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鼠算命?
我不知道那人的孙儿是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挽救。即使可以,恐怕也不会立刻有人去世并愿意将小孩的魂魄牵过奈何桥。
那人的孙儿没了之后,头脑有些不清晰了,经常去隔壁家将小孩抢过来,逼迫那个小孩子叫他做“爷爷”。
隔壁人家自然不会让他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所以两家人经常吵吵闹闹,渐渐结下了仇,不相往来。
那人抱不到隔壁家的小孩,精神越来越混乱,在村里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就哧哧地笑,然后没来由地追问小孩子:“你的魂走掉没有!你的魂咋还没走掉呢?”弄得村里的小孩子看见他就跑。幸好他对小孩子没有暴力倾向,反而亲切得很。如果小孩子跌倒了,他就立即冲过去把小孩子扶起来。如果小孩子哭了,他就立即从兜里掏出糖果来塞到小孩子的嘴里。如果哪个家长打小孩被他看见,他就上去帮小孩子打家长。
但是,如果看见淘气的小孩子追打老鼠,他就不管小孩子怎么哭闹都要制止,并显得多管闲事地将老鼠夹打开,或者将尾巴上的钉子拔掉,或者将拴住脚的绳子解开,让老鼠走掉。
有的大人对他这种行为不满意,喝止道:“老鼠是害人的东西,你倒好,把它们都放掉!”
那人指着老鼠逃窜的方向,说道:“害人的东西?才不是呢!那是算命先生!”
不仅如此,那人还经常在舅爷的老宅子周围晃悠。舅爷以为那人找他有事,便主动上去打招呼。
那人却摆摆手,说:“我不是找你。”
舅爷有点儿恼火,问道:“你不找我老在我这里晃悠什么?”
那人踮起脚来,目光越过舅爷的肩膀朝老宅子里面的天井看,然后说:“我想来算算命,看看我在入土之前能不能见到小孙儿。”
舅爷不由分说将他拉走,极不耐烦道:“走走走,你算命去找算命的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我又不会算命!”
当舅爷宣布要在八十大寿那天拆掉老宅的时候,第一个反对的就是那人。
他家里人拽都拽不住,他不敢进舅爷的老宅子,就冲到舅爷的儿子家里,要跟舅爷的儿子吵架。
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你又不是他家里人,关你什么事。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人将脑袋一横,说,我还就要管了!要拆掉那老宅子,先把我骨头拆了!
舅爷的儿孙们被这个倔老头弄得哭笑不得。
我从北京回到岳阳后的那几天天气都不太好,乌云压阵,却不下一滴雨。山上有一种不知道名字的鸟不停地叫唤——洗哒坎洗哒坎洗哒坎。村里人避繁就简唤这种鸟叫“洗哒坎”,在本地方言里,洗哒坎就是雨水洗了田坎的意思。它一般在雨后才叫得欢,好像它比谁都更早发现雨后清新的情景。可是这些天还没有下雨它就开始叫唤了。不过空气确实潮湿得很,仿佛伸手随便在空中抓一把都能攥出水来。
村里的老人说,现在天气越来越不正常了,极端天气经常出现,弄得鸟儿虫儿都分不清春夏秋冬和雷雨阴晴了。
舅爷生日那天,我们一家早早就出发了。从常山走到画眉,再到洪家段,这是一段不近的距离。到画眉之后,在爷爷家坐了一会儿,叫上爷爷和舅舅一起走。
我们五个人刚走到画眉的老河边上,正要过桥的时候碰到了扛着锄头回来的炎爹。
炎爹亲切地给我打招呼:“画眉长大的外孙回来啦?”
爷爷呵呵地笑。
我忙喊了一声“炎爹”。
炎爹点点头,将我拉到一旁,问道:“你得了那个乌龟后,做了梦没有?你真的放生了吧?不会藏着舍不得吧?”
