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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作者:莫妮打)   第五章

作者:莫妮打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249 KB · 上传时间:2024-07-14

  第五章

  1.

  南巢中学往南走个两公里就是五里路菜市场。

  天还没亮,这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新鲜的蔬菜上沾着寒露和泥土,河鲜搅弄一盆清水,散发出腥臭。

  猪肉摊前,男生举起手里的刀,咚咚两下,便将连成一片的骨头分离开。

  他年纪不大,头发拢在塑料浴帽里,只穿一件薄薄的球衣,上面印着数字号码,胸前的皮围裙磨损得严重,一块儿光亮一块儿无的,耷拉下的一些皮子摇摇欲坠。

  “老板,给我来二斤里脊。”

  “好嘞。”男生爽快地应下来,手起刀落间,斤两丝毫不差。

  送走了熟客,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角的汗,露出帽子底下几撮亮眼的红。

  斜前方隔了一块蔬菜区,薛问均站在那里,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查勇亮。

  他是来碰碰运气的。

  这两天,??他没有再联系丁遥。

  一是因为丁遥这周末就要做三模了,二是因为心虚。

  那晚最后,他只编出来一个“看看我们两边有多少相同”的烂借口来,也幸亏丁遥没有多想,非常之坦然地接受了,甚至有来有回地表示,自己也要去查查看有没有 lifehouse 这个乐队。

  他用空闲时间跑了好几家菜市场肉店,想着兴许能遇见什么熟悉的人。

  学校开过很多次家长会,他不说每个家长都能跟同学对上,那也记了个脸熟,假如对上了一个,也算是个线索。

  预想不错,现实也很赤裸,哪有那么多人给他偶遇的?

  薛问均不是没想过其他门路,比如蹭一蹭吴佩莹的警务系统找找人。

  但吴佩莹只是临时工,而且辖区仅在余江,跟南巢一点关系没有。

  薛问均只得继续用笨法子。

  来五里路也是想着能在刘东那里问出点什么,没成想,刘东还没找到,先看到了查勇亮。

  2.

  刘东身上疼了好一阵子。马上要到冬至,肉摊那边脱不开人,他只歇了一天,就又过去帮忙了。

  刘龙富回收旧衣服的活儿赚得不少,但大多被他拿去喝酒了,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拿几个子给他。

  刘东心里清楚他是指望不上的,想尽了法子自己保自己。

  刘龙富说得好听,实际上竞赛队的钱一分都没掏过,有一部分是刘东申请的助学金,另一部分是刘东借来的,以后还得还。

  紧赶慢赶到了摊子前,竟望见了查勇亮。

  刘东心里有些别扭。

  查勇亮也看见了他,原本就黑的脸又更黑了些。

  “小东来了啊。”查父从门面里出来,背上背着半扇新鲜的猪肉。

  刘东赶忙过去帮忙。

  查勇亮冷不丁伸手将他推开,冷冷道:“这可没衣服给你换。”

  刘东顿住脚,胡乱地将棉衣和校服剥下来,放在一边。抬起头,查父二人已经合力将那扇猪肉挂起来了。

  “哟,小东,你这衣服怎么了?”查父指着他的肩膀问。

  刘东垂首,这才发觉身上的毛衣不知什么时候破了道口子,看上去像一张咧开笑的嘴。

  他局促地将那两瓣“唇”捏起来,小声道:“可能是在哪里绊的。”

  “哎哟哟。”查父冒出句无意义的拟声词,似乎是惋惜,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查勇亮将身上的围裙解下,摔在砧板旁,蹲在墙角洗手。

  刘东走到查父身边,将查勇亮撇下的围裙浴帽全部穿好。

  人越来越多了,查父查母也齐齐上阵,三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闲在一边的查勇亮倒像个外人。

  他估摸着时间,从房间里推出自行车。

  “你别走啊。”查父叫住要走的查勇亮,“等会儿骑车带小东一起。”

  “我车没后座。”查勇亮回。

  查父骂道:“放屁。你上次带小姑娘怎么带的?”

  查勇亮不说话了。意思也很明显,就是不想带刘东一起。

  查父又骂将起来,倒没说多重的话,无非就是查勇亮臭脾气,还不好好学习,远没有刘东懂事省心云云。

  查勇亮已经听的很多了,满脸不在乎。

  最尴尬的还是刘东。可他又没立场插话,唯一能做的就是装没听见。

  他专心跟做生意,刀使得虽比不上查勇亮,那也是顺手至极。

  “那又怎么了?”

  不知道查父说了什么,查勇亮忽然回了这么一句。

  他扶着车头,眼神一下子变得嘲讽起来,“我也没见他考得多好。”

  “你怎么说话的?”查父将手里的刀重重一摔,对他当这么多人面跟自己顶嘴的行径很是愤怒,想也没想就举起手掌。

  查勇亮往旁边一躲,那巴掌只落到肩膀。

  “我成绩差。”他看了刘东一眼,语气是惯来的阴恻,“可别让我污染了好学生。”

  说完,他嘴角上扬,依旧是嘲讽味十足。

  尖锐的车铃声自远处响起。

  薛问均扶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外面。他又拨拨车铃,“刘东,你好了吗?”

  兴奋覆盖住尴尬,刘东半天才反应过来,点点头:“来了。”

  3.

  宜州全市三模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正式模考。

  不管是时间,还是答题卡等等步骤,都尽量按照了高考的规格一比一还原。

  丁遥等在多媒体教室门口。

  这是全校前三十的专用考场,独立在教学楼旁边,不仅比普通教室宽敞,连摄像头和信号屏蔽器都是今年新换的。

  跟其他考场的紧张不同,这里的气氛反而很放松。

  大家三两两地聊着上午的理综题目,商量着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晚饭吃点什么。

  丁遥不禁想,要真的是在高考就好了。

  那她今晚就可以去南巢,帮薛问均找找线索什么的了。

  薛父薛母的电话她都尝试打过了,接电话的都不是他们,估计是后来的号主。线索算是暂时又断了。

  监考老师过来开门,人群也骚动起来,丁遥也开始排队。

  连续考了两天试,高一高二也要回来上自习,周日晚上的学校又重新热闹起来。

  丁遥跟李施雨一前一后地将书桌搬回位子上。

  李施雨苦哈哈地说:“这次我能有个五百五就不错了,三模真的是给我们增强信心的吗?我怎么觉得是给我提前打预防针的?”

  “去年一本线不是 505 吗?你完全可以。”丁遥宽慰她。

  李施雨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林川好,模考都不用考。”

  两人刚坐下,林川就跟着张洋一起进来了。

  越到高考,老师们的说辞就变得越柔和了,从以前的“往死里学”变成了轻声细语的“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转变得叫人猝不及防。

  那头张洋忙着“简单讲两句”,这头丁遥的桌上就多了张纸条。

  林川背故意贴在她书桌边,略微侧身,冲她挑眉示意。

  丁遥飞快看一眼讲台上的张洋,确定他不曾注意到自己这边,才去拿纸条。

  「你那网友叫什么?」

  看来,他还没打消那点好奇。

  丁遥提笔就写,刚写个草字头,又顿住了。

  她跟薛问均早就说好了,尽量不让其他人掺和进来。这也是她后来跟李施雨撒谎说做噩梦,也没有把人带去看相机的原因。

  既然有这样的约定在先,就算是林川也不能例外的。

  这样想着,她硬生生将那草字头改成了“黄”,随手编了个名字,将纸条递了回去。

  「黄牧」

  好假的名字,一看就是编的!

  林川脑子里翻出了无数个无知少女被拐卖的社会新闻,人贩子和杀猪盘的每一条行为都能跟这个“黄牧”对上。

  他严肃正经地写道:「你确定他是真人吗?没有骗你?」

  「确定。」

  「怎么确定的?你给我详细说说。」

  「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确定。你不相信他也该相信我。」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跟他搞什么侦探游戏啊,还是说......」

  「还是什么?」

  纸条传过去之后,迟迟不得回应,林川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又把纸条捏起来,不知道是在烦躁什么。

  丁遥巴不得他不继续问,拿了卷子写得痛快。

  下课铃响起,林川猛地起身,顿了两秒,将纸条拍在丁遥桌上。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李施雨拍着胸脯,抬头瞪他,“你发神经啊?”

  林川不回答,埋头往外走。

  丁遥一头雾水地将手里的纸条拆开——

  「你不会在跟他网恋吧?」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说不上是羞还是气,忿忿地将纸条撕了个稀巴烂接着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他后背。

  “林川!”丁遥控制不住地喊出来,时隔多年头一次找回以前那种强硬的语气,冷冷地说,“你发疯别对着我。”

  4.

  这晚,丁遥没有再说一个字,面对李施雨的好奇询问也只是摇头。

  林川也心虚,更是不敢说什么。

  急得李施雨跟张博文两个旁观者抓心挠肝的。

  下课铃一响,丁遥就拽着书包冲了出去。

  留下林川很快被李施雨和张博文拖住。

  “明天再说行不行?”林川焦急地往外看。

  丁遥个子小,人也灵活,几下就淹没在下自习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不行。”李施雨拦在他身前,兴师问罪,“你到底怎么惹我们小丁遥了?”

  “你这话说的,万一是丁遥惹了林川呢?”张博文不服气。

  “你闭嘴。”李施雨斥他一句,看向林川,“你说。”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丁遥是一概不知情的,她脚步很快,连晚班公交都不想等,直接跑了起来。

  热风贴着汗水呼啸而过,生出丝丝凉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川变得耀眼,成为了班上、甚至全校男生中间最出色的那个。

  而丁遥一直都是那个丁遥,甚至因为逐渐明白生活的残酷,收起了所有的脾气和强硬,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希望别人不要看到自己。

  林川对她那么特殊,不是没有别人猜测过有的没的,她通通不管当作不知情,只用成绩来证明,自己即便不够优越,那也足够优秀。

  而那些朦胧的情愫刚冒出尖,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掐死,一茬儿又一茬儿。

  对丁遥而言,那好比打了太多虫药的青菜,就算长成也是不好的。

  不仅在于时机,更在于对象。

  父母的前车之鉴和林川爸爸的话相辅相成,就是最好的抑制剂。

  可她还是做不到丝毫不在意,更没有办法接受林川有关于她跟另一个人是暧昧关系的定论。

  这让她感到生气,更觉得羞耻。

  家里奇异地竟然灯火通明。

  餐客厅的门后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丁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穿过黑漆漆的楼道,推开餐客厅的门,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原本靠墙摆放的方桌,此时已经挪到了中间,围坐着的除了丁建华三人,还多了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头发梳得整齐,熨过的短袖衬衫,显得人很是精神。腿边放着个行李箱,拉杆上挂着个粉色的礼品袋。

  丁遥原本很烂的心情变得更烂。

  那男人回过头来,露出和煦的笑意,就如同多年前把她的窘迫高调宣扬时一样。

  “遥遥回来了啊。”

  5.

