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Tinman's heart & Chimp piss
〈铁皮人的心脏与黑猩猩的小便〉
Ψ
庞贝罗一脸吞了黄莲似地的表情。
因为头被轻轻戳着而醒来的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庞贝罗的那张表情,随即又惊讶地发现四周笼罩着一股鱼类腐败的臭味。
「尸体开始腐烂了。」
庞贝罗低头俯视刮宫,包着绷带的右手遮在口鼻前。
「这次不叫清洁工,我们自己善后。」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蛇毒还没除干净,我觉得身体很沉,踩在地上也感觉像在船上一样摇摇晃晃的,不加思索地便抓住一旁的架子作支撑。
「走了。」
庞贝罗将手穿过刮宫的腋下抬起,我则抓着刮宫的脚。
刮宫脸上因中毒而膨胀的部分皆已溃烂,并像破掉的蛋壳一样裂开泛黑。有个类似塑胶的黑色物体从他口中露了出来,细看才发现是他的舌头。
庞贝罗将刮宫搬进仓库正对面的冷冻库,里面用挂钩挂着看似牛只屠体的东西,再过去一点是头发垂下来、已经被挂起来并背对这里的弥琴。她腹部那层人工皮肤此时就像窗帘般从双腿间垂下。
「好了,把他下半身往上抬。」
庞贝罗将肉畜屠体挪到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将刮宫抬起来。
「在电影里看到的都是用钩子钩住后颈把人吊起来,可惜那是错误示范。那种作法不只无法有效地贯穿脊椎,也会让脖子的皮肤和肌肉因为尸体本身的重量而分离。真正的内行人用这里。」
庞贝罗伸手卸下刮宫的下巴,但即使不这么做,他的下巴也不会动。接着他抬起刮宫的头,把挂钩尖端放到嘴巴里,挂钩一勾上之后便紧紧扣住尸体,并让尸体稳妥地悬挂着。
一个类似辗碎骨头的声音响起,嘴巴大张的刮宫轻轻摇晃。挂钩深深陷入了他的上颚,挂在天花板上的铁链静静地发出声响。
「这么做有两个用意,一是避免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到最后会变得难以处理。」
「另一个呢?」
开始耐不住寒冷的我边问边往掌心呵气,两脚在原地踏步。
「时候到了就会知道。」
后来想想,这时的庞贝罗心中或许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我移开视线,尽可能不去看那两个人的尸体,接着便在他们的对面看到一双长腿。那双腿被塑胶袋整个裹起来,但从我这里仍能看到指甲上涂着炫丽的指甲彩绘,看起来像只大花束。
庞贝罗注意到我的视线,却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们便回到了大厅。
「坐。」
看到我虚浮不稳的脚步,庞贝罗开口便要我坐下。
庞贝罗自己则进了厨房,里面随即传出果汁机搅拌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克制指尖一阵又一阵的颤抖,就算试着将双手握得死紧,却因为关节无法完全弯曲而力不从心。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头也开始感到晕眩,我决定趴下来休息。
等我回过神来后,似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庞贝罗正坐在我对面,一脸饶有兴味的表情。
「你会昏过去是因为中毒的关系。眼睛看得清楚吗?」
「还好。」
我面前有只玻璃杯。
「把这个喝下去。虽然事到如今大概也只能求个心安,但一直以来,我们这些人中毒后都是硬逼着自己喝下这种东西。」
玻璃杯里是让人感觉很不妙的橘色液体。
我靠近轻嗅,立刻闻到一股类似动物尿液的腥臭味。
「要全喝完。虽然有难度,但还是要喝。」
我将杯缘靠在嘴边,一股有些冰凉却带着恶臭的味道直冲进鼻腔。
「把杯子拿远就喝不到了,一口气喝下去。」
「这真的可以喝?」
「那女人用的,可能是以眼镜蛇一类的神经毒素为主所制成的毒,如果你想让自己的身体腐烂,那也随你。」
我将视线转回杯子上,用力瞪着它。
「除此之外,你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是什么?」
「你必须告诉考菲你活下来的事。你要告诉他弥琴被炎眉杀掉,而你杀掉了炎眉。」
「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考菲说过你必须杀人才能活命。」
「我没办法。」
「那你只有死路一条。考菲会以替法吉尔复仇为由将你要过去,那样一来你的下场会很惨。跟那些相比,你至今为止曾想像过最残酷的事,根本只能算是幼稚园儿童的恶梦的程度,而考菲会耐心地将它们一一用在你身上,直到你发疯为止。」
「这种事……」
因为紧张过了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庞贝罗的表情依旧僵硬。
「等一下就去打电话。对方会问你问题,你就照这样回答他。」
「行不通的。」
「不行,这电话必须打,而且要你来打。还有,快把这杯喝完。」
庞贝罗站了起来。
「顺道一提,它还有个名字。」
「是什么?」
「Chimp piss——黑猩猩的小便。」
庞贝罗轻轻搓了搓右胳膊,往办公室走去。
「这混蛋。」
我恨恨地骂了声,将杯缘抵住嘴边往上倾斜。
黏稠的液体一进入口中,一股仿佛会引起暴动的酸腐牛奶臭味便直捣鼻腔,连带地胃部也紧绞得有如抹布一般。
我第一次体验到光是喝杯东西就快要失去意识的感觉。
Ψ
办公室里,庞贝罗正对着那具黑色电话烤着雪茄。
我拼命压抑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来的胃袋,在折叠椅坐下。
「炎眉因为被弥琴腹部喷出的液体溅到而受重伤,在那之后,无法动弹的炎眉便被你刺死。你是从正面一刀刺中倒地的炎眉,而且到最后也没拔出刀子。听清楚该怎么说了?」
我点头。
「……很好。」
庞贝罗拿起话筒,转着转盘开始拨号。
「是我。」
我的紧张感节节高升,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刚才那个恶心的黑猩猩饮料的味道又回到了舌头上。
「是的……是CANTEEN的女服务生的那件事。」
简短交谈过几句,又一次对话后,庞贝罗边点头边简洁地应着「不是」。
终于,庞贝罗转头看向我,并遮住话筒好让对方听不到这边的谈话。
「这个人是干部,而且是个杀人经验丰富的男人。不要说错话了。」
我沉默不语。
「我让她来说。」
一拿过话筒,那种脚踩不到地的感觉便急速升高。
「您好……」
我先听到了一个咳嗽声,然后是个仿佛旧纸张互相摩擦的嗓音。
「说谎。」
「什么?」
「庞贝罗在包庇你。区区一个服务生,你没那能耐杀掉炎眉。」
「她受伤了,眼睛因为碰到毒液而看不见。」
「说清楚。」
我看着庞贝罗,庞贝罗不疾不徐地点点头,一副要我继续说下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炎眉划破了弥琴的肚子,然后毒液便直接喷到她身上,腐蚀掉她的脸……再来她就不能动了。」
「然后你就刺了她?哼,卑鄙的女人,竟然还趁人不备。」
「不这样的话我就不可能杀掉她。」
「刺了几刀?」
「一刀。」
对方一语不发。
