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Diva Premium Vodka
〈歌姬的伏特加〉
epilogue
a digestif
〈餐后酒〉
prologue
an aperitif
〈餐前酒〉
Ψ
那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男人用拳头往脸上痛殴。
深夜,在毫无人烟的山中,我们正挖着洞。
一旁的蒂蒂从刚才就因为老是让铁锹从手里滑落,每次都惹来黑衣男子们落在头上与背上的一顿痛揍。
「可是,人家是真的拿不动嘛~」
蒂蒂抽抽噎噎地哭着说。
她左手的指甲,被像是用来转开腌渍牛肉罐头盖子之类的工具,给拔了下来。我目睹了她那又长又漂亮的指甲被放进金属夹缝中,硬生生地与肉分离并剥下的过程。每当她蜷起身体,脚上的高跟鞋用力跺着地,然后被一口气拔掉指甲时,咬紧的牙关间就会发出类似呕吐的声音。事实上,在大拇指的指甲被拔下来的时候,她似乎就曾轻微地呕吐过。因为这样,她那抖个不停又鲜血淋漓的手指才会无法好好握住铁锹的握柄,频频拿不住铁锹,结果被男子们殴打,偶尔这种暴力还会波及到我身上来。
「蠢女人!喔,这里也有个笨蛋。」
带着「踢一个也是踢,两个也是踢」的心态,男子们的脚在跌倒的蒂蒂背上和腰间留下泥土印后,就顺势往我的侧腹和屁股飞来。
不管怎样,总之现在口中黏稠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自正午过后,从新·大久保事务所出来之后,我们先是在横滨的仓库被拷问,接着又被带到这里。虽然在仓库时狠狠地吐过,胃里应该早就空无一物,但对方却连一杯水都不给喝,无法漱口的嘴里混杂了血水与泥土,总之就是一股怪异的臭味弥漫在口中。
「再挖!挖深一点——」
这群黑衣男中有个人操着特别奇怪的口音。那家伙像只神经质的猪,拿着棍棒边来回甩动,边往我们身上戳。他是那种个子矮小,就算在路上遇到也会在瞬间从记忆中消失的类型,简单说就是个令人生厌的男人。
「欸,这该不会是给我们自己挖的洞吧?」
「罗唆!给我安静地挖!」
蒂蒂再度被另一个男子痛殴。额头上蜿蜒下数道血迹的她,和我先前见到的相比,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最初被揍还会发出沉闷声响的脑袋,也变得有如烂掉的南瓜似的。
「唔~」蒂蒂发出不晓得是疼痛亦或叹气,又或两者皆是的呻吟,捡起铁锹继续动作……话虽如此,但是为什么她挖的比我还少。不管之后是死是活,总之在这种几乎快被杀掉的状况下还计较这种事实在很愚蠢,可是,说到底,我还是为了只有自己在拼命挖掘而感到怒火中烧。
仔细想想,我和蒂蒂根本不算是朋友,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直到上个礼拜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她和她那牛仔男友的存在。
【征司机。酬劳三十万。有轻微风险】
上个礼拜四,我透过手机的地下网站看到了这则招募讯息。从那之后连一个礼拜都还不到,我就在这里挖起洞来了。因为某个让人不愿回想的理由而离婚的我,在一段时间的消沉过后,总算靠着双亲的关系进入当地的办公用品店工作,但却完全没有认真过生活的念头,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不过说来还真的很好笑,在我去买便当而顺路绕到邻近的便利商店,翻阅女性杂志的特集报导时,竟然被一篇介绍非常美丽的渡假饭店的文章给深深吸引,产生了「啊……如果能去国外,然后在这种无限美好的气氛中死掉就好了」的想法,而这个念头在我买了杂志、躺在床上仔细阅读的同时,也在心中转变成无法撼动的坚定愿望。不,不是愿望,而是必须实践的现实。这么一来,就得像只孜孜炮炮的蚂蚁努力存钱了吧,然而实领十二万的薪水再扣去给家里的四万,剩下的就算全部存起来,不知道得存上几万年才行,加上过去与前夫在信用贩卖和消费者金融上玩得大起大落,导致现在信用卡既办不成新的,旧的也无法使用,信用完全破产。而寄望买彩券中大奖,或期待双亲死后留下的稀少遗产等这类不切实际又诡异的期望,或许会让心智在等待过程中变得扭曲,然后顺着莫名的情势而自杀也说不定。正当这些想法在心中烟熏火燎般地涌出时,我也不自觉地浏览起地下网站,并回复了偶然间注意到的蒂蒂所登录的讯息。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拨出对方寄过来的号码,电话随即被牛仔接起来。他是个似乎总是嚼着口香糖说话的男子。
这个无法判别年纪的声音主人,在电话一接通时,立即喊了声「Ciao!」(注:义大利话的「你好」及「再见」。)单凭这声招呼,就让我明白自己绝对是脑袋有问题才会打这通电话,但接替他来进行说明的蒂蒂却是十足冷静,这才让我觉得或许真的有钱可赚。
「虽说是单纯的司机,但仍有风险,希望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也有写吧,有轻微的风险,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风险是指会发生枪战之类的吗?」
电话那端传来「哈」的一声。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雇用你这种完全的外行人了,也不用对你说明这些。我们需要一名驾驶技术纯熟的司机。你只要按照指示帮忙开车就好了。顺利的话,不用一个小时就能结束。你会开车吧?」
「……应该不是要去抢银行吧?」
蒂蒂在电话另一端掩嘴狂笑,并将手机交给那个牛仔,似乎是不想让我听到她的笑声。牛仔快人快语地交代着:「接了两个人并送到指定的车站就行了,Cherry honey pie。」,最后还约好在新宿的某个十字路口会合。
「别迟到哟!迟到十分钟这份差事就做罢,我们会另外找人喔,Honey pie。」
「真的只要开车送你们一程就有钱赚?」
「Yeah~」
「当场给?」
「Yeah~」
「那你们叫计程车不就好了。还有,我讨厌派。」
沉默。
「因为计程车上禁烟啊!Yeah~」
牛仔狂吼般地大叫,笑着挂断了电话。
「怎么回事,这些人……」
事情就在这种没有明确承诺的暧昧情况下敲定了。现在想起来,就是因为这种半玩笑似的交涉过程,反倒让我疏于防备。如果这番对话的对象,是个比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还要更令人生畏的男人,或许我就会产生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恐惧,绝对不会答应下来。我承认自己意外地胆怯、狡猾,而且还自暴自弃,但我并不愚蠢。
隔天,在约定时间到达的十分钟前,我就站到了满是涂鸦、风月场所传单,还有「诸君死后必受苦难」这类威胁着必须向上帝忏悔的标语电线杆所在的十字路口。
虽然我在东京都内出生、长大,来新宿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看似庸庸碌碌的人群、肮脏凌乱的环境、排水沟的臭味等等,在这里的各个角落酝酿出仿佛残羹剩饭的氛围,让人永远都习惯不了。所以,如果同样的东西可以在别的地方买到,我就去别的地方买,就算伊势丹在宣传百货公司地下街特卖会,在我眼里也不过有如某个国家的陌生语言。对我而言,新宿就是这样的毫无意义。
然而,我却在那一天站在那个地方,就为了这件鲁莽地与疯疯癫癫的人所答应下的、只为钱而甘冒风险的差事。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那两个人并没有出现。虽然有种之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谈的感觉,却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结果。老实说,我还觉得莫名地松了口气。又等了三十分钟后,我看了一下钱包,里头还有五百元,够我回到车站,去麦当劳吃个汉堡再回家了。
「大场小姐?大场加奈子小姐?」
才离开电线杆没几步,便有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一回头,便见到一名浏海齐眉、穿着白色棉裤、卡其色上衣与黑色夹克的女子。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见到我点头承认身分后,率先踏出步伐。我们沿着大马路慢慢往前走,在经过便利商店与韩式料理店后,便是一个位在加油站和教堂前方的收费停车场。那女子走近停在停车场入口处的一辆厢型车。车身被一幅穿着橘色男用衬衫、将衣摆在肚脐处打结的黑色爆炸头女子舔着霜淇淋的画面覆盖,此外还有个仿佛化掉的糖饴般变形的「COOOL!!」,以及像吹口香糖似的对话框,画面的背景则是迷幻系的迷幻摇滚艺术风格,以及女人旁边的一只黑猫。这应该是海滩女郎出席活动时坐的车吧。车身到处是擦痕或凹陷,因为都不会修补过,锈迹像蜘蛛网似地往外蔓延。就在我觉得好像会见到在郊区的脱衣舞秀上化浓妆的酒吧老板时,车门随即往外滑开。
「进去吧。」女子在我后面低声说。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这是绑架吗」的疑问,却仍是道了声谢便踩上踏板。车内因为拉上窗帘而显得微暗,里面座位上有个头戴牛仔帽与墨镜的男子正前后摇晃着身躯。
「这位是大场加奈子小姐,牛仔。」
男子听到声音咧开了嘴。
「要吃吗?」外罩白色夹克、穿白色衬衫和白色牛仔裤的男子,将含在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递给我。他脸上刮胡后的痕迹因为过度日晒而呈现青黑色。
「我可以回去吗?」
我转过头问,却见女子摇摇头。
「不要闹了,牛仔。」
男子微微晃着头,发出「哈哈」的笑声。
「有人教我不能随便乱拿陌生人给的东西。」
「不好意思咧。总之先请你上车,听一下工作内容,然后协助我们。」
「你也一起上来吗?」
「也好。」
她点头应允,我于是坐到驾驶座后方的座位上。
女人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拉上车门。
「我是蒂蒂,他是牛仔。」
「然后你是大场加奈子,」男子接道。「对吗?」
「嗯,没错,我是。」
牛仔一开口说话便有股浓烈的浴厕芳香剂的味道扑鼻而来。他肯定是将廉价香水当成漱口水来用。
「要吃吗?」牛仔再度递出棒棒糖。
「我不吃。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他这个人是有点奇怪,但脑筋很灵活。」
