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日
1失踪的爱人
似梦非梦的,仿佛听见她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杜鸣。杜鸣。”我迷迷糊糊地挣扎起来下床去开门。门开了,热风扑面而来,走廊里没人,我才算彻底醒了。
她外出归来总是喊我给她开门。她喜欢喊我的名字,一有机会就喊。就是平时没事儿,我们在不同的房间,她也要变着法地喊我几次。她说喊我的名字能补充体力振奋精神提高生活质量。我说原来我的名字还有这么神奇的功效,真应该去申请专利。她说只对我有效,别人喊都没用,你以为呢?
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6点11分。我睡了多久?四小时?可能不到。头胀,眼睛胀,舌根发胀,浑身酸胀。失眠少觉的后遗症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满肚子怨气濒临爆炸的气球。
我不死心,朝着厨房喊了一声。
“佳萌?”
我的声音嘶哑滞重,沙砾一般,一出口便碎了,哗啦啦地掉在地板上。我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
“佳萌?”
这一次声音传得远了一点。
没有回应。
她昨天下午离开家,没去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没有联系我能想到的任何人。从我晚上8点给她打第一个电话开始手机一直关机。就这样我和她失去了联系,直到现在。类似的事儿以前从未发生过。凌晨12点,我打了110,接线员说这种情况他们也没办法,我只能耐心等待。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故,比如车祸之类,就算手机没电了或者毁坏了,也总会有人可以想出办法联系到我。
我苦苦等了一夜,还是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窗外,晨曦如刚刚出鞘的宝剑,砍杀着残存的夜色和我紧绷的神经。我走到窗前,准备拉上窗帘,将新的一天挡在外面。阳台的瓷砖上躺着一只垂死的蟑螂——两天前她刚刚下了蟑螂药,拇指大小,黑亮的脚和触须在不停地抖动。
总会有蟑螂钻过不为你所知的幽暗缝隙擅自闯进你的房子以一种无所畏惧的挑衅姿态死在你的阳台上,就像生活中总是有令人不快的意外。蓦然间,夹杂着不祥的味道,前所未有的沮丧将我包围。
拉上窗帘,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出她的号码,按下免提键,趴到床上,闭上眼睛。我期待电话接通,她的声音疲惫但愉悦,她说:我没事,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到家再跟你说。空气中传来的却是永远不知疲倦毫无感情的电脑录音,女声说:你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男声说:The phon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power off.
“为什么女声说汉语,男声说英语?对待外国友人,女声更亲切吧,而且,女声说了你好,男声却没说hello, 这样好像也不太礼貌吧?”每次打电话,对方关机,我都会想到她的这个疑问。当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她、她弟弟我的好朋友董佳世、我,三人刚刚开始合租。那晚下着雨,董佳世如往常一样去了健身房,我和她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电视。她强烈地吸引着我,只是她并不知道。我搜肠刮肚地寻找聊天的话题,迟迟不敢张口,生怕说出来的话她不感兴趣,沉默会变成无聊。对于我来说气氛有点尴尬。毫无预兆地,她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我以为她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颇感懊恼,后悔没有早点说话。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了我们中间,好让我也能听见手机里的说话声。等到电脑录音说完那番话,她神情严肃地提出了那个问题,就像那是有损国际友谊的重大失误,而这个失误又是由我引起的。我已经忘了我的回答,但又惊又喜的感觉永生难忘。那一刻,我意识到两件事儿:她有点怪;我爱她。后来聊起那个晚上,她说她当时之所以会想到这个问题,一是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二是为了告诉我她是一个喜欢观察生活的聪明女人,因为董佳世告诉她,我喜欢那样的女人。
没错,她不仅聪明,而且机敏,所以,就算她手机关机,一夜未归,也应该会平安无事。
电脑录音之后是忙音,接着,房间恢复了安静。我强迫自己往好处想:应该再睡一会儿,等我醒来,也许她就回来了。
刚刚翻身躺好,手机就响了。我心里期盼着是她,抓起来一看,却是董佳世。这一夜,我和他已经通过无数次电话,他也没有佳萌的任何消息。
“是我。”他说。
“知道,我已经醒了。”
“醒这么早?”
“太热了,睡不着。有佳萌的消息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的心沉了又沉。
“还没有。”他的语气很轻巧,用了“还”字。他很乐观,对我也算是安慰。
“你怎么也醒这么早?”我问。
“太热了。”
这几天上海热得出奇,据说已经破了五十年的最热记录,热已经成为一个新闻话题。然而,在这里,在我和他之间,热,只是睡不着的借口。
“你再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姐肯定就回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结束通话,躺好,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情不自禁地想她以及这两天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昨天早上,我们起得有点晚,我们喜欢在清晨做爱,但是昨天没有。倒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小别扭,而是因为急着去店里工作。
是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差点吵架了。时间是11点左右。我们在客厅看电视,电影频道,《成长教育》,看到男女主角到牛津度周末住进同一个房间女孩儿说她想把她的初夜保留到十七岁时,我轻轻叹了口气。她为此打了我一拳。因为天气热,她穿了一件露肚皮的白色小背心,蜷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腿,安静如一只小猫。我盘着腿。右手搭在她的肚子上,摸着她的肚皮。她的身体绵软干爽,我的手就像是摸着一方锦缎。
她的手机响了。手机放在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我的手机、她的手机,还有电视遥控器被她齐整整地摆成一排。在物品摆放方面,她有强迫症。她拿起手机,看了看,起身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电视在播广告。我顺嘴问了一句:“谁啊?”如果还在播电影,我不会问这么一句。因为是广告时间,我想说说闲话。她回答说,一个客户。
“男的女的?”我皱起眉头,眯起眼睛,装出疑心的样子,其实是在逗她。
“普通客户。”
她坐到我身边,头靠到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是普通客户,男的女的?”我猜是男的,不然她会直接告诉我是谁。我有点好奇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想不想喝点什么?”她转移了话题,起身想走。我拉住她,把她揽入怀中,看着她的眼睛,请她正面回答问题。不是较真儿,还在逗她。我喜欢看她顾左右而言他的调皮模样。但这一次,她却似乎有点不耐烦,说我一直追问是因为不信任她,所以她拒绝回答。我解释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不能上升到信任的高度。她哭了,很突然,很伤心,眼泪呼啦啦连成一串。我最见不得她掉眼泪,赶忙向她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下不为例。
她一夜未归是因为这件事儿?她还在生气?不可能,她不是爱生气的人,而且我们当时就已经和好了。临睡前,我们相拥躺在床上,她的脸贴在我的胸前,我的手搂着她的背。我们很热,却不想分开。她悄声说:“你要完全相信我,因为我爱你,只爱你,最爱你。”
后来,我们就睡着了,早上起来便赶到店里去工作。
她经营着一家淘宝店。她有经商的天赋,又在服装业打拼多年,有经验,有资源,对所谓的潮流和时尚也很有见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店内主营男女时装,目前有六名雇员,因为制度完善,平日里基本无须管理,只在进货阶段才忙一阵子,主要工作是为新品拍照传到网上。我原本是一名高中数学教师,由于私人原因,淘宝店的收入又相当可观,没有经济压力,半年前辞了工作,一门心思地做起了店内的摄影师。
淘宝店创建之初,凡事以省钱为原则,她不得不亲自上阵,扮演模特。大学时我选修过摄影课,是一名专业摄影爱好者,毛遂自荐成为了她的摄影师。实际上,她是一个比较差劲的模特,拍照时,必须戴墨镜,不然身体就会像枯树枝般僵硬。她痛恨拍照,如果不是因为我是摄影师,她连一张照片都不想拍。后来,赚钱了,她找过别的模特和摄影师。(她说我是她的专属摄影师,只能拍她,不能拍别人。更主要的,当时我还在上班,她是不想我太辛苦。)但奇怪的是服装的销量却开始下降,还有老顾客向客服投诉说无论是款式和材料都不如之前了,其实根本没有变化。不得已,她只能重新回到我的镜头前。我夸她说,戴墨镜的她已经成为了店里的标志。她笑答,那也是你的功劳。一位雇员因为好玩做了一个统计,平均每天有三十一位顾客询问眼镜怎么卖。她正在联系眼镜的货源。