  丁遥自认为自己的生活不算好也不算顶差劲。

  抛开父母奶奶的事儿不谈,叔婶对她已经算不错了,给饭吃也给钱,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关心、在意又或者是......爱。这些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丁遥认清楚这一点后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个打杂小工。

  做好份内的事,用劳动换取工钱。

  丁滔也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

  唯一例外的是丁海。

  从那次目睹了她被打后,他就洗心革面了,不再追求虚荣,每天好好学习。

  出于愧疚,他对丁遥非常好,好到丁滔这个弟弟都会嫉妒。

  可偏偏丁遥最不想要的也是他的好。

  即便年幼时她还不懂太多形容,那也不妨碍她分辨出那种好意里的特殊。

  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并不像是对着妹妹,更像是对着一只宠物的施舍。

  刚去小学,丁遥因为头发很丑,被人嘲笑过。丁海坚持送她上学,偶然撞见过一次后就找上了班主任,将她的家庭情况和盘托出,并要求班主任对她多多照顾,最好是讲给大家听,让他们都知道。

  那就是丁遥自卑的开始。

  可丁海不觉得,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哥哥,甚至会跟朋友说,如果不是自己,丁遥会过不下去云云。

  丁海依旧是虚荣的,只不过以前炫耀的是物质,如今炫耀的是善良。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每回跟家里联系还都会问到丁遥,逢年过节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还会特地让丁滔跟丁遥学习。

  丁滔本来就讨厌丁遥,被他这么无意识地反复提醒,就更加讨厌她了。

  中考时,丁遥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成绩,一直到录取结果尘埃落定。

  那时丁海也在家里,他亲自去学校拿的通知书。

  一直到拆开,他都是笑意盈盈的,安慰丁遥今年二中分数线高,就算考不上也是正常的。

  当看清楚上面的字以后,丁遥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很多情绪。

  错愕、惊讶、不解、恼怒、生气......独独没有高兴。

  看呐,这善意多么虚伪。

  他们对弱者施以援手,却只想看到弱者更弱。

  一旦被人爬到头上去,他们便开始惶恐、开始恼怒、开始觉得上当受骗。

  可从没有人发出过求救的信号,他们不知道有些人宁可一辈子挣扎浮沉,也不想被当成个逗弄衬托的玩意儿。

  6.

  丁遥刚打开房门,就见到里面站着的丁海和丁滔。

  “你怎么才来?”丁滔见到她就是一副嫌弃的表情,手里捏着把扇子,用力挥着,似乎在宣泄不满。

  “怎么说话的?”丁海呵斥道。

  他在楼上洗过澡了,考虑到丁遥是女孩子,没穿睡衣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过来。

  丁遥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出,穿的也是长袖长裤。

  她不想看他表演教育弟弟,弯腰将洗澡篮子放在墙角,淡淡地问:“有事吗?”

  “房间会不会太热?”丁海长了张笑脸,笑起来五官有些拥挤,“我给你装个空调吧。”

  “哥!”

  丁遥:“不用。”

  反正她也住不长了。

  更何况丁海才刚工作不久,都没给父母弟弟花上什么钱,哪有给她置办大件的道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不过是客气客气。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丁海没有问原因,而是从身后拎起那个粉色的礼品袋,递过来:“明天是你生日,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这是哥给你的礼物。”

  丁遥站着没动。

  丁滔又阴阳怪气起来:“你干嘛呢?我哥可是专门回来给你过生日的,你别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

  “丁滔!”丁海板起脸来,“你怎么说话的,丁遥是你叫的吗?叫姐姐。”

  “你管她干嘛?她就是白眼狼,你对她再好,她都不理你的!”丁滔很是不忿。

  他想不通,明明自己跟丁海才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他每次都只顾着丁遥,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亲弟弟。

  丁遥丁遥丁遥,一直都是丁遥。

  丁遥成绩好,丁遥懂事,丁遥能干......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还是个女的?

  还是个没爹没妈的女的。

  奶奶说了,丁遥命硬,这种女的嫁人都讲不到好人家里的,以后就算被打了被骂了,还要找他们这帮弟兄出头。

  丁滔想,到时候他肯定不会管的,让她被打死算了。

  谁让她处处让他出丑的?

  她活该。

  他畅想着以后丁遥的凄惨遭遇,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丁海将脸一沉,厉声道:“你给我滚出去。”

  丁滔才不想在这里呆呢,冷哼一声,走了。

  丁遥仍旧站在门边,对这种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的表演感到腻烦。

  假如真的想教好丁滔,丁海大可以管教,可是他没有。他总是色厉内荏地说两句,之后再也不提,然后再循环往复。

  他一直很享受这个做好人的过程,并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拯救者,从这份自以为的“拯救”里获得满足。

  对此,丁遥有更贴切的形容——变态。

  “我不清楚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所以想当然地买了些东西。”丁海很快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将袋子放在桌上,轻声道,“生日快乐。”

  丁遥说:“我不需要。”

  丁海:“别这样,我是你哥哥,别跟我客气......”

  “我没跟你客气,我不需要。”丁遥重复道。

  丁海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半天,叹一口气:“遥遥,女孩子家的,不要总这么强硬。”

  “你走吧,我要看书了。”丁遥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儿。

  丁海只得站起来,刚走到门外,丁遥便出声让他等等。

  她拎起书桌上的东西,塞到他怀里,“东西拿走。”她说,“不要再花这些没用的钱。”

  丁海前一秒还有些失落,听到后半句又笑起来:“没有没有,我不是乱花钱,我心里有数的。”

  丁遥懒得说话,想关门。

  “或者你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哥马上就去给你买。”丁海伸脚挡住门,急切地说。

  “丁海。”丁遥握着门把手,略提高音量,“我不是在跟你演兄妹情深。我从来没有当过你是我的哥哥,你也不用装成拿我当妹妹。既然你这么好心,非要给我送生日礼物,那你听好了,我想要的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想要我爸爸活过来,想要我妈妈没被你们赶走。”

  丁海愣了,这是丁遥头一回如此直白地说这种话。这让他对这个软弱的妹妹生出了陌生。

  丁遥忽然爆发的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想再装了。

  高考近在咫尺,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考走,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忍着了。

  她反问:“怎么,做不到是吗?”

  丁海默了默,道:“大伯的事不是我的错。”

  “那就是我的错了?”丁遥冷笑。

  “没人说是你的错。”这话丁海自己都觉得心虚。

  奶奶是怎么对她的,自己父母又是怎么暗地里让他远离这个丧门星的,他比谁都清楚。

  丁遥不想跟他继续争辩,她说:“你实在想做好人好事也可以,明天,我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不要让我宰鸭子,不要让我拔鸭毛,不要把货堆在院子里等我来码。我只想一个人!”

  一个人,过一个只有徐悦婉的生日。


23.恨不得

  1.

  一整天,刘东心里都忐忑着。

  纠结了很久,还是问了薛问均为什么早上会出现在那里。

  薛问均早有准备,说自己昨晚在表姐家住的,经过五里路的时候就想着顺路看看,结果碰到了他。

  “那个老板的儿子,就是你之前说的查勇亮吧?”薛问均明知故问,“原来你们认识啊。”

  刘东:“对,他也住我家附近,他爸以前总跟我爸喝酒什么的,我们就认识了。以前是查勇亮在家里帮忙的,后来他不愿意了,我就顶了上去。”

  “他一直这么......鲜明吗?”

  那些话,薛问均听了个七七八八,光是旁观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的

  “算是吧,他从小就挺要强的。我们俩算是发小了,小时候玩儿的还挺好的,后来长大了,他乐意跟那些社会青年混混之类的一起玩,我们之间慢慢就疏远了。”刘东解释道。

  “他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我也是偶然知道的。”刘东小声说,“所有跟赵晓霜走得近的人,他都看不顺眼。”

  薛问均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就跟赵晓霜走得近了?这不是纯属臆测吗?

  他接着问:“你觉得他有可能是给我恐吓信的人吗?”

  “那个人还在恐吓吗?”

  “嗯。”

  刘东垂眸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查勇亮不是那种人,他直接给你打一顿或者什么的还有可能,递恐吓信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薛问均不再继续说了。

  2.

  忽然出现的查勇亮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正确答案,即便暂时还搞不清楚动机,但光是有敌意和屠宰背景这两点,就足够可疑了。

  只不过喊打喊杀容易,真下手谁能有这个胆量的?

  薛问均一方面无法想象凶手就是同龄的甲乙丙丁,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没有更好的怀疑目标。

  难不成还能是薛志鹏终于忍不住了,要送他去陪薛衡?

  算了,薛志鹏顶多是心理有毛病,还没变态到这个地步。

  薛问均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干脆放弃。

  他抬头看着校门口人来人往,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周一了,是丁遥的生日。

  这两天光忙着踩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心中懊恼,果断地抬脚往外走。

  前两天丁遥刚跟自己提过喜欢的乐队,趁着晚自习还早,他正好去转转。

  过了立冬,天便黑得越来越早,这还不到六点,就已经可以望见星星了。

  连着走了几家常去的书店,老板都没听说过五条人。

  薛问均忽然想到老早之前跟刘东去过的老街区。

  那里店铺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就是规划不行,街窄,店铺争相往外头搭棚子扩建,一家挤一家的,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他看一眼手表,距离上课还剩半小时。

  九点四十才下自习,那会儿老街区估计早就关掉了。

  至于迟到,左右就是罚站。怎么比都是现在去更靠谱。

  这样一想,他一路跑回学校车棚,把车骑了出来。

  3.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的,动静不大却很难忽略。

  她快,那人就快,她慢,那人也慢。

  赵晓霜忍无可忍,顿住步子,扭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男生还是惯来的吊儿郎当,应付的语句也没有新意:“不干什么,上学啊。”

  “你家明明就不住这里!”