「是喔。」
「要吃吗?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人了呦。」
「我们还是没什么关系的人,所以不要。」
「你就在这里保持着车子发动的状态,随时准备出发。等我们回来后,便送我们到东京车站。」
「然后呢?」
「就这样。下车时会将酬劳算给你。」
「三十万?」
牛仔再次递出棒棒糖。
「要吃吗?这一边没怎么舔到,还很新。」
「这个人是脑袋里的海马体还是哪里受伤了吗?怎么好像什么都记不住的样子……」
「这种东西如果拆开了就不能给别人了,牛仔。」
「你真是固执耶。」
蒂蒂的话让牛仔不满地往后重重靠上椅背。那一瞬间,我看到他上衣的下摆处有个奇怪的东西。是个很大的皮革制剑鞘。
「时间稍微紧迫了些,现在必须立刻行动。」
「这不是我的问题,蒂蒂。你自己也知道,时间紧迫不是我造成的。」
「是他的错。」
牛仔竖起了大拇指。
「是『痔』啦。不是有卷舌的ㄓ,是没卷舌的ㄗ。有手指这么粗、这么大,我的痔可是会让人看了吓到魂都没了的。我说得对不对,Honey pie?」
「嗯,没错。」蒂蒂回答得一派淡然。
「今天大概是因为要工作太紧张了,所以流了好多血,上厕所时也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大出来。真是对不起,大场加奈子。」
「不用说了。不好意思,我对你们的隐私或健康状态一点兴趣也没有。」
「大场加奈子好冷淡喔。」牛仔低声说完,随即吹起了口哨。那旋律听起来似曾相识,我却想不起来是哪首曲子。
「你会开这辆车吧?」
蒂蒂慎重地问道。我这才发觉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会飘出类似赛璐珞的味道。她一只眼睛看向奇怪的方向,但又缓缓地转了回来。
「嗯,我会开。」
蒂蒂移向前面的座位,从置物箱中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放入裤子后方的口袋及腰际。
「走了,Pumpkin。」
「OK!Honey bunny!呀呼!」
蒂蒂话声一落,牛仔随即一声怪叫,跳出车外。
「爱你喔。」两人在车子旁边像两块黏在一起的麻糬似地,表演着黏腻的热吻。
「我们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回来了。」
蒂蒂看着我说。
「要暖好我红粉知己的屁股喔!大场加奈子!」
牛仔说着将钥匙丢了过来。没想到钥匙却落在我身上而掉了出去,我只好下车去找。在我蹲下来,将手伸到车轮旁边摸索着拾起钥匙时,那两个人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我叹了口气,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然后等待。
事情就该这样。我一切照着他们的吩咐做,所以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必须遵守约定了。
车里既没有导航系统,也没有CD播放器。我无奈之下只好按下收音机的按钮,随即听到一个还可以的男性嗓音在讨论着可有可无的话题,以及女助手还算过得去的和蔼笑声。
我看向手表,略估了一下二十分钟后的时间。不管那两人要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正当的事,因为那个牛仔的脑袋根本就不正常。对了,他在接吻完出发时,没有含着棒棒糖。我转头看向后面的座位,他的棒棒糖正不偏不倚地黏在他刚才坐的地方。顶端变得有点像猪油遇热融化后的颜色,棒子则朝上竖着。我想像着牛仔往那里一屁股坐下,弄脏了白色裤子后气得跳脚的样子,心情不由得愉快起来。牛仔肯定会抱怨个不停,而蒂蒂应该会一脸不耐地安抚他。真奇怪,她到底是看上那个男人哪一点?
我看着眼前一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她的人生决不会落入像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她的世界是用单纯与单调筑起的铜墙铁壁,送丈夫出门、整理家务、照顾小孩、等丈夫回家,经由这样无限循环的过程,她的未来得到了保障,人生也得以维持。但我不一样,我曾经也很接近那个世界,如今却早已完全脱离。这个世上存在着所谓的世道,循规蹈矩的与脱序出轨的,其往后的发展是完全的云泥之别。基本上,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所打造出来的,因此要从那里脱离,虽然轻而易举,却也会变得万分艰难,因为之后不论是办卡或是租赁一个房间,都不得不花费许多心力与时间,而且还会被卷入麻烦事。
收音机传来正午的报时。
我一边忍住不断上涌的呵欠,一边静静等待。油箱是满的,警示灯也没亮,车子里虽然称不上干净整洁,却也没什么残羹剩饭之类的垃圾。从这里到东京车站,按一般车速不用一个小时就能轻松抵达。也就是说,到了傍晚我就有三十万入袋,人也自由了。想到这里,我将下巴靠在方向盘上,开始幻想着拿到钱之后可以做些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收音机,眼睛正扫过停车场管理业者竖立在招牌上的停车规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类似醉汉大吼大叫的声音。
我再次忍住一个呵欠,低下头抓了抓头。那个喧哗声还在继续。果然,这个城市没救了。大白天竟然有几个脑筋不正常的人边走边用力挥着手。够了,拜托你们先停下,暂时别靠近——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我发觉那个正在大叫的是名女子。
我抬起头,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仍能看出穿红衣的男子被女子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来。正当脑中闪过「真是喝得有够醉」的想法之际,那女子竟朝我尖声大叫。
是蒂蒂。她的手臂仿佛电风扇扇叶似地来回挥舞着。
我拉起手煞车,催下油门,将车子开过去。
「你在干什么!混蛋!」
拉开车门的蒂蒂大吼。她搀扶着的人是牛仔。他白色的夹克和牛仔裤被染成鲜红色,瘫软着一动也不动。
「快走!快啊!」蒂蒂大叫着催促。
她手上的包包袋口大敞,里面有好几束印着福泽谕吉的万元钞,而且都沾染上了鲜红色的污渍。
「开车!」
蒂蒂突然猛地踹了椅背一脚。我被这一脚惊得回过神来,伸出脚要踩油门,车子却早一步被猛烈的撞击力道撞飞了三公尺远,斜斜地停了下来。撞上来的是辆黑色宾士。
宾士的车门敞开着,有几名男子已经下车往我们这里跑过来。
「拜托!快开车!」
蒂蒂的尖叫在车内响起,我感到浑身血液倒流,用力踩下油门。
「混蛋!喂!停车!」一个穿着像料理师傅的白衬衫的男子,冲到我这一侧的窗户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也不知道那刀是怎么拿的,只见他用刀柄往车窗使劲砸,窗玻璃便应声碎裂。
我急忙将方向盘往左切,冲进旁边的小巷,男子顺势被甩落,像颗球似地滚落在地。
「快点!快一点!」蒂蒂的尖叫声已经带上了泣音。
我开着车在宾馆林立的小巷里像只无头苍蝇般疾驰,一路上不时会看见黑色车子,每次看到都心惊胆跳。
「落在对方手里会被杀掉的!你也会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耳边突然响起喇叭声,宾士车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
「到派出所也行!去派出所!不然会被杀掉的!」
蒂蒂不停捶打我座椅的头枕。
「不要!我才不想死!」我猛踩油门,好甩开宾士车的追逐。
只要再一下子就能开出小巷到大马路了。我暗忖着,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就能逃过一劫。钱也不要了,这种荒谬绝伦的经历我可受不起。今天早上起来时,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陷入这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要被人杀死的地步。
前面已经看得见主要干道了。很好,就这样笔直前进,一鼓作气地冲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竟出现推着婴儿车的身影。
「不行!不行!别慢下来!」蒂蒂边看向后方边喊道。
「辗过去!别管那么多了,辗过去!就当是我做的!」
我按下喇叭。喇叭声响起时,我还在想着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从婴儿车旁边擦过,对方不知道为什么竟直挺挺地站在马路正中央。
「不行!会撞到那个人,我要停下来!」
「不可以!他们追来了!辗过去!辗过去!拜托!我求你了!拜托你辗过去!」
「我做不到!那是个婴儿啊!」
「我们会死的!这样你也要停吗?我们都会死的!」
车子的挡风玻璃直逼婴儿车而去。
要撞到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踩下了刹车。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尾猛烈摇晃,然后停下。轮胎磨损的臭味在车内弥漫,车头和婴儿车近得就像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推着婴儿车的是名男子。诡异的是,他连头都不抬,就那样站着不动。
我正要鸣喇叭请对方让开时,车窗玻璃却像雪花飞散般迎面而来。我被人掐住脖子,颅被往方向盘上猛撞,然后被人像抓野猫似地拖下车,耳边还能听到蒂蒂的尖叫。
被拖向停在我们正后方的宾士车时,我看到了那名男子。对方不论是长相或是体格都很像大猩猩。他将婴儿车倾倒,让我看清里头的空无一物,并笑得咧开了嘴。被丢进宾士车时,我虽然想开口解释,却因为一阵仿佛鼻梁被打断般突如其来的剧痛而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不只耳鸣,还有灌进口中的鼻血。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那时的我心里却想着,我这是被揍了吧?