我们一直在店里忙到下午1点半。在我们常去的干锅店吃了午饭,花了一百一十九元。回家。一起冲凉。之后,我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我用iPad上网。不一会儿,我就困了,想躺下,她却不让,用肩膀顶住我。我抱住她一起倒在沙发上,她转过身来咬我。我们在沙发上翻腾了一阵,困意全消。她得意扬扬地去卧室取“小雨伞”。我脱了衣服,躺在沙发上等她,一束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正好切过我的肚脐。我喜欢记住这些无意义的巧合。她小跑着回来,把盒子也拿来了。我问干吗都拿来,她说,省得再去拿。
我们挤在沙发上,她躺在我的身下,薄薄的眼皮轻轻颤抖,眼睛直勾勾地近似粗鲁地盯着我,嘴唇湿润,微微张开,像沾了水的玫瑰花,露出的两粒门牙便是花蕊。她的鼻尖上沁满细小的汗珠,鼻翼急促地翕动,呼吸吹在我的脸和脖子上,热辣辣的像火。头发湿漉漉地粘在沙发上,因汗水而发亮的额头诱惑着我的嘴唇。我的右手紧紧扣住她的左手,举在她的肩头,无名指被她的钻戒硌得有点疼。我的头顶一阵阵酥麻。我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像油锅中的两张馅饼,体内的脏器发出滋滋的声响,直至沸腾。
之后,我们回卧室睡了一会儿。我做梦了吗?还是一个美梦,内容已全然忘记,但确定是个美梦,因为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我颇感懊恼。她去客厅接电话。我迷迷糊糊地等着她。她回来说出去一下,让我再睡会儿。我没问她到底去哪,与前一晚的争吵无关,我相信如果有必要她一定会告诉我。多数时候,她也确实是那么做的,只是这一次,她没说。也许是因为无关紧要,或者她是想考验我对她的信任。总之,她没有告诉我她将去哪儿。我也没有问。她穿了一件白色小圆领短袖衬衫,毫无特色的一件衣服。下半身是藏蓝色纱质收腿七分裤,裤子设计了夸张的侧兜,让人印象深刻。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喝水。她穿的是一双乳白色平跟皮凉鞋。她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臂挎着最常用的棕色皮包。她说:“我出去了,可能晚点回来,你在家等我。”她说了这句话,她让我在家等她,她推门而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也正是因为她说她将晚点回来,我等到8点才给她打电话。
哦,对了,时间,她离开的时间。她开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是16点44分。当时还想,怎么这么巧,4点44分,全是4。因为这个巧合,我记住了她出门的确切时间。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说有什么可疑之处,只能是她出门前的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呢?真后悔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既然她没有主动告诉我,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想说呢?如果是这样,我问了也是白问,可能还会不愉快。她为什么不想告诉我她将去哪呢?
手机又响,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喂,你好。”我快速接通了电话。
没人说话,只有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喂,你好,请问你找谁?”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呼吸渐渐地急促起来。要么对方是在戏弄我,要么是无意间拨通了电话。我没再说话,仔细听着。
“嗯,嗯,嗯。”三声发自喉咙深处的短促呻吟,是男人的声音,之后,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嗯——”又是一声呻吟,拖了很长的尾音,掺杂着愉悦和痛苦,像是在兴奋地用力。我不禁联想到了性爱的场面。莫非……我不愿想。呼吸声慢下来,在持续变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根壮硕的脖子和一张因憋气而涨红的丑脸。我感到莫名的屈辱。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意外地制造出一种凶狠的效果。话音刚落,对方又开始呻吟,三短一长。
“嗯,嗯,嗯,嗯——”短音很短,就像是刚冒头就被利刃斩断了,长音却给人一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感觉,或者是他将在发音结束后死去所以要尽可能地把声音拉长。无论如何,呻吟声还是结束了,紧接着是绵长的用鼻子吸气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刚说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我感到愤怒和委屈,我被冒犯了,被损害了。马上打回去,对方已经关机了。一口气打了五遍,都是关机。我稍稍冷静下来,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脱掉背心,去卫生间洗了脸,心绪才恢复平稳。
这通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巧合,打错了;一种是有意为之。巧合是小概率事件,不必去想。有意为之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恶作剧,一种是别有用心。虽然不排除是恶作剧,但可能性几乎为零,除了董佳世,我没有熟到可以如此开玩笑的朋友,而他也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样的玩笑。也不会是佳萌自己,我倒希望是她。不是恶作剧,就是别有用心,会是什么用心呢?呻吟声十有八九就是来自性爱,电话是打给我的,佳萌又一夜未归,又是两种可能,自愿的和被迫的,自愿的说明佳萌有个情人,这不可能,或者,退一万步,就算有,我相信她也不会允许他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来羞辱我。那么,是被迫的?也就是说,佳萌出事儿了。可是,如果是绑架之类,对方为什么不说话呢?电话是佳萌偷偷打来的?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又反复想了两遍,试图找到其他可能推翻自己的假设,没有,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冰冷尖锐的猜想和一颗烤在火上的心。我该怎么办?对方还会打来吧?要报警吗?或者找人商量一下?这才想到董佳世。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姐回来了?”他的语调充满期待。
“什么也别问了,马上来我家。”我给他泼了一头冷水。
等待他的时间里,我上网搜索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号码,确定了一点,是上海的号码。
董佳世的住处距离我们家有四十分钟的车程,这一趟他只用了半小时。他看上去比我还要疲倦,眼睛却比平时更亮,就像是一头刚刚跑赢猎豹的鹿的眼睛。听我讲完电话的内容和我的分析,他垂下目光沉思不语。
“你看看手机里有没有这个号码。”我调出手机的通话记录,把那个陌生号码念给他。
他输入自己的手机,然后摇了摇头。
“你怎么想的?”我问。
“你还记得那件事儿吗,我给你和我姐讲过的。有一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男的,东北口音,张嘴就骂,让我等着,要卸我一条腿什么的,后来他发现电话打错了,还向我道了歉。”
“是有这么回事儿。”当时他是当笑话讲的。
“你分析得有道理,但也有可能就是打错了。正常人谁会在上床的时候给别人打电话?”
“所以说这个电话不正常。你想,我和打电话的人互相不认识,他的手机里应该没有我的号码,对吧?”
“肯定没有。”
“不可能是不小心压到手机正好压出我的号码又压到了拨出键,对吧?”那样的概率比台风吹过电视机厂组装出一台液晶电视大不了多少。
“不可能。”
“所以,是有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的号码,也就是说,这个电话是打给特定的人,为了传递特定的信息,所以,应该不会打错。”
“要是考虑到他们那面的情况呢?假设两个人真的是在上床,一个人想瞒着另一个人打电话,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手抖按错键呢?”
“他为什么会按错键呢?”我有点着急了。
我们互相看着,不再说话。他比我聪明,我想到的他应该都能想到,只是不愿意承认。
“是我太悲观了。”我先妥协了。用手捂住酸胀的眼睛,靠到沙发上。如果佳萌现在开门走进来,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叹了口气。
“是我太想当然了,他应该不会按错键。”
其实,我更希望他反驳我,拿出铁证证明这通电话就是打错了,与佳萌毫无关联。
“现在我们怎么办?”他问。
“报警吧。”
熬到将近8点钟,我们开车来到附近的派出所。接待我们的警员很年轻,短头发,大眼睛,一副乐观能干的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姓雷,叫雷正音,你们叫我小雷就好了。”他自我介绍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得十分认真,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几句话。
等我说完,他放下笔,看了看记录的内容,抬起头,歉意地笑了笑。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是报失踪呢,必须是过了48小时,我们才能给以立案调查。”
“现在还不能立案?”我听得明白无误,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是的。这是硬性规定。只有老人和小孩没有时间限制。”
这个规定在我看来一点不讲情理。
“如果我们不报失踪呢?”董佳世问。
“那报什么?”