  男生往前几步,赵晓霜立刻后退。

  他眼神稍暗,忍不住道:“你就这么怕我?”

  “怕?”赵晓霜夸张地笑几声,手揣得更紧,“我才不怕你!”

  查勇亮面露不屑,好似已经看穿了她暗地里的紧张。

  “你不用准备体考吗?”她看到他额角新添的创可贴,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就这么闲,还去打架?”

  他笑笑:“呀,这么关注我啊?”

  赵晓霜一愣,怒吼道:“我才没有!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是念在以前是同学的情分上,我是善良!”

  查勇亮笑容不减,甚至因为她这番炸毛的表现变得愈加玩味儿。他声音不自觉上扬:“这么着急解释干嘛?被说中了,你心虚啊?”

  赵晓霜回回都说不过他,这次也不例外,“你你你”了半天,什么都没挤出来,索性撒开丫子跑了起来。

  她这番动作突然,刚才还嘴硬说没跟着她的男生,立刻反应过来,很快追上,声音冷冷的,“赵晓霜!”

  赵晓霜心里又是一慌,步子迈得更大了。她一直不怎么敢惹查勇亮就是怕真把他惹毛了。

  他们这种在校外乱混的人,最要的就是面子,面子一旦受损,什么原则可都不好使了,非要动手心里才能痛快。

  光是她碰见的打架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还有那些自以为帅气、四处挥发荷尔蒙的,一旦失败就恼羞成怒,妄图用言语羞辱,更有甚者直接动手耍威风,那嘴脸叫一个恶心。

  越这么想,她就越害怕。再回头一看,查勇亮笑容已经全然不见,面目狰狞,还伸手往前意图抓她。

  赵晓霜不自觉惊叫一声,一下子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竟将他甩开了一截儿。

  她眼神四处搜索着,意图寻一家人多的店铺避避风头,却瞥见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停下自行车。

  “薛问均!”赵晓霜远远叫着他的名字,奋力朝他奔过去。

  她一屁股坐在后座上,拽着薛问均的衣服,一边抖一边催促道:“快走快走,别在这里!”

  薛问均不明所以:“什么?”

  赵晓霜惊惧交加,眼眶湿润,声线颤抖:“有人在跟着我,快走吧,我求你了。”

  红灯亮起,车流争相涌入这条狭窄的马路,查勇亮被迫顿住脚,抬头望去。

  方才惊恐的少女好似找到了依靠,她紧紧攥住那片衣角,昂起脸,说了些什么。干净清冷的少年垂首,嘴唇微动,随意极了的几个短句,便让她放松下来。

  路灯倏然亮起,像是舞台中心的追光灯,笼罩着那对般配的主角。

  少年的视线直直地与他对上。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疑惑以及平静。

  平静地衬托出,他此时此刻的念头多么见不得光。

  自行车很快钻入高低错落的街区,像是青春诗歌里盘旋着的悠长韵脚。

  查勇亮仍旧站在街边,他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就这么看着、望着。

  直到那般配的两个人消失在那片复杂的老建筑里。

  4.

  城市规划又新建,原本繁华的老街区逐渐没落。

  薛问均车踩得飞快,一直行进到另一个出口才停下来。

  赵晓霜头抵着他的背,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薛问均能感觉到她在害怕,放缓了声音:“他没跟过来。”

  “真的吗?”

  “嗯,真的。”

  赵晓霜这才肯抬头,目光触到薛问均,心里一阵别扭,边拿手背擦脸上的泪痕边下了车。

  “谢谢你。”

  “不客气。”薛问均微微颔首,“前面就是大路,你打车去学校,不会迟到的......你带钱了吗?”

  赵晓霜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还有事情。”薛问均已经调转车头,正仔细分辨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

  赵晓霜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大路,心里一阵后怕。即便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她还是担心查勇亮再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她不想一个人单独行动,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问道:“什么事情啊?我能帮忙吗?”

  见薛问均面露迟疑,她又补充:“我不怕迟到的。而且这当口让我看书我也看不进去的。”

  薛问均明白,“你对这一片熟吗?”

  “熟啊。”赵晓霜说,“我初中就在对面,我在这儿呆了三年呢!”

  “那你知道音像店在哪儿吗?”

  赵晓霜点点头,在前面带路。

  路过好几家大点的店铺,她都没进去,而是拐进了一家很小的门面。

  到的时候老板娘刚从里头出来准备锁门,见他们要进来,就停下了动作,说自己去买饭,让他们进去随便看。

  赵晓霜道:“你是要磁带吗?配你那个随身听?”

  “不是。”薛问均说,“送人的。”

  赵晓霜一顿,“......跟碰见你选礼物那回要送的......同一个人吗?”

  她话说得不怎么连贯,但并不影响理解。

  薛问均忽然警惕:“你怎么知道上次我是去选礼物的?”

  赵晓霜一怔,“我、我猜的啊。不然你站在那儿是要给自己选手链吗?”

  也是。

  “嗯,是同一个。”他承认道。

  赵晓霜眼睛一亮,隐隐期待:“所以你是想好买什么了呗?”

  “嗯。”

  “你要买什么?专辑?”

  “嗯。”

  “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用不用......提醒一下你什么的。”

  薛问均没听懂后半句,只是说:“当然知道。她说过的。”

  照着丁遥的喜好买怎么可能会出错。

  赵晓霜脚步一顿,耳朵忽然红了起来,转身道:“那我去外面等你。”

  5.

  一路找到了最角落的折扣区,总算是找到了传说中的五条人。

  总共就两张,分别是《县城记》和《五条人》,前者是信封包装,后者是一个手缝的粗糙布包,外面套了个透明塑料袋。从袋子外头的灰尘来判断,很有些年头了。

  遗憾的是,这两张专辑里都没有丁遥那晚放的歌,薛问均不死心,又找老板娘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了。

  老板娘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进过这两张,哪里还能找到别的。她顺势推销:“你看看别的哇,周杰伦你不喜欢吗?”说着,指了指柜台上最亮眼的位置。

  薛问均本想拒绝,又看到门外候着的赵晓霜。

  毕竟是顶着迟到的雷,陪他过来的,怎么说都应该谢谢人家。

  这样想着,他又多拿了两盒周杰伦的专辑,一盒自己留着,一盒预备拿给赵晓霜算谢礼。

  没等送出手,赵晓霜就催促着快点回学校,要迟到了。

  薛问均又是一阵狂骑,到校门口的时候特地让她先走。

  高中老师平等地看待每一对单独出现的男女异性,更别提他们还都在最危险的高三。

  赵晓霜也是知道其中利害的,跑得相当干脆。

  薛问均锁了车,紧随其后。

  上楼就看到正在被教育的赵晓霜。

  杨文龙苦口婆心,本来都准备放人了,一看薛问均顿时怒不可遏,非要他罚站。

  为了彰显一视同仁,赵晓霜也站那儿了。

  杨文龙回了办公室,走廊只剩下他们俩。

  薛问均倒没什么感觉,就是连累了赵晓霜,怕她觉得丢脸。

  谁成想,看见她嘴角含笑,没有半点难堪的神色。

  “抱歉。”他说,“耽误你太长时间了。”

  “没有。”赵晓霜躲开他的视线,道,“是我要谢谢你救我。”

  啊,对,查勇亮啊,从天而降的正确答案。

  薛问均垂下眸子,试探道:“那个跟踪你的人,你认识吗?”

  她有点不自然,“我们以前是小学同学。他现在也在我们学校。”

  “他为什么跟着你?”

  赵晓霜顿住了,嗫嚅半天,道:“他有病。他.......他拿我寻开心呢。反正,我害怕他。”

  “他没做其他过分的事吧?”

  她摇头,又道:“但我就是害怕。”

  他跟着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做些有的没的。

  查勇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打架逃课抽烟,什么出格干什么,就跟有暴力倾向似的。前几年还把人打伤了,他家里赔了好大一笔钱。他只消停了一阵子,转头就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了。

  而且,他哥还杀过人。

  不过最后这点,赵晓霜并没有说出来。

  薛问均说:“下次他再跟踪你,你可以报警。”

  “那多尴尬啊。”

  “那就找老师、找家长,实在不行,找我们帮你也可以。”薛问均道。

  赵晓霜抬起头,激动地确认:“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认真地说,“只不过还是报警更安全一点,毕竟他们比较专业,也能......”

  赵晓霜嘴角一翘,只是听着。

  “哦,对了。”薛问均说完顿了顿,将口袋里的磁带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赵晓霜好像是冻到了,耳朵跟脸都通红通红的。

  “谢谢。”她咬了咬唇,接过磁带,将衣领立起来拉到顶,半张脸都缩了进去。

  薛问均应了句不客气,心里却满是疑惑。

  这天有这么冷吗???

  6.

  丁遥如往常一般起床,意外地收到了薛问均留给自己的纸条。

  他约她今晚见面,有事详谈,让她没时间就回他,有时间就不用了。

  她当然有时间。

  只要丁海不作妖,她有的是时间。

  而且她也有事情要跟薛问均说的。

  这几天的录像一天比一天暗淡,像素也变得模糊,连墙上的日期都看不清楚了。

  似乎这种变化早就开始,只是积累到了这段时间,才会显现得这么明显。

  她不知道这是相机的功能出了问题,还是他们找对了什么线索,让既定的凶杀变成了未知。

  她个人当然希望是后者。

  丁遥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直接快捷键拨号。

  寄件人的号码依然是关机。

  她有些失落,犹豫很久,还是写了条短信发出去。

  洗漱完毕,迎接她的依旧是满院子等待处理的鸭子。

  六点三十,她准时出门,乘上公交车。

  远远地,就看到林川在学校大门口站着,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丁遥企图混在人群中间,还是被他一眼锁定。

  “别跑。”林川一伸手就抓住她的书包。

  她往旁边欠身,想挣脱开。

  “丁遥!”他提高音量,在她看过来后又松开了手,“对不起。”

  丁遥不回应,将歪了的书包带拨正,低头往前走。

  林川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边:“我错了,真的对不起,深刻反省过错误了。我不应该那么说你,也不应该干预你的隐私,我......我人脏,所以才看什么都脏。对不起,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丁遥,好丁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再也不提了......我发誓!我发毒誓,不然我天打雷劈!好嘛,我知道自己十恶不赦......那你生气,也不要在今天好不好?你明天再不理我行不行?能不能暂停一下,你短暂忘记一下,就今天。你开开心心地过今天好吗?”