我说:“我倒没有做梦。乌龟是真的放了,我也不敢留着啊。”我一边说一边想,世界上果然没有不漏风的墙。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给我一个大拇指,爽朗地笑道:“那就好!你去跟你爷爷走亲戚吧。有时间跟我和你爷爷聊聊。不过你嫌我们老的话那就算了。没事的。谁还喜欢跟我们这些脱离时代的人闲扯啊!哈哈哈。”
我不好作答。
他将我往前一推,叫我跟上爷爷他们。
“他跟你说些什么呢?”舅舅问道。
“没什么。”我回头朝炎爹看去,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他的背影显得特别沉重,仿佛是刚刚谢幕准备离去的演员,之前还活跃在舞台上,灯光闪耀,转眼就黯然离开。
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洪家段,我在同样的位置无数次回头,看见画眉村的房屋高高低低,爷爷的房子在其中显得特别亲切熟悉,每次暂时离开的时候都盼着早点儿回来,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每次回来,走到老河边上就开始狂奔,恨不能扑进老屋的怀抱。
现在我虽然长高了,但是踮起脚也看不到爷爷的老屋了。雪白的楼房越来越多,将老屋挡得严严实实。
去洪家段的路我还是记得的。虽然脚下的路都成了水泥路。
进洪家段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舅爷的老宅子。在我的记忆里,它是那么地高大,那么有气势。可是这次看到的老宅子仿佛缩小了,远远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么好。
我正要往老宅方向走,妈妈喊道:“亮仔,那里没人住了。你还去干什么?舅爷病了,已经搬到舅舅家里了。”
“病了?”我问道。
爸爸说道:“能不病吗?你看看那个老房子,都长满青苔了,天井里的水也排不出去,都臭了。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爷爷笑道:“唉,人一老,房子也老了。”
舅舅将手一挥,说:“本来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到了舅爷的儿子家门口,舅舅拉了我一下,指了指远处,说:“你看,就是那个人不让拆房子。”
我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坐在老宅的侧面。之前因为角度,我没有看到他。老头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在瞌睡。他的头发和胡子非常乱,人又特别瘦,像只老鼠晒太阳似的缩在那里。可惜没有太阳。
“他坐那干什么?”我问。
“他怕舅爷的家人偷偷将老宅子拆掉,所以在那里守着,听说他守了两三天了。舅爷一病倒,他就过来了。”舅舅说。
这时舅爷的儿子出来迎接我们。他见我们正在谈论那个老头,瞟了那边一眼,轻蔑道:“让他守着吧。该拆还得拆。又不是他的房子,真是!”
舅爷的寿宴进行得顺顺利利,那个老头并没有来干扰客人。
我坐在堂屋里吃饭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他好几次,他一动也不动。我的心里不禁担忧起来,莫不是他已经死了吧?
饭桌上有人议论说,舅爷平时红光满面,健健康康,比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精神,怎么一到八十岁大寿就病倒了呢?
有人回答说,久病反而成良医,很少或者几乎不病的人倘若一生病就是大病。舅爷就是这个情况。
关系更近一点儿的亲戚说,舅爷得的不是一般的病,恐怕是心病。
立即有人自作聪明说,他还是舍不得老宅子吧?