“绑架。”
他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表明是绑架呀。”
“那个电话不算证据吗?”董佳世接着问。
“按你们的说法,对方只是发出了很奇怪……很恶心的声音……”
“这还不够可疑吗?”我问。
“可疑是可疑,但还不能构成绑架的证据。你们也许听说过,专门有一种人,或者你说变态也行,喜欢给人打电话也不说话只是喘粗气,或者呻吟。”
变态这一点我们确实没想到,我倒是希望自己只是遇见了变态。
“可是,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女朋友一夜没回家,第二天早上,正好有个变态给我打了个骚扰电话。”
“是挺巧合的,但也许就是一个巧合。”他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是这样的,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是绑架,对方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要钱,或者提其他的条件呢?最主要的一点,”他稍加停顿,以示强调,“就算是绑架,这个电话只是想先吓唬吓唬你们,他至少要让你们知道人在他手里,对不对?可是电话里没表示啊,你只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吧?证据不足啊。”
“如果这个电话是佳萌偷偷打的呢?”我问。
“那也不对。如果是她被绑架了,又想尽办法给你打了电话,她应该说话,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给你留下线索才对。”
“她的嘴被堵上了。”
“你想得太多了。”他无奈地笑笑,“绑架的动机无非两种,一是为了钱,二是为了报仇。如果是为了钱呢,他们应该第一时间就给你们打电话要钱。如果是报仇呢……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仇人吧?”
“没有。”董佳世回答。
“我们也没有钱。”我补充说。
我们刚刚买了房子,付了全款,花光了我们自己的全部以及董佳世的大部分积蓄。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分析,我觉得绑架的可能性很小。”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我不甘心。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看。如果是误会,东寻西找,劳民伤财,着急上火的,都不划算。是不是?”
“你可以先帮我们查一下那个号码的信息吗?”
他摇摇头。
“只有立案了,我们才可以展开调查。”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回笔筒。
“你们不妨乐观点,一个成年人没那么容易失踪。”
我有点茫然,就这么走了?回去能干什么?不走吧,死赖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他也看出来了,他的答复没能令我们满意。
“我给你们讲一个案子吧。就是四月份的事儿。一个男的,四十岁左右,来报案,说他老婆无缘无故地失踪了。因为没到48小时,我把他劝了回去。过了一天,他又来了,说他老婆还没回来,我们就立案了。刚开始调查,他老婆就主动现身了。她根本没失踪,就住在他们家附近的宾馆里,一直在跟踪她老公。”
“为什么啊?”董佳世问。
“原来这个男的有过外遇。这一次呢,他老婆疑心病犯了,就自己导演了这么一出戏,想看看她老公是不是关心她,会不会找她,同时也试试她老公会不会趁她不在家出去乱搞,或者找老情人什么的。”
“我姐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一个人没那么容易失踪,一时失去了联系是常有的事。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耐心等等,说不定下午人就回来了。”
“如果过了48小时她还没回来,我们还是要来报案的。”我说。
“到时候我们马上立案,尽一切办法帮你们找人。”
“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们吗?万一有什么事,方便与你联系。”董佳世问。
“好的,没问题。”
雷警官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写上他的名字和号码。
“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董佳世接过那半页纸,折好,收进裤兜里。
“谢谢你,我们就先走了。”
我和董佳世从座位上站起来,分别和他握了握手。
离开派出所,我们去了移动营业厅。无论我们说什么,工作人员都拒绝提供那个手机号码的相关信息和佳萌的通话记录。他们明确表示只有本人和警方才有权拿到这些资料。
如那位雷警官所说,除了耐心等待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姐一定会回来的。放心吧。”董佳世安慰我。
他想留下陪我。我拒绝了,让他照常去上课。他是高中英语老师,与一家幼儿园合办了一个寒暑假少儿英语学习班。已经是第三年了。因为口碑好,收费公道,学生越来越多。我和他相识十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工作三年,自信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他热爱教学,讲究方法,喜欢小朋友,认为教育应该从儿时抓起,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也是,说不定我姐一会儿就回来了。警察不也说了嘛,一个大活人没那么容易失踪。”
他开车送我到店。离开之前,向我挤出一个大大咧咧的自信的笑容。
我到店里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以为有人在身边忙碌,偶尔说句闲话,可以让自己心情放松。实际却适得其反。一进店门他们就问我佳萌怎么没来。这个问题让我觉得为难,不想告诉他们实情,只好撒谎说她还在家里睡觉。从这个谎言开始,他们的说笑声,噼里啪啦有节奏地敲击键盘的响动,以及衣物塑料包装袋的气味都让我感到焦躁不安。
如果她回来了,肯定是先回家。等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我离开店里,走回家。
上楼前,我查看了信箱。几天没看,里面积攒了很多东西。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翻阅。某教育机构的宣传册,垃圾。某楼盘的宣传单,垃圾。某小饭馆的外卖单,也许有用。水费账单,要钱。乐购超市的降价商品名录,有用。一个白色标准信封,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和寄信人地址,却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姓名,也没有公司标识。奇怪。莫非与佳萌有关?我拿东西的时候顺手把最上面的信件翻到了最下面,也就是说,这封信原来是在最上面,是最新送来的。我又检查了一遍信封,贴了邮票,有邮戳,说明是寄来的。邮戳显示寄出的日期是昨天,寄到的日期是今天,果然是刚刚才寄到。我把其他印刷品全部塞回信箱,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并没有信,是一个空信封。我又将信封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收信人地址是我家,一点没错。寄信地址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地方,上海市塘沽路莲花小区122弄10号403,别无其他。把信封全部展开,里面也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头发之类的信物,没有图案,没有花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墨点也没有。对着太阳看,也是什么都看不到。就算是用了可以隐形的高科技墨水,也应该留下书写的划痕吧。这样的划痕也没有。一个彻彻底底的空信封。
佳萌无缘无故的一夜未归,早上我接到了一个可疑电话,现在又是一个空信封。这一切都是偶然?我不相信。这个空信封一定有所表达,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拿着信封跑上楼。家里空荡荡的,她还没有回来。
我坐到沙发上又把信封仔细研究了一番。邮票是最普通的民居图邮票,没有特殊意义。字写得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仿宋,又有隶属的痕迹,是在隐藏自己的笔迹,害怕被认出来?信是昨天寄的,今天到的,寄信人事先计算了时间,就是想让我今天收到?没写收件人姓名,对方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有寄信人地址,这一点很奇怪。如果是勒索信,写了自己的地址不就暴露了吗?或者说,地址就是这封信所传达的信息,寄信人是想让我顺着地址找过去?应该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
可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与佳萌有关吗?管不了那么多了,去了找到寄信人就知道了。
我快速冲了澡,换了内衣、衬衫和长裤。出门前,写了张红色的便条贴到电视机的屏幕上,告诉佳萌,如果回来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电话,仍旧都是关机。
董佳世正在给小朋友们上课,稍后再告诉他这封信的事儿也来得及。
我坐上一辆出租车。可能是因为天热的关系,路上行人稀少,车也不多,道路畅通。司机是个安静的人,车技一流。大约半小时之后,我在莲花小区门前下了车。
小区的门墙刷着红漆,半新不旧的,电子门留着一米宽的缺口供行人进出。门内一侧的花坛里种着红色的无名小花,在毒辣阳光的炙烤下,几乎蔫儿死了。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躲在门房里开着空调打瞌睡。看他们睡得正香,我放弃了向他们问路的念头。小区里树很多,高耸的水杉,大叶两球的梧桐,还有更常见的香樟。树上住满了知了,仿佛全夏天的知了都躲到了这个小区的树上,吵得人耳根发痒。我躲在树荫里,查看楼牌。进门左手的第一栋楼是122弄12幢45-48号,右手边的是11幢41-44号,10号应该是在小区的另一端。我顺着车行道走向小区深处。在7幢楼和8幢楼之后,有一个小广场,标牌上写着健身广场,里面安放着五六种健身器材。一个女孩儿正蹲在广场边上的一棵香樟树下喂一只黑猫。三十几摄氏度的高温,女孩儿却穿着黑色运动鞋——好在是网面的,深蓝色的五分牛仔短裤,绯色的长袖T恤。T恤胸前印着硕大的天蓝色三叶草标识,丰满的胸部使得标识更加醒目。她留着齐颈的短发,中分,头发又黑又厚又直,简直像假发,外人看上去都会替她觉得热。我并没有刻意观察她,看得这么清楚,实在是因为她太过显眼。就算是北极熊坐在那里,也不会比她更突兀。她似乎是痛恨夏天,所以故意与其作对。十足的怪女孩儿。