  他语气殷切,到最后已经成了种哀求。

  丁遥经过一夜的冷静,又有丁海这个更让人恼火的做对比,对林川的气已经消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心里还别扭着。如今由他这么一说,缺着的两三分也补起来了。

  见她表情松动,林川悬着的心也略微放下,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接着吹捧:“我就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从来不会跟我这种龌龊小人一般见识。”

  丁遥话里带刺:“你要是能说到做到就好了。”

  “我一定不瞎猜了。”林川伸出指头发誓,表情认真,“我用脑袋担保。”

  “谁管你啊。”她别过脸去,掩饰上扬的嘴角。

  7.

  到了座位上,张博文便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林川比了个 OK 的手势,示意一切顺利。

  复习课听得人昏昏沉沉的,丁遥本来睡眠就不足,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她是被李施雨推醒的,醒的一瞬间就动起笔。

  “老张来了。”李施雨悄悄提醒她。

  丁遥尽量自然地调整姿势,意图让刚才快趴在桌上的动作变成写不出题的懊恼。

  张洋站在门口:“丁遥,出来一下。”

  丁遥暗道糟糕。

  “你家里人来电话了,说你奶奶出事了,现在弄到县医院去了,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丁遥懵了好一阵子,“我家里人?”

  “说是你哥。”

  “......是他让我过去的,还是我奶让我过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给你请了一天的假,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过去吧。我听着电话里挺着急的,说是他们都在等你。”

  丁遥稀里糊涂地回了教室,收拾起了东西,张洋把在上课的老师叫到门口说明情况,班级一时间骚动起来。

  李施雨更是大惊,“不至于吧,就是打了个瞌睡,就让你回家了?”

  “不是,是我奶奶……出了点事情。”

  她动作很快,就挑了几张卷子。

  既然他们都在等自己,那看来是出了很大的事情,不然不可能通知她过去。

  “等等。”林川忽然回头,从桌子里摸出一个方方的盒子,塞到她包里,面对她的疑惑,解释道,“晚上回去看。”

  丁遥应了声起身预备离开。

  “诶丁遥。”林川又叫住她。

  “怎么了?”

  他迟疑着,突如其来的事情让那句生日快乐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什么,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8.

  丁遥直接坐的去医院的公交车。

  轻车熟路地直奔肿瘤科,还没来得及问护士,就碰见打水回来的丁海。

  “遥遥。”他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想当然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丁遥蹙眉:“你什么意思?”

  “你啊,总是嘴硬,说什么不想见到我们,实际上呢,比谁都珍惜这个家。”丁海像是掌握了什么关键性证据,悠然道,“不然怎么会火急火燎地过来。”

  丁遥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差点骂脏话。

  她为什么火急火燎?

  因为她以为人要死了!

  结果呢,这只是他用来证明,她心里有他们的一个感性实验。

  “你别担心。奶奶是有点不舒服。”丁海道,“医生看过也打了针,已经好多了,不出意外下午就能出院了。”

  丁遥长吸一口气,生生压住骂脏话的冲动,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来都来了。去见见奶奶吧,你不是也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吗?”

  丁海语气越和煦,丁遥就越窝火。

  她忍无可忍:“你怎么想的?她想见到我?她恨不得我去死!”

  丁海一愣,“你,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小时候的事情?是,奶奶是脾气不好,但她绝对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她就是好心办坏事,不知道应该怎么教育你,才......”

  “教育?”丁遥冷笑,“那她‘教育’我的时候,你躲什么?你怕什么?你怎么不让她也好心办坏事,教育教育你?”

  丁海用那套万能公式,转移话题,“你现在还小,你不懂大人的苦心。来,跟我过去,奶奶是想着你的。”

  “丁海。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根据你的设想往美满大结局去走的。你在社会上没办法改变任何人,所以就想着在我身上找存在感是吗?”丁遥抱着手,冷冷道,“你把我诓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等我挨骂挨打之后,你再跳出来动动嘴皮子安慰我?显示自己道德高尚?”

  “我不跟你争辩这些,等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的。”他面带微笑。

  那笑容让丁遥恶心。

  她冷笑:“好啊,那就去啊。去看看你是怎么为我好的。”

  9.

  丁奶奶正在睡着,叔叔婶婶都在床边坐着玩手机,短视频外放得震耳欲聋。

  丁遥停在门口,任丁海过去将奶奶摇醒。

  “奶奶,你看谁来了。”

  丁奶奶掀起沉重的眼皮,往门外看,只一秒就破口大骂:“滚!快滚!谁让这臭撇役来的!”

  她操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往门外摔。

  “滚啊!谁叫她来克我的,谁叫的?你快滚,别让我看到你!害死我儿还不够,还要来害我,你个臭撇役。你怎么不死呐,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啊!”

  丁建华夫妻俩连忙拦住她,一边的丁海已然僵住了。

  丁遥抱着手,面带嘲讽地望向他,很快转身。

  “遥遥。”丁海追了出来,“奶奶是病糊涂了......”

  “你开心吗?丁海。”

  他愣住了。

  丁遥站在凉飕飕的走廊,苍白瘦弱得像株枯败的草。

  她抬起头,一脸漠然,平静道:“你毁掉了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十八岁生日。”


24.碰钉子

  1.

  丁遥在路边招手拦下了辆出租车。

  反正心情已经被毁了,还不如用这难得的假期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她拉开车门道:“去南巢中学。”

  “哪儿?”师傅没听清。

  “南巢中学。”

  “六十。”

  “......”

  半小时后,丁遥坐在公交车上,抬起脸感受着空调直下的凉风。

  不就是时间吗,她最多了。

  前后转了三趟车,南巢一中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

  校门口停满了车,有送饭的,有接孩子的,挤挤攘攘很是热闹。

  丁遥在路边买了个饭团,捂住校服上余江一中的字样,跟在一群拎着饭的学生后面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南巢一中圈水而建,教学楼之后就是一道跃水桥,修得跟马路似的。

  公告栏上一整面展示着学校里的先进学生,丁遥不自觉停下脚步,意图在那堆照片里找到熟悉的面孔。

  她想,既然轨迹这么相似,万一这个世界的薛问均搬到南巢了呢?

  然而却是徒劳。

  不仅没有薛问均,连薛问均提到的几个南巢本地人:刘东、查勇亮、赵晓霜,也通通不在。

  丁遥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

  这些人明明是薛问均高中之后才认识的,就算是十年前的蝴蝶效应也不至于把这些人全部影响了吧。

  不过特级教师那栏倒是有杨文龙。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算是一无所获。

  找了个面善的女生问到了高二老师办公室。到了地方敲开门,里面只有个男老师,踩在凳子抬手调着空调叶片,见她探头,问道:“你有什么事?”

  丁遥抱着书包,恭恭敬敬地叫人:“老师好,我找杨老师。”

  “哪个杨老师?教什么的?”

  她一愣,语气迟疑:“实......实验班吧......教物理的。”

  男老师疑惑地“嗯”了声,低头道:“实验班物理老师是我啊。”

  丁遥呆住了,他就是杨文龙?

  别扯吧,他顶多就三十出头,怎么可能跟薛问均爸爸是发小,而且他这脸跟外头的照片也对不上啊。

  “我......我找的应该不是您吧。”

  男老师从凳子上下来,点点头:“那确实,我也不姓杨。”

  “……我找的是杨文龙杨老师。”

  “啊,你说杨老师啊。”男老师做恍然大悟状。

  丁遥连连点头。

  “可是。”他顿了顿,“杨老师已经退休了呀。”

  2.

  丁遥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脚步虚浮得好像踩在了棉花上。

  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将她包裹着,耳边却仍清晰地浮现着男老师的话。

  “杨老师年初就退啦,回家带孙子享福去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吗?”

  “他儿子那儿吧,具体哪儿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一家全都过去了。你找他做什么呀?”

  “我......我爸是杨老师以前的学生,就托我给他带声好。”

  “啊呀,那还挺巧,杨老师那是桃李满天下啦。我以前也是他学生呢。不知道你爸爸是哪一届的啊?没准,我还听过他名字呢......”

  到目前为止,薛问均提到的所有人,不管是十年前就认识的,还是十年后的现在才熟悉的,通通没了下落。

  就好像有一只黑手,把火车推离了原本的轨道。它生硬地斩断了所有的线索,为了把这场侦探游戏的难度等级上调,连基本的逻辑都不管不顾,简单粗暴地将原因归于十年前薛问均家的搬离。

  这不科学!

  丁遥恍惚地出了教学楼,快到校门口忽然转身,再次往那间办公室奔去。

  “老师。”她猛地推开门,额头满是汗水,看向吓了一跳的男老师,“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说。”

  “能不能帮我给杨老师打个电话?”

  3.

  人上了年纪之后,精气神都远不如以前了。

  杨文龙对着镜子发现有冒出了一茬儿白头发,叫来妻子帮忙。

  他坐在阳台,脖子上套着个围兜,妻子站在他身后,将塑料碗里混合好的药水涂在他的头发上。动作轻柔,叫人昏昏欲睡。

  手机铃声忽而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杨文龙打了个激灵,头皮一下子触到冰凉的焗油膏,“嘶”了声。

  “别乱动。不然涂到脸上洗不掉,漆黑一块,看你怎么出去见人。”妻子喝道。

  “你能不能先等等,我接个电话。”他低声下气地打着商量,得到许可才接起来。

  “喂,你好。”

  “对对对,是我。怎么了?”

  “行啊,可以可以。”

  “不麻烦不麻烦,嗯......再见再见,嗯......嗯好。”

  “什么事儿啊?”