我看着庞贝罗,脑子里想不到任何应对的方法,而他则是专注听着我们的对话。
「你第一次杀人?」
「是的。」
「就连专家也很少有人能让人一刀毙命。」
「因为当时我也几乎处于无意识的状态。」
「这不自然,太可疑了。任何人只要被刺都会抵抗,更不用说是炎眉那样的人,她不可能会乖乖地任你刺杀。不过要是在她死后才动手,那又另当别论……」
这次换我沉默了。
「但这样一来,就表示庞贝罗一定在说谎。考菲吩咐过要你杀人才能活命。」
「不管你怎么说,事实就是如此。」
「弱者在攻击强者的时候会过上很多麻烦,因为对手的反击会很恐怖。我第一次杀的人是我继父,我把他砍到像块破碎的豆腐一样。而你,你说你仅仅用了一刀就杀了炎眉,这事换成庞贝罗还比较有可能。」
「他没有出手。他被弥琴咬到,正切开伤口放血逼毒。」
——一阵沉默。
我用手摸摸额头,上面附满了黏腻的汗水。
庞贝罗视线锐利地看着电话。
「理由?」
「呃?」
「为什么你可以轻易得手的理由。炎眉或许会要你一起同归于尽,为什么外行人的你会知道自己刺中了要害?」
庞贝罗摇摇头,我知道他要我装作不知情,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
「怎么不回答……终于露出马脚了吗?」
「是心跳。」
我突然问想到庞贝罗抱着炎眉的身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刀子传来心脏跳动的感觉。」
庞贝罗定定地凝视我。
「胡说,不可能有那种事。」
「是真的,刀尖传来怦咚、怦咚的震动,然后渐渐变弱、消失。我知道自己刺中心脏了,所以没有拔出刀子。其他地方不会有这种感觉。」
叹了口气的庞贝罗摇摇头。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我发觉话筒那边传来细细的交谈声。
「叫庞贝罗来听。」
庞贝罗拿过话筒。
「不清楚,我没碰过那种事。」
皱着眉头的庞贝罗往后靠向椅背。
庞贝罗静静听完对方的话之后,将话筒挂回电话机上。
他接着陷入沉思,然后摇了摇头,抬起脸来。
「好像行得通。」
我松了一口气。
「在直接刺穿心脏的情况下,似乎真的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不过话又说回来,真亏你能及时想到这个说法。」
「那是……」
就在我要回答的瞬间,一阵反胃让混合了黑猩猩那个的恶心气味的口水倏地溢满整个口腔。
我拔腿奔进厕所。
「还没好吗?」
门的对面传来庞贝罗不耐烦的声音。
「再一下子。」
我已经跪在地上抱着马桶狂吐了整整一个小时,吐到精疲力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了。
「这算立即见效吧,哈哈。」
庞贝罗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忘了回嘴,暗暗决定要好好犒赏自己那个仿佛被钓上的鱼一样饱受折磨的胃。
之后又过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十分钟,正当我打算回大厅时,便闻到一股沿着墙壁而来的香醇味道。是碳烧咖啡的香味,而且还不断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
「吐完了?」
「有种乘着火箭被发射出去几百次的心情。」
「把脸打理一下,你看起来像是走在倾盆大雨里一样。」
来看看情况的庞贝罗在走道上放了一只化妆包。
「用这个。」
我回到厕所并打开化妆包,里面装满各式各样我买不下手的昂贵化妆品——我想,这些都是炎眉的。
回去时,昏暗的大厅那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柜台坐着一名男子。
站在他旁边的庞贝罗则是满脸郁闷。
「这件事没得商量。」
穿着附肘垫的深咖啡色夹克的男子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满头近似银丝的白发,带着老人斑皱巴巴的手仿佛泡水过久似的皮肤,双颊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上唇还有雪白的胡子。
「办不到。」
庞贝罗仿佛提醒似地喃喃,叼着雪茄。
「这不在我的考虑之列……」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想。你应该不会因此而不愿意招待我吧?」
「你在转移话题。」
老人仿佛取暖似地双手捧住咖啡杯,一边看向杯子里,一边听庞贝罗说话。
「庞,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回头也不会反悔。」
「我想也是,你已经按下按钮了,而且还是个跟超大痔疮没两样的该死按钮,之后就算想回头也没办法……真是愚蠢。」
庞贝罗不知为何一脸懊恼,和老人轻松自在的态度形成明显对比。
「重点是,你没有做任何声明,而且你的另一个提议也很可笑。」
「这不是声明,是个人意愿的告知。」
庞贝罗将雪茄挪到嘴角,依旧忿忿地瞪着老人并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再用皮靴抹掉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种行为——很让人意外。
「我说欧兹,你的脑袋是哪里撞坏了导致你丧失记忆?你知不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你那些话就像要去找颗掉进粪坑里的牙齿一样,不但毫无意义,而且只会他周围弄得又脏又臭。」
「庞,我只是去见个面,只是去看看而已。然后,如果可以……」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这里暂时不营业。看过这里的地板和墙壁,你应该也能明白为什么。我还得把这些血迹和弹孔造成的损坏修补善后才行。」
「这事很简单,我可以帮忙。」
「人手够了。」
庞贝罗说完,老人才正眼看向我,然后视线在周遭绕了一圈。
「她?没有其他人了吗?」
「欧兹,就算你现在掀开石板也只有不知名的虫子飞出来。与其担心我有没有人手,还不如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上。」
「您好。」
我低头问好,但老人似乎并未将我放在眼里。
「欧兹,我不想说难听话,但你最好默默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而且是立刻。」
老人以挑衅似的目光回视庞贝罗,然后用很响的声音吸起杯子里的东西。
「我应该可以向你讨个人情吧。」
庞贝罗用哀伤的目光看向老人。
「只有这件事?」
「我是魔术师,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会不着痕迹地消失。」
突然问,脚踝上多出个重量让我吓了一跳。
是靠过来的菊千代。
注意到我这边的老人对着菊千代伸出食指并画着圈圈。
下一秒,菊千代便躺在地上来回滚动。
「呵呵。」
老人直视着庞贝罗的表情说着「如何」,他却只是淡淡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拜托。」
「我什么都没听到。」
庞贝罗喃喃自语着。