女孩儿注意到我,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并不友善。我朝她笑笑,移开目光。
经过广场,车行道向右转了一个大约30度的慢弯,然后笔直通向小区另一端的大门。几乎穿越了整个小区,我终于站在了10号楼门的前面。稳了稳心神,想了想措辞,又拿出信封把地址逐字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按下了门禁上面403的按钮。无人应答。又按了一遍,依旧没人。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10点50分,周五。这个时间多数人都在上班,来的不是时候?可是,如果对方是计划好的,应该有人在这儿等我才对。或者,他们并不是住在这里。他们知道这个时间这户人家没人,只是让我站在这儿,方便他们在远处观察我,确认我是一个人,他们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如果他们想干坏事儿,这样更说得通。如若真是这样,对方肯定来者不善。我有点准备不足。心慌了,手心开始冒汗。
可是,既然已经来了,只能随机应变了。为了找到佳萌,冒险也是值得的。只要他们出现,有了线索,就算是好事儿。这样一想,心情又明朗起来。又按了一遍门铃,没人。楼上肯定是没人了。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可疑的目标。手机也没有动静。给那个陌生号码和佳萌打电话,关机。剩下的又只有等待。又是等待。我站到一个既有阴凉,又相对开阔,四周都能看见我的位置,以保证如果有人在观察我,能让他们看个够。
气温在升高,知了还在痴叫,有人的房间空调在疯转,小区里鲜有人影走动。我浑身都湿透了,口很渴,头有点晕。昨晚和早上都没吃东西,血糖降低的表现,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饿。没有风,世界仿佛凝固了。我没找到任何人,也没有人来找我。
11点刚过,董佳世打来电话,知道了信的事儿,也觉得可疑,要过来,被我阻止了。一个人等在家中,一个人在外面找,这样最好,都能照应到。另外,通过刚才十多分钟的观察,基本可以断定并没有人在监视我。这封信还是与住在403的人有关。既然寄信人敢于暴露自己的地址,说明房子里并无危险。
又等了几分钟,一个穿黑色T恤沙滩短裤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走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电话,关机。年轻男子看也没看我就用钥匙开门径直上楼去了。等了一会儿,估摸他已经到家了,我又上前按了门铃,没人,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人。
头晕在加剧,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知了的聒噪听起来有点遥远了。就算不饿,也应该补充热量和水分了。如果因为中暑或者脱水而晕倒,得不偿失。就目前的情况判断,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回来。
我从就近的大门走出小区,随机向右转,不到两百米,有一家肯德基。虽然是饭点,人却不多。点了一份套餐,把可乐换成了橙汁。佳萌禁止我喝可乐,说是喝多了会骨质疏松。拣了一个门边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汉堡,喝了半杯饮料,头晕和发抖的症状有所缓解。感觉有人在看着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头望去,发现那个穿长袖T恤的怪女孩儿坐在斜对面的角落里。之前没有注意,她应该是刚刚才到。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
她恨我,就像她恨夏天。我试着向自己解释她瞪我的原因。
我打算多坐一会儿。如果想得不错,只有到傍晚下班时间403才会有人回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找到里面的人问个究竟。
那个怪女孩儿一直在看书。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她看的是什么书。包着塑料书皮,是地图册?是假期旅行的学生,来自北方,那里比较凉,所以才穿成这样?不应该,我自己就是北方人,北方的夏天也很热的。女孩儿抬起头,又瞪了我一眼。我识趣地移开目光,用余光看到她合上书,拿起饮料,向门口走来。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我的对面。我很吃惊。她是寄信的人?从来没想过对方是一个女孩儿,甚至女人的可能性都没考虑过。她为什么寄信给我们?坐近了,突然觉得她有些眼熟。
“你好。”我说。
“你来这干什么?”女孩儿毫不客气地质问,就像在审问犯人。
我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噎住了。
“问你话呢!”
“信是你寄的?”我压低声看将信将疑地问。
“信?什么信?”她不耐烦地反问,不像是装出来的。她与信没有关系?又为什么针对我呢?
“我问你,你来这干什么?”她无所顾忌地提高了音量。有人在看我们,我感到尴尬。
“找人。我们认识吗?”
“找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你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站起来,弯下腰,对着我的食物吐了一口唾沫。“呸!”吐完,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很意外,并不生气,只是感到无奈和一点失落。对于她的身份,我也想了个大概,很可能是我曾任教的学校的学生。看来学校里关于我的谣言还没有散去,我终究无法摆脱混蛋老师的恶名。罢了。
把汉堡和薯条倒进垃圾桶,只留下橙汁,换了根吸管。又坐了一会儿,我的意识渐渐变得黏稠,眼皮开始打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睡得太久,然后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孩子的吵闹声把我唤醒,太阳穴隐隐作痛。看了看手机,1点19分,睡了将近一个钟头。如果是平时,我可以躺在家里的大床上搂着佳萌睡午觉。我想念那样的下午。
那个怪女孩儿还在看书,时不时地瞪我一眼。
我喝光了剩下的橙汁。给董佳世打电话,悄声讲这个怪女孩儿的事儿。他感慨不已,嘱咐我小心为妙。又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关机。我突发奇想,手机厂商或者通讯公司应该开发这样一种功能,有电但关机的手机在接到同一个号码的连续十次来电之后,就会自动开机。
去店内的卫生间洗了洗脸。又买了一杯橙汁,请服务员多加冰块。1点半,我离开了肯德基。外面的空气热得像火苗。回到莲花小区10号楼门前,又出了一身汗。按门铃,依旧没人。
整个下午,一共有十七个人上楼,八个人下楼。我按了二十八次门铃,一直无人应答。去了两次肯德基,买了三杯橙汁。小便一次。和董佳世通话三次,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六个电话,关机。知了一直陪着我,怪女孩没再出现。中间有一阵子我感觉很焦躁,想大吼大叫,但我忍住了。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热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4点25分,再过十九分钟,我和佳萌失去联系的时间将达到整整24个小时。事情还是毫无头绪。
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驶过来,停入楼前的泊车位。从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儿,两人又从后排座扶下一个老头儿。中年男人戴着墨镜,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淡黄色polo衫,黑色短裤,腹部扁平,小腿肌肉健壮。女孩儿也戴墨镜,十三四岁,穿着蓝色短裤,淡粉色polo衫,散着头发,身材纤细,提着两个白色的纸袋。老头儿很老,目光呆滞。中年人输入密码打开门,女孩儿扶着老头儿跟在他身后走进楼道。
等了两分钟,我走到门前按下403的号码。响了五声,有人接起来,女孩儿的声音清脆如咬黄瓜。“你好,请问找哪位?”应该就是刚上去的那个女孩儿。
“你好,请问,你们家里有谁认识董佳萌或者杜鸣吗?”
“董佳萌我们认识,但不认识杜鸣。你是哪位?”
“我就是杜鸣。我是董佳萌的男朋友,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谁?”我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问女孩儿。
“佳萌阿姨的男朋友。”女孩儿说。
“喂,你好。”换作那个男人在说话。
“你好,我叫杜鸣,是董佳萌的男朋友,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
“上楼说吧。”男人爽快地回答。
我爬上楼。中年男人开着门等在403的门口,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掩盖着对我突然造访的疑虑。
“你好,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请进。”
我换上他递过来的拖鞋,走进房内。
“去书房吧,那里比较凉快。”
我随着他走进书房。房间不大,装修古朴老派。棕色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以商业类为主。棕色的书桌,上面放着文件盒和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书桌后面是窗户,上方是空调,前面,靠墙并排是两张灰色单人布艺沙发,中间是棕色的木质小茶几。沙发对面摆着一棵长势茂盛的文竹。
“请坐。”他用遥控器打开空调。
“谢谢。”
我们分别坐到沙发上。
“喝点什么?”