  “没事儿。”杨文龙将手机揣回兜里,舒服地靠回椅子里,懒洋洋地说,“学生请假。”

  吴佩莹挂了电话,抬起头道:“行了,请好了。”

  “好。”

  “你真不用去医院吗?”吴佩莹伸手欲摸他的额头,被躲了过去。

  “没事。”薛问均声音沙哑,“我就是头有点晕。”

  “别那么紧着学习。”吴佩莹说,“身体是第一位的。”

  他缩了缩肩膀,好像很冷的样子,淡淡道:“嗯,我先回去了。”

  薛问均今早才想起来丁遥没有 CD 机,唱片就算买了也不能听。

  晚上再买时间上有点来不及,他干脆请一下午假,多比几家店,买个好一点的机子。

  毕竟是救命恩人,应该的。

  到了家,他第一时间去看书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纸条。

  桌面上空空如也,不仅如此,电视上架着的相机也不见了。

  心脏骤然一缩,薛问均连忙寻找起来。

  桌面、抽屉、书架、地板。

  一无所获。

  薛问均趴在地毯上,阳光下照在眼前,里面跃动着的浮尘,细小的、闪烁的、成千上万。

  是这些拿走了相机吗?

  不可言状的粒子,又或者是虫洞的自我坍缩。

  他荒谬地想。

  他起身,奔到书房,拿起座机给吴佩莹打电话。

  一连按错好几个数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发抖。

  “相机?我拿走的。”

  薛问均松了口气,接着又愤怒,质问道:“你拿我东西做什么?”

  “我看你平时也不用啊。豆豆他们学校下午文艺汇演,说想拍照片,那带手机过去又不合适,我就想着拿那个相机好了呀。”吴佩莹不明白他哪来的火气,“你这么生气干嘛?我又没翻你别的东西。”

  “他在哪儿?”薛问均一点要反驳的心思都没有,“豆豆在哪个班?”

  4.

  城南小学。

  操场上人头攒动,小孩子们闹哄哄的声音特有的尖细,吵得人心里烦躁。

  另一侧废弃的露天水泥舞台边,围着一圈小学生。

  他们分立在舞台两边,有的弯着腰,有的蹲着,看着那条贯穿于舞台的排水沟。

  那洞约莫六十公分宽,黑漆漆地,通向另一段,而此时另一端的光却被遮了个七七八八,里面模糊着有什么东西在耸动着。

  “加油,加油!”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他们的热情被点燃,齐刷刷地喊起加油来。

  很快地,一只瘦弱漆黑的手从那洞口伸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一拥而上,只见那颗毛茸茸的头昂了起来,笑着露出口歪歪扭扭的牙。

  在欢呼声中,他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巴,从同伴手里拿过棉衣,眉飞色舞地对身前站着的小胖墩道:“到你了。”

  小胖墩脸色煞白,看着那漆黑的洞口,冷哼一声:“我才不钻。”

  “你是不是害怕啊?”黑脸男孩儿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身后是簇拥着他的男生。

  “我才没有呢!”小胖墩抱着手,嘴硬道,“我在北京不知道玩过多少次鬼屋,我才不害怕呢!”

  “哼,你连这个都不敢钻,你是胆小鬼。”

  “对,胆小鬼。”

  “我才不是!我玩过的鬼屋可很吓人的,那些鬼就贴着你的脸。”小胖墩涨红了脸,“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都没去过北京,根本都没见过!”

  “别听他的,他又在吹牛。他连北京天安门都不知道在哪儿,他没去过北京!”

  小胖墩谎话被拆穿,仍旧狡辩:“我知道,天安门,天安门就在北京,在……我......我跟你们说不清楚。”

  “吹牛了,又吹牛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人开始起哄,他们将小胖墩围住不让他走,嘴里的话最后演变成一种口号——阿哟,胆小鬼吹牛咯。

  黑脸将他往洞口推了一把,道:“快钻。”

  小胖墩哪里敢,梗着脖子说什么都不肯。

  他们就上手,把他按倒,硬往那儿洞里塞。

  薛问均远远地就看到那儿一处热闹,刚凑近要一看究竟,就见猛然跑过来一个寸头小男孩。

  他头发剃得很不均匀,黑一块白一块儿的,乍一看还以为是长了癞子。

  “不准动!”他大声喝着,拨开人群,拽住黑脸的衣领往后扯,“松开!我告老师了!”

  “啊呀,丑麻子来救胆小鬼咯!他们俩是一家咯!”

  众人又哄笑起来。

  小寸头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咬着牙,猛地爆发,一把拽住黑脸的头发,疼得黑脸一下就松了手,大叫起来。

  这还没完,小寸头勒着他的脖子,将人放倒在地,接着一屁股坐在黑脸身上,取下鞋,抵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不准动!再动我打死你!”

  领头的被制住了,起哄的很快就收了手,一个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黑脸又羞又气,却又无力反抗,只能破口大骂:“你干嘛救胆小鬼!我知道了,你喜欢他!咦,你好恶心!”

  小寸头面无表情,一手捏住他的脸,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鞋,然后猛地往下拍。

  黑脸动弹不得,吓得眼睛紧紧闭着,惊叫出声。

  一阵风落到了耳边。

  他睁开眼,小寸头嘴角抿成条线,面无表情地说:“胆小鬼。”

  说完,小寸头起身,将鞋穿上,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小胖墩,走了出去。

  远处的薛问均整个人处在一种震惊的状态里。

  震惊的原因有二。

  第一,那个小胖墩就是他表侄豆豆。

  第二,现在的小学生打架都这么牛的吗?竟然还懂羞辱?

  5.

  直到走回了班级方阵附近,小寸头才松开了手。

  “喂。”小寸头很高冷地说,“为什么撒谎?”

  小胖墩脸通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一开始他没想过撒谎的。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来自七台河,大家都不知道在哪儿,他就说在北方。

  于是他们就以为他是北京来的。

  他是想解释的,但后来发现,大家都对北京很好奇,对他也特别热情,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要跟他做朋友。

  他享受这种感觉,所以就默认了。

  直到谎言被揭穿,那些喜欢他的同学一下子就讨厌他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继续撒谎,说自己在北京如何如何,可是越说漏洞就越多,到后来,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撒谎精,吹牛狂,都不跟他玩儿了。

  “不想说算了。”

  小寸头上下看看他,很是嫌弃,“白长这么多肉了,连架都打不过。”

  “......”

  “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狠狠地打回去。”小寸头颇有经验地样子,“他们才是胆小鬼,你要动手,打狠狠的,打得他们不敢来惹你!”

  “......那他们告老师怎么办?”

  “那就比他们更先告老师!反正是他们先动手,他们理亏......就算不是他们先,那也是他们先错!反正大不了挨几板子,罚罚站。我们不亏。”

  薛问均:......

  这得是打了多少次架才得出的结论啊。

  真·老油条。

  小胖墩一脸恍然大悟:“有道理。”

  “......”

  “豆豆。”薛问均觉得自己这个长辈应该出面了。

  小胖墩抬起头,诧异道:“咦,文文舅舅。你怎么过来了?”顿了顿,警惕起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会刚刚全都看见了吧?

  呜呜呜,好丢脸啊。

  薛问均懒得纠正他发音错误,说:“相机在你这里吧?”

  小胖墩点点头,在身上摸来摸去,总算在最里面的毛衣口袋里摸了出来。

  也幸亏藏得深,刚才一阵乱斗都没有弄坏。

  薛问均预备去拿,他却一缩手,“哎,不行。姨奶说了给我用的。”

  “你没用完?”

  他摇摇头:“我们还没开始卖东西呢!”

  薛问均一脸疑惑:“开始什么?”

  6.

  城南小学今年换了个校长,鼓励新式教育,以三年级做分水岭,三年级及以下的孩子,在这次的文艺汇演后将参与进买卖活动。

  校方的目的旨在鼓励小朋友们大胆发言,锻炼动手能力的同时发展社交能力。

  薛问均搞不懂,他只知道自己是必须要拿相机走的。

  但他拿不走。

  因为小胖墩的摊子就是给人照相的。

  ......

  薛问均无可奈何,又看向旁边的小寸头。

  他桌上就放着几张纸,一根缠满了透明胶的自动笔,半截矿泉水瓶,没了。

  “小朋友,你是准备卖什么啊?”他好奇地问。

  “卖字。”

  “唔,那看来你的字很好看了?”

  小寸头抱着手,撇他一眼,依旧高冷:“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装啊。

  为什么会被个小学生装到......

  薛问均说:“那你写吧。”

  小寸头拿起笔,问:“写什么。”

  “生日祝福会写吗?”薛问均想了会儿道,“就写生日快乐。”

  小寸头指了指桌角的矿泉水瓶明示。

  薛问均哑然失笑,从兜里摸出一张二十块钱,折好放在瓶子里:“这够吗?”

  小寸头小脸紧绷:“原则上来说,我们是以物换物。”

  “什么意思?”

  小胖墩补充:“就是不收钱,换东西。”

  薛问均表示了然,伸手欲取回钱。

  小寸头却将瓶子往后一拿,指了指小胖墩,依旧严肃道:“但看在他的份上,我收下了。”

  “......”

  倒也不必如此勉强。

  小寸头不知道对这张纸下了多大的功夫,一直到快放学了才塞给薛问均。

  “别打开。”小寸头说,“回去看。”

  薛问均觉得好笑,跟小孩儿呆在一起,语气也变得幼稚了。“有什么玄机吗?”

  小寸头点点头,不知从哪里学来台词,道:“天机不可泄漏。”

  薛问均顺了他的愿,真的没拆开。

  直到放学,豆豆才将相机还给他。

  这些小孩儿就跟做善事似的,这么多要照相的,没一个考虑过照片怎么导出,全都是拍了,看了眼,就兴冲冲走了。

  薛问均在一边都看傻了,忽然觉得自己这相机沉甸甸的,这些照片十年后,可就全都是他们的回忆了啊。

  豆豆交了相机也没走,在兜里又掏啊掏的,掏出那张折起来的二十块钱,递给他。

  “我同桌写错了字,让我把钱还给你。”他说。

  “怎么叫你还?他人呢?”

  豆豆老老实实地说:“他怕自己反悔。”

  薛问均又是忍俊不禁,心说这小孩儿还挺有职业道德。

  7.

  秀水花园是余江县第一批小区,始建于 90 年代,因为周边分别是实验中学、实验小学,曾是余江单价最高的小区。

  现如今硬件设施虽然跟不上趟了,但因为地理位置价格仍旧辉煌。

  楼道口密密麻麻地停着电动车自行车,稍一动弹,便惊起阵连绵的警报声。

  丁遥小心地避让着,好不容易进了楼道,接着一口气爬上四楼,认真核对门牌号。

  402

  这就是薛问均的家了。

  不,应该说,以前的家。

  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住在这儿。

  不过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有前任房主的电话号码。

  她满怀期待地敲了一阵门,一点回应都没有。她耳朵贴在门上,半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么?