老人下了凳子,向门口走去。
门已经开了。
老人在门前停下。
「欧兹,不要让我失望……拜托你。」
庞贝罗吐出一口烟。
老人间言转过头。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老人颤巍巍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Ψ
叫做欧兹的老人一离开,庞贝罗便命令我去修补地上和墙上的弹孔。
「之后得找个时间叫专门的人来重新整修了。」
庞贝罗交给我一盒小箱子,里面的工具一应俱全,有混合硬化剂填补墙面用的补土、镊子、接着剂、不锈钢去污剂、砂纸、备用壁纸等等。
「擅长厨艺的人在修补这方面的功夫应该也不差,因为不管哪个都得用脑。注意了,补土要确实地填塞进去,不要吝啬,稍微凸出来也没关系,之后再磨平就好。如果舍不得补土,补得凹了,就会和之后再补上的一层补土产生间隙,很容易剥落,到头来还是要重补。」
庞贝罗在大厅中央的弹孔旁跪下,用小刀灵巧地取出子弹。
近距离之下看到的子弹,看起来就像被压扁的磨菇蒂头,一想到这个东西是如何以高速贯透身体、嵌入地面,就觉得腋下被汗水湿了一片。
突然,刀子从庞贝罗手上掉落。
眼见刀子在地上滚动并发出空洞声响的庞贝罗,有一瞬间的静止,接着便将刀子连同掉在一旁的子弹一起捡了起来。他在捡子弹时,指尖有着微妙的轻颤。
「接下来交给你。那里和那里,还有那片墙壁,还有那边都要补。」
庞贝罗指着在大厅里到处残留的弹孔吩咐,自己则往厨房走。
我把取出子弹后的破洞边缘碎居清除干净,将类似大型针筒的注射器尖端塞进洞里,挤出填充用的补土。
过没多久,厨房里便传出了切菜的声音。
「喂,走开。」
菊千伐霸占在破洞上面怎么也不让开,让我觉得很烦。
而且用四肢着地的姿势长时间工作下来,我的腰、背,还有从颈部到肩膀的部位,全都僵硬得吃不消。
「你让开啦。」
就算我狠狠地拉开菊千代厚实屁股上的皮肤,它仍是一动也不动。我从它和地面的间隙中开始填补的工作,却被菊千代不知有意还无意地用屁股磨蹭我的手背。
「喂!」
我放下镊子,决定靠着墙壁称做休息。
菊千代移动屁股,将破洞完全塞住。它大概觉得那里已经是自己的地盘了吧。
「如果我被骂都是你的错。」
菊千代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人想到闲闲无事的算命师。
这时,我想到欧兹做的那个动作,便试着学他伸出食指对菊千代画圈圈。
它给我的回应是一个大呵欠。
仔细看,它的嘴角还沾了些脏东西。
我心里净现不好的预感,回头确认一开始补好的破洞。
洞里的补土被舔得干干净净。
「这混蛋!」
我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庞贝罗正在放热水。
「菊千代把补好的地方都舔光了。」
庞贝罗好像没听到。
他正伸直手臂,凝望着流理台里飞溅的热水。
「我说!」
我放弃用叫的,直接走进去。
「菊千代它……」
庞贝罗转头看向走近的我。
「什么事?」
「菊千代把补土都舔掉了。」
「真拿它没办法。」
庞贝罗无奈地苦笑。
他将胳膊浸在注满热水的深碗里。右手小臂上从手背横至手肘附近的伤口在水中看起来显得又柔又软。
「放毒的时候刀子割得太过仓促,似乎伤到了肌腱。」
庞贝罗皱着一张脸揉着胳膊。
「会痛吗?」
「和痛比起来,感觉会麻的问题比较大。如果不是因为刀伤,而是有余毒残留的话,势必得面临截肢的问题。」
「那不是很糟糕?还是赶快去看医生比较好吧?」
「没用的,已经过了那么久,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太迟了。」
「怎么会……」
「拿雪茄给我。」
庞贝罗用下巴指了指放在料理台上的小木盒。
我打开盖子,从里面并排的咖啡色管状物取出一根。
「围裙口袋里有火柴。」
我将手伸进庞贝罗围裙上的右前方口袋,取出一只火柴盒。
「点烟的时候不要用手。先拿那边的雪茄剪把末端剪掉。」
木盒的一边有把造型特殊的剪刀,刀刃的部分仿佛鹦鹉的嘴一般是中空的。我将雪茄末端放进中空的部分,绞紧握柄,用力一剪。
「感觉好像锄刀。」
喀嚓一声响起,雪茄头随即落下。
我衔着雪茄,点燃火柴。
在边烤边吸的同时,一阵刺激性的浓烟被我给吞了下去。
「哈哈哈,要用吐的,吐出来。」
「嗯、嗯。」
我擦掉涌出的泪水,再试一次。这次在烤着雪茄末端的时候,我没将烟吸入肺里,而是把它吐出去,雪茄便神奇地点燃了。我将点燃的雪茄送到庞贝罗嘴边。
他衔住雪茄后,我才放开手。
一口……两口……每当吐烟时,便有道白色雾霭笼罩在他面前。
仍皱着眉的庞贝罗终于从热水里抽出左手,拿下雪茄,深深地吐了一口烟,但他的右手依旧浸在热水里。
「就像他说的……他是我的恩人。」
我立刻明白他说的人是欧兹。
「我曾在某项任务中失手。那时和我搭档的人是欧兹。我被敌人抓到,欧兹则顺利逃脱。在严刑拷打之下,我几乎就快被杀掉了。对方是个喜欢用转速极端的电锯将猎物的手脚切断,并乐在其中的家伙。就在锯刀朝我逼近,电锯引擎喷出的油烟扑鼻而来时,欧兹回来了。他当场就击毙了把风的两个人和那个电锯狂,但却因此伤到股间,更因为这样而不得不将生殖器切除。」
庞贝罗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幕,甩了甩头。
「我没想过他会回来。那一瞬间最疯狂的人就是欧兹,他完全杀红了眼,根本忘记我的存在,当然我也一样。但是他回来了,虽然我到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出于他一个人的意思……」
「是有人叫他去的吗?」
「不是。如果你的意思是有人命令或指示他这么做,那么答案是没有。他只是打电话向戴尔蒙尼卡说明他的『感觉』。」
「感觉?」
「嗯。就是『应该要这么做』……戴尔蒙尼卡自己也有应该要这么做的『感觉』。他常说不要用脑袋思考,而是直接用这里来决定。」
庞贝罗夹着雪茄的左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们两个人,我才捡回了一条命。欧兹是戴尔蒙尼卡的幼时玩伴,所以能理解他的意思而行动。」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庞贝罗点点头。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这里开张之前。」
「那么久?」
「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
「这样的话,你非得好好地请他一顿不行。」
庞贝罗做了一个深呼吸,叹息似地说了声「嗯」。
「不是吗?」
「这是当然,而且我也想这么做。」
这时,大厅的暗处传出一个放屁声。
——是菊千代。
「他说想带个客人来。」
「喔。」
庞贝罗再次衔住雪茄,吐了一口烟出来。
「他的女儿。」
「咦?」
看到我的表情,庞贝罗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说着「就是这样」。
「彻彻底底的外行人、普通老百姓。现在是涩谷某间书店的员工。」
我看向欧兹坐过的那把凳子,想起他那件深咖啡色夹克上的肘垫。
「那是他和二十多年前交往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欧兹没多久就抛下她们母女了,后来是因为某件事雇用征信社调查那女人的背景时,才知道那女人已经过世,而自己还有个小孩。他打算用母亲的老朋友的身分去见他女儿,并假装自己住在国外,偶尔才会回来……顺利的话,他还要带她过来这里用餐。」