那个亲戚神秘地摆了摆筷子,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不知道吧,他这么老了,为什么之前精神抖擞?为什么快八十岁了又病倒叹气?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的笼子中藏着金丝雀呢。
大家不明白。
那个亲戚俯下身说道,他人老心不老,金屋藏娇。
人家都这把年纪了,你可别乱说。桌上有人说道。
那个亲戚将眉毛一挑,煞有其事道,你们还不信?我亲眼看到过!那个女的半夜来,天亮前走。
真的假的?有人犹疑不定了。
那个亲戚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含糊道,不能多说了,你们爱信不信。我看你们都是自家人才敢说。你们可别对外讲。
午饭一吃完,舅爷的儿子就开始商量拆屋的事。除了几个就近的亲戚之外,还有几个同村的年轻小伙子帮忙。
事情很快就商量好了,先搬家具,不能用了的直接打烂做木柴。然后拆门窗,再抽房梁,最后叫推土机来直接将墙推倒。
有人询问是不是要征求一下老人家的意见。舅爷的儿子直接否定了。
“让他安心养病吧。”舅爷的儿子说。
“还是跟他说一声吧。”帮忙的人里面的一个老头说道。我刚才忽略了他的存在。
舅舅偷偷告诉我,那个老头外号叫刺老头,他曾经因为女儿结婚前病倒来找过舅爷麻烦。后来两家人闹翻了。
原来是他啊。我点头。
舅舅接着说,他女儿嫁出去后不久,却经常被男方欺负,三天两头回娘家来。可是每次回来,刺老头碍于面子都要将女儿送回去。有一次,他女儿无论如何也不再愿意回去,跟刺老头犟上了。刺老头的外号就是来源于他从来不让步,所以他跟女儿大闹了一场。他女儿一气之下悬梁自尽了。
啊?我惊讶了。妈妈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情。
他女儿自尽之后,刺老头变成了孬老头,事事都让着别人,跟舅爷之间的恩恩怨怨也一笔勾销。这不,本来只要青壮年帮忙,他硬是参与进来。
舅爷的儿子听了他的话,去病床边问了舅爷。舅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哎,崽大爹难做,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
得了舅爷的允许,大家便进大宅子搬东西。
大家一致决定先将老衣柜搬走。几个人挽起袖子走过去,费了好大的劲儿却挪不动一分一毫。
刺老头嘟囔道:“难道里面装了铁不成?就算铁打的也没这么重啊。”一面说着,他一面将手伸向衣柜的门环。门环有两个,也就一般核桃大小。其中一个门环上面挂着一把铜长锁,显然是丢了钥匙废弃了的锁。
他的手刚碰上门环,异常的情况就发生了。
他的手仿佛是碰在了老宅子最敏感的部位,老宅子突然一阵震动。头顶的房梁上落下一层老灰尘,好几个人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刺老头被吓住了。手按在门环上不敢动。
“地震了不成?”不知谁说了一声。
马上有人反驳道:“不对。好像是老鼠的声音。”
舅爷的儿子抬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头顶的房梁上有无数条老鼠爪子抓出的细长的痕迹,密密麻麻如同某位前卫设计师特意制造的花纹。老宅子的房梁向来都是黢黑黢黑的,那淡黄色的刮痕显然是崭新的。
在场的人暗暗惊叹,但是幸亏这里人多,没那么害怕。
“搬,接着搬!这么多人还怕了老鼠不成!”舅爷的儿子大手一挥,带头去搬老衣柜。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衣柜依然纹丝不动。
“是不是里面装了很重的东西啊?”一个帮忙的人抱怨道。
刺老头将门环提起,轻轻一拉。
刹那间,衣柜的门就如堵住洪水的水闸,一串黑色的浪花打向刺老头。大家听到了密集刺耳的“吱吱吱”的叫声。
那黑色浪花将刺老头扑倒,撞击在地面上,却没有溅起来一滴,而是瞬间四散,即刻消失了。
“老鼠!老鼠!”终于有人从惊呆中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叫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老鼠大军。
刺老头倒在地上打滚。几个人急忙上去扶他,将他的脸翻过来一看,天啊,脸上的皮肤如同被纱布用力擦过一遍,鲜血淋漓。
“不是说这里没有老鼠吗?”好几个人异口同声道。
“谁知道呢!”舅爷的儿子浑身战栗,“它们到哪里去了?”
一人指着靠窗的老床,好像怕老鼠们听见似的轻声道:“这里没有老鼠洞,肯定是跑到床底下去了。”
虽然这个老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是难以掩饰上面的精致雕工。原来的老床素有“屋中屋,房中房”的称谓,因为老床简直就是一间小房子。床的两侧有类似门的挡板,上面雕刻有走兽。床的帐幔上有类似牌坊的顶板,上面雕刻有飞禽和祥云。下床的位置还有类似台阶的踏板。踏板是换过的,纹路还勉强能看见,估计原来的踏板已经踩坏了。
舅爷的儿子咕嘟了一下喉咙,挥手喊道:“先搬床!”“床”字喊出来的时候都破音了,他这是给自己壮胆。
刺老头吩咐道:“几个力气大的来搬床,不搬床的拿点儿家伙在手里准备打老鼠。”
于是几个人分别走到床的四角,其他人去堂屋里拿了扁担、锄头、衣槌等,紧紧盯着床脚。
抽出连接顶板的四根小木柱后,他们弯下腰,将手托在床脚位置。
刺老头发命令:“我数三下,数到三的时候大家一起用力将床抬起来。”
众人点头。
刺老头喊道:“一!二!三!”