  她稍做迟疑,敲响了对面的门。

  这次倒很快应声,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身前系着围裙,明显在做饭。

  “诶,你是哪位啊?”

  “阿姨好。我是找您对面那家人的。敲了好久门,都没见到人,想问问您他家是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找对面做什么?”

  “我......我家里想租房子。”

  “哦哦哦,陪读是吧?我没见过对面人诶。”

  “是没人住吗?”

  “那我不晓得诶。我这学期才搬来的,没见到过对面有人出入的。你要租房子可以看看楼道的,一般房子出租都在那里贴广告的。”

  “好......谢谢您。”

  “不客气。”

  砰——

  门关上了。

  丁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那种无力的感觉来了又走。

  她下了楼在那层层叠叠的租房卖房小广告前停下脚步,仔细寻觅着,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杨文龙的电话打不通,薛问均家也进不去。

  每次一有希望就会紧接着跌到谷底。

  碰壁、碰壁、又一次碰壁。

  她慢吞吞地走出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原来十八岁的生日并没有好运加成。

  它糟透了。

  “丁遥?”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抬头去看。

  熟悉的、有些高的身影,逆着光看不大清。

  “......吴老师?”

  吴远航身上钥匙当啷作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不上课?”

  丁遥有些心虚,又想到自己是请了假的,遂理直气壮:“来找人的。”

  吴远航点点头:“那你现在是......?”

  “要回去了。”丁遥说,“您呢,您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呀。”

  吴远航笑了,摇了摇手里的钥匙,似乎是佐证自己的说法,“402。”


25.逃跑吧

  1.

  夕阳落得正好,照得桌上摊开的手机零件闪闪发光。

  一阵一阵的手机铃声,从远处传来,平添几分喧嚣与诡异。

  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摩挲,发出沙沙声。

  外头,刚放学回来的丁滔终于接起柜子里响动的手机。

  从他回答的只言片语里可以知道,丁建华等人要送丁奶奶回乡下去,顺便就留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至于丁滔,被安排去了舅舅家过夜。

  没有大人拘束,丁滔乐得自在,很快就收拾好东西走了。

  丁遥脑子很乱。

  从得知吴远航住在 402 的时候,就一直乱着。

  假如是其他人,她大可以编出一个跟前房东是亲戚或者其他的胡话,可吴远航是知道她家里情况的,这种话是没法糊弄的。

  于是她只能装出好奇的样子去问——

  “您租的房吗?”

  “不是,是我家里的老房子。”

  “多老啊?”

  “小区在的时候,我爸妈就住这儿了。你说是多老呢?”

  “他们现在也住这儿?”

  “那倒不是,他们早就定居到别处了。”

  丁遥脑子发麻,脱口而出:“那您是独生子吗?”

  吴远航嘴角笑容变得很淡,眼神中多了些冷硬和戒备,像是被踩中了什么痛处。

  很快,他便调整过来,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好奇心一直这么重吗?”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穿联。

  十年前搬离的薛问均和十年后出现在这里的吴远航。

  他们看过同一本书,知道同一个池塘理论,擅长同一科目,甚至住过同一个房子。

  丁遥很明确地认识到自己忽略掉了什么。

  一个细微却关键的东西。

  它藏在过往的枝节里,藏在所有的惯性思维之后。

  而它是解开一切问题的答案。

  是挽救镜像世界里薛问均的关键。

  她按了按发僵的肩膀,打开袋子,拿出个面包吃了起来。

  松软的面包被划开,夹着绵绵的奶油,依然是记忆里的香甜味道。

  吃了两口,她摸到手边的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窜起又被吹灭。

  丁遥闭上眼睛,如先前很多个生日一样,假装这就是自己的蛋糕。

  她舍不得吃太快。

  等嚼完再睁眼时,正对上了电脑屏幕里薛问均有点懵的神情。

  丁遥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咳咳......什么时候......”她断断续续地问。

  薛问均明白她的意思,直接回答道:“就刚刚。”

  刚才她一脸认真地闭眼吃面包,搞得他也不敢随便出声。

  丁遥拍着胸脯,又喝了几口水,才算是缓过来。

  紧接着她又开始烦恼,回顾今天的一切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先说杨文龙还是先说吴远航?

  哦,对了,还有那逐渐透明的预知录像。

  每一桩都有些难以启齿,还不容易说清楚。

  她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请假了。”薛问均反问,“你呢,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也请假了。”丁遥说,“我去南巢了,找你说的杨......”

  “好了。”刚起了个头,薛问均就打断了她,“今天不要说这些事情了。”

  她一愣,喃喃道:“什......什么意思?”

  “谋杀,凶手,线索什么的,通通不要讲。”他身子略微后退,从底下拿上来一个盒子,摆在桌上。

  修长的手指握住垂下的丝带,他抬起眸,认真道:“今天,你只要开心就好了。”

  粉色的丝带被拆开,上面的盖子随之去除,露出里面的蛋糕。

  奶油裱花簇拥着鲜亮如玛瑙般的草莓,漂亮又精致。

  少年黝黑的眼眸泛出几丝清冷的柔和,淡淡的,像是微风。他笑笑,语气更加温和:“丁遥,生日快乐。”

  2.

  薛问均并没有打算买蛋糕的。

  但路过烘焙店的时候,看到玻璃橱窗里的新款式,忽然就又改变主意了。

  可以在生日吃到蛋糕是会快乐的吧。他想。

  尽管从没有体会过这种快乐,他也不想让丁遥缺席,所以就自作主张了这么一回。

  现在看来,做得不错。

  丁遥一副震惊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但没有半点忌讳和排斥。

  薛问均在镜头前挥挥手,“喂,傻了?”

  丁遥终于回神,局促道:“不是,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是真的不知道。

  这是她记忆中收到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生日蛋糕。

  以前林川也谋划过要给她过生日的,丁遥说自己不喜欢吃蛋糕,让他不要浪费钱,多送自己几套卷子就好了。

  林川信以为真,从没有怀疑过。

  只有丁遥心里清楚,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因为没有能力同等地去回应这份付出,所以即便渴望,也不要。

  现如今,一个从未真实出现在身边的人,忽然捧着梦中??一般的蛋糕,祝她生日快乐。

  “应该?你什么都不用做。”薛问均小心地躲开那些漂亮的裱花,将数字蜡烛插在中央,“你的生日,只要吹蜡烛就好了。”

  丁遥鼻头一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就唰地掉了下来。

  一直以来,丁遥最常跟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不需要”。

  不需要礼物、不需要“家人”的关心、更不需要难过。

  她瞧不起丁滔仗着家里的庇护横冲直撞,觉得他没用又没出息。

  可扪心自问,一路看着丁滔众心捧月地长大,她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羡慕吗?

  当然是有的。

  丁滔也好,丁海也罢。

  他们再做错,再没有出息,都有退路,都有兜底,在落下的时候永远会有人托住他们。

  她没有。

  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所以那些东西、那些情绪是不需要更是不许要、不能要。

  而此时此刻,一个漂亮的蛋糕引出了所有。

  多年来积攒了好久好久的、不敢袒露的难过、悲伤、自卑、脆弱,在这个十八岁的夜晚冲破了阻拦,它们在一起翻滚,糅合,打破又重塑,成为一朵轻飘飘的云,然后升高再升高,在她的心里下了一场雨,最后云散雨停,有什么跟着从身上剥离开了。

  少女泪眼婆娑,薛问均吓了一跳,连连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是。”丁遥摸着脸颊上的冰凉摇了摇头,哽咽道,“是我觉得幸福。”

  这回轮到薛问均傻眼了,他罕见地愣着,一边消化着这么重的词汇,一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难过。

  那是一种无力与遗憾。

  他只能坐在这里,用苍白的话语说些大道理,却连最简单的帮她擦掉那些眼泪都做不到。

  丁遥抬起脸,望向窗外那一轮圆月,她望得有些痴了,情不自禁道:“薛问均,我们一起逃跑吧。”

  3.

  因为无人问津,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丁遥一边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将那些报废的电器家具往旁边拖。

  不远处放着的相机屏幕上,是画幅小得可怜的薛问均。

  他声音隔得有点远:“你一个人可以吗?”

  “放心吧,这是我住的那个仓库的屋顶,平时就堆堆不要的东西。”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将怀里的破衣服摊在空地上,接着从怀里摸出那根改造过的数据线。拿起相机,紧张地说:“那我开始了?”

  镜头没对准她,薛问均看不到她的脸,但从表情上看,他也有些激动,重重点头:“嗯。”

  丁遥深呼吸,将数据线的另一端插到手机上。

  手机屏幕忽然被一连串的马赛克占据,连续几下的闪烁后,马赛克一行行褪去,逐渐浮出清晰的画面。

  成功了!

  丁遥忙将相机和手机背对背放着,露出镜头对着自己,兴奋地问:“你现在可以看到我吗?”

  薛问均摇头:“看不到。”

  丁遥又打开手电筒试了试,薛问均那边还是看不到。

  她心想许是拆手机的时候按错了什么接口,于是便将手机背了过来。

  “看见了。”薛问均道,“就是角度有点奇怪。你是低着头做什么吗?”

  丁遥一愣,缓缓举起手机镜头,“那这样呢?”

  “正常了。”

  原来连接相机之后,相机的镜头功能就会被连接物的替代吗?

  那万一是有自拍功能的手机呢?选哪个摄像头?难不成要提前调出手机相机来设置吧?

  什么邪门的原理,一点都不科学!

  算了,不重要,能够看见就是好的。

  丁遥盘腿坐下来,将蛋糕放到身前,道:“不好意思啊,我还得高考,暂时跑不远。“

  薛问均有些好笑:“这么说考完你就要跑远远的了?”

  “当然。”

  “那你准备跑去哪里?”

  “去找我妈。”

  丁遥脱口而出,旋即慌乱。

  她不想让薛问均知道太多,她怕在他的眼睛里见到同情。

  于是紧接着便说:“你呢,你高考结束准备去哪里?”