“不麻烦了。”
他的语气有点拘谨,我的也一样。
女孩儿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可乐,递给我一杯,然后坐到书桌上,自顾自地喝可乐。
我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放到茶几上。
“您怎么称呼?”在用“你”和“您”之间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了“您”,目测他应该比我年长十岁左右。
“我叫江友诚。你就叫我老江吧,别用您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女孩儿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江友诚。友诚制衣,董事长。下面有手机号,不是早上给我打电话的那个陌生号码。
“我叫江若茗。”女孩儿坐回书桌上,大方地自我介绍,“您有什么事儿需要我们帮忙?”她也用了“您”,是在学我,有挖苦的意味。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却是个空信封,寄信地址是这里,所以才贸然找过来。”我拿出信封,递给江友诚。
江友诚眉头紧锁,仔细地检查信封。
“给我看看。”江若茗说。
江友诚把信封递给她。她看过之后,摇摇头,把信封还给我。
“不是我们寄的。”江友诚困惑地看着我。
我不能确定他说的是实话。我苦苦等了一个下午,并没有旁人来找我,说明不管是谁寄的信,他想告诉我的内容就在这个房子里。
“其实,如果只是一个空信封,我不会特意跑来拜访你们。大概就是昨天的这个时候,佳萌从家里离开,然后就失去了联系。今天早上看到这封信,我以为是找到她的线索,所以才会找过来。”
江友诚的神色变得凝重。
“你们吵架啦?”江若茗问。
“没有。”
“可能你惹她生气啦,自己还不知道。”
“她没生气。”
“你肯定?”
“肯定。”
江若茗微微蹙起眉头,喝了一口可乐。
“就算吵架生气了,她也不会离家出走。”江友诚看似不经意地接了一句。
他好像很了解佳萌,可是佳萌却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为什么?
“报警了吗?”他关切地问。
“算是报了,但没有用,只有失踪超过48小时才能立案。”
“哦,”他点点头,“我很愿意帮忙,但那封信真的不是我们寄的。”他的语气很诚恳。
我可以相信他吗?信应该不是他寄的。我正坐在他的家里,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儿,我随时可以找过来。那么信是谁寄的呢?为什么写他的地址?用意何在?他和佳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相信你。”
“如果有什么疑问,你尽可以问我。”
“也不算是疑问,就是有几个小问题。”
“尽管问。”
“你和佳萌是朋友吧?”
“对,我们是朋友。”
“认识多久了?”
“有七年多了。我经营一家服装厂,她曾经是我们厂的采购主管。后来,她去了广州,我们联系得就少了。”
四年前,佳萌离开上海去了广州,这件事儿我知道。但离开的原因我并不清楚。那时候,我和董佳世读研二。一年后,我们毕业,工作,一起租房子。她从广州回来开网店,和我们同住。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最近有联系吗?”
“最近一次,”他略微想了想,“大概半个月之前吧,在街上偶然碰到过一次。聊了一会儿,她说10月份你们就要结婚了。恭喜你啦。”
是的,我们计划在10月16日结婚,酒店都已经订好了。
“谁会用你们的地址给我们寄信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人?”
他微微仰起头,想了两秒钟:“没有。你认为这封信和佳萌的失踪有关?”
“我也不能确定。也不能确定佳萌就是失踪了。”
不过,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儿,他和佳萌曾经是恋人。他对佳萌的了解,关切的眼神,诚恳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态度,无不说明这一点。这也应该是佳萌没有向我提起过他的原因。
他们曾经是恋人,可是他有女儿,按照他女儿的年龄推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所以当初佳萌才会和他分开。为了彻底忘记这段感情,佳萌去了广州。之后,他们一直没有联系,直到半个月前,才偶然相遇。有人知道了,害怕他们旧情复燃,于是寄了这封信,算是提醒或者警告。因为某种善意,或者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并且认为地址已经足够起到警示作用,所以只寄了空信封。谁会担心他们旧情复燃呢?江友诚的妻子。这封信是江友诚的妻子寄的。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莫非他们已经旧情复燃了?佳萌为了避免解释或者争吵的麻烦,决定先离家出走一段时间,以冷却我们的关系?
不可能!
会不会是江友诚的妻子找人绑架了佳萌?
我看了看江若茗,她一直在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我。她的样子很乖巧很可爱,就算为了她,她妈妈也应该不会做出那么恶毒的事儿吧?如果她当真绑架了佳萌,也就不会寄这封信了。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佳萌的失踪应该与这封信和这家人没有关系。对于江友诚和佳萌的旧情,我有点吃醋,但也仅仅是吃醋。不能当着江若茗的面验证我的推测。董佳世一定知道他们的关系,离开之后向他求证就可以了。就算我的推测错了,我已经认识了他们,如果有必要,可以随时再来。既然是这样,也就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佳萌阿姨人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江若茗安慰我。
“对的,她肯定没事的。”江友诚赞同地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没问题了。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江友诚也跟着我站起来。
“给我留一张名片吧。如果我想到什么好联系你。”
“我没有名片,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吧。”
他摸了摸裤兜。
“我的手机放在客厅了,麻烦你写下来吧。”
江若茗跳下书桌,走到另一边,拿出笔和纸递给我。我写下名字和手机号码。
“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就打名片上的电话。”江友诚说。
这句话是在暗示我给他打电话吗?
“好的。谢谢你们。”
“佳萌阿姨回来了,你们一起过来玩。”江若茗说。
父女俩送我到门口。我蹲下换鞋的时候,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衬衫后襟。这一次肯定是暗示。一定是江友诚也想到了那封信是他妻子寄的,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讲明,所以暗示我在楼下等他,想跟我解释清楚。
我下了楼,并没有走出楼外,以防被他女儿看见引起她的疑心。
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有人下楼,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是自己蹲下的时候露出了内裤,人家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看见,才拉了我的衣襟。
就在我左猜右想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踢踏声。
江若茗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迈着小碎步跑下来。
被她发现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回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得意地笑了,我才明白,拉我衣襟的是她。
“我还怕你没感觉到已经走了呢。看见我是不是特别惊讶?”
“是挺惊讶的。”
“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她开门走出楼外,站在她爸爸的宝马车旁向楼上看了看,然后向我招了招手。她开了车锁拉开后车门坐进车内。我快步走出去,从另外一侧上了汽车。
车内并不热。她脱了拖鞋,蜷起双腿坐在车座上,肩膀轻轻依着靠背,背挺得笔直,微笑着看我。
“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那封信是我寄的。”她的眼角堆起歉意的细纹,嘴角却藏不住得意。
我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完全猜错了?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或者佳萌阿姨提个醒。”
“提醒什么?”
“如果是你看到,就是提醒你看好自己的未婚妻。”
“你知道她会失踪?”
“当然不是。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寄这封信了。”
“我没懂。”
我真的糊涂了。
“我直接说,你受得了吗?我不太会委婉的说法。”
“说吧,不管什么事儿,我都能接受。”
“真能?”
“你尽管说。”
“你自己就没感觉吗?”
“你指什么?”
“我爸和佳萌阿姨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们曾经……”
“很相爱。”她抢先说道。
我猜的也并非全错。她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恋情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前一段时间他们又见面啦。”
“不是偶遇吗?”
“我认为不是。佳萌阿姨又来我家啦。”她同情地望着我。我以为是因为佳萌失踪了,她才这样看我,原来是另有含义。“其实,也没什么。”她换了一种暧昧的语气,“她以前经常住在我家的。”
她来他家里小坐也不能说明什么。江友诚隐瞒这一点也许是顾及他们之前是恋人,怕我多想。可是,佳萌之前住在他们家是怎么回事儿?
“你妈妈呢?”
“去世了。佳萌阿姨住在我们家的时候,我妈还活着,住在医院。后来,她跳楼自杀了。”她故意用一种徘徊在冷漠和轻佻之间的语气说。
“对不起。”她的语气越是不严肃,越让人难过。
“没关系。对于我妈来说,也算是解脱。”
“为什么这么说?”
“她精神不太好。”她抿紧嘴唇,摆出一副拒绝同情的神态。
“你恨佳萌吗?”