众人奋力将床抬了起来。
可是床底下没有一只老鼠,只有一双绣花鞋。
一人钻到床下,用扁担将绣花鞋拨开。两个老鼠洞映入眼帘。原来老鼠用绣花鞋盖住了洞口。
“它们也是要阻止我们拆这座老宅子吧?”那人边说边弹了弹绣花鞋。“叮当”一声,一枚铜钱从鞋里掉落出来。那人吃了一惊,忙将另一只绣花鞋倒过来,结果又是“叮当”一声,又有一枚铜钱掉了出来。
“寿……寿鞋?”那人脸色变得惨白。
讲究的人家会在亡人的嘴里和鞋中放铜钱。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一阵惊慌。那寿鞋显然不是舅爷留给自己的。男人不会穿绣花鞋,更不会现在就将铜钱放到鞋里。
这时,刺老头的眼睛却一亮,一把抢过绣花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一会儿,他的手像触电了似的抖起来,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害怕,还是因为脸上的伤口而疼痛。
“怎么了?”舅爷的儿子没想到事态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对着绣花鞋看了一番,猜不出刺老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刺老头的牙齿也开始打架。
“你到底怎么了?”舅爷的儿子捏住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刺老头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向舅爷的儿子,哆哆嗦嗦道:“这这这,这是我……女儿……入殓时穿的寿鞋……”
老宅子顿时变得无比安静。空气凝固,温度骤降。
半晌,终于有人问:“你确定吗?你女儿不是已经埋了好多年了吗?”
刺老头干咽了一口,说:“我确定。我女儿是上吊自杀的,有人说她的灵魂也悬着,没有踏地,所以要特别注意选寿鞋。我最后定做了一双鞋底特别厚的寿鞋。”他将鞋子拎起来,那寿鞋的鞋底果然特别厚,有将近一口砖那么厚。
“鞋上的花也是一模一样。”刺老头说。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出一颗颗的小血珠,可是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
“这里还有一个胭脂盒呢!”一个人大喊道。
大家立即朝旧衣柜看去。刚才大喊的人将衣柜的门拉开了,衣柜的第二层里果然有一个木质的胭脂盒。
刺老头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这次他显得平静多了,可是说出来的话让周围人更加不能平静。
“那个胭脂盒,是我送给女儿的陪葬品。”刺老头说。
“她生前特别喜欢这种胭脂,我舍不得给她买,后来我送她走的时候买了一盒新的放在她身边。她生前没有,死后有了也用不到了。”刺老头面无表情。
站在旧衣柜旁边的人将胭脂盒拿出来打开,惊讶道:“这里面的胭脂还用过呢!不会是……”那人看了舅爷的儿子一眼,将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舅爷的儿子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我爹怎么会用女人用的胭脂!”