Ψ
我们在新·大久保事务所受到了各式各样的讯问。对方大概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其他组织派来的人,抑或根本就是警方那边的人。牛仔的腹部与胸部因为穿刺伤而严重失血,却没人为他做任何医治的动作。蒂蒂恳求了好几次,对方却觉得有趣而动手殴打并践踏牛仔的伤口,最后反倒是牛仔叫蒂蒂别再求他们了。
我们在那间事务所待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在明白他们似乎是有着强硬后台且作案不讲求动机的愉快犯(注:以引起社会恐慌为目的,并在暗处欣赏各种人性丑态的犯罪类型,例如一九八四年于日本发生的格力高森永事件中的「怪人二十一面相」。)后,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而后我们便被带上另外的车子,往横滨移动。
之后的事情我实在不太愿意再去回想。
我的人生,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个年头,什么离奇荒诞的事都看过、听过,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慢慢地没了声息,而且是用令人作呕的方式,使之发出令人反胃的痛苦衷嚎而死……在这个世上,有的时候死亡真的好过活下去。看到那个过程,会让人打从心底认为死亡是从苦痛里解脱,根本一点都不可怕,而是令人如释重负。神奇的址,我居然没有因此而心脏病发作,而蒂蒂也没有发疯,她明明就很喜欢牛仔……。
住新,大久保事务所被骂、被揍、被拷问,都还觉得自己街在「人间」,而且即使对方是可怕到无以复加的流氓,说到底却仍旧是人。在横滨时却完全不一样。已倒闭的水产公司的冷冻仓库不但昏暗,而且还飘着恶心的臭味。我不知道他们选择这里,是不是因为屿充在墙壁之间的隔热材质具有隔音的效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上的血渍容易清洗干净。
我们在被捆绑的状态下被丢往地上。
过没多久有名从头到肩膀全黑、上牛身赤裸的男子出现。他的腰上系着像是法国餐厅服务生穿的那种围裙,身上全是重金属摇滚风的剠青,看起来黑黝黝的。会知道这名男子很危险,是因为当他出现的瞬间,其他男子的态度顿时丕变;不仅说话次数减少,而且目光紧盯着那男子的一举一动,在他开口前,就已经有人早一步将他想做的事做好。换句话说,大家都同样地专注警觉。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男子靠近牛仔后不知对他做了些什么,牛仔随即发出令人悚然的惨叫。其惊人的程度,让人不解明明已经那么衰弱的牛仔,究竟哪来剩余的力气发出那样的声音。男子接着站起来,边看着不断哀嚎的牛仔,边将某个东西送入口中。至于牛仔,他原本右眼所在的地方已经开了一个血红色的洞。
我转过头狂呕不止。
男子捉住牛仔的头发,轻轻松松地将他往里面拉。
我和蒂蒂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脱掉!」一个拿着大型拔钉钳的男子说道。
当我还在犹豫时,蒂蒂已经唰地脱得一丝不挂,匀称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赘肉。我学她脱掉衣服后,那男人便以拔钉钳的前端在我的下腹来回描绘。那里有道浅浅的伤疤。
「这个身体脏了。没弹性又软趴趴的。」我沉默着任由男子拿拔钉钳压在那道疤痕上。我想起了某件事,眼泪夺眶而出。
另一名男子拿起数位相机拍了我们全身、上半身以及露出脸的相片。
「你们现在已经是拍卖品了。卖得掉就送到买家那边,卖不出去就处理掉。」
拿拔钉钳的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对这种事非常习以为常。
某处响起吹口哨的声音。是那个刺青男。下一瞬间,则是牛仔另一声凄厉的惨叫,但我完全不想看向声音的来源。在等待注射顺序之时,一股亿万倍的「不祥预感」钻人身上的每个毛孔,穿刺过我的心脏。
我听到拿手机的男子正与另一端的客户交涉价钱。我似乎是八十万,蒂蒂则是两百万。
「被卖掉之后会怎样?」
在新,大久保被狠狠痛揍而缺了几颗牙齿的蒂蒂,颤抖着出声询问。
「谁知道。可能是做成家具或是把皮剥下来挂在墙上当装饰吧!还有人是被活生生肢解然后拍成纪录片,不过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被丢去喂猪或喂狗。反正因为国籍和文化的不同,可以取乐的法子多得是。」
「国籍、文化不同……」蒂蒂愣愣地重复。
「买家可不限于日本人。总之这个国家多的是想玩日本女人的家伙。」
此时有个像是塑胶袋的东西被丢到地上,发出湿润的声音。
蒂蒂随即屏息。
我们看到了连着完整头皮的假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牛仔疯了似地狂笑出声,接着笑声被电动工具的马达声盖过,随后成了绝响。
那些男子其中一人脸色发青地将视线从刺青男所在的位置移开,往地上轻微呕吐。之后电动工具的声音虽然仍持续着,却已听不见任何惨叫。我知道牛仔死了,而我羡慕他的死亡。我不害怕死亡,甚至以前我也想过寻死,但我绝对不要被别人拿来当成消遣娱乐、琢磨着该以何种手法凌虐至死。
旁边响起了水声。蒂蒂失禁了。看着她肿起的嘴唇和变得浮肿的脸,我想我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只不过她的眼睛却是直盯着前方。
刺青男往我们走近,手上拿着光滑如苹果般大小的东西……
找没办法再叙述下去了。
总之我们在那之后并未得到买家的青睐。从他们的叫骂声中,才知道原因出在我们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长相,再加上又有些年纪,于是再度被殴打出气。
蒂蒂在车上频频喊着手指好痛,因为刺青男拔掉了她的指甲。当刺青男拿出T字型、看似手工制器具的小螺丝剪钳站在她前方时,周围的男子会问他打算做什么。「特别服务」,刺青男说完便抓起浑身僵硬的蒂蒂的手臂。
「不要、不要……」蒂蒂小声地哀求着。
刺青男的上半身和围裙看起来鲜血淋漓,看起来仿佛受了重伤。不过,那些全都是牛仔的血。
「求求你……我什么都答应……救我。请放过我。」
「我也是!对不起!」我想也没想地跟着大喊出声。
刺青男看着蒂蒂原本绿色,但被眼泪弄糊睫毛膏而变成黑色的眼睛,好几次不耐烦地发出嘘嘘声,就像在哄小孩静下来那样。
「荷包蛋单煎一面的作法。因为热度会传到表面,所以如何让蛋黄维持半熟很重要。要在平底锅内放入适量的水……
「你、你在说什么?」蒂蒂浑身颤抖着,指甲被放入螺丝剪钳的钳口。
刺青男虽然开口说了话,却没人懂那是什么意思。
「用小火慢煎,逼出油脂,直到变得像炸过那样酥脆。吃起来会又香又脆口。」
突然,蒂蒂的表情扭曲,发出如胃痛般的惨叭。伴随着仿佛贝壳被撬开的声音,她的指甲连着肌肉纤维剥离了指尖,而且这个动作扎扎实实地重复了五次。
全部结束的时候,刺青男捡起散落一地的鳞片般的指甲,放进口袋收好,转身回去里面。
蒂蒂因为哭声太大而被塞了团破布在嘴里,然后我们便被套上袋子,带到车上。我已有觉悟会被刺青男当作猪只一样肢解而死,因此在听到他们说「开车」时,不禁感到松了一口气。
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这黑漆抹乌的山里挖着洞了。
Ψ
「快一点!天要亮了!」
虽然他们一再地喝叱,我的手脚还是不听使唤。
不久前男人们得到上头的命令也开始帮忙,在我们的身体像具人偶僵硬笨拙地动作着、完全无法派上用场时,两个坑洞已经挖好了。
在男人们手中的手电筒微弱光线下,坑底更显得深不可测。
「该怎么做好呢?」一个吊儿啷当的声音才刚响起,我就被踢下了坑。就算想往上爬,但就像刚才说的,我的身体完全无法动作,就像个电池耗尽的玩具,而泥土也一堆一堆地往身上落。
「住手!」泥土在我大声尖叫时落入了口中,即使如此,我还是忍着土味继续大叫,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想到会被活埋,一股寒意便从身体里窜了出来。
「救救我!」我这么一喊,头部顿时传来被石头砸到似的剧痛,意识也随之模糊。我知道自己被铁锹打了一记。正当自己为头发问涌出的湿濡感而惊愕的时候,我听见了蒂蒂的惨叫。
「住手!」、「放过我!」
在泥土不断落下、盖过肩膀与腹部而成为松软可踩踏的地面时,两个人却喊着同样的话,让我不禁感到荒谬得有些好笑。但下一个瞬间,我却忽然想起刺青男会说过的鸡蛋与培根的料理方法。这些人打算将我们卖掉——因为我们被拿去拍卖——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不是非死不可?如果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或许今天可以不用死在这里。
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大叫。
「我行的!我行的!」
「闭嘴!」铁锹往肩头敲下,力道直入骨髓,发出声响。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大喊。
「我行的!我很有用的!不要杀我!」
又是一记铁锹打下来。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沉,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打中太阳穴附近。
泥土已经填至胸口下方。一开始还不觉得,现在才发觉身体像是被牢固的绳子绑住般动弹不得。这些泥土还真是不容小觑。
「求求你们!拜托!你们绝对不会有损失的——」
如雨般落下的泥土意外地停了。