她摇摇头。
“我小的时候见过我妈妈发病的样子,骂人,打人,砸东西,很吓人。所以我曾经很不负责地想,如果佳萌阿姨是我的妈妈那该多好。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想法也在变,而且,我和我爸,还有外公一起生活得很好,我希望一直这样,不希望再有变动。”
“我明白,你放心吧,佳萌和我现在生活得也很好,不会有什么变动的。”
“那样最好。如果这封信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向你道歉。”
“没有困扰。”
现在唯一困扰我的事儿是佳萌到底去了哪里。
“你还有问题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的?”
“这个啊,说起来话就长了。首先呢,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在初中部。今年初三。开学就升高中了。我在学校里见过佳萌阿姨去找你,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其次呢,你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差不多全校的人都认识你,包括初中部的学生。还有,我同桌就住在你家的前一幢楼。想不知道你的地址都难。”
她所说的所谓学校里的名人对我是莫大的讽刺。我的学生顾淑淑自杀后,学校里流言四起,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这便是我在学校出名的原因,也是我选择离开学校的原因。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是一个好人,是一位好老师。我和顾淑淑从小就认识,我了解她。你不可能喜欢那种女孩儿。”
“谢谢你的信任。”至于她对顾淑淑的评价,我不想多说。我不喜欢议论死者。
“你会把这封信的事告诉佳萌阿姨吗?”
“你希望我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
“还是告诉她吧。我挺喜欢她的,希望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觉得她应该珍惜你,珍惜眼前的幸福。另外,如果我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原谅他。他最大的问题是多情、优柔寡断,不懂得拒绝。天秤座,没办法。”
后面的两句话别有深意,我权当没听懂。
“我替佳萌谢谢你。”
“你真是好人。佳萌阿姨能遇到你真是幸运。无论如何,我希望她能早点回来。”
“谢谢。”
“还有,请你不要告诉我爸爸信是我寄的。害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半天时间,他知道了,肯定生我的气。”
“他总会猜到吧?”
“等他猜到再说。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没带手机。如果我知道了有关佳萌阿姨的消息,一定马上告诉你。”
她告诉我手机号码,我给她打过去,又让她在我的手机上输入自己的名字。
“那就这样吧,我得上楼去了,我爸还等着我拿菜上去做晚饭呢。刚才忘了拿了。”
她先下车,向楼上看了看,确定她爸没在阳台,我才下车。
我躲到树下楼上看不到的地方,心里觉得滑稽,感觉自己躲躲藏藏的样子就像是她的高中生男朋友。
她从汽车后备厢取出一个装菜的环保袋。
虽然她说是忘了,但我却觉得她是故意落下的。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楼下,她就想好了要下楼和我说信的事儿,下来取菜是个很好的借口。
下午的那个怪女孩儿拎了一个塑料袋从对面楼里走出来。
江若茗向她挥了挥手:“喂猫啊?”
怪女孩儿冷漠地点点头,同时不忘瞪我一眼。
“你同学?”我小声问江若茗。
“算是吧,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和我同级,但不同班,叫张君雅,是顾淑淑的表妹。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
难怪中午她会那么粗鲁地对我。也算情有可原。
“我上楼了,再见。”
“再见。”
我站在小区门前的树荫里等出租车。已经24小时了,佳萌到底去哪了呢?本以为这封信是找到她的线索,没料到却是这样的结果。我又忍不住给佳萌和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关机。
“你来这就是为了找她?”有人在我身边气势汹汹地问了一句,吓了我一跳。我“啊”了一声,把说话人也吓了一跳。原来是张君雅。
“你有病啊,叫什么叫。”她一脸厌恶地呵斥我。
“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我试图解释。
“别废话,你找江若茗干什么?”
她的无礼让我感到厌烦。我的女朋友失踪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人。既然她不想听我解释,我也无须理她。只盼着出租车快点出现,或者她自己知趣地走开。
“你怎么认识她的?”
“你们什么关系?”
“你们说了什么?”
“她是你另一个秘密小情人儿?”她用了儿化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刚刚认识她。我也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小情人儿。我在找我的女朋友,她已经失踪24小时了。你满意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喜悦,随即被轻蔑取代。
为了摆脱她,我开始沿着马路向东走。她紧紧跟在我身后。
“你女朋友失踪了,你来这干什么?”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们之前见过吗?”与其让她问个不停,不如我也问她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是不是去我们班找过顾淑淑?”
“在你决定做什么事儿之前,要先动动脑子,学会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特别,黑眼珠又大又黑,几乎与瞳仁一个颜色,雾蒙蒙的。
“你跟着我想干什么?”
“你最好小心点。”她停住了脚步。
“小心什么?”我也停下来。
“总之小心点就对了。”她嘲讽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你最好小心点。是威胁,还是提醒?小心什么?和佳萌有关吗?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小心什么?你知道什么?”
“松手。”她停下,侧身,愤怒地瞪圆了眼睛。
我松开手。
“到底小心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赶紧滚吧,这里不欢迎你。”她歪着头瞪我。
看着她蛮横骄纵的眼神,我断定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为了让我难受和难堪,才顺口说了一句狠话。
坐出租车回家。在小区门前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方便面。上楼之前,再次查看信箱,没有信,拿上水费账单。到家,洗澡。烧水,煮了一袋方便面,吃了一半就再也吃不下了,多看一眼都感觉恶心,赶紧倒掉。给董佳世打电话,讲了讲在江友诚家的经历。
“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听我讲完,他感叹说。
“是啊。”我无意义地附和了一句。
“我姐没和你说过江友诚吧?”
“没有。”
“想知道吗?他的事。”
“你想说我就听听。”
“那我就给你讲讲。”
原来在江友诚和佳萌认识之前,他妻子已经病了两年多,情况时好时坏,进出精神病院多次。江友诚深受其苦。就连他的岳父都看不下去了,建议他和自己的女儿离婚,但江友诚始终没有同意。直到遇上佳萌,江友诚才开始考虑他岳父的建议。后来,趁着他妻子病情好转,他岳父把道理给自己的女儿讲了一遍。他妻子好的时候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同意离婚。可是,就在他们计划办理离婚手续的前几天,他妻子跳楼自杀了。江友诚和佳萌都特别内疚,在一起是不可能了,由此分开了。
他讲完之后,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算是对死者的哀悼。
“哦,对了,那个怪女孩有没有再找你的麻烦?”
“有。我知道她找我麻烦的原因了,她是顾淑淑的表妹。”
又是沉默。
“先不说了,我收拾收拾屋子。你姐不在家,我得好好表现。”
我擦了地,洗了换下来的衣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淑淑的影子开始在我意识的角落里徘徊。她幽幽地问:“老师,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顾淑淑是我的学生。那是我执教的第二个年头,第一次做班主任。一年(2)班。开学第一天,我就记住了她。长得漂亮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大扫除时她干活最卖力。这在漂亮的女学生中实属罕见。我的感觉是,她在竭尽全力讨好在场的每一个人。扫除结束,她主动找到我,自我介绍说:“老师你好,我叫顾淑淑,顾客的顾,淑女的淑。”她的头发染过,在阳光下泛着葡萄红。眼睛很亮,画了眼线——我以为是画的。我开玩笑说:“上课的时候,你要更积极主动才行,不然的话,老师可能会很少叫到你。”
“我会努力的,你放心吧。”她认真地回答。
她没有什么幽默感,我后来才了解。
“老师,我的眼线不是画的,也不是文的,是天生的。”她眯起眼睛,好让我看得更清楚。她主动找我可能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她是我认识的唯一天生有眼线的人。“不信,你可以擦一擦。擦不掉的。”
“就算是画的也没关系,女孩儿多少要学学化妆。不过,学校规定在校期间是不能化妆的,所以,最好还是先不要化。”
“真的不是画的,”她闭上左眼,用手沾了吐沫擦了擦眼皮,“你看,还在吧,一点也没花。是天生的。”
“天生的。我相信了。”
“真的吗?”