「为什么是这里?可以用餐的地方明明还有很多。」
庞贝罗伸出拇指与食指,边说边弯下指头。
「理由之一,是他想在最后再吃一次我做的食物,另一个则是这里可以确保安全无虞。他最近在工作上出了纰漏,已经落入『sarao』的境地。」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利用价值』,再加上他竟然对考菲说『不再杀人,要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地度过余生』。……愚蠢,简直是疯了。」
「这话怎么说?」
「他想安静地度过余生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会放过一个熟知组织大小秘密的男人。不只是敌对者,连自己人都一定会想尽办法封住他的嘴以绝后患。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被警方逮捕之前就会先人间蒸发。对杀手来说,没有急流勇退这种事,一旦哪天被认为『这个人已经完了』,就会立刻被做成虫饵或鱼饲料。」
「怎么会……」
「当然,知道何时该退的人都会计划着默默逃走,于是也有人假借执行任务而逃到国外,但我没听说过有谁能逃到最后,一年之内就会有这个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的报告传回来,所有人都是如此。自然,组织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和对待叛徒一样——凄惨无比。而且近来有股风潮,是将心思浮动的人派去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先发制人地处理掉这些人。」
庞贝罗将右手从热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手掌举至面前反复张开又握住。
「那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庞贝罗转身面对我的同时,我看到灯光凝聚在他瞳孔中微微闪烁。
「我不知道。」
「我没有质问的意思,纯粹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视线滑向庞贝罗胳膊上的伤口,然后落到地面。切割出防滑沟槽的地砖夹着排水道,紧密地嵌在地面上。
「那里有写答案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我希望能在这里用餐……我真的不知道……」
庞贝罗点点头。
「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去准备莴苣、蕃茄、高丽菜和酪梨,煮一锅热水,将铁板烧台预热。牛肉高汤已经有了,要先拿出来解冻。这些事情做完之后,继续去补破洞。」
或许是因为在热水里浸泡过的关系,伤口似乎变大了,而且还能轻易地从切口看到里面红色的肌肉。
庞贝罗用毛巾擦完胳膊后,把雪茄转到嘴角叼着。
「干活了。」
Ψ
在那之后,有好一阵子庞贝罗似乎都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讲电话。
他出现时,刚好是我将他吩咐的配料食材准备好、把地面显眼的破洞补平、正准备要填补自动点唱机旁边墙上弹孔的时候。
他走向厨房,着手进行下厨前的准备工作,然而,我却突然发觉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菊千代伸长了脖子,似乎也在打量这罕见的情形。
我站起来偷偷看向厨房。
庞贝罗抓着料理台边缘,瞪着面前的墙壁。
「加奈子。」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正打算蹲回去。
「我在。」
庞贝罗用下巴示意着「过来这里」。
料理台上有三罐辣椒酱。
「你来开。」
「咦?」
「我说打开它们。」
庞贝罗甩出手中的开罐器。
「我的手不灵活。」
庞贝罗握着自己的右胳膊。
「还以为过一下子就能恢复了……该死!」
指尖微微颤抖的庞贝罗不断重复握拳、张拳的动作企图停止轻颤,却都徒劳无功。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捡起开罐器,着手打开罐头。
在我开罐头的期间,庞贝罗用牛肉清炖高汤开始制作汤底。
将辣椒酱罐头全部打开后,庞贝罗又吩咐了我其他的事。
我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一起进行料理的事前准备。
庞贝罗对于和他做法不同、擅自照自己意思来的我虽然有时感到烦躁,却一次也没有吼过或恐吓过我。
当面包烤好、汉堡肉排准备完毕、盛盘的配料也处理完了的时候,我已经累到全身无力。
而且一直感受到庞贝罗投射在背后的视线也让我觉得很痛苦。
「好了,回去补破洞。」
「我知道了。」
一回到大厅,我毫不意外地看到菊千代的鼻子正抵住墙上的洞,往里面舔着补土。
「嘿!」
我抓住饰有铆钉的项圈用力拉,但菊千代的身体就像防堵洪水的沙包一样沉重,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气到去厨房拿了胡椒罐洒在菊千代正在舔食的破洞周围,下一秒它就开始打喷嚏,短短的前脚抹着脸的模样看起来很有趣。
「谁叫你不听话。」
我在地板的破洞也洒上胡椒。幸好这里还没被它舔到,不过就这样而疏于戒备是不行的,因为菊千代是个让人完全不能轻忽大意的对手。
汉堡肉油煎的声音和浓浓的香气从厨房传了出来。
经过了满怀兴奋的等待后,庞贝罗将盘子放到了柜台上。
在我将盘子端往餐桌的时候,他接着又准备了柳橙汁和咖啡回来。
温热的面包中间夹着两层汉堡肉,汉堡肉中间又夹了莴苣、蕃茄、酪梨切片,并用起司和过滤过的酪梨酱汁包起来。
「吃吧。」
我早就饿了,当下便像之前那样双手拿起汉堡大口咬下。肉汁和酪梨的甜味立刻在嘴里散开。
庞贝罗没有伸手拿汉堡,而是点起了雪茄。
「好吃。」
「是吗?」
庞贝罗心不在焉似地回答。
「嗯。」
我不在意地咬下第二口,汉堡肉浓厚的咸鲜味在舌头上散开。原来这两块汉堡肉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庞贝罗捕捉到我惊讶得瞪圆了眼的表情,露出一丝微笑。
「这是用盐渍牛肉块做的,不是那种罐头食品,而是加入天然岩盐的纯手工制牛肉。你应该感觉得到咸味不是纵向地涌入,而是在口中往横向扩散的那种感觉吧。」
我想点头,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往汉堡大口咬下。
「这块牛肉叫做铁皮人的心脏。」
「这是要用来招待欧兹的吗?」
「也只能这样了。」
庞贝罗点头,暗下来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感情。
我拿起装着橘色液体的玻璃杯。