  薛问均果然被后半句吸引了注意。他微昂下巴,有点臭屁地说:“我应该不会高考。”

  “哦对,你是要保送的人。”丁遥语气轻松,“真羡慕啊,什么都会。”

  “才没有。”

  她笑道:“你确定要跟我谦虚吗?我可是偷偷观察了你很久很久的。”

  薛问均想到那些被她单方面“窥视”的日子,耳朵有些热。

  丁遥躺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蓝紫色的天幕垂着,风吹开遮盖的云,露出圆圆的月亮。

  “薛问均,你有没有看过《神秘博士》啊?”

  “你真是问到了唯一一部我看过的电视剧。”他笑道。

  “真的吗?”丁遥也感到惊讶。

  刚确认两人在平行时空的时候,她列举过很多自己世界的名人,包括电视剧电影,薛问均对物理科学家之类的门清儿,对其他东西则是一无所知。甚至连转发锦鲤和 C 位出道的梗都听不懂,跟活在上个世纪似的。

  “真的。”为了佐证,他还补充道,“我以前都是用 DVD 看的。”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集是十一博士穿越回梵高的时代啊?”

  “十一博士?”薛问均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只看到了第十任。”

  丁遥叹气,惋惜道:“那你真的错过了,超经典的一段。”

  “你给我讲讲吧。”他说,“我想听。”

  “唔那好吧,简单来说呢,就是博士在梵高的画里看到了外星怪物,为了修正这个因素,他决定带着艾米——就是他的助手——穿越回去。”

  跟很多故事的打怪一样,他们最后杀死了怪物,却也得知了怪物袭击人的原因——恐惧。

  因为害怕,所以它不断地伤人,就像当时的人们害怕“疯子”梵高一样。

  夜晚,三人躺在草坪上,一起仰望着星空。“疯子”梵高同两人介绍着自己眼里的景色。

  “夜空,它并不是漆黑一片的,它是深与浅的蓝,风在空中旋转成漩涡,星光在漩涡里闪耀燃烧。”

  这是疯子眼中的星月夜,是后来被誉为最天才的画家梵高的《星月夜》。

  “其实,我一直过的都是农历生日,四月十六。大家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妈妈告诉过我,我出生的那天,月亮很漂亮,白白的,亮亮的。”丁遥声音越来越低,柔润的眸子里印出亮堂堂的月光,“我猜应该就像,今晚这样吧。”

  “你看见了吗?”她说,“今晚的月亮,很美很美。”

  薛问均抬头看向窗外,天空雾蒙蒙的,路灯冷白的光晕里是飘洒着的细密雨丝。

  这是一个不正常的、有些阴郁的冬天。

  他挪回视线。

  少女秀气的侧脸陷在皎洁的月光里,泛着层细腻的白,她嘴角微微笑着,安静又温柔。

  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

  薛问均道:“嗯,很美。”

  “好奇怪啊。”丁遥摸着胸口,愣愣地说,“我忽然好想见到你。”

  就像梵高遇见的那两个奇怪的、却理解他的人一样。想你可以也到这片屋顶来,和我一起看看今晚的月亮。

  夜风温柔,半晌,薛问均的声音才传来,低沉的、近在咫尺的,好像真的也在她身旁。

  “嗯,我也是。”

  很想,很想见你。

  但是好可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条闪烁着的漫长银河。

  他们无法跨越宇宙。

  他们不会见到了。

  永远不会。

  4.

  这个略带悲伤的认知,让二人情绪都有些失落。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见到。”薛问均自作聪明地安慰她道,“毕竟在你的世界也会有另一个......”

  丁遥明白他什么意思,蹙眉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她坐起来,一脸认真:“你是你,他是他,就算是镜像世界,你们也是不一样的。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也永远不会被人替代。”

  我想见的只是你。

  我眼前的这个你。

  心跳似乎停了一下,先前那阵异样千百倍地迸发出来,气势汹汹地将薛问均打倒淹没。

  那些一直以来想要在父母面前证明的东西,意外地被她肯定了。

  有人在乎他的存在,有人坚定他的独一无二。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丁遥不明白他突然的沉默,猜测他是不好意思。边摸打火机边转移话题,轻松道:“行了,你给我放个音乐吧,我要点蜡烛许愿了。”

  薛问均如梦初醒般,嗓音低沉着:“放生日快乐?”

  “不要吧,到时候你跟着唱怪尴尬的。”丁遥贴心地说。

  “......”

  “你就随便放点,有个氛围就好了。”

  钢琴的开场伴随着交响曲如同音乐剧版悠长,干净高亢的男声:

  「There's a calm surrender

  To the rush of day

  When the heat of the rolling world

  Can be turned away

  And enchanted moment

  And it sees me through

  It's enough for this restless warrior

  Just to be with you 」当匆忙的一天渐入平静,当旋转的世界燥热即将褪尽,风也会回转;那令人迷醉的时刻,浸透我心,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永不停歇的斗士就已知足

  丁遥越听越耳熟,忽而惊喜道:“我听过这个,是不是迪士尼动画里的?这歌叫什么?”

  “Can you feel——”薛问均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低下去,配合着旋律,与歌词重叠起来,显得格外缱绻,“the love tonight.”

  丁遥心里默念了一遍,忽而笑了。

  很应景的一首歌。

  「And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今夜你可曾感受到爱的来临

  It is where we are

  它正在与你我同行」

  她感受到了。

  “薛问均。”

  “嗯?”

  “谢谢你。”

  因为你,我觉得很幸福。

  你让我觉得这个十八岁,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我还是幸运的。

  可以认识你,是迄今为止最幸运的事情了。

  绯红悄悄爬上少年的脸颊,他垂下眼眸,道:“快许愿吧。”

  “好。”丁遥依言闭上眼,双手合十“我的愿望是——”

  “不要说出来。”他急匆匆打断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摇头:“我偷偷许过很多愿望了,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成真,所以今年我一定要讲的。人们常说,十八岁只许一个愿望就会成真的,我总是不相信,但今天我想信一回。”

  夜风轻拂火苗,跳动着的橘色火焰,照得少女秀气的面庞明明暗暗,唯有那双眼睛,愈发的亮。

  “我的愿望是,薛问均,你不要死。”丁遥深吸一口气,眸色坚定,带着些恳求——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死掉了。”

  薛问均定定地望着她,感觉到眼前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那根线穿梭着,越过时间、越过平行的宇宙,将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忽然间,这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至少,还有那根线。

  “丁遥。”他望向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会活下去的。”

  哪怕是为了你。


26.合理化

  1.

  11 月 24 号,周二。

  薛问均如往常一样早起,桌上是丁遥给他的留言。

  「预知录像在消失,或许是你的方向找对了,影响到了未来的事情。

  杨文龙已经退休,暂时联系不上;你家小区现在住着我的物理老师。

  ......

  」

  退休了?杨文龙竟然已经是退休的年纪了吗?

  也合理,毕竟薛志鹏都五十多了。

  薛问均翻到背面,看到另外一行字。

  「以及昨晚我很开心。

  丁遥」

  他嘴角微扬,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本皮套本,将纸条仔细夹在里面。

  “薛问均。”吴佩莹在外面叫他,“出来吃饭。”

  “来了。”他收拾好书包拎着出去。

  今天是学校月考的日子,吴佩莹特地起早买了他最爱吃的小馄饨回来。薛志鹏带着副眼镜,正坐在餐桌前翻着新到的早报,油墨的味道一层层地往外涌,有些刺鼻。

  薛问均在另一头坐下,能离他多远就有多远。

  “你们教材都上完了吧?”薛志鹏问,“这次是综合考?”

  “不知道。”

  “你考什么都不知道?”

  “嗯。”薛问均答应得干脆利落,一句话堵死。

  薛志鹏的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没想到说什么好。

  “哎哟。”吴佩莹夹了块煎蛋,放在薛问均碗里,“考试前不聊这些。别紧张啊。”

  汤汁钻进金黄的气孔里,油香混着鲜汤勾得人食欲大振。

  薛问均眼眸低垂,遮盖着淡淡的不耐。他并不想跟薛志鹏虚与委蛇,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太假。

  迅速解决完了早饭,他拎着袋子准备出门。

  “等等。”薛志鹏老早候在门边,手里拿着把燃着的香,“今天是你哥生日。”

  薛问均抿了抿嘴角,没顶嘴,绕过他,自顾自地走到案桌前,抽出几根细细的香,靠在香炉里已燃着的几根上。

  黑白照片上的男生瘦削如干柴,两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微微弯着,里面是经年未变的笑意。

  细小的白烟升腾,浓厚的檀香在鼻尖弥漫开,叫人沉静。

  “如果你哥还在的话,也应该大学毕业了。”薛志鹏语气不无遗憾,“要是他还在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神色黯然,背微微佝偻着。只有在薛衡“面前”,薛志鹏才会流露出这种脆弱。

  一个孩子的逝去抽走了他大半的活力,也让他报复一般地在面对第二个孩子时罕见地苛刻。

  薛问均不说话,鞠了几躬,将香插到炉鼎里头。

  “他如果教你会比我好吧?”薛志鹏喃喃道。

  “谁教谁还不一定。”薛问均冷淡地回。

  “你这说的什么话?”薛志鹏脸上的柔和褪了干净,像是被质疑信仰的教徒,声音拔高,“他怎么可能比不过你!当年他可是中考状元,就算没时间读书也一直都是第一名!文章上过市学生刊的!我看你是读了几个书,认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你忘了衡衡对你有多好了是吗?那年冬天他为了你跑出去买冰棍;你生病了,他自己针都不打了,也要去看你……”

  薛问均心头拂过一丝可笑。

  他真是昏了头。

  明知道在薛志鹏心里谁都比不过薛衡,却还是不甘心要去分个高下。

  “祖宗,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吴佩莹收拾个垃圾的功夫,就见薛志鹏又暴躁起来。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薛志鹏怒极,“有他这么说哥哥的吗?”

  吴佩莹将椅子一摔,冷声道:“当着衡衡的面还要吵是吧?”

  “是谁在吵?是他不说人话,跟白眼狼一个样儿!”

  “薛志鹏!你不要清净,衡衡还要呢!”

  薛问均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拎着考试袋径直出了门。

  他沉默地踩着自行车,寒风在耳畔呼啸,刮得脸庞生疼。

  2.