“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相信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年里,我会一直是你的班主任,只有彼此信任我们才能友好相处。”我冠冕堂皇地回答。
我为什么要说“如果不出意外”这样的假设句呢?简直就是诅咒。
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光渐渐暗去。这些往事的片段随着夜色聚拢而来。我朝空中挥挥手,它们就散去一点。当我收回手时,它们就继续聚拢,直至把我团团围住。我坐起来,信手拿起茶几上的iPad。佳萌一直用它上网,玩小游戏,我几乎不用。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根本不是在找什么,只是利用手上的机械动作帮助自己集中精神,从而驱赶在脑海中飞来舞去的伤感旧事。
直到我注意到QQ的图标,才明确了目标。也许能从她的QQ上找到一点关于她一天未归的线索。
她设置了自动登录,为我省去了很多麻烦。
她的QQ有两个分组,一个是亲人组,里面是我和董佳世;一个是好友组,里面有123个联系人。加入了一个QQ群,群的名字是神游人精英会议群,属性是资料分享。群里一共有5个人,管理员叫开奔驰的穷人,另外三名成员分别叫手术菜刀、小老百姓和却爱天凉好个秋。没有留言。查看群内聊天记录,空白。群里也没人说话。没有线索。
我放下iPad,躺回沙发里,任凭往事和夜色再次将我包围。
顾淑淑很勤奋,加之直觉敏锐,成绩一直不错。唯一的问题是,她在班级中很孤立,好像所有人都在排斥她。我向班干部调查情况,他们全部跟我打马虎眼:“没有啊,大家都很好啊。”后来,恶毒的流言才渐渐传到我的耳朵里,说她人品有问题,有很多男朋友,初中时就堕过胎,等等。不知道这些谣言来自什么地方什么人,每一条都传得有模有样。它们就像漫天的臭气,无孔不入,难以阻挡。我知道自己无法制止谣言四下传播。如果强行辟谣,情况可能会更糟,可是,作为她的班主任我必须做点什么。我找她谈话,给她讲了我自己的一段经历。小学四年级时,我因为嫉妒一位女同学成绩好,编造了一条愚蠢的谎言,说她们家爱吃癞蛤蟆肉,结果一家人都长了癞,她的腿上都是癞疙瘩。这条谣言很快传播开来,很多同学信以为真,再也不愿意接近她。后来,没多久,她就转学了。成年之后,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羞愧难当。
顾淑淑说:“老师,我明白,如果我是那位女同学,早就原谅你了。”
“再见到她,我一定要当面向她道歉。”
“她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我觉得该忘的事就要忘掉,人生才可以重新开始,对不对?”
其实,我不知道人生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呢?只要一路认真快乐地走下去就好了。不是有种说法吗,经历皆财富。如果是别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会随口说,大概可以。然而,对于她,联想到那些流言,我又不能回答得这么模棱两可。我说,是的,只要勇敢乐观,人生可以随时重新开始。
“老师,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不介意吧?”
“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一位有经验的老班主任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说千万不要和自己的学生做朋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根本不值得信任。我并不相信这句话。
顾淑淑是坏女孩吗?不是,肯定不是。只不过,她认识了一些坏朋友。她说生活重新开始,可能就是要摆脱那些坏家伙,可惜,她没做到,或者说她的“朋友”没有给她机会。高一下学期的一天下午,三个社会小青年找到学校,溜进教学楼,把她叫出教室,在走廊里辱骂她,殴打她。当时,班里是自习课,我在办公室。董佳世正在隔壁班讲课,听见辱骂、哭喊声,急忙出来阻拦。一个小青年不由分说从后面给了他一刀。医生说,如果向右偏一寸就会刺到肾,那就糟糕了。
学校要开除顾淑淑。她在办公室里,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她哀求我说:“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是认识那些人,可他们不是我找来的,我想和他们断绝来往,我想好好学习,我不能被开除,不然,我就毁了。老师,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得帮帮我。”我心中很不是滋味,险些也哭了。学校难道不就是一个允许学生犯错并且帮助他们改正错误的地方吗?所谓的教育是教人永不犯错,还是教人犯错之后要吸取教训勇于改正?更何况整件事情当中顾淑淑也是受害人。我和董佳世还有她的父母一同替她向学校讲情。我说:“如果开除她,请先开除我。我是她的班主任,她犯了大错,首先是我教育的问题。”董佳世说,如果开除她,他后腰的一刀就白挨了。就算是为了他的刀伤,也不能开除她。她被记了大过,留了下来。
教师节的时候,她给我发短信:老师,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我爱你。佳萌看见了,火冒三丈。她并不是小心眼爱猜忌的人,主要是对顾淑淑没有好感。如果不是她,她弟弟就不会无缘无故挨上一刀,差点送了命。她要给顾淑淑打回去,让她说清楚,为什么说她爱我。
“我爱你能随便说吗?”她气呼呼地问我。
“现在的小孩儿都乱说的。跟我们不一样。”
我好说歹说把佳萌拦住了,没有给顾淑淑打电话。如果没有这条短信,顾淑淑出事的那天晚上佳萌可能会更通情达理,我可能就会去找顾淑淑,或者我俩可以一起去。
“老师,现在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想和你谈谈。”收到这条短信的时间是1月4号的凌晨两点,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天。佳萌说:“不能去,是你的学生怎么啦,老师又不是110,随叫随到。她也不说什么事,我知道她叫你去干什么?再说了,现在都几点了,她也应该学会尊重别人的生活。”她帮我回了短信:好好睡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淑淑的明天再也没有到来。天亮之前,她用一条领带把自己挂在了自家楼下的斜树枝上。
佳萌会因为那些话和那条短信内疚吧?本来都没有错,却因为顾淑淑自杀了,一切就变得不那么正确了。江友诚妻子的自杀也是这样。
我感到内疚,时多时少。
在给我发短信之前,顾淑淑给她的“老公”也发了一条短信。“你不能这么对我,孩子确实是你的。”对方回:“就这么对你怎么了?你怎么证明孩子是我的?”警方帮他证明了。DNA验证,顾淑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已经六周了。他叫辛玉麟,我们学校高一(5)班的学生。顾及学校的声誉和这个男孩儿的“前途”,知情各方封锁了相关消息,对外界宣称,顾淑淑是因为抑郁症才自杀的。据说,辛玉麟的家里有些权势,顾淑淑的父母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可她爸爸还是不依不饶到学校大闹了一番,堵在教室门口,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没有尽到教师的责任,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不配做老师,道德败坏,猪狗不如,人面兽心,学校应当立马开除我。在我请求学校不要开除顾淑淑的时候,他还满脸带笑地夸我是好老师,应该当校长。我的学生为我打抱不平,赶他走,甚至要动手揍他,被我拦住了。我并不委屈,被他骂一顿,心里也好受些。如果当时我去找顾淑淑了,她可能就不会死。她信任我。把我当成她唯一的朋友。我是她的救命稻草,我没有及时赶过去,我辜负了她。可是,他在骂我的时候也应该有所反思,为什么她最后求助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他可是她的爸爸。他是怎么做到把责任全部推给别人,自己始终高高在上的?我想不通。他失去了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他伤心,需要发泄,把我当出气筒,也算是我最后帮顾淑淑的忙。可是,他越骂越脏,越来越逼近我所能容忍的底线。“你将来要是有女儿,她就是公共厕所。”他不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顾淑淑。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甚至只是一味地恨她、怨她,嫌弃她给他丢了脸,他的心里塞满了恶毒和肮脏。我一直劝自己忍耐,最后还是没忍住。我先是用黑板擦砸他,接着跳过去,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如果不是董佳世和学生们强行把我拉开,后果难以想象。谁都有恶魔附体的时候。我为此感到难过。
他并不服气,站起来之后,继续骂我,还威胁我:“我操你全家,你们一家都他妈给我注意点。”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家里只有佳萌,现在她失踪了,会不会与他有关?
我打电话给董佳世,告诉他我的疑虑。董佳世说,他没这个能耐,不然也就不会到学校闹了。咬人的狗不叫。他说得有道理。
“别胡思乱想了。看看书看看电视,要不就干脆睡觉。我姐一定会回来的。要是实在不行,我现在就过去陪你。”
“不用。我困了,一会儿就睡了。”我真的有点困了。
我躺在沙发上,困意蚕食着我清醒的意识,白天经历的片段不停地在脑海里闪回。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一封没有内容的信,一个粗鲁的怪女孩儿,江友诚和他的漂亮女儿,有关顾淑淑的往事。信已经不是线索了。骚扰电话太诡异让人捉摸不透。毫无头绪的一天。佳萌到底在哪?