「小心喝。」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我想起了那杯让人忌惮的黑猩猩的小便,但一看到庞贝罗的脸,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没事的。」
我戒惯恐惧地含住吸管一吸——是冰镇过的鲜榨柳橙汁。
「还吃得下吧?」
在我吃了差不多一半时,庞贝罗将自己面前的盘子推了过来。
「我这里还有。」
「别管那么多,吃就对了。」
我边想着这明明就是同样的东西,边拿起庞贝罗盘子上的汉堡咬下。
「?」
这个更好吃。与其说是味道好吃,不如说是更具口感,咀嚼时的感觉很明显地不一样,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食物在嘴里弹跳的感觉很有趣。
「唔——嗯。」
显而易见的,庞贝罗那个汉堡虽然有点凉了,但比起我自己这个最先吃的,却更能带出味道。
「好吃吗?」
「很美味。真有趣,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庞贝罗露出苦笑。
「这个汉堡用的是你切的配菜,而你最先吃的则是用我切的。这两者的差别太明显了。」
我将口中咬着的汉堡拿开,放回盘子上。看着眼前的两个汉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舌头和两颊内侧是很敏感的感觉接受区,就算只是微小的差异也能分得出来。」
他朝蹭过来的菊千代吹了一口烟。
菊千代又打起了喷嚏。
「好了,赶快收拾收拾,那家伙快来了。」
庞贝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度回到厨房。
「是时候该退了吗?」
他放下高举的胳膊时,我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时间,我照着庞贝罗的指示,制作以前做过的海胆鸡尾酒冻。这是在鸡尾酒杯里放人海胆以及加入鲜奶油并打得绵密的慕斯,并在最上层用牛肉高汤冻将底下的材料封起来的料理。因为这个要求来得太突然,我本来还担心有没有材料,没想到所有食材一应俱全,而且都还是最好的。
我将做好的海胆鸡尾酒冻放到冷藏库里让牛肉冻凝固后,接着开始打扫大厅,庞贝罗则将变硬的补土削去多余的部分,让填补的地方变得平整。
通知有来客的电铃响起。
庞贝罗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
「听好,绝对不能让他女儿起疑,要假装这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餐馆。」
「我明白。」
菊千代早已经和它的食物一起关进了仓库里。
庞贝罗进入厨房,确认监视器里的画面。
我像之前一样站到门前准备好迎接客人。
但是,我迟迟没有听到门闩拉开时会发出的压缩空气声。
反倒听到了庞贝罗透过监视器的对讲机和对方交谈的声音。
在说了「没听说」、「不知道」这两句话之后,庞贝罗从厨房里走入了办公室。
大概是在打电话确认吧。
过没多久,出现在大厅的庞贝罗脸色难看到像是喝了碗加入小便的味噌汤。
「混蛋,专程来添乱的。」
「怎么了?」
「不是客人。」
门闩打开的声音响起,门也随之开启。
门外是个套着T恤的庞大身躯,露在袖子外的胳膊上头满是刺青。
是布罗。
「嗨!」
「为什么不在公司解决?」
「不知道,这是上头的判断。」
「是谁?」
「无礼图。」
庞贝罗的神情瞬间变得狠戾。
「上面不晓得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平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人呢?」
布罗努努下巴,他的手下随即推出了一名竹竿似的男子。他身上湿透的衬衫破破烂烂的,长头发、笋干似蜡黄的脸上有被殴打的痕迹,感觉就像妖怪漫画里走出来的饿死鬼。
庞贝罗用着像是见到罹患传染病患者的视线,看向带着手铐的男子,点点头,沉声说「先带到仓库」。
我带着布罗的手下和那名男子前往仓库。
「喂,有没有酒?」
被绑在椅子上的男子微笑着问。
我没回答他,和布罗的手下一起走出仓库后便将仓库的门关上。
回到大厅时,庞贝罗正在柜台边和布罗专注交谈着。
厌烦的皱纹,依旧挂在庞贝罗的脸上清晰可见。
「交给你啦!」
布罗没什么诚意地丢下这句话便站了起来。
庞贝罗也没送他,只是将手伸进口袋里,按下遥控器把门打开。
布罗边上楼梯边吹口哨,过了一会儿口哨声才消失不见。
门关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说是要处理掉那家伙。似乎是『锯屑』。」
「锯屑?」
「就是锯木头时落下的碎屑,而碎屑没有丝毫用处。」
胸口像是被什么攫住似地抽紧。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家伙以为自己不会死在这里,所以要趁他放松戒备的时候动手。」
庞贝罗点起雪茄。
「无礼图是法吉尔的心腹,现在已经实质上继承了法吉尔的位子。考菲也来了命令要我同意,我无法拒绝。」
「他说想喝酒。」
「那家伙是个酒鬼,看那眼神和身上的味道就知道了。让他喝吧,这样也比较好办事。」
庞贝罗搓灭雪茄,站了起来。
「跟我过来。」
男子维持着被绑缚的姿势上身前屈地打着鼾。
「喂。」
他听到庞贝罗的声音后抬起脸,视线没有焦点。
「你搞砸了?」
「咦?啊……不是我。」
「你做了什么?」
「谁知道啊!所有人因为老板的手机不见而搞得鸡飞狗跳,而且还说是我的错。可是手机一下子就找到了,就掉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上面说要对你施以惩戒,而且会让你痛快一点。」
「什么?」
男子瞪大了眼睛,椅子被他摇得嘎吱作响。
「我不要,我怕痛,拜托饶了我吧!」
我发现他有好几片指甲都被剥了下来,十指脏得不知道是沾上了泥巴或油渍。
「惹怒无礼图的人,下场都逃不过一死。」
「我不要!我只想轻轻松松地活着啊,只是这样也不行吗?」
庞贝罗走到男子的后面,从他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抽出皮夹。
「念一下。」
庞贝罗将驾照拿到他眼前。
「九,jiǔ,三声九,九十九的九。」
「真是随便的名字,没莫名其妙地就被痛揍一顿过吗?」
「有啊,我还跟老爸抱怨了,在八王子的墓园里,就连电话也不用打。」
「哼。」
庞贝罗不发一语地盯着九。
「看什么看,就算你跟我告自我也不会和你交往的。」
这时,通知有客人到的电铃响起。
「加奈子,看好这个满嘴疯言疯语的男人,不要让他随随便便就跑到外面。脾气再好的人看到他这张脸都会想砍了他。」
「你不是说真的吧!」
庞贝罗离开后,九将眼珠向上转,朝我讨酒喝。
我去饮料库尽可能地挑了瓶便宜的酒。再去厨房打算拿只杯子。
这时我正好看到庞贝罗领着欧兹和一名年轻女子到卡座沙发座坐下。
女子及腰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我只能看到她穿着米色的开襟羊毛衫,与偏白的裙子。
「嘿嘿嘿,爽快点,多倒一些嘛!看着精神都来了。」
九在我开始往钢杯里倒威士忌的时候突然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
「咈呵呵,我等不及啦!」
九顶着杂草般的胡须,垂涎三尺地凑近杯子掀动鼻翼。
「这可是好酒哇!这里叫什么名字?」