嘴里还有些沙土,但为了方便说话,我还是吞了一些进去。
有人走了过来。手电筒的灯光准确无误地照在我的脸上。
「什么意思?」
低沉的声音,还有高级的古龙水香味。
「留下我绝对、绝对有利。虽然我的姿色不行,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派上用场,对你们绝对有好处。」
头顶上响起嘲讽的笑声。
但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却没跟着笑,而是在坑洞边缘蹲下,再次问道:
「我可无法保证你现在不死,之后还能不能死得这么轻松。不管怎样,你的结局都不会相差太远。」
「没关系。其实、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是,我不要在今天。」
「你果然搞错了。你早就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做的只是埋了一个没有生存权利的东西。你已经死了,这就是事实。」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却也只能点头。男人们停止填土,并向那个对着我、像是发号司令的人交谈。这是个机会,除了牢牢抓住以外,我没有其他办法。
「我知道,我不会要求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如果你们看我不顺眼就杀了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行。随你们高兴。」
我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声。
声音低沉的男子起身离开。蒂蒂那边的坑洞似乎也停止填土的动作,四周变得极为安静。黑暗中传来低声讲手机的说话声。
「就是有这种人,死到临头还认不清现实。」一支手电筒往我脸上照来。
「肯定是骗人的啦。赶快处理完去叙叙苑吃烧肉啦!」
我沉默地将视线移开。
那个人走了回来。
「听好了,我只问一次。如果你的回答毫无意义,下场就只有被埋在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懂吗?」
「懂。」
「……对我们而言你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狠狠地盯着手电筒。是死是活,就看这次了。不要怕。
「我很会做菜!」
一片沉默。
过没多久,那声音一开始还像涟漪般细碎,后来则成了波涛般震耳欲聋。
他们大笑着。
就连这片森林也仿佛在笑着。
其中还有人笑得太过而呛到咳嗽。
「是真的!只要有食谱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真的非常好吃喔!」
「这真是……」低沉的嗓音忍住笑,转身离开。
活埋作业再次展开,而且这次泥土落下的速度变快了。
死亡的冰冷气息从脚尖开始往上蔓延,直到攫住喉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尿失禁的感觉,却早已什么也无法思考。好几次深呼吸都伴随着恶心,而吐在土里的除了唾沫之外,什么也没有。
蒂蒂的叫声也再度响起。
泥土埋到了脖子。
「好,可以了。接着就是把头敲烂。」
填土的动作意外地停了下来。
「干得漂亮一点。失败的话还要听她们哀哀叫,吵死了。」
铁锹在我头顶上方高举,前端像刀刃般立起。如果被结结实实地打中,肯定会立刻头破血流吧。想到这,我开始耳鸣。
突然,铁锹无预警地挥落。然而,落点却非我的头,而是我旁边的地面。正当我惊疑不定时,男人们徒手挖开我周遭的泥土,手绕过我两侧腋下,像在拔大型芜菁似地将我从土里拉出来,然后往车子的方向拖去。
「联络到买家了。」
说话声伴随着古龙水的香味响起。
黑暗中传来蒂蒂的叫声。
「还有我!把我也带走!喂!加奈子!大场加奈子!可恶!大场加奈子!」
对了,我从以前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之所以没有多加考虑就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改名。大场加奈子……大笨蛋。所有人都这样子叫我、取笑我。(注:「大场加奈子」在日文的念法中与「おおーばかな子」同音,意为大笨蛋。)
——不过现在,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了。
被套上袋子、乘车离开的途中,我昏了过去。
Ψ
脸上传来被拍打后类似麻痹感的痛楚。
是那个时候推着婴儿车挡住我去路的猩猩男。
「该起来了。」
大猩猩的声音低沉,身上有高级古龙水的味道,并穿着一身阿曼尼西装。
我的身体被绑在折叠椅上,四周是一问地板与天花板都露出水泥涂面的房间。房间两侧的长架上紧紧排放着面粉、义大利面、砂糖、果汁的箱子,并往内部不断延伸。
「你被这里的老板买下了。该做什么店长会告诉你。」
大猩猩说完便走去打开背后的那扇门。
门内走出一名理着平头、穿着西装的魁梧男子。他的眼神非常锐利。
「把她解开。」
大猩猩照他所说的,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真臭。」
「她尿失禁,没时间清洗。」
男子不悦地瞪着大猩猩的脸。
「这我也没办法。我已经跟老板解释过了。」
「要不要用她是我来决定。我已经看过太多像是烂抹布般的妓女,和分不清大便或泥巴的嗑药鬼了。」西装男将大猩猩往旁边推开,站到我的面前,「把手臂伸出来。」
我照着他的话伸出手臂。它完全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
男子专注地将我的手臂从手肘到指尖、从内侧到外侧,来来回回地仔细打量。
「我讨厌工作上偷闲的家伙。」
「偷闲?」
「就是偷懒。你勤劳吗?」
我点头。
「叮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地无休工作?」
我点头,也只能点头。或许能因此得救也说不定。声音不由得哽咽。
「我这里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你能诚实地服务顾客、热中于工作吗?」
「可以。」
「能遵守规矩?」
「可以。」
「不偷懒、不做出背叛我的事?」
「可以。」
男子转身向大猩猩点头。
「看不出来能派上什么用场,但至少还可以给客人打发时间。」
大猩猩点点头,离开房间。
「起来。先去把身体洗干净,真是臭得可以。」
我跟着男子离开房间到走廊上,往右前进,来到里面的大型厨房。
大铁板上是烤架与炉具,墙壁上挂着平底锅与汤锅;厨房中央是做料理用的长形岛台,另一侧则是营业用的冷藏库、冷冻库……。
「过来这里。」
从柜台旁边穿过后,是两组家庭式餐厅常见的卡座式沙发桌椅相邻并排。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裱了框的照片。
诡异的是这里的门。明明角落摆放着一台自动点唱机,整体装潢给人早期美式风格的感觉,但店门却硬是加上一层坚不可摧的铁板,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我是这里的王。这里是我的世界,就连一粒砂糖都必须遵守我的命令。」
「是。」
「我不允许个人自作主张的行为。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离开这里。」
「是。」
「不管什么样的客人都必须一视同仁。」男子选着表达的词汇。「但不能和他们亲近。这里是餐厅,我们提供餐点和酒水,并让客人感到放松,多于这些或少于这些的服务都不被允许。客人几乎都是常客,也可以说全都是,因为这里是会员制。」
「会员制?」
「我是庞贝罗。你可以叫我店长或庞贝罗先生。」
「是。」
「不知道的事不要随意猜测,对我的话不能有任何质疑。在这里不存在你自以为是的正确答案。」
「是。」
庞贝罗从放在柜台的篮子里拿出一颗柳橙给我。
「吃吧。吃完后去厕所最里面的淋浴间把自己洗干净。我无法忍受脏臭的人。」
找连着皮咬下柳橙。平常我都会先将皮剥干净,现在却顾不了这么多。甜甜的果汁在舌头上扩散时,胸腹间激动地起伏不定。直到声音溢出,我才发觉自己正在啜泣。
庞贝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不过,生意很好吧。」
我咬了三口柳橙,止住啜泣,将柳橙皮吐在手上。
「什么意思?」
庞贝罗皱起眉头。
「虽然是会员制,但又几乎是常客……一般不会这样……」
庞贝罗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取出被压扁的雪茄,将末端搓尖,按下打火机用窜得老高的火舌炙烤。等到火慢慢烧透雪茄末端,庞贝罗才拿至嘴里叼着。安静的店内响起雪茄滋滋燃烧的声音。
然后是完全的静默。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深处鼓动。
庞贝罗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好像有了结论,吐出一口白烟后,他面对面地直视着我。
「这里的客人全杀过人。」
「什么?」
「这里是杀手专用的餐馆。你的服务对象全以杀人为业。你要为杀了人的人点餐、为杀了人的人准备食物、为杀了人的人倒咖啡,也就是说,你要让杀了人的人感到宾至如归。这些人里有不少难伺候的家伙。说得白一点,你有可能只是因为盘子摆放的方式不对而从此消失。你或许觉得自己逃过一劫了,但那只限于现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你不是这间店的第一位女服务生。这里直到上周都不缺人,直到上个礼拜五……」
庞贝罗走了几步,指着收银机后方的墙面.