  不管他做成什么样子,他们永远只会惦念着薛衡。连吵架、劝架都是为了保住薛衡的优秀和清净。

  就在刚才,薛问均很想冲动地问一问他们。

  假如自己也死了,他们会难过吗?

  如果会,那是为他的死亡难过,还是为世界上记得薛衡的人又少一个而难过?

  几乎是这想法冒头的一瞬间,那个清秀瘦弱的女孩子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她说:“我再也不想你死掉了。”

  思绪间,薛问均拐入了不常去的路口,到了余江一中。

  薛问均本能地刹了车,停在树下,抬眼去看。

  学生们一个个神色疲惫脚步匆匆,看门的保安大爷搬出了藤椅一边晒太阳一边懒洋洋地喝着茶。

  算算时间,这个宇宙的丁遥高考已经结束了。

  薛问均忍不住想:假如当初他也在这里读书,会不会遇见丁遥呢?

  不。

  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就算遇到了又能怎样?

  那——另一个自己呢?

  在那个平行的时空里,他会认识丁遥吗?

  丁遥这么想帮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吧。

  那“薛问均”还真是好运气啊。

  薛问均垂下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阵酸涩涌向心尖。

  3.

  午休食堂永远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

  “天呐,你上哪儿弄的老古董?”

  李施雨好奇地看着丁遥手里的 CD 机,道,“这东西,我大概是在幼儿园时候见过吧。”

  “哪有那么夸张的?”丁遥取下一边耳机,递给她。

  这些都是薛问均送她的生日礼物。

  五条人的绝版专辑,为此还配了播放器和耳机。

  “e-t-y——什么啊?”李施雨拿起刚撕开的耳机包装盒,拼了半天还是放弃,一头雾水地说,“怎么感觉像杂牌子。”

  外形也奇奇怪怪的,插头老土不说,连耳塞套都有三节,跟个小锥子似的。

  “管他呢。”丁遥不在乎地说,“能用不就好了。”

  唱片旋转着,手风琴的前奏像一列远方驶来的火车。

  非常鲜明的五条人的风格。

  出自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县城记》,已经绝版了。也不知道薛问均是从什么渠道弄到的。

  听了一会儿,李施雨跟丁遥面面相觑。

  事实上,这耳机不是能用,是相当好用。

  好用到连她们两个门外汉都察觉出了音质的区别。

  李施雨好奇地说:“你这些东西都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妈送我的。”

  “阿姨回来了?”

  “没,寄给我的。”

  丁遥面不改色。

  谎撒得多了,现如今她可谓是游刃有余。

  真是堕落啊......

  李施雨立时想起来:“跟你那个相机一样?”

  “......算是吧。”

  “那个人是不是阿姨,你搞清楚了吗?”

  “我感觉是。”

  “小丁遥,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从感觉出发啊。”李施雨叹气,“那些谋杀啊,林川啊,全都是你的幻觉,你不能在无关的事情上消耗太多的。”

  “不是无关。”丁遥小声地反驳,“还有,他不是林川,更不是幻觉!”

  李施雨嘴角抽搐。

  她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法子相信丁遥的话。但丁遥又一副不容反驳的坚定模样,像是护崽的母兽。

  经验之谈告诉她,现在不是一个跟“病人”争论长短对错的时候。毕竟生病的人,往往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

  这种情况,还是先顺着她说,之后找机会去看医生才好。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李施雨拿她没有办法。

  丁遥抿了抿唇角:“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很没有说服力,但是,以后我一定会跟你好好解释清楚的。”

  “行吧,那你多留点证据,以后说服我。”她顺着话道。

  丁遥用力点头。

  4.

  高考愈近,班上的氛围也两极分化得很明显。

  有紧张派,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看书学习,午饭连食堂都不去,就在教室啃啃面包将就;也有潇洒派,要么是对考试游刃有余,要么就是放弃了。

  林川跟张博文坐在位置上,一人拿支铅笔,低着头,锁着眉,凑在一块,表情非常严肃。

  李施雨好奇地探头,看到的是一张棋盘纸。

  丁遥将兜里的 CD 机塞进书包,不小心带出来一个红色布包。

  “这什么呀?”李施雨蹲下去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样,问道,“你缝的?”

  “不是,这是专辑的外包装。”

  “那还挺......有新意的。”李施雨忍住吐槽的心。

  “什么东西?”林川听见动静也好奇地扭过头来。

  张博文拽住他的胳膊,道:“诶,没下完呢。”

  “不下了。”他将铅笔一丢。

  张博文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点棋品没有吗?”

  李施雨白眼快翻过去了:“你们俩下个五子棋,至于扯到这种高度吗?”

  这下子张博文要理论的对象就从林川换成了她,二人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

  “你昨天没怎么吧?”林川靠近了小声问,“我看你叔叔的店一直关着门,是发生什么了吗?”

  好不容易求得她的原谅,他谋划了一番,决心要给她的十八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此提前预支了接下来半个月的零花钱。谁知道计划还没开始,她就请假了。

  晚自习前,林川去过她家,碰见了丁滔。

  丁滔很没耐心地说丁遥不在,转头就把门关上了。

  林川说不遗憾是假的。

  “没什么事情,他们有个亲戚生病了,就都走了,没在家里。至于我......我过去不大合适,所以后来就直接回去了。”

  林川一愣:“这么说,昨晚你在家?”

  丁遥点头。

  ......这个死小孩儿!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林川心里已经将丁滔好好地拳打脚踢了一番,但面上不显。

  他的目光被桌面上那团耳机线吸引,“这不是音特美吗?”

  “你知道这个牌子?”丁遥诧异道。

  “当然。”他将那耳机拿在手里,“ER4P,很老的款式了诶。现在都出到 4sr 了。”

  “有多老?我觉得用起来也挺好的啊。”

  “那当然了,这是常青树款啊,1991 年出的第一版,你说有多老?你这款是双黑,估计停产有个七八年了吧。”

  看来,薛问均还是个这方面的专家。

  连这么老的耳机都有收集,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好,跟新的一样。

  林川说完又看向她手里的那片红,道,“诶?这不是你说的乐队吗?”

  “你还记得?”

  丁遥有些意外。

  毕竟林川表现过很不感兴趣,只在得知她喜欢这个乐队是因为口音后,开玩笑说照这个逻辑来看,他应该喜欢二手玫瑰。

  “当然。”

  林川心说,他不仅记得,还试过找专辑当生日礼物的,只是五条人在他们这里实在是不怎么火,弄不到正版还不如不送。

  于是他选择了她更喜欢的另一个。

  想到这里,林川压低了声音,做作地咳了两声,状似不经意地问,“哦对,礼物喜欢吗?”

  丁遥一顿。

  完了。

  她完全忘记了!

  那个盒子此时此刻还在她的柜子里,连上头的蝴蝶结都没拆开过。

  再一看,林川虽然表情随意,但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丁遥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声谢谢后立刻挪开视线装作收拾桌肚,以此掩盖心虚。

  林川是个非常好糊弄的,愣是一点不起疑,颇为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那个电脑主机不是有光驱吗?这下你可以慢慢看了。就是不知道下一季会到哪一任博士了,官方也不给个准话的,真难等。”

  这下丁遥不需要猜,就已经知道那盒子里的是什么了——《神秘博士》整整十一季的碟片。

  “还有啊。”林川有些不自然地说,“你周六晚上有没有空?”

  “周六?”丁遥疑惑道,“那不是还早吗?”

  “你不用管。你就说有没有空就好了。”

  “应该有。”

  林川道:“那你周六跟我一起回家。”眼看着丁遥皱眉,他又说,“不是说去我家,是我们一起坐车。”

  这不算什么,丁遥便答应了下来。

  5.

  “谢谢你的礼物。”丁遥抚摸着专辑包裹的边缘说,“你花了很多钱吧?”

  薛问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难找。我遇到了熟人,她带我去了一家店。那里货很齐。”

  “当然难找了,这两张都已经绝版了。二手市场都卖到五六百一张了,而且还不一定是正版。”

  “是吗?”他道,“那看来老板很良心,没有骗我。”

  丁遥笑了笑,随后从柜子里取出林川的那盒碟片。

  薛问均看到了封面,惊讶地说:“《神秘博士》出到这么多了?”

  “对呀。你上回是什么时候看的?”丁遥问。

  “我想想......我记得是奥运会附近?”薛问均不确定地说。

  “那也太遥远了!”

  她说着,选出第五季的光盘,对着镜头晃了晃,“呐,小十一出场的这一季,我先借给你好了。我跟你说过的梵高在第十集。”

  “没有很远吧。”他小声说了句,又道,“你之后的全部都看过了吗?”

  丁遥点头。

  薛问均想了想,道:“那你也知道 River 了?她跟博士之间到底是什么?”

  “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线了,一直贯穿到了第九季的圣诞特辑。”

  “第九季?”薛问均愣了愣,似乎是被这么长的跨度惊到了。

  “简单来说呢,她跟博士都是时空旅行者,但他们的时间线是相反的。一个前往过去,一个前往未来。博士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对 River 来说是跟爱人的最后一面了,反过来,当 River 第一次遇见博士的时候,对博士来说,她已经是爱人了。”

  博士一开始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这个自称是自己妻子、上来就亲吻自己的女人感到诧异,而也是在这一天,她代替他死去。

  忽然,丁遥的背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好像有一场龙卷风席卷了她的脑海。

  她开始发抖了。

  River 说:「如果你死在这里,那么我就永远不会遇见你。」

  「那些时间不能重写,一刻都不能。」

  「你还有很长的未来,你会见证我们的一切。」

  没到年纪就退休的杨文龙、不知道却很火的剧集、绝版却平价的专辑、停产又崭新的耳机、坏掉的万年历还有跟薛问均轨迹相同却大了十多岁的吴远航。

  所有的矛盾变得合理。

  缺失的那一块补上了。

  ——是时间。

  丁遥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她额角叠着层层的汗,几乎是扑到镜头前的。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语速很快:“薛问均,你那边是什么日期!”

  薛问均还在等着她的剧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十一月二十四啊。怎么了?”

  “不,不是这个!”她提高音量,胃里如同火烧,焦躁不安,“年份,我问的是年份!你那边是几几年!二零多少!”

  薛问均蹙眉,担心地望着突然爆发的她,语气却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零九啊,二〇〇九。”


27.假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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