影。
西北区精神病院真正的危险,不是巡逻者,是未知,是困囿,如果能有一个自由出入的同伴,那她和仲翰如的局限性,也算不得弱点了。
名牌的诱惑,茆七总算能体会一二了。
“李医生。”
茆七开口喊道,她看到原本松弛的身形陡然一僵,回过头看到她时,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
从第二次见面,茆七就确定李亭甲还记得她,既然认识,那为什么对她的出现惊讶?
“是……仲小姐的朋友。”前台识面孔无数,自然记性好。
“我已经不做医生很久了。”李亭甲开口说道。
茆七的目光掠过那件执着的白大褂,不以为然,要是真不执着医生这个身份,为什么不穿常服?
李亭甲又说:“我叫李亭甲,我看我们年龄差不了多少,你可以直接称我名字。”
“我叫茆七,你也可以直接称呼。”茆七礼尚往来。
前台小姐迎上前来,想邀请茆七先坐,茆七却直接向李亭甲发声:“你有空吗?”
前台小姐愣了愣。
李亭甲也没反应过来。
茆七越过前台小姐,朝李亭甲近去。她从家出发时已经四点,路上堵堵车到这四十分钟,也近五点,没有时间可浪费了,所以直截了当地问。
前台小姐后知后觉地跟上,虚拦茆七,“茆小姐,不好意思,心理咨询要提前预约的哦。”
李亭甲摆手示意,“没事,她不用预约。”
让前台小姐先下班了。
就这样,茆七坐到了李亭甲的咨询室,面对面的单人沙发,很软很舒适,但她莫名其妙有丝局促感冒头。
李亭甲在斟茶倒水,红茶放他面前,白开水放茆七面前。
茆七不爱任何“调料”水,所以白开水她愿意喝,也刚好口渴了,她仰头举杯喝尽。
李亭甲不意外她的豪饮行为,也没给她续杯。
李亭甲慢慢喝茶,直到茆七的视线放在他身上。他迎向她眼睛,静静地,像是在等待她开口。
“我没付钱。”
茆七出乎意料一句,逗笑了李亭甲,他伸手推了推因笑而松下的眼镜,说道:“我已经下班了,我的时间没有价值了。”
“那你,下班后会做什么?”茆七顺嘴问。
“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其实很冒昧,李亭甲却也回了。
睡觉啊!茆七眼睛一亮,“你睡眠很好吗?”
李亭甲:“算还行。”
茆七:“我不太好,可能翻来覆去的,睡醒身上偶尔会有伤处。你会有吗?”
“不会,那你怎么知道是睡眠不好引发的伤处呢?”李亭甲反问了。
茆七:“因为我几乎都待在家中,睡醒才发现伤口,应该是睡觉时弄的。”
李亭甲又问:“那你记得是怎么弄伤的吗?”
茆七当然记得,因为伤在西北区精神病院,现在目的未达,她不能这么快露底牌。
茆七摇头。
“嗯。”
李亭甲不问了,茆七之前腹语的心思,也被他半道截没了。
沉默得,是仓促,他们两个实际不熟,聊这些,导致进不去下个话题。
但换层语言包装这事茆七能做,她刚出手工时,为了接单,也夸大装裹过自己的技术。话术这种,换汤不换药的。
“我最近有个感悟。”她神秘兮兮地降低音量。”
“什么?”
茆七微笑。学心理的,都致力于探索他人的内世界,这不,又上钩了。
“你相信人的内部里,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空间吗?”
那个空间指的是哪,如果李亭甲真是那个背影,他肯定清楚。
话一出,李亭甲眉头一跳,“你能具体描述,是怎样的空间吗?”
茆七说:“在那个空间里,你真实地存在着。”
李亭甲又问:“在那个空间里,以你的意识为驱动吗?”
茆七进入睡眠,西北区精神病院才真正影响到她。算是以她的意识为驱动,于是点头。
“茆七。”
李亭甲第一次叫茆七名字,透露出严谨,听着让她有丝怪异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形容不出来。
“这个空间,是你的精神世界吗?”李亭甲看着茆七的眼睛询问,语气别样温柔。
精神世界是虚拟的,茆七会受伤,当然不是,但她不能说得更细,只是摇头。
李亭甲微微皱眉,他试图理解,“是真实的空间?”
终于转到一个点上了!茆七刚想要进一步,却猛然意识到,她的试探性问题,全被李亭甲抛了回来,他在诱导性发问。
茆七收住话语,缓缓后坐,眼神也戒备起来。
从李亭甲的角度看,她身体后坐,抱臂而视,这是一个防备姿势。他回想之前谈话,是不是哪里让她不适了。
茆七又说:“你还没回答我。”
“相信。”李亭甲顺从地点头。
茆七怀疑,默不作声。
李亭甲轻声:“你不信我的话?”
茆七没表态。
李亭甲笑了,不再追问。
话语,神情,总留三分,使人遐想,茆七觉得李亭甲也在试探她,在隐藏目的。那个目的,跟她的目的,是相同的吗?
假设李亭甲真出现在西北区精神病院,各有隐瞒,代表各自立场不同,那他们就是敌人。
茆七坐直腰板,托词说:“李亭甲,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我有事要先走了。”
李亭甲又笑了,“好的。”
茆七突如其来,按常理,是无理取闹了,可李亭甲全程就是接纳,仿佛是道平波,悠闲地浮在水面。也不知他是心思藏太深,还是职业使然。
茆七毫不犹豫起身,走去开门,李亭甲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天也是你在陪我说话,以后你想见我的话,随时可以来。”
茆七回头,古怪的语气,“你很孤独吗?”
“……是。”
说是,也那样无懈可击的笑容,茆七替李亭甲感到累,怪不得愿意浪费时间和她,在这说模棱两可的话。
“我会再来的。”茆七说。她总得搞清楚那个背影。
下到楼底,天空真是漫天橙红,晚霞示雨,是左凭市向来的气候习惯。
明天下雨的话不方便出门,鹦鹉鱼没粮了,茆七左右顾望,看附近哪里有超市,要买点肉丝带回家。
找到了,过一个红绿灯对街就有个生活超市。
茆七上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