上面挂着八幅收在小相框中的女性照片。
「这里不见得不会有第九幅相框。我确信在不久的将来,你的照片也会出现在这上面。」
我再次感到晕眩,然后倒地不起。
Ψ
我被埋在土里。无法呼吸,就像厨房角落里被压碎的高汤块,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腐烂发臭。重若冰枕的泥沙覆盖在脸上,意识却出奇地还算清楚,还能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原来人就是这样慢慢死掉的……原来如此,就是这样……。」其实这种事若能想得更明白透彻一点会比较好,但这么一来,刻意以屏风阻隔开来的「深刻恐怖的绝望」就会打破藩篱,像雪崩般席卷而来,所以我决定还是不要想太深得好。
我一定是失败了。
脑袋大概被铁锹打破了吧……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我却发觉到最糟糕的情况——人一旦死了,应该不会像这样脑袋里还思考着各种念头吧?死了就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应该不会再感到痛苦。如果明明死了却还能像这样注意到这些有的没的,不就代表自己将从头到尾完整的在这里被永远埋着、然后慢慢腐化?还有、还有,如果已经开始腐烂成滑溜黏腻的尸水时,若意识仍继续存在该怎么办?我无法接受自己连转世重生或脱胎换骨都没办法,就只能成为蚯蚓或老鼠长年的窝。
我忍不住想呼救却开不了口。在挣扎的过程中,脚上却传来阵阵钝痛。好像是被什么给咬了。脚动不了。只有痛,因为只有痛觉留了下来,所以才会继续感到痛苦。
……这就是我生命的终结。
呼——我知道自己逸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睁开眼就被灯光眩花了视线。我的脚边蹲了一名男子。刺痛也还持续着。
「呃」,一发出无声的短音,嘴角叼着雪茄的男子随即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充满仿佛被迫观看一大堆无趣时代剧的厌烦表情。
我想起来了,男子的名字是——庞贝罗。
「啊,糟了……」
「你还活着啊?」
庞贝罗拿下雪茄,站起来在裤腰边弹了弹。
我躺在收银机前的地板上。
「嗯,好像还活着。」
「看你突然倒下,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因为脑溢血还是什么的就死了。毕竟也有人年纪轻轻就因为这样死掉。既然没死就起来做事。」
「啊?好。」
「把散在那里的工具拿回仓库的架子上收好,结束后去把自己洗干净。小便干掉的味道就像烂掉的哈密瓜一样臭,你知不知道,我从刚才起就觉得你死了还比较好。」
庞贝罗说着走入了柜台的另一边。
我发现自己的膝盖头下方有一条横着划过的线,而且还微微出血,旁边则有黑色塑胶袋、钳子、线锯,还有切牛排用的刀子。
「本来打算切小块一点的,谁知道锯子一划下去就听到你在呻吟。」
庞贝罗边说边检查放在柜台上的方形瓶子里的腌菜与坚果。
「切小块?」
「就是你,得分成三份才放得进手提袋里。毕竟整个搬出去太麻烦了。我想或许会有人想要头部、胸部还有那里,所以打算留下来……」
我不想听他叙违细节,站起来就将工具拿好往里面走。
位在走廊深处的仓库有道厚实的木门,门的正中央镶着一块像舷窗般以金属外框装饰的圆形玻璃。一进入仓库,便发现四周都是露出水泥涂面的墙壁,仓库两侧则是置物架。左手边最下面是放工具类物品的架子。我将应该是用在自己身上的线锯与钳子放在那里,塑胶袋放在旁边的箱子上面,至于剩下的牛排刀,我找了找,却没发现收纳刀子的地方。
我转过头,正好发现那扇舷窗竟是只能从里面看出去的魔术镜。
我回到大厅,问向隔着柜台、站在岛台前方的庞贝罗。
「我不知道刀子该放在哪里。」
「丢过来。」
庞贝罗将做汉堡用的面包与装满黄色物体的瓶子并排在手边。
「啊?」
「丢过来。干脆点。」
发现我没有任何动作,庞贝罗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我的距离不到三公尺远。
我的内心开始挣扎。
这应该是某个诡异的圈套。但是,我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
「怕了吗?大场加奈子?」
庞贝罗嗤笑道。
「如果我照做,你也会以牙还牙吧?而且是用非常残忍的方式。」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过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庞贝罗打开瓶子,开始将里面的黄芥末酱涂在汉堡面包上。
我看着拿在右手的牛排刀,刀刃上闪着银光。从刀尖至刀柄全以不锈钢制成的牛排刀,重量没看起来的轻,拿得愈久反而觉得愈沉。从这种距离丢过去,就算没死也会重阳。
「你要抗命?而且还是我的命令?在这问店里……」
他原本平淡的口吻变得掺杂着失望与怒气。
我打开双脚与肩同宽。
他叫我丢那我也只能丢了……。我暗暗下决心。
「我要丢了。」
「Bitte……请。」(注:Bitte为德语中的「请」。)
庞贝罗一副完全不戚兴趣的样子,连看都不看我这里。
我举起刀子。
「我真的要丢了。」
我最后一次高声说道。
但是,庞贝罗依旧专注在他的汉堡面包上。
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侧脸,一瞬间和「那个人」重叠了。
死了也好,我暗忖着,手臂同时自然地画了一个弧。
庞贝罗猛地晃了一晃。
——他直到最后都没往我这里看过一眼。我只能很确定地这么说。庞贝罗从我动手投掷刀子到结束投掷动作时,眼睛始终看向他的手边,但他的上半身,尤其是肩膀与右手臂,却像完全不同的个体似地做出了反应。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把牛排刀正握在庞贝罗的右手里,而且是确实地被握住刀柄。
这种心情就像有个小人从大象的私处跑出来,而且还狠狠地扇了你一巴掌一样。亲眼目睹却无法相信时的感觉——就像脑子里下起了骤雨般。
「去洗澡。」
庞贝罗完全不在意我内心有多么震惊,将手中的牛排刀放在台子上后,吃起了中间夹着生菜与SPAM罐头肉的汉堡面包。(注:SPAM是一猪肉罐头的品牌,内容物是将猪肉加工成粉红色的砖块状肉制品。)
我忘了应声,移动自己僵硬不已的身体。
「喂。」
「是。」
在我弯过转角时,他出声叫住我。
「想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让我动手会比你自己来要轻松许多。这是给员工的福利,我可以不收费。」
那个声音里,连一点点开玩笑的成分都没有。
我又再次感到轻微的晕眩。
Ψ
淋浴间除了出入口的门以外,其他三面是用类似马口铁的铁板围起来,既单调又呆板。墙壁上装了一只箱子,里面放着肥皂、男用洗发精、润丝精以及擦澡巾,排水口很大,而且非常醒目。将洗发精抹上头发搓揉时,还能摸到黏附在头发上的沙粒。我出神地盯着流入自己脚下的水,不敢相信自己现在会是这个样子。
昨天,或是前天晚上,在钻进自己的被窝时,我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身陷不幸的漩涡当中。我全身上下又痛又疼,肩膀也没办法顺利举起来,让我洗背洗得万分辛苦。
门的另一边响起了说话声。
我立即屏住呼吸。
「衣服放这里,等一下换上。」
人影交代完便离开。
外面的篮子里放着像蛋糕一样松软的白色浴巾和蓝色的工作服,我脱下来的衣服则和鞋子一起消失了,不过无所谓,反正那上面都沾满了尿液和泥沙。此外还有一双准备好的运动鞋,虽然大了点,但也不是不能穿。
「过来这里。」
庞贝罗在厨房对我招手,把叫我到水槽前。
里面是浸在泡沫中的杯盘。
「首先,你要做的工作就是清洁打扫。先从洗碗盘开始,需要的东西都在下面的置物箱里,只有海绵是抛弃式的,用完就丢。听好,一切都必须干净到可以用舔的。牢记这一点,这是你打扫工作的基本原则。」
我从置物箱拿出洗碗精与海绵,伸手至水槽里取出三枚盘子、五只杯子和一只做奶油焗烤用的深盘。
「那个也要洗。」
庞贝罗指着炉子上的寸胴锅(注:直径与深度几乎相等的圆桶型深锅。)。
虽然我不擅长清洁工作,但是比起看着一个人被一块块地肢解、听着过程中发出的惨叫,还有被埋在土里等死来说,这要好得多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不过是场漫长又无止尽的奥林匹克清洁运动会的序幕。
庞贝罗是个「发号施令的专家」。
他不时地监视我,为了不让我有机会偷懒,还会重点式地调整打扫内容、对我耳提面命、要胁恐吓。
厨房约有普通餐厅的一半那么大,但设备却极具机能性。面对大厅的左手边靠墙放置着营业用的冷冻与冷藏库,右手边是烧烤食材的炉子、烤盘、铁板烧台(铁板约一个榻榻米大小,被庞贝罗刷洗得有如新品。我一说「那是烤盘吧」,庞贝罗的眼中竟瞬间浮现冰冷的杀意,慎重地说明那是低周波的IH铁板,在业界被称为铁之宝石,此外更惊人地进一步说明从上方受热的叫做「烤盘」,下方受热的叫做「铁板烧台」。听他说了这些,我暗忖这里绝对是打扫的重点,必须用心刷洗),以及油锅,岛台旁边是餐具架和放调味料的地方。就算让外行人来看,也能知道当庞贝罗一在铁板烧台前站定后,单凭身体前后左右的来回移动,肯定就能完成大半的料理。
机能美与味道息息相关——我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位三星级餐厅的主厨像个悟道的和筒似地回答了这句话。看来庞贝罗和那主厨是同一种人。
庞贝罗指使着我从盘子到厨具,然后是厨房设备、地板、墙壁等,依序清洁干净。我知道他接下来就要让我明白必须彻底保持双手的洁净,让手上的脏污远离客人的口中。
我的肌肉真的已经不堪负荷。
在我洗盘子、将手伸进锅底、像僧侣拿糠袋擦拭佛堂长廊似地不断擦洗铁板烧台时,庞贝罗不知去了那里。但是,一有状况发生时——例如盘子差一点落下、锅底和墙的边角难以完全洗净、在铁板烧台洒了太多的打磨粉——他的手就会立刻从我背后伸出来指挥下令。让我惊讶的是,在这场奥林匹克清洁运动会的过程中,我一次也没发觉庞贝罗的靠近。当然,我也知道自己睡眠非常不充足,体力与精力也早就透支,在这种情况下,大脑什么时候会断电都不晓得,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看过的某本书里会提到过,每个生物都有与生俱来的领域意识,如果领域受到入侵,立刻就会有所察觉。