刺老头听到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扭头往外走。
“你又要干什么?”舅爷的儿子喊道。
“找你爹问问去。”刺老头说道。
一个人嘀咕道:“吃饭的时候还听说他老人家金屋藏娇,我开始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一行人又来到舅爷的床边。
舅爷看了一眼众人,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这事是藏不住的。你们都看见了,我也就不再隐瞒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到刺老头,缓缓道:“我之前不让你们拆老宅子,是因为里面还住了别的人。”
“别的人?”舅爷的儿子单膝跪在床边,抓住舅爷的手。
“是啊。”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舅爷的儿子不解。
舅爷轻轻一笑,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来。
时间退回到刺老头跟他闹翻的那一年。在妹夫马岳云带着道士们在水边放了纸船之后,他还是很不安心,要说为什么不安心,他也说不上来。七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在半夜被敲门声吵醒。
他起床打开门一看,立刻惊呆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溺水而亡的那个儿子。
“爹,谢谢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今天是七煞,我回来看看你。”脸色苍白,眉挂露水的儿子对他说道。他身上湿淋淋的,好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门槛被从他身上滴下的水淋湿了。
那一瞬间,他没有害怕,而是激动万分。他忙将儿子拉进来,将大门关上,然后抱着儿子压抑地哭起来:“儿啊……当初是爹没看好你啊……让你受苦了……”
月光从“回”字中央照进屋里,落在天井的水里,泛着幽幽的光芒。
“爹当初要是守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溺水了。是做爹的不负责,是爹的错哇……”他的泪如同决堤的水。几年前,恰逢大旱,他跟儿子去水库放水,儿子下水去挖水道,他在岸上看着。儿子一个猛子扎下水,挖一点儿泥土,然后浮出水面换一下气,如此反复。这时一个牌友喊他去打骨牌。他没告诉儿子就走了。后来村里人去牌桌找到他,告诉了他这个五雷轰顶的噩耗。
“爹,这不怪你。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儿子两只湿漉漉的手扶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寒气渗过了衣服。
他哭得更加伤心,说道:“儿啊,从此阴阳两隔,你来了我也看不了多久啊!”
儿子说道:“不要哭了,我这次不走不就行了?”
“你说什么傻话!不走能行吗?我对你心有愧疚,你为什么不责怪我啊!我的乖孩子!”他摇晃着儿子冷冰冰的身体。
“只要你不告诉别人,就连我弟弟你也别告诉,我就能待下来。”儿子显得比较冷静。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猫叫:“喵——”
儿子打了一个哆嗦,慌忙跑进生前居住的房间躲起来。
“你怕猫?”他看着惊慌失措的儿子,问道。
儿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见猫没有再叫,这才稍稍安定,从床底下爬出来,尴尬地解释道:“我不是怕它,我是以为别人要进来呢。”
他上上下下重新将儿子打量一番,眉头皱起。
儿子拉住他的袖子,说道:“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你去一下我们家茶树林,那里有一个我的朋友,她不敢过河,你去帮帮她吧。在你没送纸船来之前,是她陪着我的。”
舅爷确实有一片茶树林,离老宅子有三四里路,每年的茶油就靠那里产的茶籽榨出来的。茶树林傍着一条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小河。去的路上要先渡过那条河。按照儿子的说法,他的朋友应该是在河的那边,要渡过河到这里来。
舅爷走到半路才想起还没问儿子他的朋友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他手中的手电筒电量不足,拍了好几下才发出淡黄的光。那时候还没有充电的手电筒,都是装两三节特大号电池的。手电筒要走一段拍几下才能勉强照路。
如果这时候返回去,估计再出门手电筒就完全不能用了。舅爷一狠心一咬牙,管它呢,先去茶树林看看吧。这么晚了,也不会有其他人在那个偏僻的地方逗留。
好不容易,他终于走到了小河的岸边。
舅爷说,小河是有桥的,但是离茶树林比较远,并且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水田里刚刚放水进去,都准备种秧了。如果踏着潮湿的田埂去小桥那里,黑灯瞎火的说不定就滑到水田里去了。由于放了很多水进了水田里,此时的小河里水很浅。
稍作思考之后,舅爷选择直接过河。
他脱下鞋子,挽起裤脚,哗啦啦地渡了过去。水最深的地方也仅仅淹没到膝盖。这时,他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水这么浅,用不着他来帮忙渡河啊。
舅爷在病床上复述到这里的时候,爷爷在旁解释道:“吊死鬼是不能渡河的。”
舅爷过了河,用手电筒对着茶树林里照来照去,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莫非儿子的朋友已经走了?舅爷心想。
他围着茶树林走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儿子的朋友。他又轻轻喊了几声“有人吗”,也没有人回答。
他将裤脚提了提,正要渡河回家,背后却响起一个柔柔的女人声音:“这位大伯,您要找的人是我吧?”
他顿时毛骨悚然,头皮一阵发麻。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她扶着一棵茶树,正笑眯眯地朝他看。姑娘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
“你是……”他问道。
姑娘抿嘴一笑,说道:“对,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从小就怕水,不敢过这条河,你能背我过去吗?”