「CANTEEN。」
「喔,还蛮时髦的嘛,是因为这里有这么高级的酒才取这名字的吧!」
「跟流行或落伍没有关系,这里是有会员制制度的。」
「是吗?所以晚上会有很多女人罗?」
「不是那样,这里是餐馆。」
「餐馆?」
「就是美式餐厅,专门卖汉堡之类的东西。」
「喔,还挺不赖的嘛。」
九一转眼就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给喝了个精光。
「不过我没听说过有餐厅是会员制的,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会员?」
「你在装傻吗?」
「啥?」九用指头敲了敲杯缘,示意再来一杯。
「你已经快喝完一瓶了。」
「因为是好酒嘛!美酒、好女人,还有好人,它们在这世界就跟彩虹一样,一眨眼就消失了,所以遇上了就绝对不能错过。重要的是要好好把握、尽情享受。」
「哼。」
手上的酒瓶快要见底,我决定再去拿一瓶过来。
「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加奈子。」
「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叫做大笨蛋的人,不过下场都不怎么好。还有水洼,念起来就像叫人闭嘴吧!大家的死法都不怎么好看啊!」(注:水洼,水溜り与闭嘴,お黙り的末三个音节是相近的。)
「你也不见得会有多好。」
我一说完这句话,便听到背后的九哪啷大笑。
我暗忖着立刻回去只是自找气受,便从另一侧进入厨房。
庞贝罗正在制作汉堡,手上的动作果然显得不太灵活。
至于那两个人,也不见他们有任何对话。
「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是那个样子,欧兹埋头喝酒,他女儿则一直低着头。」
「大概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吧。」
庞贝罗不层地冷笑了声。
「虽然对方说是母亲的朋友,但对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毕竟没办法侃侃而谈。」
「天真的家伙,重点不在那里。你会和一个突然出现、只说自己是你母亲的朋友的男人特地到这种地方来吗?」
「也是,这种情形是不常见。或许他们在某方面还算合得来?」
「那也太合了。去摆上水杯和刀叉。别露出马脚,知道吗?」
「加奈子大姐,我想喝酒。」
仓库传来九的混浊嗓音。
「哼,你还满受欢迎的嘛!」
庞贝罗嘲讽地笑了笑。
「欢迎光临CANTEEN。」
说完欢迎词后,我正准备将杯子放到桌上,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桌子的边缘有类似黑色丝线的东西并列着。
是头发。
下一秒,女子便又拔下了一根头发放在桌上。
她的胳膊是干巴巴的茶色,左手像要阻挠似地在拔头发的右手上搔抓。
欧兹看着她,脸上的悲壮表情像在强忍着什么。
「快啊……拿去啊。」
女子发出了和外表南辕北辙的嘶哑嗓音,抬起了头。
啊,这个人毁了……漆黑的头发中间是一张脸色蜡黄、皮肤缩水的老妪面孔,脸上完全没有化妆,仅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老先生,快一点。」
我被这情景给愣住了,然后对上了欧兹的目光。
欧兹的眼中泛着泪光。
「听说你们的料理很美味……」
欧兹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似的。
「是的。」
厨房传出汉堡肉排放到高温的铁板烧台上的声音。
「混帐……」
女子将手指放入口中,发出卡哩的声音。
为了避开眼前的画面,我转身离开,走进厨房。
庞贝罗看着我的脸点了点头。
「是兴奋剂成瘾的末期者。最终下场逃不过发疯、自杀,或是被警察开枪打死……可能是在明天,也可能是在下个礼拜,总之不会太长。欧兹那家伙明知如此还是将人带来,他大概觉得如果是在这里,而她的状况又还不错的话,两人多少还能像对父女那样互动。说什么在涩谷的书店工作……真是愚蠢,那女人就算沿街卖淫也没人要,肯定是和流浪汉做几百元的廉价性交易。」
我凝望着欧兹。
那两人还是一样默不作声。
自己的女儿成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毒虫,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残酷的事?而且就发生在我的眼前。
「能帮她去医院吗?」
「这个国家没有专门戒除毒瘾的勒戒设施。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即使是被丢进监狱,也会因为出现幻觉或戒断症状而像只蝼蚁般被弄死。不论哪一条路,都没有让成瘾者有中途下车的机会,一路直抵地狱。」
我侧目看了一眼目光沉重的欧兹,回到仓库。
「哎呦,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去踩麦子了耶。」
九那张笋干色的脸上泛起薄薄的血色,拿着倒过来的杯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贪心?」
「都快没命了,所以要赶快把握时机嘛!」
「你自己随意吧!」
我把酒瓶塞到九的手上,回到大厅。
汉堡肉排油煎时的浓郁肉香充满整个大厅。
「你不是做了道菜?把那个作为前菜端出去。」
我打开冷藏库确认,正好它也凝结成弹性适中的果冻状。
我将盛装海胆鸡尾酒栋的杯子置于桌上,询问是否还需要其他东西。
女子用指甲抓着桌缘,在表面抠抠抓抓。就算和她说话,她也像没听到似地,目光专注地盯在某个点上,不断挠着桌面。她这副模样让我想到了以前养的枫叶鼠在滚轮上疯狂奔跑的样子。
「红酒,年份随你挑。」
我端红酒过去时,正好铃声响起,做好的汉堡被放到了柜台上。清脆爽口的莴苣上叠着蕃茄、洋葱,还有厚厚的肉排,上面淋满浓稠的酪梨酱,还放了几根切丝的酪梨,面包是烤得微焦、口感柔和的黑麦面包。
我将汉堡端上桌时,庞贝罗也来到了桌子旁边。
「这是不添加任何芡粉,用百分之百的绞肉做成的汉堡肉,每一口都会有饱满的肉汁在口中喷发,菜名是Tinman's heart——铁皮人的心脏。」
庞贝罗装作没注意到那女子的样子。
欧兹手里拿着海胆鸡尾酒冻朝庞贝罗颔首。
「这也很美味。你做的?」
「是她。」
「真是了不起。海胆的鲜甜被松软的鲜奶油完整地锁在里面,而且完全没有腥味。」
「试着让自己活久一点吧,欧兹。」
庞贝罗刻意强调地说。
女子仍旧用指甲揠着桌面。
「不多少吃一点吗……」
女子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卡哩哩……卡哩哩哩……卡哩哩……她全身上下只有指甲用力地左右来回划着。
「你不妨逼着她用一些,欧兹。」
「可以吃的话,她早就吃了。」
欧兹将放着汉堡的盘子往女子的前方又推近了一些。
女子的手指随即静止不动。或许是拔了太多头发的关系,她的发量稀疏,隐约可见到头皮。
我这时才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汗水蒸发后的异臭。
「……给……给……」
女子在喃喃着什么。
「来,吃一点。」
女子猛地将盘子扫落,用力踩着掉在地上的汉堡。
「啊。」
我正要捡起来,却被庞贝罗伸手阻止。