但是,庞贝罗却十分轻易地令这种警觉性失效。
「那盘子一只二十万。」
在我从水槽里拿出一只大盘子于半空中从左手换到右手的瞬间,盘子却沿着我的虎口与掌丘边缘,像个以强迫取分为目的的三垒跑者般滑落。我立刻伸手就要捞回,却仍晚了一步,心里已经能预见盘子狠狠摔至地上排水口的栅栏,并支离破碎的画面,可是这个画面并未成真,因为庞贝罗不知何时接住了那只盘子。
「这里所有的东西,价钱是你至今买过的同样东西的数十倍。当然,从外表可能看不出来。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这些器具都是经过我严格地筛选、具有与其价值相当程度的用处。这支平凡的银制餐具(庞贝罗拿起一支约食指长的水果叉),比你曾经买过的任何一个包包都要有价值……不过,重点不在那里,而是这里的所有物品,或多或少都拥有自己的历史。我还记得你手中那只餐盘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用的,而且底部应该有个细小的缺口。」
真的有。
「那是一个叫『二丁目』的男人为了将它放在手枪上而磕出的缺口。明明手还扣着扳机,却自顾自地玩着那只盘子。以前有一阵子来的客人中常有这种没常识的家伙。那只盘子上就曾堆满那家伙脑壳里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有点脏并淋上果酱的鱼膘。为了纪念你差点摔破它,这盘子就给你当作专用的餐具好了。」
庞贝罗说完离开后,我立刻将盘子再仔仔细细地洗过一遍。
Ψ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毫不停歇地工作了多久的时间。在用甲板刷刷完厨房地板时,我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变得像蜷起来的潮虫般僵硬,于是接下来只能在每每感觉到极限时,往僵硬的肌肉拍打几下,催眠自己还可以继续下去。等到打扫大厅与里面的厕所时,我的身体从背脊到尾骨就像被打入了一根生锈的钉子,连弯个腰都没办法,而且每次伸展或弯起关节时,都能听到身体里发出扭转瓦楞纸板般的声音。
不变的是,庞贝罗依旧像个亡灵般出现又消失,让我完全无法偷空喘息。
「坐下。」
就连庞贝罗的声音从大厅越过柜台传来时也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因为我的大脑里已经连一滴葡萄糖都不剩。
「坐下。」
我顺着庞贝罗指的方向往大厅的桌子看去,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桌子上有两只盘子。庞贝罗正挟着腊肉与橄榄做成的类似前菜的菜肴,旁边摆着装入琥珀色液体的随行杯。我在他对面坐下后,他随即拿起一根雪茄,这次似乎是新的,因为他用把奇怪的剪刀剪去前端,然后燃起一根长的火柴烤起雪茄。
在庞贝罗开口说可以之前,我的手一直没伸向自己这边的盘子。一想到上面或许曾经盛满不知名男子的脑髓,我就没什么食欲。幸好盘子上面放的是四片看似笋干的土司边,一旁则有装着柳橙汁的塑胶水壶和装入冰块、凝出水来的玻璃杯。
「吃吧。」
将雪茄在火焰上转动炙烤的庞贝罗,边说话边吐出一团棉花糖似的烟。
我不发一语地盯着盘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滴滴的声音……柜台上方、靠近天花板梁柱的地方挂着一个坚实的木制挂钟,指针指向雨点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凌晨两点半还是下午两点半。
「不用在意时间。那对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
「吃。」
「是的。」
我将土司边撕成小块送入口中。没有柳橙汁就无法入口,而且还有微微的霉味。
「好吃吗?」
「嗯(怎么可能好吃)。」
「这些是你的酬劳。你今天的工作不值得更好的料理。」
我边点头,边嚼着土司边。虽然我不觉得它好吃,也没感觉到饿,却觉得我必须这么做才能得到休息。
庞贝罗保持沉默,但眼神不时地看向我、自己的指尖,以及摆在大厅角落的自动点唱机。托他的福,我的不舒服直线倍增。
我用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将三块土司边塞进胃袋,喝了四杯柳橙汁,最后一杯因为没有自信浮肿的双脚是否还能站起来,所以硬逼自己喝下以换取休息的时间。
因为如此,喉咙里有种微妙的甜腻感,而口渴的感觉让我感到很为难。
正当我在擦拭大厅桌子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叫我的声音。
庞贝罗站在客人用的厕所前面。这间店没有分男厕女厕,只有两个便斗与两间隔间。进去后的右手边墙上有块「STAFF ONLY」(员工专用)的标志和附上金属板的门板,门里的小房间里有我刚才冲澡的淋浴间。我根本不用打扫,那里的每个角落就已经很干净了,但即使是如此,我仍旧没想过要敷衍了事。
「这里扫完了吗?」
「嗯。」
庞贝罗踏上黑色磁砖铺成的地板,指着最里面隔间的马桶。
「这里也是?」
「是的。」
庞贝罗不发一语。
我站在原地感到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我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打扫的,但是,是不是非常彻底,我却不敢说。而现在,庞贝罗的问句让我开始对后者感到强烈不安。
「舔它。」
「什么?」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了,要干净到可以用舔的。既然你打扫完了,那就去舔。」
突然,我发现自己忘了刷洗坐式马桶的内缘,不只如此,我也忘记擦马桶的塑胶坐垫,连接着马桶的金属冲水钮也没有刷洗,还有……还有……我想起一件事,因为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干净得近乎完美,所以我便心想那就维持原状好了,连碰都没碰过。也就是说,我刚才打扫过的地方,像地板、墙壁、厨房的餐具、大厅的地板与桌子等等,对庞贝罗来说,每一处都是不用心又半吊子的工作表现,想到这里,我的双脚隐隐颤抖。
甩出「舔它」两个字后,庞贝罗便一句话也不说。
只看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是认真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发觉自己果然认知错误。因为极度的疲倦与看似普通餐厅也有的工作,让我完全忘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外观是间餐厅,但里面却是和车祸现场或刑场没什么两样的诡异地方,而且掌管这里大小事务、名为庞贝罗的这个男人,同样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就像被人指出自己的大意疏失一样,总觉得自己的愚昧也变得更加可笑。大场加奈子,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天真过了头。
我再度端详庞贝罗的表情,在掀起坐垫的马桶前跪了下来。
就像混凝土塑成的鹈鹕般——我从不会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眼前的东西。
曲线和缓的椭圆形陶器触手冰凉。或许是因为跪伏的姿势,我闻到一股让人感到不安的消毒水味道。本以为清一色纯白的平滑表面上,意外地凹凸不平。
我边看着边暗忖着要舔哪里好,却不经意地看到了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指尖像纸张起毛那样裂开了许多细痕,并沾满灰尘与油脂,黑得让人难以想像。
「我不要。」
我听着自己这么说,内心却惊惶无措。
庞贝罗只是眯细了眼,毫无其他明显反应。
「我不舔。」
啊,笨蛋,好不容易从土堆里捡回来的命又要丢了,真的是蠢到家了。我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表现出一副没用窝囊的样子,慢慢地站起来,然而双脚却不停打颤,脸色大概也与马桶的颜色一样白,就连嘴唇也都在发抖,确确实实就是一副窝囊相。
Ψ
庞贝罗往烟雾的对面侧过身。
我只看得见庞贝罗肩膀以下没被雪茄浓烟挡到的地方,完全不知道他脸上是何种表情。
厕所里很快就烟雾弥漫。这里似乎没有安装火灾侦测警报器。因为就算烧起来了,肯定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果然是庞贝罗口中的「Diner」,世上唯一仅有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烟雾终于被一只手挥开。庞贝罗一脸不想承认这些烟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表情莫名地滑稽,但我却没有笑的本钱,一星半点都没有。
光是想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就让我的膝盖不住地颤抖。其实原本早该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但一旦发起抖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总觉得好像——庞贝罗先我一步说出了我心里在想的事。
「你在憋尿?」
「不是。」
庞贝罗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说话。
「日语很难。说得明白一点,日语有很多话在严肃的场合说了都等于没说。对打电话来的推销员说着『好啊』、『再看看』,本意虽是拒绝对方,日后却收到包装精细的产品的这种事时有所闻。因此,我有必要确认,我所听到的和你想说的是否一致。我再问一次,这次你要用英语回答我。」