我睡了,却又不是真的睡了,身体可能是睡了,意识的一部分还执拗地醒着。我闭着眼睛,外部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我的耳内。楼下的汽车声,谁在吹口哨。张君雅问,你来这干什么。天上有飞机飞过。猫叫,喵、喵、喵。江友诚说,就算她生气了,也不会离家出走。邻居的小孩在走廊里跳绳。QQ消息的提醒声,一声、两声、三声。邻居的电脑声音怎么这么大,不可能是邻居的电脑,那是谁的呢?是我的。我清醒了,坐起来,等了几秒钟,又响了一声,是iPad,是她的QQ。
我拿起iPad。群里有人说话。
开奔驰的穷人:这个周六聚一下吧。有新东西。
小老百姓:好啊。很久没聚了。
却爱天凉好个秋:最近忙得不行。是时候刺激一下了。嘻嘻。
手术菜刀:周六是哪天?
开奔驰的穷人:明天。你这日子咋过的,今天周几都不知道了。
开奔驰的穷人:保证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绝对过瘾。
手术菜刀:明天你就说明天呗,说什么周六啊。我在写论文。过得昏天暗地的,苦逼啊。
开奔驰的穷人:你来吗?博士。
手术菜刀:来,当然来,再不爽一下就憋疯了。
开奔驰的穷人:董事长在吗?
董事长是佳萌的QQ昵称。
却爱天凉好个秋:可能不在吧。她应该忙着准备结婚呢。以后可能也不会来了。
开奔驰的穷人:真是的。结什么婚啊。本来就人少,现在人更少了。
手术菜刀:她结婚我们要不要随礼?我是穷人。
手术菜刀:我怎么问出来了。董姐,我不管别人,就算我穷死,也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敢不敢再虚伪点。
开奔驰的穷人:我才是穷人。
手术菜刀:滚。
开奔驰的穷人:德行!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用。她不准备大操大办。
小老百姓:你们聊吧。我去给女儿讲故事了。明天见。
开奔驰的穷人:我什么时候能有女儿啊?
手术菜刀:只要你想,我马上给你介绍,从本科到博士,儿科妇科泌尿科应有尽有。保证你明年生女儿。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这儿有几个实习生,肤白貌美,给你介绍一下?
开奔驰的穷人:好的。我周日去泰国,等我回来还没变性的话,我们就操练起来。
手术菜刀:妈的。你不是穷吗?又出国玩。气死我了。不说了,继续苦逼论文了。
却爱天凉好个秋:有钱人才敢说自己穷。
开奔驰的穷人:不就是旅游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时间了,我请大家崇明岛一日游。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诚意。
开奔驰的穷人:洗澡睡觉啦。明儿见。
这到底是一个关于什么的群呢?聚会,刺激,过瘾,爽,是这个群的关键词吗?从聊天内容推断,开奔驰的穷人是聚会的组织者,是个有钱人,经常出国旅游。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女的,工作很忙,和佳萌比较熟悉,知道佳萌要结婚了,还知道她不准备再参加这个群的聚会。为什么不参加了?手术菜刀是博士,应该是医学院的博士。小老百姓已经成家了,有一个女儿。是什么共同点让他们加入这个群呢?群的属性是资料分享,什么资料可以让他们觉得过瘾刺激爽呢?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了,找一个人问问吧。却爱天凉好个秋是最佳人选。
双击却爱天凉好个秋的头像。
董事长:你好。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在啊,最近怎么样?
董事长:我不是她本人,是她的男朋友。
却爱天凉好个秋:哦,你好。
董事长:你和她是朋友吧?
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啊。我们是好朋友。我要参加你们的婚礼的。她人呢?
董事长:怎么说呢,我和她失去联系已经超过24个小时了。
却爱天凉好个秋:啊?!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开玩笑。
董事长:不开玩笑。我上她的QQ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找到她。
却爱天凉好个秋:是婚前恐惧症什么的,逃婚吗?
董事长:不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认识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我们常常聊起你。你叫杜鸣,对吧?
董事长:对。求你件事儿,我和她失去联系这事儿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也许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呢。我不想她的朋友都知道,会让她觉得难为情。
却爱天凉好个秋: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尽管问吧。
董事长:最近有没有见过她?她提到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或者人吗?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的。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们有半个月没见了,我最近比较忙。也没打电话。没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董事长:这个群是个什么样的群?我看你们还有聚会。
却爱天凉好个秋:就是一个普通的群啊。
董事长:不是吧?
我截了开奔驰的穷人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给她。
董事长:新东西是什么?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什么。
董事长:那是什么?
她越是支支吾吾,我越是好奇。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不能告诉你。
董事长:为什么不能说?是违法的东西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是。就是有点特殊而已。
董事长:涉及隐私?
却爱天凉好个秋:嗯,涉及隐私。
董事长:会不会和她的失踪有关?
却爱天凉好个秋:应该不会吧。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等她回来,你问她吧。不过,我劝你最好别问。会让她觉得难堪的。她已经决定不来了。
会让她难堪,到底是什么呢?
董事长:如果她回来了,我也就不用问了。我不是想打探她的隐私,我只是在找线索。
却爱天凉好个秋:哎呀,怎么会失踪呢?是不是吵架了?
董事长:没吵架。就是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能多少透露一点吗?关于这个群的信息。
却爱天凉好个秋:真的没办法透露。你不要想太多,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样。她不想让你知道肯定有她的道理。我有男朋友的话也不会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你,她会生气的。她真的失踪了?
董事长:千真万确。你可以打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打一个试试。
等了三十秒。
却爱天凉好个秋:真的关机了!
董事长: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这到底是一个关于什么的群?
却爱天凉好个秋:太难为人了。我们这个群的信息对找她会有帮助吗?报警了吗?
董事长:算是报了,不过还要等。不能确定是不是有帮助,希望会有。我不想放过一点线索,想尽快找到她。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明白。可我说不出口。真的。
董事长:明天你们聚会我可以参加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不建议你去。
董事长:我还是想去。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去。
却爱天凉好个秋:那就去吧。
董事长:有什么条件吗?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参加你们的聚会。
却爱天凉好个秋:没有条件。我们聚会的地址,江西北路11号丽香别墅24号。在西郊。你自己来看看也好。
董事长:你的名字和电话,可以告诉我吗?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叫章白羽。
接着是她的电话。我也把自己的电话告诉了她。
董事长:不会因为我要参加你们的聚会,你们就不看新东西了吧?
却爱天凉好个秋:你提醒了我,但我们不会那么做。既然你下定了决心想去一探究竟,让你看就是了。但有一点,如果佳萌回来了,你就别去了。
董事长:当然。
却爱天凉好个秋:除了关于群的事,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我,可以随时打我电话。
董事长:好的。谢谢你。
却爱天凉好个秋:群的事,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的是,我有我的苦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说出来是这么难。
董事长:至少你告诉了我聚会的地址。我直接过去,会不会招惹其他人?
却爱天凉好个秋:不会。我会提前和他们打招呼,你尽管去吧。你来自己看是一回事,让我自己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董事长:真的谢谢你。她失踪的事,还要请你暂时保密。
却爱天凉好个秋:我懂,你放心吧。真希望你明天不用来。
董事长:我也是。
却爱天凉好个秋: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儿,一定不会有事的。
董事长:一定。
却爱天凉好个秋:如果她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担心她的。
董事长:嗯,好的。谢谢你。
却爱天凉好个秋:88。
董事长:再见,晚安。
却爱天凉好个秋:晚安。
我再次给董佳世打电话,把刚刚的发现告诉他,他也不知道这个群是干什么的,也没听说过章白羽这个人。
“也不好乱猜。”他说。
“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一起去吧。”
“章白羽说,涉及隐私,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回来再向你汇报情况。”
“也许你明天根本不用去呢。”
“希望如此。”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夜晚像一个神秘的陌生人肃然地站在我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心里一簇簇的野草在疯狂地生长。
佳萌,你到底去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