女子穿着凉鞋的脚不断地对汉堡又踩又辗,汉堡肉、酪梨,还有莴苣等等,全都成了一滩烂泥。
「……给我……交……快……」
女子猛地抬起头。
「快把药交给我,臭老头!」
嘴里溅出飞沫大吼的女子带着一张很恐怖的表情。那张脸上找不到属于人类的感情,而是宛如零件故障的机器人。
「我给!我会给你!但是你要冷静下来。」
欧兹起身安抚女子,并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装着药粉的塑胶袋给她看。
「药在这里,看到了吗?坐下来好好吃东西,我就把药给你,好吗?」
「现在!我现在就要!脑袋里面太亮了我睡不着,好热好热。太阳都不落下,一直都在那里闪闪发亮。」
「总之你不坐下就没有药。」
女子瞪着欧兹的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听好了,我们先吃东西,你也要吃。」
「我去重做一份。」
「不用了,我这里还有。抱歉,庞贝罗。」
「别介意。」
庞贝罗和欧兹互相看着对方,仿佛光靠眼神交会就明白了什么。
「给我药啊,药。」
女子像个被宠坏的小孩般伸出手。她的手肘内侧有几个小孔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有点年代的藤壶聚落。
欧兹咬紧牙根,下颚的肌肉紧绷。
「只要你吃东西,一口就好。」
欧兹用双手拿起自己盘子里的汉堡,越过桌面递到女子的面前。
「来,吃吃看,一口就好。」
女子的眼神散乱没有焦距,但最后仍是张大嘴巴咬住汉堡。
「好吃吗?」
「好吃。我吃了,给我药。」
欧兹专注地盯着女子的眼睛,似乎想在其中寻找什么。
「快一点!快给我!」
女子再度粗声大吼。
欧兹重新坐好,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只塑胶袋,递给女子。
「嘿嘿。」
女子夺过塑胶袋,从布袋似的包包里拿出筷套反向甩开,随即便有一支针筒滚出至桌面。这支针筒似乎从没洗过,里面有好几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渍痕。她将粉末倒到汤匙上,又滴入几滴欧兹喝剩的咖啡,用打火机烤着汤匙,然后拿针筒抽取汤匙里的液体。接着她拿出一条橡胶管俐落地扎住自己的上手臂,往手肘处拍打,寻找容易注射的血管……但是那里布满了火山口似的针孔,根本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于是她张大嘴巴,卷起舌头,拿着针筒便往舌根扎下去。
那一瞬间,欧兹别过了眼,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回至女子身上。
「呼——」
拔起针筒的女子重重地倒向椅背,叹出了好大一口气。
她眨了眨眼,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眉间的皱纹也消失无踪,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年龄相应和的柔软。
「她几岁了?」
「二十二。她被我抛弃的时候才两岁。」
欧兹虽然这么说,但我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女子大概在四十岁上下。
「感觉舒服吗?」
女子的视线缓缓往上爬,对着欧兹点点头。
「感觉很棒,这是上等的好货吧?」
「嗯,听说是最好的。」
「谢谢你,老先生。」
女子的口吻变得有些模糊,像个小孩似的。
「好想死,要是能像这样在这种情况下死掉就好了。」
「你还记得有关你父亲的事吗?」
「身上香香的,很温柔。我喜欢他。」
「是吗……」
「我好寂寞,一直好寂寞。」
「对不起。」
那一瞬间,欧兹站起来往女子的方向倾下身,在我看来就像是他突然起身要擦去女子的泪水。欧兹将她左侧的下眼睑往下拉,像在扮鬼脸似的,手上则迅速地动作。
——仅此而已。
欧兹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喝了一些我之前倒的酒。
桌上有根比菜筷还长、比头发要粗上一点的针。
女子像睡着似地闭着双眼,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
欧兹的眼神变得沉重,无力地垂下头。
庞贝罗拍拍我的肩,我转身跟着他一起走向办公室。
「那支针集合了所有最先进技术的精华,可以任意地弯曲,而且绝对不会折断或被外力切断。」
说完,庞贝罗便点起了雪茄。
我慢慢地啜饮着办公室里难以入口的咖啡。
「怎么了?」
庞贝罗突然出声。
「我有事要麻烦那位服务生。」
原来是欧兹。
「你能帮忙给遗体上妆吗?」
女子已经从卡式沙发被移动到内侧的圆形餐桌上。
「麻烦你了。」
「我会的。」
我拿着跟庞贝罗借来的化妆包过来大厅,开始替女子化妆。她的后脑枕着代替枕头用的书本。
我拿粉扑沾了粉底,从她脸颊内侧往外轻拍。
「我想你应该听庞贝罗说过了。」
站在我旁边的欧兹出声。
「是的。」
「第一次见到我女儿的那天,她正陷入幻觉和幻听,将自己疼爱的小猫放到磨钵里面给捣烂了。」
脸颊上完粉后,接着从眼睛下方到耳朵上方,再从鼻翼到耳朵中央。
我尽量不去看欧兹,因为心里莫名害怕被他看到我自己的表情。
耳朵之后,接着往下颚和耳朵下方轻拍。她生前憔悴的模样已不复见,看起来很安详。上完底妆后,我接着帮她描眉毛,画唇线。
整个妆完成后,黑发中央浮现了一张女性的娃娃脸。
「谢谢你。」
欧兹走近抚摸女儿的头发。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个。」
他的语尾带着颤音。
「我并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欧兹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我也杀了自己的小孩,在她连摇摇晃晃地走路都还不会的时候。」
艰涩的回忆随着说出的字句在脑海中苏醒。
从专门学校毕业以后,我透过朋友介绍和一个大我两岁的男人开始交往、同居,没多久我们就因为怀了小孩而结婚。孩子出生后,虽然有婆家帮忙照顾,但我还不想定下来,常常放着小孩不管,出门和朋友四处溜达,而且那阵子也常和先生一起去夜游,之后我因为孩子连日半夜哭闹不停,加上这样四处游玩而有了长期睡眠不足的毛病,结果某天清晨醒来,我便发现自己的女儿浑身冰凉地躺在我的胸口下方。那天半夜她一直哭闹着想喝奶,我恍恍惚惚地把她抱在胸前喂奶,最后却是睡了过去,将她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下。我先生那天也没有回来。我慌得急忙叫救护车,却仍旧太迟……死因是窒息。我先生的父母听到这个消息仿佛松了一口气,丢垃圾似地让我和他们的儿子迅速离婚,而且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联络。
我女儿死的那天,我发现胸口上有几道像虫子抓过的红色印痕,仔细看才知道那是被小小的手握住的痕迹,是被我压在身下的女儿拼命求救、拼命挣扎的痕迹。我看着那片红痕,第一次泪如雨下。我在浴室中捂着脸,不断不断地大叫。
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
「你现在的感觉呢?」