看着庞贝罗斜飞的眉毛,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一个像这样用眉毛与眼神做出表情的人,是……是保罗·纽曼。或许,现在还想着这种毫无助益的事显得太过从容,但是有哪只猫或狗在知道自己快被杀掉时,还会乖乖呆着不动的?没有这么可笑的事,而我不过是将生理上的垂死挣扎改到心理上进行罢了。
「我是不是命令你要打扫这里?」
「Yes。」
「你照着自己的步调花了时间、随自己喜好而打扫过了?」
「Yes。」
「我告诉过你要扫到干净得可以用舔的的程度,你有听懂我的意思?」
「Yes。」
「你已经扫完了?」
「Yes。」
庞贝罗的眼神依次迅速地扫过我的睑、马桶,还有地板上失了光泽的磁砖。
「那就照之前说的去舔。」
「No。」
庞贝罗一动也不动。
汗水像蛞蝓似地滑过腋下。
「舔马桶。」
「不要,no,non(注:法文的不。),我拒绝、我不想舔!」
我想壮起声势提出让对方接受的理由,一个至少不会立刻杀了我的理由,但我的脑袋却像搅烂的海绵,只有一句话仿佛旋转木马似地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盘旋。
(好可怕。)
只有这句话。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牛仔被挖出来的心脏,还有蒂蒂被强迫着啃食它的画面……太恶心了。
身体的重心仿佛被猛然提高,胃被肋骨紧绞着,反胃的感觉涌上,等待着一吐为快。如果什么也不说,我在他心里就会慢慢地被送往下一个处理阶段。我必须说些什么……通往焚化炉的输送带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再不说话它就会再度动起来。
而打开开关的人是我。
「听我说,我有理由……」
庞贝罗一脸见到恶心东西的表情,举起食指示意「安静」,并看向手表。「十四个小时又二十三分钟……」说完他抬起头,「这可是最短的纪录哪。」
听起来像是不能闻问的恶兆。
「什么意思?」
「从你到这里后,直到反抗我为止的时间。前一个时间还长一点,不过也没办法。」
「那个……请你听我说。」
庞贝罗暂时离开了厕所,没多久便拿了一台立可拍回来。
「笑一个。」
「啊?」
「笑一个,比个V字形更好。」
我不明就里地照做,闪光灯随即闪过,立可拍发出一种带着水气的昆虫振翅声,吐舌头似地跑出了一张相纸。
「再一张。」
在闪光灯亮起前,我绷着脸,伸出了两根指头。
庞贝罗将立可拍与相纸放在洗手台的边上,再度往外走,然后拿着我之前换下的破烂衣服,以及温蒂汉堡还是哪里外带蕃茄酱用的小容器回来。
轻轻地,那堆衣服被扔在我的脚下。
「换上。那身工作服的S尺寸与M尺寸都很难找。」
就像穿上鞋却发现鞋里被放了一根图钉似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庞贝罗的意思,解开工作服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的照片也贴上去了?」
「嗯。」
「在收银台的后方?」
「没错。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满想让这间店所有的女服务生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可惜没办法。」庞贝罗将小容器递给我,「拿去。」
里面装着漱口水常见的天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
「让我和你都可以省下不少麻烦的药。」
我惊愕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和刚才不一样,庞贝罗现在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我的正前方,双脚打开与肩同宽,眼神也随之改变。之前似乎没什么精神又漠不关心的双眼,现在却紧盯着我,明确地传达出「站起来」的讯息。
「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庞贝罗低下头,用左手拉直右手中指,使骨关节发出了声音。就好像故意误导观众他在变魔术时露出了马脚一样。
「你要杀了我吧!因为我不肯舔马桶。」
「如果你不想脱衣服也没关系。」
「可以问理由吗?」
「你自恃过高,这里不需要这种人。」
我已经用尽我所有的底牌。我什么也无法思考,连打消庞贝罗杀我的决心的方法也想不到。我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孤注一掷的胜利,但是……结局不过是为了打扫一间不起眼的餐厅而延后了死亡的时间。
庞贝罗将右手绕到背后,变魔术似地拿出了一把刀子。是我丢向他的那一把。
「你可以自己选,看是要切成两大块,或是切成三小块。」庞贝罗竖起两根指头。
「首先,你可以选择被我杀掉或是自杀。那只杯子里装的是加了糖的氰酸,不难入口。一口气喝下去大约两分钟就会死。虽然喉咙会有烧灼感,但没有哪一种死法是轻松没感觉的,这个已经很好了。另一个就是我直接让你一刀毙命。选择这个的话……」
竖起的手指变成三根。
「在这个距离之下,我可以精准地贯穿你的眉间。瞬间没入头盖骨的不锈钢会将前额叶切开,让你立即死亡。接着是心脏和喉咙。喉咙的话,因为要切断颈动脉,所以力道会大到将颈椎折断。想要哪个自己选吧。选好以后安静地闭上眼睛,不要动,想像眼前有一扇门,然后打开它。打开之后还有第二扇门在等着你,再打开,然后又是另一扇门……你就这样想像着自己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我的身体无意识地前后大幅摇动,而且在意识到庞贝罗的话总是无法连续时,我才发觉自己似乎断断续续地走神。他的话虽然听起来像个玩笑,却是万分认真。我一下子因为不想死所以注意听,一下子又因为恐惧而恍惚走神。容器里的澄澈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奇诡无比。我茫然地环视整间厕所,一想到人生中的最后一眼竟是这幅景象,心中不只有悲哀,更多的是枯燥无趣。这种死法与蟑螂没两样,既不戏剧化,又没有任何爱恨纠葛,就好比将用毕的纸杯丢进垃圾桶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你最后的遗言?」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吧?可是你说过她们都是被客人杀掉的。」
「是没错。我不杀人,我已经收手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是我?既然收手了就继续收下去啊!」
「因为你太不好使唤了。不屈就用起来不称手的工具,另外换个新的。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你已经花了钱。」
「关于这个,我会负起责任。」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庞贝罗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犹豫的表情。
「从老板的角度来看,你才是不好用的人。」
「或许吧。要补救吗?」
「我?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吗?不过如果你现在叫我舔,我会照做。」
「那就舔吧。」
庞贝罗淡淡地说。
我将容器里的液体倒到地上。
「我不要。」
啊,完了……这是自杀啊——脑中有个声音这么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在最应该服软顺从的时候却意气用事。
庞贝罗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就算我舔了,你还是会杀了我吧。」
「聪明的女人。好了,不赶快动手不行了。帮忙的人手还少一个,我还得快点去找人。」
「需要人手的话,这里不就有一个?」
「真迟钝。你早就被淘汰掉了。」
庞贝罗轻轻地摆动身体。脑海闪过「来了!」的瞬间,一个尖锐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我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旧式电话的铃声。叮铃铃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形成刺耳的噪音。
庞贝罗停下丢掷刀子的动作,侧耳聆听,犹豫着是要先解决我,或是先去接电话。
我用力直视庞贝罗看向我的眼睛。手无寸铁的人遇上了狮子或黑熊,而有了必死的觉悟时,肯定也是这样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不放。
虽然我不认为这种方法会奏效,但庞贝罗确实叹了一口气,走到外面。电话像个歇斯底里的老爷爷般,在这段期间仍旧一直响个不停。
铃声没多久就停了,同一时间,我踹了自己一脚,脑袋开始飞快运转。等他讲完电话,我就得死了,这就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般,是个再明确不过的事实。我现在非得做些什么不可,善用一秒钟可以换得好几年。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呀,大场加奈子。总之,在什么都还想不到的情况下,我选择先离开厕所,走向仓库。一开始就被关上的仓库的正对面,有个似乎可供人进出的冷藏室。
庞贝罗讲电话的窸窣声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但我没有丝毫想逃跑的念头,只想着要找到某个自己也无法清楚形容的东西。我打开了冷藏室的门。直到现在,我仍想不透为什么要去打开那个地方,只能说,我觉得比起去办公室找那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的手枪或刀子作为武器,还不如到这里来会比较好……只有这样。就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冷藏室的里面和仓库一样,没有肉罐头、蔬菜罐头或特别显眼的东西。不过,在最里面倒是有个奇怪的细长型红色冷藏库,宽度约人脸大小,门的正中央镶着透明玻璃。透过玻璃,看到的是似乎很高级的香槟与鱼子酱罐头。
一拉门把才发现上了锁。
……可恶。
脑海中浮现一群人畅饮着香槟的表情,肚子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
四位数的数字密码锁将自身的锁头与门把牢牢拴住,我仔细看了一下密码锁上的四个数字——9835,然后试着将每个数字分别往前后各转动一位数,8835、0835、9735、9935……我有种庞贝罗似乎马上就会从后面出现的感觉,心里充满恐惧与不安。
9845,开了。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放在宛如突变香菇般的容器下方的Romanee-Conti酒庄的酒瓶,然后拿走旁边的另一支酒。那支酒的瓶内,有根用万花筒似的玻璃碎片所镶成的纵向长管,宛如精美的化妆水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瓶酒。不过,反正都注定要失败,我就想拿这支漂亮的酒瓶来代替。
走出冷藏室,庞贝罗讲电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回到厕所随即进入隔间,然后锁上门。明知这么做没有任何帮助,但我只是想避开待会儿一打照面就被瞄准头部秒杀的瞬间。
庞贝罗说话的声音停下,脚步声渐渐接近。
终于安静下来的厕所里再度飘着雪茄的烟味。
「你在做什么?」
庞贝罗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会拼了命地工作的……而且舔马桶对客人来说很不礼貌。因为不管是谁,都绝对不想要一个能若无其事舔马桶的女人,来帮他们端菜或送饮料,不是吗?」
「我知道了,出来。」
门被拉动,但因为上锁而打不开。
「我数三声,再不开门我就从上面倒煤油下去,再将打火机丢进去。灭火器我要多少有多少。」
「我有话想说,说完后随便你要怎样都行。」
「你真麻烦,之后整理还需要两、三个钟头,而且又有人预约。我没那么多时间。」
「只要两分钟就可以了。」
「说吧。」
「你先退开。我说完了就会开锁,然后随你处置。」
脚步声往外远离。
『两分钟,开始计时。』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说不想舔马桶并不是想违反你的命令。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想让这间店高朋满座,我也会很乐意帮忙,鞠躬尽瘁地帮忙。打扫的事情,我是照自己的习惯仔细地在做。这些堆积如山的工作或许只能抵几条发了霉的土司边,但我到现在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丝毫没有偷懒地继续打扫。就像你说的,我并没有在工作上做些偷闲的事。我不想让你误会,也不是不想听你的命令,可是一个舔马桶的女服务生,对这间……」
我这才发现他从没告诉过我这间店的店名。
「这间店叫……」
「CANTEEN。」
庞贝罗的声音响起。还好,他有按照约定保持距离。
「意指水壶。CANTEEN是这间店的店名。」
「这种事并不适合CANTEEN,这样对这间店反而是种冒犯。」
「还剩三十秒。」
我往干渴的喉咙里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屏住一口气,然后出击。
「我有人质。」
空气里似乎响起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你说什么?」庞贝罗的声音里充满不耐烦与别样的杀气。
「我不要死得毫无代价,就算死也要死得心服口服,也不想提心吊胆地工作。」
「两分钟了。」
我打开锁,走出隔间,在敞开的门前站好。
庞贝罗的怒气显而易见。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是有关于红色冷藏库里的东西。开锁的密码是9845。」
我听到庞贝罗咬牙切齿的声音。
「放在那个地方的带锁冷藏库是特别订制的,预定下周交货。我只打算暂时借用一下。」
「里面有Romanee-Conti产的酒。」
「那里面收着老板透过拍卖竞标,从世界各地的买家手中买下的逸品。」
拍卖!一记钟声在我大脑里敲响。
「你看到的那瓶Romanee-Conti大约价值百万元,不过,你有没有看到上面那只老旧不越限、贴着白色标签的褐色瓶子?」
「我不记得了。」
「那是WRAY & NEPHEW一九四〇年份的WHITE OVERPROOF RUM,全世界只有四瓶,现在的话,用八百万都买不到。如果摔了那瓶酒,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瓶子里有根很漂亮的长管子。」
那一个瞬间,庞贝罗的身体很明显地晃了晃。
「很像万花筒。」
我才说完,耳边随即出现一个很大的声响,整个人仿佛被往后一扯。一看才发现门板上钉了一把刀子,头发啪啦啪啦地掉落在地。
庞贝罗站到了我的面前。
「像化妆水的那瓶?」
「嗯。」
突然,我的喉咙被攫住,身体随之被往上提起。
「Diva Vodka你碰了那瓶酒?」
我无法喘息,只能用力地点头,然后被摔了出去。
「不要告诉我你打开它了。」
「我没有,但是我藏起来了。杀了我你就找不到它了。」
「开什么玩笑!那是用钻石过滤的世界顶级名酒,而且瓶子里镶的钻石最少价值一亿以上。」
「不见的话还真可惜。」
庞贝罗恶狠狠地瞪着我。
「杀了你再找出来就好了。」
「你找不到的,没那么简单。找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瓶子或许就会摔碎了。」
「没有那种地方让你藏。」
「做一个就有了,而且我也不想死。你会这么慌张,可见那瓶酒一定很贵吧?」
「不只是贵。那是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的珍品。」
「有一千万吗?还是两千万?」
「一亿五千万。那瓶酒如果没了,不只我和你得死,连这间店都会毁了。」
我的双腿抖个不停。就好像底下的地板在某个瞬间突然崩塌,一块一块地往下落。
「东西在哪里?快说。」
「我不要。」
我瞪回去。
「放心好了,东西被我收在一个绝对不会让它轻易被毁坏的地方。」
我是骗人的。只有老天爷才知道那瓶酒会怎样。
「所以再让我试试,以服务生的身分。如果还是不行,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会认命。」
庞贝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腕上的手表。
「没时间了。服务生制服在对面。」
我站了起来。
「不杀我了?」
「无可奉告。不过,那瓶酒如果怎么了,我会解决掉你,也会把店收掉。」
庞贝罗说完就从厕所走了出去。
我一点都没有得救的感觉。
整个事态或许在单纯恶意作弄的情况下变得棘手不已。不过,我现在还活着是事实,以后的事也只有以后再想了。
Ψ
服务生要到大厅餐桌旁接受点餐的命令并不罕见,只不过服务生的制服和Anna Miller's的相似到让我觉得难为情,但却又不能抱怨什么。(注:Anna Miller's为日本的美式餐厅,女服务生的制服是类似女仆装的白上衣与及膝围裙。)
还在常学生的时候,我会在家庭餐厅打工过不短的时间,早已习惯端着餐盘走动,而且这里的桌数又少,想来不会有一团混乱的情形出现。
重点是如何接待客人,庞贝罗这么说。
「这里的顾客,有些人完全不开口说话,有些人会拼了命地找人搭讪,有些人是骂声不断,也有人老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不过,不管什么样的客人,你都必须好好招待他们。」
顾客就坐后要先递上菜单,并抓准时机上前为对方点菜,接着将点菜单交给在厨房的庞贝罗。在等待上菜的时候,若有必要则要端酒上桌。餐点做好后,庞贝罗会按柜台上的铃。基本原则是要趁餐点正温热的时候端给顾客。顾客在用餐过程中若有任何需求,必须主动询问。要推荐顾客点甜点与咖啡。若顾客站起来走近收银台时,要过去收钱。
「简单地说就是这些。」
庞贝罗一说明完便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确认我是否有听懂。
我点头表示都听明白了。
「不过,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工作也会出人命。你自己尽量小心。」
说完,庞贝罗便站起来,走向那扇巨大的门。
「这里面用了一点五吨的水泥彻彻底底地填满,不论哪一种高性能的来福枪都不可能打穿。要抵达这里必须经过三道门,客人一通过前一道门,就会出现在监视器里。等我确认过身分后,会从里面打开自动锁。你就准备好菜单站在门前等客人进门。」
「我知道了。」
之后,庞贝罗便去准备食材、点心与咖啡,我则被他命令拿抹布将店内擦拭干净。
因为墙壁等大面积的地方早就擦过了,所以这项工作很快就做完,让我顿时不知该怎么利用剩余的时间,于是,我想起了那瓶伏特加。我问庞贝罗可不可以去厕所,正将汉堡肉排在双掌间啪嗒啪嗒地抛接的他,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的反应却让我猛然一惊。我突然明白庞贝罗是刻意让我无事可做的。
他知道这样一来,我一定会去检查那瓶伏特加。
我还是去了厕所,却将伏特加的事从脑中彻底抹消,不露任何蛛丝马迹。
庞贝罗顶着一张扑克脸俐落地进行下厨前的准备,但用菜刀时的声音却变得有些大声。
在点心的甜味湓满店内,并混入汉堡面包热呼呼的香味时,庞贝罗从厨房走出来开启所有照明,转变成营业模式。不同于之前亮晃晃的日光灯,暖色系的柔和灯光将店内的气氛一瞬间从冷冰冰的样品屋,转变成家庭式的温暖氛围。然后,轻柔的音乐开始流淌在室内。
「客人来了。」
约莫五分钟过后,看着监视器的庞贝罗从厨房出声朝我喊道。
拿起菜单,我站到门的内侧等待。
仔细想想,我好像从没看过真正的杀手。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我要服务的顾客了。
「要开门了。」
随着庞贝罗的声音响起,门闩发出压缩空气似的声音,门扉也向内开启。
「您好,欢迎光临CANTEEN。」
说完,我的脸微扬。
铺在门的另一侧地板、有个「CANTEEN」的标志跃然其上的红色门垫上,我见到了一双乐福鞋(Loafer)与黑色牛仔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