静静地听我说完的欧兹,只轻轻地问了这一句。
「我想对她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脑海里突然浮现散落在不锈钢平台上的白色灰烬。那些灰烬少到只要用一只茶碗就可以全部装起来,少到只要一阵风就可以将它们全部带走。我还记得,骨灰倒入坛子里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口深处的感觉。
「所以,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什么。」
「杀子是重罪,我和你都会下地狱。」
「嗯。」
「虽然我这个做杀手的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希望你能带着到地狱赎罪的这份觉悟,在那之前尽力地活下去。」
我没有回答。
「呵,我果然太自以为是了。」
有滴红色的水珠从遗体的左眼流了出来。
欧兹像被慑去心魄似地紧紧盯着,一动也不动。
红色的泪珠从眼角往脸颊滑落。
接着欧兹伸出指头沾起那泪水,抵在自己的唇上。
「……就像奇迹一样。」
他低声地轻喃。
「欧兹。」
我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庞贝罗正站在离我们不远处。
「去这里。」
庞贝罗走了过来,递给欧兹一张纸条。
欧兹不发一语地盯着那张纸条。
「我都联络好了,码头已经有艘船在等你,搭着它逃到国外去吧!」
「我……」
「没时间听你罗唆了。今天我答应了你的任性妄为,然后这次轮到我了。什么都别说,赶快离开。」
「但我不能将我女儿就这么放着不管。」
庞贝罗看向圆桌上的遗体。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将她葬在一般的墓园里,等风声平静了之后,我会去看她。」
庞贝罗往前踏一步拥住欧兹。
「你一直是我很重要的人。」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根「针」缠绕在欧兹的中指上,看似一只结婚戒指。
欧兹回到桌旁,将鸭舌帽戴上。
「庞,考菲是张鬼牌,要是你直到最后还拿着这张牌,你就会成为输家。实际上,戴尔蒙尼卡也打从心底不信任这个人,即使那是他自己的外甥。」
啵的一声响起。
菊千代往大厅探出了半个头。
欧兹对着菊千代伸出指头画圆圈。
菊千代露出沉甸甸的腹部翻了一圈后,凑到老人的脚边用自己的身体不断磨蹭。
「它是欧兹交给我照顾的。」
庞贝罗低喃。
「加奈子……」
欧兹在门前转头看向我,欲言又止。
庞贝罗跟在他后面出去,关上了门。
我摸了摸菊千代,从淋浴间拿了块布盖住桌上的遗体,然后去确认九的状况。
一进到仓库,一股奇怪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九依旧打着鼾,不锈钢杯掉在地上,酒瓶滚落在脚边,但是,他似乎还当场「大便」了。
「喂!」
一想到肯定会被庞贝罗叫来清理这堆秽物,我忍不住怒从中来。
「嗯?喔,我大便了。」
「你都几岁的人了!」
「我喊了好几声,喂、喂地一直叫,可是都没人来,所以就这样啦!」
「你不会忍忍吗?」
「我努力过啦!可是我这人基本上就不喜欢受到人或东西的约束,我是也想过要坚持到底啦,不过最后还是没忍住,就放它们自由罗!」
「差劲,你是在找借口。」
「欸,有酒吗?」
「你有完没完!」
「那至少让我洗个澡吧?帮我去跟那个恐怖的人说一声好不好?」
「他现在不在。」
「这里很恶心又很臭,搞不好我等一下就吐了喔!」
九弯下身体,作势欲呕。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一走出仓库就开始思考,要是我自作主张让他去洗澡,庞贝罗一定会不高兴,而且他应该没有离开这里太远,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一到大厅便看到菊千代正趴卧在门前,接着我走入厨房,往监视器萤幕靠近。就像保全完善的大厦里常看到的那样,萤幕上是黑白的监视器画面,画面里是有店名「CANTEEN」标志的门毯,画面下方有四个按键,按下按键画面随即分割开来,各自转到不同的场景。包含店门口在内,整间店总共有三道门;一个似乎是最接近地面的监视器画面里,可以看到往来车辆的部分轮胎,还有走在人行道上的行人的脚。我打量四周,将手伸向一颗上方标着「开关」的红色大按键,那颗按键看起来很像电视里看到的火箭发射钮。我将萤幕切换到所有监视器一起显示的画面,确认没有庞贝罗的人影后,我做了个深呼吸,果断地压下按键。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泄气地又连按了好几下。
但是还是一样,没有门闩弹起的声音,也没有压缩空气的声音。
「你没有钥匙。」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让我吓得尖叫。
九从厨房后面探出头来。
「按键下面有个钥匙孔,没插入钥匙是开不起来的。」
「你在那里做什么!」
「没啊,我不喜欢湿淋淋的感觉,身体动了几下,绳子就自己掉啦!」
「你赶快回去。」
「好啦,不过你要给我那个。」
九指着柜台旁的酒架。
我随便拿了一瓶塞到九的手里。
「等一下,我还要洗澡。」
「免谈!」
回到仓库一看,解开的绳子就散在椅子上,我虽然想把人重新绑好,但一看到四处沾黏着的咖啡色物体,顿时哑然无语。
「菊千代!」
菊千代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却没再往仓库里踏进一步。
「我警告你,你不要想搞什么鬼,不然它不会放过你。它可是一只很厉害的狗。」
「好、好。」
九蹲了下来,还铐着手铐的双手迅速拿起莱姆酒的酒瓶就开始喝了起来。
「还真的是锯屑。」
「什么?」
「我在说你,整个人没有一点用处。」
「呵呵呵呵。」
九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你怎么看都是个外行人,说话的口吻却像已经习惯了这间店里的一切。刚才一时没想起来,但我确实听过一个传闻,道上有间杀手专用的餐厅,原来就是这里。」
我没有回答。
「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到不行,生意也很好,但关于这里的一切,在组织里都是忌讳,不能被提起,所以它具体在哪里、是谁在经营,全都是个谜,而且这里还有另一个特色,那就是女服务生全是外行人,从某个地方被拐来当作奴隶一样使唤,没用了就杀掉……你就是其中一个吧?反正不管怎么努力,最后的下场都一样。」
菊千代伸了个懒腰。
「你闭嘴。」
九对着莱姆酒的瓶口喝了一大口酒,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接着将含在嘴里的酒像喷雾一样喷了出来。
「脏死了。」
「这是在除臭。」
「酒鬼。」
「嘿嘿,让我这个酒鬼来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说不定你会因此得救喔!」
九眼神狡猾地笑了笑。
「你要说什么?」
「就是……」
九的话,就像他所说的,令我大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